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料想她早知道自己一直在深圳,当下老老实实地说,“肖清芳走上了吸毒的不归路,我这一个月在帮她戒毒,现在她已经戒毒成功,认了我做哥哥,以后不会再去做那些事了。”
蔡敏怒不可遏,试图站起来,但是她喝太多了,终究倒了下去,她斜倚沙发,扬手制止我道,“别他妈的跟我说什么妹妹哥哥那些肉麻的话,说什么狗屁妹妹?你会跟你妹妹拉扯不清?人家不从,你还把她抱上车?”
我说,“那确实是一个天大的误会,那天我手机没钱了,去移动营业厅冲值,就在那里碰到孙弘毅的,恰好我出来那段时间肖清芳毒瘾发作跳窗跑了,我去追她,在龙城天虹找到她的,她不肯配合治疗,我只有强行把她拖回去,估计那会儿孙弘毅看到了。”
蔡敏带着哭腔说,“当天你给我打电话,还说什么跟强彬一起来深圳采购沙发,原来是叫鸡去了,被人逮个正着,就编了这弱智的谎话来骗我。老娘当时就发现不对劲,我告诉你,我一个一个都打电话盘问清楚了,你他妈简直猪狗不如,私通就私通,装什么正经?”
我有些生气了,“你现在说话怎么是这个样子?你哪里学来的这些粗鄙的俚语?”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蔡敏,她的大眼睛恨不能变成利剑,刺透我的全身,她狠狠地盯着我说,“老娘就这样!王八蛋!说脏话怎么了?不学好怎么了?总比那些背着人偷汉子的鸡要强多了!”这句话让我怒火中烧,想都没想回敬了一句,“你以为你现在能好到哪里去?她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我知道,自从小乔告诉她我跟肖清芳在一起后,她肯定觉得从小到大的面子都给我丢尽了,本来她就有天大怨气,这些日子必是整夜到酒吧买醉,这会儿我到家不思悔改,反而指责她,教她如何不直眉怒目?
思忖至此,我有些惭愧,正想走过去跟她道歉,孰料她情绪酝酿得已达临界点,腾地站了起来,捧起桌子上的金鱼缸就朝我的脑袋砸去,咣当一声响,金鱼缸破了,片片碎玻璃掉在地上,我感觉脸上有点热,知道是血流了下来。
我的心冰凉一片。八年前在秦朝溜冰场,是两个流氓砸得我头破血流,今天居然是蔡敏!我万念俱灰,瞬间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我把流在眼睛上挡着视线的血擦掉,冷冷望着她说,“现在你满意了?不满意再来!”我把另一个金鱼缸拎起来,在自己头上狠狠地砸下去,又是一声响,金鱼缸碎了,血从头上慢慢渗下来。
蔡敏砸完就呆住了,我砸自己的时候她的眼睛充满惊恐,血在我头上慢慢地渗出来,她的酒劲当时就吓得半醒,呆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突然转身哭着向门外跑。她出去的时候跑得很急,脑袋撞在门上,“砰”的一声响,撞了个结实,但她也毫不理会,快步下楼去了。
魂灵
温涛背着我的时候,我就慢慢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醒了,很真实地体会到灵魂慢慢离开躯体,像一缕青烟飘到天花板上,安详地望着自己。
我看见自己的头上缠着绷带,眉角有旧时留下的伤痕,穿了一袭西装静静地躺在床上,有护士紧张地进进出出,姜洁婷愁眉不展,温涛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鲁明明拉了我的手,他肩膀耸动泪眼模糊,还使劲地揪自己的头发,我奇怪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要那么难过,我很想跟他们说句话,但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梦,有美好的,也有血腥的。但无一例外都让我心碎。
我看见自己站在学校偌大的操场中央,太阳炙烤着大地,知了声此起彼伏,九六级的新生正在参加军训,不停地有方阵喊着口号从我面前经过,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好奇地望了我一眼,很久就跟着队伍走开了。
我看见樱花大道下的小树林里,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子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她抬头望着我说,“章程,这辈子我都是你一个人的女人了!”四下里天籁回响,虫鸣啾啾,遥远的星星闪烁着寒意,女孩子的眼睛像泉水一样清澈明净。
我看见老图书馆前的平台上,一个穿了米黄风衣的女孩子依偎在我身旁,她转过身来深情地望着我,怯生生地说,“章程,我好想嫁给你!”远处是郁郁苍苍的山脊,秋枫飘零,蝶叶翻飞,人世间的一切都那么恬静祥和。
我看见一对恋人坐在东湖边上,万顷东湖烟波浩澹,细浪轻轻拍打着堤岸,女孩子附在男生耳边悄声说,“章程,你愿意娶我吗?我今天晚上就给你。”遥远的地方,笛声响起来,月光在波心上映照出一片幻化的辉煌,烂银般的湖水微微荡漾。
我看见自己走在大雨滂沱的泥泞小路上,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山的另一边就有温馨的灯光,楼下有卖红豆雪糕的阿姨哼了童谣哄小儿入睡,四楼上一个大眼睛的女孩不安地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她搓着双手泪眼荧荧,原来他们相隔这么近呵,却为什么越走越远?
我看见一个女孩子盘了腿,坐在沙发上织手袜,偶尔抬起手腕看时间,心不在焉地等待着什么,守在她身边我感到多么平静呵!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自己回到家,女孩子欢快地站起来跟我说,“章程,我今天有好事情要告诉你!”她笑语嫣然,肌肤胜雪,像是三月的一树梨花。
我看见一只魔鬼潜伏在自己身上,诱使我一脸愤怒走回家,女孩子嗫嚅着问,“她跟你说什么了?”我狠狠打了她一耳光,女孩子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她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哆嗦着在空间中摸索,好像在摸一道无形的门。
我看见自己守在一个女孩子的床边,她脸色苍白秀眉紧蹙,突然欠起身神色慌张地喊,“你快走啊,那个光头又来了!他手里拎着酒瓶子,会伤着你的!”然后她精疲力竭,倒了下去,柔和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皎洁得像天使的羽翼。
我看见一个女孩子从床上猛地惊醒,她伸开双臂去拥抱前方,她焦急地说,“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这里!”当明白一切成空的时候她靠在床背上,一会儿流泪一会儿微笑,她的眼里满是深深的忧郁。
……
忏悔
我醒的时候,温涛和鲁明明都坐在我身边,他们看到我醒转过来,相互对视一眼,长舒一口气。我的身体很虚弱,思维一片恍惚,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但又记不起。我问几点了,温涛说下午两点多了。温涛又补充道,蔡敏还在治疗室观察,但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你放心。
我这才想起蔡敏被车撞了,一下跳起来,匆忙往外跑,鲁明明和温涛赶紧跟过来,鲁明明说“错了,是这边”。然后我又掉头跑,温涛就跑在前面帮我带路,来到了蔡敏的病房。
蔡敏在一个单间里接受治疗,她的眼睛蒙着一层纱布,胳膊伸在外面输液,姜洁婷正在帮蔡敏盖被子。我看着蔡敏,心疼如绞,宁可躺在床上的是自己。我握着她的手问,“你感觉怎么样?”蔡敏没有回答,旁边一个护士说,“不要惊动她,她还没醒过来。”
“车从侧面撞的蔡敏,因为司机紧急刹了车,万幸没有出大事”,姜洁婷说,“不过她受了严重刺激,加上强烈撞击,眼睛出了血,目前还无法知道伤的具体程度。”屋里静悄悄的,有阳光照在窗户上,世界安详得让人心碎。
半夜里蔡敏做了恶梦,她挥舞着手大声叫,“不要啊!不要啊!你不要打自己的头。”我用手按着她打点滴的手,眼泪涔涔直下。又过了一会儿,蔡敏大叫起来,“你快走开,车撞过来了!”然后“啊”的一声,就不再说话。零星的可怕片断在她大脑里形成了梦靥,她太虚弱了。
两天后的早上蔡敏醒了,她叫“章程”,我说我在这里。蔡敏说,“天怎么这么黑,你给我的金鱼喂食了吗?”我忍着心疼说,“已经喂过了,你发了烧,眼睛刺疼得厉害,我用你的围巾把你眼睛蒙起来了。”蔡敏嗯了一声,然后睡着了。
下午蔡敏醒过来,她问我,“章程,为什么我的身体感觉轻飘飘的,好像灵魂都不在了。”我说,“你烧得厉害,不要想事情,好好休息。”蔡敏说,“那你记得给我请假,我今天不想上班,我要你陪我。”我流着泪答应了。
蔡敏在床上发了一阵呆,然后身体开始颤抖,眼泪在纱布后面涔涔地流下来,她已经能记得前两天发生的事了。我问,“你想不想喝水?”蔡敏大声骂道,“你滚开!臭流氓!脚踩两只船,你不得好死。”
我好几次握她的手,都被她挡开,我跪在她的床前说,“如果可能,让我去死,让我被车撞吧!我只盼望你赶快好起来,今生今世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永远不会背叛你!如果有来生,我还像今天这样爱你,疼你,再不会离开你半步!”蔡敏胸口起伏,眼泪直流,牙齿咬得紧紧的,只是不说话。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姜洁婷帮蔡敏揭开蒙在眼睛上的纱布,蔡敏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她问,“为什么这么黑?”姜洁婷愣了一下,她把手在蔡敏的眼前晃了晃说,“你看见了什么?”蔡敏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姜洁婷望了我一眼,摊开双手表示无奈,眼圈红红的。蔡敏焦急地问,“是不是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啊?到底是天黑还是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抱着她,泪眼模糊。蔡敏像发疯般地咬我的胳膊,我一声不吭,也感觉不到疼痛,我的灵魂已经麻木了,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梦,我只想找个地方蜷缩起来,沉沉睡去,永远也不要再面对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