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姜洁婷把医生会诊的结果告诉了我,蔡敏是突发性失明,不排除假性失明的可能性,但是有待观察,如果有必要,可能需要换眼角膜。我流着泪说,“把我的眼角膜给她,她是最爱美的人,天天都要照镜子,如果看不见了,她宁可不活了。”姜洁婷严肃地说,“我说过了,还要观察,也可能是假性失明,现在不能确定,两个月后再说。”
那段时间蔡敏的心情极其糟糕,她动不动就冲我发脾气,把治疗室里顺手的东西都给扔了,静下来后就是不停地哭,她跟我说,“我爸爸就是因为我妈妈被车撞残了腿才离开她的,你快滚吧,我再不想见到你这个负心的男人。”我只是紧紧抱着她,安慰她,片刻没有离开过。
失明
过了一个月,蔡敏慢慢平静下来,她不吵了,我喂她吃饭,她就吃饭,给她念书,她就听着,让她睡觉,她就躺着一动不动,整个人像傻了一样。我焦急得犹如万箭穿心,不停地问姜洁婷到底怎么回事,姜洁婷说,应该是精神受了很大刺激,病情倒还好。
有一天我给蔡敏喂完饭,蔡敏沉默了好多天后突然开口了,她说,“章程,我们好久没聊天了。”我说,“跟你在一起我就很快乐,不用说话我也觉得很幸福。”蔡敏沉默了半晌说,“我跟你说些心里话,你一定要答应我。”我说,“你说吧,无论什么事情我都答应你,为了你,我什么都会去做。”蔡敏说,“你先答应了。”我说,“好,我答应你。”
蔡敏说,“我觉得我跟你太不合适了,我们总是吵架,我还用金鱼缸砸破了你的头,我……”她开始哭了,“你呢,也不是我先前想象那么好,你的缺点太多了,吃饭狼吞虎咽,衣服穿三天不知道换,你还经常不洗脚就爬上床睡觉,我——我觉得你太难以让人忍受了,你还是走吧。”
我的心疼得像被钳子捏紧了,紧紧抱着她,唯恐她突然不见了,我跟她说,“你不要这样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一辈子不会离开你!如果你喜欢用金鱼缸砸我的头,我就跟你一起砸,我以后不会再跟你吵架了,我吃饭会细嚼慢咽,衣服一天一换,每天回来再晚也要洗了脚睡觉,我说过,我们这辈子谁也离不开谁!”
蔡敏把头靠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说,“如果你这样待在我身边,我还不如死了的好。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愿意连累别人,更何况是你!”我轻轻摸着她的额头,强装笑颜说,“怎么是连累呢?有你在身边,我就有世界的全部,如果没有你,就等于把我放到了十八层炼狱,那种感觉现在就能体会。”
蔡敏说,“你别给自己心理暗示了,你要坚决些,长痛不如短痛,如果你这样待在我身边,早晚有一天我会自杀。”我说,“我不是给自己心理暗示,事实就是这样的,你活着我就活着,你要自杀我就陪着你去死。”
蔡敏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皮赖脸,我就是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说,“那你就等于宣判了我死刑,你也了解我,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蔡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过了两个月后,蔡敏出了院,我背着她回到家,到了家门口,蔡敏说,“你把我放下来,不许说话,以后我得自己摸着进门了,我先习惯一下。”我心里酸酸的,轻轻把她放下来。蔡敏慢慢摸着墙向前走,在进门的时候脚磕着门槛,差点摔一跤,她蹲在那里喘了口气,这才起来。
姜洁婷告诉了我关于蔡敏的最后诊断结果,她的眼角膜受到了损伤,需要换掉。他们正在联系相关渠道,一旦有合适的会马上通知我。我提出要换自己的眼角膜给蔡敏,姜洁婷严肃地说,“你不可以把这种事当儿戏,深圳是个年轻人的城市,很多人思想开明,愿意在死后捐献眼角膜。至于你,——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你有自己的事业,还要让蔡敏过上幸福的生活,你的责任很重,你是男人,不能这样选择逃避!”
我把公司的事全权委托鲁明明处理,自己在家陪着蔡敏,每天读书给她听,大二那年我送了蔡敏一本《小王子》,蔡敏很喜欢,看很多遍都还爱不释手,她就让我每天念一段给她听,我们还互相问一些问题:
蔡敏:“真的可以有一个很小的星球么?我要两个人住的那种。”
我:“当然有,两个人住的太小了,我们要四个人住的,你还要给我生一对双胞胎呢!”
蔡敏笑了,然后泪水从纱布后面涔涔而下,她一定是想起了那两个夭折的孩子。
蔡敏:“猴面包树铲起来太麻烦了,不如我们改种西瓜吧。”
我:“嗯。日本培植的那种也要引进来,会结出方形的西瓜来,我们吃剩下的,方的就当凳子坐,圆的就当足球踢。”
蔡敏:“狐狸最后去哪里了呢?它会不会想念小王子?”
我:“好朋友即时天涯海角也会相互记挂,相互祝福,他们每天都会打电话。”
我想起了从龙城走的时候肖清芳说的话,“自此我们是兄妹啦,我真是开心,有这么好一个大哥,以后不管天涯海角,我都会永远为你祝福、为你祈祷!”
我暗暗地有些生气,如果不是肖清芳吸毒,自己也不会去帮她戒毒,而如果自己不去帮她戒毒,蔡敏根本不会失明,我们该有一个多么美好的家啊。
化蝶
一天下午我扶着蔡敏在花园里散步,听到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肖清芳打过来的,我气不打一处来,按下了接听键,那边肖清芳柔声叫了声“大哥”,还没等说别的,我就冲这电话喊,“你以后再不要打电话骚扰我们了,如果不是你——”我叹了口气说,“算了,也不怪你,只是我不想听到你说话。我挂了。”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蔡敏问,“是肖清芳吗?”我说,“是的,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来气,不是她我们不会受那么多罪!”蔡敏感慨道,“其实也不怪她,她挺可怜的,爱一个人这么多年,爱得那么苦,这感觉只有我知道。”
我忿忿地说,“谁让她吸毒?害得我念着公司成立之初时她的恩惠就去帮她,帮她吧,她又偏偏要跑出去,真是混账之极!”蔡敏说,“过去的就算了,她现在改好也不容易,再说我觉得还要感谢她,如果不是她,我还不知道你对我这么好!”
我抱着她说,“我对你好是自始至终的,跟她没有关系。反正我再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了。”蔡敏叹口气,不再说话。
2007年7月18日晚上,我正在给蔡敏读书听,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公安局打来的,说是一个叫肖清芳的女人在深南大道被快速驶过的吉普车撞倒,在北大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留下遗书一封,上面留有我的电话,要我马上过去一趟。
我听到这话时顿时心里一紧,瞬间犹如重锤一击,万万没想到肖清芳居然那么想不开,被我骂一顿就选择了绝路,我心里的疼痛难以述说,想起鲁明明的话,好像真是自己亲自谋害了肖清芳。蔡敏沉默了半晌,悠悠地说了句:“唉,可怜的女人!”
蔡敏要求和我一起去,我背着她急匆匆下楼,开了车就到了北大医院。肖清芳的遗体已经被白布盖着了,我拉开白布看了看肖清芳的脸,她的脸上有幸福的微笑,眼睛还在睁着,好像要跟我说些什么。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轻轻把她眼睛抚下来,让她闭了眼。
公安局民警把肖清芳的遗书给了我,打开来看,遗书上的内容让我羞愧万分:
章程吾兄,见面如晤: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去医院做过检查,自己患了血癌,即使不寻短见,也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去了。所以,如果我不在了,你不要为我难过。
自十年前在学校的湖边看到你,我就一直喜欢你,那时候我很羡慕蔡敏,觉得她运气比我好,可以跟你朝夕相处,而我只能远远地望着你们,像胆小的狐狸不敢靠近猎人。可无论在哪里,我无法停止自己对你的思念,就像无法停止春天的雨,直到最后情不自禁地追到了深圳。
每次见到你一面,我就会高兴得一个星期都偷偷地笑;每次见面握一次你的手,回去后我都会紧紧攥着手心,好像攥着了全世界的幸福。
还记得《宋词选》,我悄悄地坐在你后面,看着你的背影发呆,为你画了很多肖像。你在红树林曾说让我为你画肖像画,我跟你说十年前已经封笔了,那是因为十年前我已经给你画了很多肖像画,从此之后再不会画别人了。
只要有机会帮到你,可以看到你的笑容,我甘愿去做任何事情。直到最后我成了影响你快乐的一个重大因素,自己这才恋恋不舍地黯然离开。
不能再见你的面以后,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此是灰暗的,多活一天跟少活一天没有什么分别了,只是能遥遥地为你祝福,勉强给自己一个苟且偷生的理由。
你来公安局接了我两次,然后又都去了红树林,这些年我没事几乎每周都要去那里,大海是纯洁的,可以让我想起曾经纯真的过去,也会让我想起与你有关的一点一滴。
你帮我戒毒的这一个月,是我一生中过得最幸福的日子,每时每刻都可以看见,如果有来生啊,我情愿再糊涂一回,这样就可以让你跟我待在一起了。
可是,我知道这是非常自私的,我从鲁明明那里知道了,因为我,你们才会吵架,蔡敏姐姐才受了伤,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不好!
那天我打电话给你,是想最后听一下你的声音,因为我决定了,我要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给蔡敏姐姐。我从你那里得到了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我非常满足非常开心,这些天我常常幸福得悄悄笑出来,那是自从你离开学校后我久违的快乐了,嗯,我毫无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把你的电话写在这上面,相信公安局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