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伟所在的历史系因为传统上就业较难,60%的学生保送读研,他也侪身其中,因为事情不多,就在鲁明明的牵线下认识了一个数学系的小姑娘,两个人正处于热恋期,今年已经是大四,他把自己这份迟来的爱称为“黄昏恋”。
1999年国庆节过后的一天傍晚,我和蔡敏在校园里散步,我们登上位于南边山麓的老图书馆的平台上,凭栏远眺。枫叶初染,银杏披黄,天气澄澈,山脊明灭,各式建筑掩隐,三三两两的学子在路上行走,黄昏无限美好。蔡敏突然对我说:“章程,我好想嫁给你。”那时候夕阳斜照,蔡敏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轻风拂起她米黄色的风衣衣摆,说不出的妩媚可爱。
我幸福的有点逻辑混乱,搂着蔡敏娇弱的身子说,好,我们明天就结婚。蔡敏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少女体香,混着些许晚秋桂子花味道,我不自禁的心襟一动,感觉耳朵烧得厉害。
妒忌与猜疑
我的复习考试渐入佳境,测试题成绩屡创新高。作为我的辅导老师,蔡敏觉得非常满意,为了缓解我临考的压抑情绪,她在某次星期五晚上拉我去学校体育馆举办的周末舞会教我跳恰恰舞。我没有想到蔡敏的舞姿居然那么协调曼妙,蔡敏说,这是以前她姐姐蔡钥放假回家教她的。
那天恰好青骑士剧社前社长秦颂也在现场,他去年就已经被国贸系保送研究生了。秦颂身材高大,气宇轩昂,鼻子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乍一看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这让我多少有点自惭形秽。秦颂看见蔡敏后径直走过来邀请她跳舞,蔡敏不便拒绝,只好陪他跳慢三。
其实我暗自思忖良久,觉得自己虽然不至于“帅得惊动居委会”,总算还不赖,鄙人五官端正,皮肤光滑,在“街道口四大帅哥”中排名仅次于鲁明明。唯一被蔡敏经常嘲弄的是我的肤色略有点黑。但我黑的健康、耐看,古天乐想变黑还得去日本晒紫光灯呢。
我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秦颂在我眼里渐渐幻化成一条眼镜蛇,这条乔德鲁斯所说的莫须有的蛇咬死了哈姆雷特的父亲、丹麦老国王,而他又贼喊捉贼反过来诬蔑自己的叔叔克劳狄斯,还诋毁并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我恨恨地想着,当时就有了改写莎翁名著的冲动。
曲终人散,回宿舍的路上我阴沉着脸,蔡敏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她哄了我一路,还说秦颂他给她写了很多信,她从来没有回复过,后来她以学习繁忙为由跟我一起退出了青骑士剧社,这些我应该都知道的。末了她祈求说,我亲你一下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
我想,古龙说的对,要想一个女人保密那就是什么都不告诉她,蔡敏就在不经意间出卖了她的追求者,说不定她还答应过秦颂把这小秘密烂到肚子里。我觉得这么想很卑鄙,因为蔡敏是太在乎我才下意识地作了折衷的选择,而自己居然从中得出如何提防女人的一般结论来。
舞场社交是现代文明的标志之一,跟异性跳慢三并不意味着与狼共舞洪水猛兽,这事搁以前蔡敏保准骂我小心眼,说不定还要一连好多天不理我,但现在她肯为了取悦我而低三下四地为自己没有犯错的“错误”求得谅宥,这样来看这个行为足以可以证明我已经彻底征服了蔡敏,于是我开始释然了。
但很快我又忿忿地想,哪个不上进的王八蛋发明了交际舞?——只有蜜蜂才需要靠跳八字舞去取悦情人,原始人才需要结绳记事。女人如果喜欢上一个男人,总要想方设法把他拉回石器时代,通过最古老的交流方式获得自己自私的可笑的快乐,最好还要有几只类人猿为她争风吃醋、捶着胸脯表达喜怒哀乐。说不定有一天蔡敏会让我象有巢氏一样把房子建到树杈上,用钻木的方式取火,以后舞厅这种地方断然是不能再去了。
虽然蔡敏是个非常传统的女孩子,在熟识的圈子里素有“冷美人”之称,然而我始终对异性接近她感到烦躁不安。发情期的公熊会在每棵树上撒上自己的尿,尿里含有自己的健康状况、强壮指数等信息,籍此警告那些挑衅者,这一手段虽然粗俗但效果显著,可惜我不能照搬。
中举后
2000年1月10日,我参加研究生考试,进考场前蔡敏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提醒我如果时间充裕,记得检查试卷。我笑着说,你放心吧。两天的考试结束,我显得踌躇满志,相反蔡敏开始担心了,询问考试试题,跟我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我说,“你别老像我妈一样”,蔡敏大眼睛一瞪:“我就是你妈。”
大四下半年是实习时间,考完研后适逢学校没有安排很多具体课程,我便带着蔡敏到处游荡,逛汉正街,去归元寺摸一千罗汉的肚子,登黄鹤楼高声颂读崔颢的诗,到动物园看唐酥酥的亲戚河马,有天晚上还去汉口江滩放了孔明灯。
我过生日那天我们去森林公园玩,途经华中大,就顺便进去逛了逛,正门口有毛泽东同志挥手的白色巨雕,我望着伟人塑像感慨地说,又见毛主席打的士!革命前辈艰苦创业的精神今天都被狗吃了。蔡敏听了哈哈大笑,我在她脸上看到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我们当天中午在华中大吃了一次饭,我啧啧赞叹道,怪不得鲁明明的女朋友要抛弃他,原来华中大的伙食这么好啊,相比之下我们学校的饭菜简直不是人做出来的。在我们学校的食堂,吃出沙子是正常的,吃不出沙子才是不正常的,好像食堂的功能主要是喂鸡,因为只有鸡才会吃沙子帮助消化。
更夸张的是,我同学孙大嘴曾在食堂大师傅一勺子扣下来的三两米饭中吃出一个四两重的生锈水龙头把,好家伙,如果鸡吃沙子帮助消化,那偌大的水龙头把岂非是为恐龙准备的?武大郎体内再缺铁也不至于要通过吞咽生锈的水龙头来补充微量元素。
后勤集团产业化越改革越失败可谓学校独特的怪现象。我记得自己1999年的夏天端着刚打的凉菜回寝室时,居然发现一条毛毛虫立起几十条腿昂首阔步向我爬过来,我吓得连饭钵都扔了。难道“凉拌活毛毛水”是“后勤改革”后食堂发明的一道新菜?
后来我们96级学生的激进分子曾试图组织庞大的队伍到学校办公大楼游行示威,结果没出门就被拦住了,带头的几个还分别被校方处以严重警告及留校察看处分,至今还不知道是谁告的密。或许中国缺很多东西,但任何朝代都不曾缺乏汉奸。
若干年后我到武汉出差,顺便回母校转了转,缅怀往事的同时又去食堂吃了一次饭,结果发现饭菜质量改进了很多,我衷心地为师弟师妹们感到高兴。那个专为人类近亲们提供石器时代饭菜的后勤集团终于一去不复返了,这值得所有在武汉大学生活过的校友欣慰。
三月下旬,考研成绩出来,我力挫群英,取得探花的成绩,读研当属无虞。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我的英语成绩达到70分,这与蔡敏的指导休戚相关。我把好消息打电话告诉了爸爸妈妈,电话那头老爷子兴奋得直摸脑袋,好像头发重新长出来了,家里终于出了举人,于是当天就大宴宾客,七姑八姨的叫了一大堆。
我出生时给我妈接生的王阿婆颤巍巍地说,“这孩子一生下来我就看他跟别人不一样,那天晚上我刚把它抱起来,就看见天上掉下一串炮绳那么粗的星宿”,她拢着手比了一下说,“还拖着尾巴哩,我当时就猜他是文曲星下凡了”。虽然明知道是彗星,——也可能根本就是王阿婆瞎掰的,——我老爸老妈听了依然高兴得哈哈大笑。
鲁明明还在深圳实习不能赶回来,电话那头他激动地说,“深圳真是资本主义社会,白天瞎鸡巴忙,晚上鸡巴瞎忙。”我电话报了喜,鲁明明说回头一定要请我吃饭啊,我说一定一定。我连续三天在花生米老板的店里请陈兴铭和沈伟吃饭。之后就决定和蔡敏去杭州旅游三天,为了留下纪念,我还买了一部索尼相机。
人在旅途
2000年3月21日,我带着考上研究生的兴奋心情和蔡敏来到杭州旅游。我们住在离西湖西线赵公堤不远的一家宾馆里,一天的房费是280元,蔡敏说太奢侈了,我说为你花再多钱也值得。
为了节省钱,住旅店时我们两个要的是单间房,里面有两张床。登记的时候我在两个人关系栏里填下“夫妻”两个字,蔡敏羞得两颊绯红,使劲在我的背上掐了一把。到房间后,蔡敏说的第一话是,“你记得孔子说过什么吗?”我说,“当然知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出自《礼记-礼运》”。
蔡敏生气地冲我挥了挥拳头,又隔空扇了几记虚拟耳光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你要是有非份之想,我马上一个人回去。”我觉得蔡敏大义凛然的样子有点像《红岩》里江姐面对阶级敌人的鄙夷,只好说,“我本来没往那里想,你一提醒倒想起来了。”蔡敏说少贫嘴,然后两个人准备出去玩了。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杭州是中国最美丽的城市之一,很多浪漫传说都跟这里有关,大部分彪炳千秋的文人墨客曾为之咏叹,三月的杭州尤其动人心弦。
第一天,从杭州花圃到茅家埠。沿途花香袭人,柳浪闻莺,戏蝶留恋,春意正浓,直到走累了,坐在上香古道面湖的长廊里休息。蔡敏说,杭州真是好地方啊,难怪马可波罗说她是“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城”!我说,喜欢我们就常来,把这里当后花园。蔡敏撇撇嘴,哼了一声说,你以为你是村长啊,可以每年来缅怀中共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