我带着肖清芳到了红树林公园，那时候是傍晚，残阳半掩，蔚霞满天，海鸥在头上盘旋往复，对面便是香港元朗。肖清芳把手放在海边的石头护栏上，呆呆地看着远方，海风吹起她的头发，让我想起了96年在学校湖边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为什么要作践自己？”肖清芳的眼神有些迷惘，过了半晌，她叹了气悠悠地说，“章程，你知道吗？大一你选《宋词选读》课时，我也去听了一个学期，只是你一直跟蔡敏在一起，没有注意到我罢了，有好多次，我就坐在你后面一排，如果你扭头，就可以看见我，可惜整整半年过去，你一次头都没有回过。”
我已经没有印象了，我能记得的只是自己与蔡敏在课前课后谈笑风生，从来没有想到身后还坐了一个人。我的心情非常复杂，鼻子有些酸，我对肖清芳说，“何必那么执著呢？”
肖清芳又是一阵发呆，而后指着天上的海鸥说，你看那些鸟儿，双宿双飞，多么自由自在，——李儆一老师讲的课我大都没关注，但是有一次他有次讲到元好问的《摸鱼儿》，给我印象很深：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我有点诧异，“你是不是看金庸武侠看多了？你说的这首也是赤练仙子李莫愁最喜欢的词。”肖清芳点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我没有李莫愁那样血色浪漫守身如玉，我只是一个人人轻贱的女人。”
只知道琼瑶制造了一代痴男怨女，没想到金庸也是挖墓专家。我的内心对那些鸳鸯蝴蝶派作家感到暗暗愤怒，尽管金庸武侠声誉卓著，我自己也曾经“纸醉金迷”，但现在肖清芳的境况不免让我担忧。
我感到有些难过，拉起肖清芳的手说，“我们是朋友，我可以帮你，不要再苦自己，你比很多人优秀，包括我，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肖清芳眼里有些欣喜，但片刻就又恢复了呆滞的神情，她对我说，“你能这样说，我好喜欢，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肖清芳沉默半晌说，“如果我以后被公安局再抓到，你不要去接我，给我留最后一点尊严，我不希望你看到我落魄的样子，那样会比让我死更难过百倍。”
我眼角有些湿润，“每个人都有迷茫的时候，我因为被人骗了钱，还曾有过轻生的念头，后来是鲁明明他们帮了我。你什么都没有失去，一定会好起来的，深圳是个包容的城市，我们都能找到自己要想要的生活。”
肖清芳柔声道，“我也曾经那样想过，可是，每次过不了几天就会心烦意乱，这是个包容的城市，而我却不是一个包容的人，我恨自己曾经也单纯过，这会让我站在镜子面前审视自己的时候感觉无地从容，我只盼你能够过得好，那样我比得到什么都要高兴。”
我们在海滨公园长廊上缓步而行，路边有小伙子正对着大海写生，肖清芳走过去对小伙子说，能借你的纸和笔用一下吗？小伙子眼见是个漂亮姑娘，旁边跟着个小伙子，以为我们是情侣，笑笑说，当然可以。
肖清芳在写生板上摊好纸，然后笔走游龙，快速画了一张素描，而后用彩笔着色，笔落之际我面前已出现了一幅红树林的落日海景，远处残阳半沉、大海湛蓝，近处却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整幅画动荡与安详交织，希望与绝望融合，充满了矛盾。
写生的小伙子大声赞道，“好有创意的杰作，原来画还可以这样作！”肖清芳扭头笑了一下说，“这个叫‘半壁见海日’”，然后在上面写上这句话。她的字瘦类颜体，但清秀提拔，小伙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肖清芳，“这幅送给你啦”。小伙子喜不自禁。
肖清芳把画交给那个小伙子，说，“我可以再浪费一张纸么？”小伙子不迭声说“请便请便”。肖清芳摊开一张纸，十分钟后又画好一幅，小伙子看了搔搔头说，这幅我看不懂。我细细看了一下，一头大眼睛的小熊目光呆滞地坐在谷地树林的树杈上，四周都是苍茫连绵的群山，没有路，熊的下半身却是人的身子。
肖清芳说，“不仅你不懂，我也不懂的。这个名字权且叫‘进退维谷’。”我想起顾城的诗，《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微微笑了笑。
画下一只树熊
他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
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
发愣
他没有家
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
他只有,许许多多
浆果一样的梦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我们走开了，回头的瞬间看见小伙子还摸着脑袋冥思苦想，不知此幅画到底谕示着什么。我说，“你的第一幅画让我想起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里的萨比娜。”肖清芳说，“难得你这么懂我，当年我就是看了昆德拉的这部书才开始创作矛盾体的画。”
我说，“第二幅画中的小熊可是顾城诗中的小熊？”肖清芳笑了，她说，“我的那点幼稚想法你全明白。我说，我不懂画，只是从这两幅画里觉得你的情绪不对，画由心生，你的画里充满了矛盾与绝望，这恐怕不是个好兆头。”肖清芳神色凄苦，“绝望好，绝望也意味着有希望，你不用担心我。”
我心里有些伤感，不知道说什么好，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刚才不是你露一手，我还不知道你的丹青手笔如此鬼斧神工。”肖清芳叹口气说，“其实我最拿手的不是画这些，而是人物肖像。”我说，“改天给我也画一幅吧，我裱了挂在家里。”肖清芳叹口气说，“人物肖像啊，十年前我就封笔了。”
我说，“你天赋真高，学什么都又快又好。”肖清芳说，“我小时候想学古筝的，但家境不好，没有条件，只好拿着铅笔涂鸦，时间长了也能学人家画几笔，并没有老师指导过，让你见笑了。”
临分别的时候，肖清芳凝望着我，“我还想再提一次刚才说的话，我是一个不祥的女人，如果我再被抓进公安局，你千万别再来保我了，好么？就让我过得有自尊点。”
我心里十分疼惜，她是个极有天分的女孩，既乖巧又漂亮，原本可以有个好归属，孰料最后却为情所困，落到今天结局。我自己未免也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感，感慨之余便答应了肖清芳的请求。
匿名公关
2004年年底，一个叫“爬上墙头等红杏”的网友在深圳主流网站上到处发贴，揭露代理行业的黑幕，其中提到汉旗顾问，说该公司总经理章程让自己的女朋友出去陪客户睡觉才接到单，公司员工把这个帖子转给了我。
我觉得肯定是无聊的竞争对手干的，也不以为意，只让员工在下面跟帖，要发贴者“检点自己的言行，汉旗顾问随时保持通过法律途径追究相关人士刑事责任的权利。”
但汉旗顾问的回复让“爬上墙头等红杏”愈发狂妄起来，他另辟新帖，声称不敢上法庭的是孬种，他手里握有汉旗顾问色诱公关的证据，京X公司营销总监酒后吐真言，把汉旗顾问与京X公司签约的缘由和盘托出，有录音为证。
过了一个星期，京都公司总监褚自新通知汉旗顾问提前结束合约，鲁明明提出可以把回扣提高一点，褚自新怒气冲冲地说，你以为我真看重你那点钱吗？一年下来连一个报版都顶不上。
鲁明明问他什么意思，褚自新沮丧地说，“跟你说实话，我是答应了别人才把业务给你们做的，现在网上都流传开了，公司正在查这件事，如果现在不结束合约，那就等法庭上见了，谁也讨不了好。”鲁明明感到甚是蹊跷，他问褚自新答应了谁。褚自新说，“这个你不用管，现在我跟他没关系了，以后你们也不要来找我了。”
鲁明明花钱买通了褚自新的心腹、京都地产的策划经理何文耀，何文耀奇怪道，“不是你们公司派人做公关打通褚总监关系的吗？”鲁明明说，“那可能是章总安排的，我这边接到电话就过来了，糊里糊涂合作了半年。”
何文耀告诉鲁明明，“我只知道有个女人好像跟褚总监关系非同一般，是她搞定了褚总监，具体什么来头我也不清楚。”鲁明明大感诧异，他想，如果请人做公关，公司肯定有帐户往来，可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神秘女人，难道是我有事瞒着他？如果说我知道这事，为何我知道签约的事后那么兴奋？
鲁明明把这件事情和他的疑惑一并告诉了我，我吃了一惊，第一时间想到了蔡敏，打电话过去问她，蔡敏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我说那就奇怪了，难道是竞争对手故意布的局？如果是这样，其它公司肯定存在类似问题。鲁明明说，我同意你的第二点看法，其它公司存在这个问题，但是不应该是竞争对手布局的，因为他们没理由让我们顺利签约，还合作半年。
鲁明明试探着去问关系尚好的龙岗地产开发商总监黄志强，黄志强贪财好色，鲁明明抓住他的弱点，让他欲罢不能，两个人算是岁寒三友，“损友、嫖友、赌友”。黄志强跟鲁明明说，“本来我答应别人不告诉你们，既然你问起来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是报社的肖清芳陪我上过床我才答应给你们做的。”
这话在鲁明明耳朵里不啻是一个惊雷，他当时气得七窍流血，正正反反给了黄志强两耳光，这还不解恨，又一脚踹倒了黄志强平时泡功夫茶的桌子，方才扬长而去。
鲁明明把我叫到雕塑大厦楼下，流着眼泪跟我说，“原来肖清芳一直惦记着我，还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我打她电话她也不接，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