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飞去?”是啊,我就要去了,可是我要飞到哪里,向谁飞去?
顺祈蔡敏姐姐的眼睛早些好起来,衷心祝福你们一生平安,早生贵子。
妹肖清芳即日绝笔
另致公安局刑警同志:
1我自愿捐献自己的眼角膜给我哥哥的女朋友蔡敏女士,毋须直系亲属同意,我从小是孤儿,由姨母代为养大,没有直系亲属。
2我撞车的选择纯粹是个人原因,请公安局同志不要为难司机。
3我哥的电话号码是:XXXXXXXXXXX,请在我心脏停止跳动后第一时间通知他。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内心被巨大的悲痛掩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肖清芳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让我牵挂,让我担心,但又不止像亲妹妹那样简单,我对她的感情里还有一丝不敢承认的爱。是的,那是爱!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肖清芳是孤儿,肖清芳看到的那一刻就把我当成了最亲的人,我在肖清芳的眼里,是从未谋过面的父亲,是保护自己的大哥,或许,更是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我想起了在学校湖边第一次见到肖清芳时,她正在为文学社招新,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淡黄的裙子,热情地和我打招呼,眼神背后有羞涩和不安,如果我知道七年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当时肯定就入了文学社,陪她度过人生一段快乐的日子。
我又想像当年《宋词选》肖清芳坐在我和蔡敏背后的情景,那时候她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跟别的女孩子卿卿我我谈笑风生,那该是怎样酸楚的心情啊!肖清芳还很乖巧漂亮,只要我回头就可以看见她,可是自己竟然一学期下来连半次头都没回过,她会多么地失望啊!
第一次从公安局接到肖清芳,她的眼神迷惘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背了元好问的词给自己听,没想到今天一语成畿: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渺万里层云,千山墓雪,只影向谁飞去?
她一直在试图靠近我,但又胆怯的像只狐狸,害怕受伤,害怕被瞧不起,只有最后帮她戒毒的日子,她才真正地找到了自己。
闭上眼睛我就看到了肖清芳倚在门口,她笑语嫣然地说,“从此我们是兄妹啦,我真是开心,有这么好一个大哥,以后不管天涯海角,我都会永远为你祝福、为你祈祷!”
太多情的人,好象一定会命运波折。肖清芳,真的很可怜。
命运
肖清芳的逝去我不能归咎于任何人,天命如此,唯有接受。如果说一定要有人对她的不幸做出忏悔,我责无旁贷。我这样说难道不是在逃避么?莫非不是我一手制造了她的悲剧?是的!——可是我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我只能把一切归咎于命运。
当年我和蔡敏、肖清芳一起修习过《西方宗教文化史》,肖清芳坐在我们后面,我却浑然不觉,直到若干年后她香消玉殒,我才如梦方醒——这便是“命运”的安排呵。那时候我们还不懂得人世的艰辛,一起在课堂上听老师讲授“命运”,一起取笑古希腊人的自作多情,可那些荒谬的神界趣闻,竟是如此的逼近生活。
我怎能抗拒命运?神话里普罗米修斯一再反抗命运,最终却仍被命运所左右。俄狄浦斯也曾一次次地逃避命运,却一步步地落入了命运的陷阱。古希腊人早在3000年前就认识到了命运的不可抗拒,他们的对策简单而粗暴,——既然命运不可抗拒,那又为什么要试图反抗呢?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我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阻挡肖清芳的纵身一跃。可是,我的妹子肖清芳真的不见了呵!她死的这年才26岁,她蕙心兰质,她玉洁冰清,她在这个欲望横流的城市迷失了方向,她因为我的自私懦弱而遍体鳞伤,她抑郁终年香消玉殒。无尽的悔与痛压得我艰于呼吸视听,可人世间再多的泪水也浇不活天堂里的枯萎之花。
在这件事情上,蔡敏从头到尾都没有过错。她母亲就因为丈夫的背叛而选择了自尽,她有权利恨天下任何一个负心的男子,对她来说,拥有一份自私的爱情并不过分,尽管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没有“忠诚”可言的城市。
那是七年前……
如果爱
那次我们去杭州旅游,每到一个地方我都特别留心,为蔡敏的妈妈买了很多吃的用的以备她带回家用,蔡敏感激的眼泪都流出来了。2000年3月28日我们才从杭州返程,蔡敏直接回长沙看妈妈,我则返回学校。
过了三天蔡敏还没有回来,打她家里电话也一直没有人接,我找到唐酥酥问她知不知道蔡敏的情况,唐酥酥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你别是把她拐卖了吧?明天她不回来我就要报警。”我懒得跟她理论,心里开始担心。
我托人弄到了蔡敏的家庭住址,对自己说,如果明天还不回来,不用唐酥酥去报警,我去长沙找她。果然,第二天蔡敏还没有返校,我就买了一张火车票,坐了四个小时火车来到长沙。
我到长沙的时候是凌晨六点多,蔡敏家位于长沙岳麓区,打25分钟的的士到了蔡敏家附近,晚上刚下过雨,天有点冷,我冻得瑟瑟发抖,一看七点不到,就在他家旁边的一个小吃店要了碗热豆浆,方才稍微觉得暖和,这时候天也慢慢亮起来。
约8点多的时候,我给蔡敏家打了电话,还是没有人接,我要上楼,被门卫拦住了,我解释了半天那老大爷只是不理。晨练回来的一个老大妈打量着我,问我是谁,我说是蔡敏的同学,老大妈哦了一声说,你还不知道啊?他们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焦急地问,大妈,她们家出什么事了?蔡敏现在在哪里?老大妈说,蔡敏早就不住这里了,她跟她妈住在她外婆家,这里过去是他爸爸住的地方,前些天他爸爸搬走了,这里现在是空房子。
我追问原因,老大妈说,“我看你这孩子也不象坏人,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她妈妈原来是市里话剧团的,长得可漂亮了,谁知道前几年出了车祸,他爸爸就在外面找了个女的,吓!那个女人,十足的狐狸精,蔡敏的妈妈受不了打击整个人都疯了,这不,前两天听说这孩子喝了大量安眠药,死了!”
我的心都揪成一团了。老大妈语声有些哽咽,“他爸爸不是东西啊,有几个钱就在外面乱搞女人,多好的一对母女啊,就这样被他坑了。蔡敏是个好孩子,孝顺她妈,学习又好,这楼上楼下的邻居,哪一个不夸她?真不知道这两天她是怎么挨过去的。你说她那个挨千刀的爸爸还是人吗?肯定是蔡敏的妈妈找他索命才搬走的。”
我眼泪流了出来,心痛得厉害。我问老大妈蔡敏外婆家的地址,老大妈说具体地址不清楚,我帮你问问吧。老大妈上楼去了一趟下来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住址。我给老大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打的直奔蔡敏外婆家去了。
蔡敏外婆家住的是老式小区,没有保安阻拦,到了蔡敏外婆家,防盗门紧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我按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位老太太隔着半掩的门打量了我几眼,老人家大概已逾花甲之龄,面色沉重,余哀尤在。
“你找谁?”老太太问。“我找蔡敏。”我说。“你是?”“我是她同学。”老太太没有再问,掩上门走了进去,我想,她应该就是蔡敏的外婆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蔡敏站在门口,她的眼睛肿得厉害,脸上依稀泪痕未干,遮掩不住的倦容。
蔡敏看见我的时候吃了一惊,有点发愣,半天没有说话,我喊了一声蔡敏,禁不住眼圈就红了,蔡敏跟着流下了眼泪,两个人在门口紧紧地抱在一起。蔡敏的肩膀抽搐得厉害,后来更是放声大哭,那时候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蔡敏的外婆也是老泪纵横,她对蔡敏说,“敏敏,你让你同学进来坐。”蔡敏又抽泣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我的手是冰凉的。走进门,客厅的桌子上摆着蔡敏妈妈的黑白照片遗像,蔡敏跟她妈妈长得极像,照片中她妈妈面带微笑,一双大而亮的眸子,好像要对我说些什么。
善的伤害
我在蔡敏家待了一个星期。这期间她爸爸派人送来10万元钱,说是给她妈妈料理后事,蔡敏用扫帚把人打出去了。这是她爸爸在蔡敏的妈妈去世后第三次派人送钱过来,也是蔡敏第三次用暴力驱赶信使出门。
蔡敏的外公是长沙市公安局的刑警,18年前因公殉职;外婆是一家医院的前党委书记,现已退休在家。老人中年丧偶,老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说不出的悲伤寂寥。蔡敏的舅舅是当地一家烟草公司的普通职员,成家多年,但因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失去生育能力,迄今膝下无子。
我那些天跟着蔡敏的舅舅忙里忙外,几乎没怎么睡觉,帮着把蔡敏妈妈的骨灰埋到了潇湘陵园,和她外公埋在一起。出殡的那天蔡敏哭得昏过去好几回,最后是我把她背回来的。
蔡敏那些天心事重重,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跟我说话的时间不多。一个星期后我们离家返校,临走的时候蔡敏抱着外婆哭得非常伤心,反复嘱托她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老人家嘴唇翕合,内心极度悲伤,过了很长时间,只说了一句话:“我苦命的儿啊。”
老太太饱含热泪的目光望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欲言又止。我眼睛湿润了,蔡敏的爸爸伤透了她的心,她还有理由相信我与蔡敏会一生不离不弃吗?我觉得肩上责任重逾千钧,心头一热跟老太太说,“外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这辈子都会好好照顾蔡敏的,如果食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老人家眼泪流了下来,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