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经过岳阳、赤壁,期间蔡敏没有说话,她泪眼婆裟,望着窗外,怔怔发呆。我安慰她,她只是不理。火车驶进咸宁站的时候,蔡敏转过身对我说,“章程,我们分手吧。”说这话的时候她语调平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我直怀疑耳朵出了问题,心腾地跳出来,紧张地问,“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蔡敏说,“因为我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我问,“为什么不合适?”蔡敏没有回答。我的心情徒然回到三年前跟蔡敏第一次“分手”的那个晚上,这些天在蔡敏家他也一直没有休息好,我神情萎顿,身心俱疲,再经她这么一说,顿觉有很多根无形的刺在向心里扎。
蔡敏看到我的狼狈样子,珠泪荧荧,她伸过手来想安慰我,中途又缩了回去,终究是把头扭向一边,独自看车外去了。火车咔哒咔哒地行驶在苍茫大地上,每次震荡都让我心里的疼楚加深一份。
火车缓缓驶进武昌站,人都下完了,我这才慢慢地站起身,跟蔡敏说声“走吧”,两个人拎着行李下了火车。走出站台的时候我脑袋有点眩晕,不自禁晃了一晃,差点摔倒,蔡敏赶紧扶住我,她摸摸我的额头惊叫一声“呀!发烧了!”我微笑着对她说没事。我从小神经衰弱,这些天殚精竭虑处理蔡敏妈妈的后事,体力严重透支,加上小雨清寒,这会儿已然是病了。
出站后蔡敏叫了一辆的士,直接把我送进了武警医院,我在迷迷糊糊中看见蔡敏焦急地叫一声,然后有护士过来输液,然后我就睡着了。我醒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了,看见蔡敏在坐着小凳子爬在自己的床沿睡着了。我把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上蔡敏的身上。
蔡敏感觉我醒了,抬起惺忪的睡眼,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可以想象我晕倒在病床上的时候她哭得多伤心。蔡敏俯在我怀里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说自己不想再用她爸爸的钱,也不忍心成为外婆和舅舅的负担,打算放弃读研,却不想连累我。我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说,“真是傻孩子,你以为我想读研?我考研不是因为你保送么?”
肄业
第二天中午我们返回学校,因为休息不够,都回各自寝室睡觉了。晚上我打电话给蔡敏,叫她起来一起去花生米老板那里吃饭。蔡敏当天陪我喝了一杯啤酒,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喝酒,因为我感冒没好,她比我喝的还多,女人天生就能喝酒,就像牛犊生下来就会游泳,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我们算是研究生肄业了。我笑着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指不定很多年后世界又多了一个比尔?盖茨,据我所知艾利森也是大学肄业。”蔡敏知道我在安慰她,心里觉得还是堵得慌。
经过长沙之旅,我已经彻底想通了,从前我没有自己的主见,蔡敏怎样,我便怎样,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我身上背负着很多人的期冀,包括蔡敏的外婆、蔡敏的妈妈,我是那么的深爱蔡敏,我希望早点赚钱养她,要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要兑现对蔡敏外婆和妈妈的承诺,还要拥有一个大大的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样可以把蔡敏的外婆接过来一起住。至于研究生那回事并不是太重要,人生的意义绝对不在于一纸文凭。
这时的我认为,文凭就像驾照,没有它不代表不会开车,有了它也不保证就不出车祸。况且现在的文凭水分太大,脱产进修的那些政府官员,还有那么多洗脚上田做生意发了横财的暴发户,他们拿到了货真价实的博士文凭,难道就比克拉登大学毕业的方鸿渐们更有学问?还有那些拿了异国文凭的华裔们,不也像他们的老祖宗孔子一样常年周游列国找工作么?
若干年后校园里流传着这样一个短信,“为缓解就业矛盾,有关部门出台新的学位制度,学士毕业后可攻读硕士,硕士毕业可攻读博士,博士毕业后可继续攻读壮士,四年壮士毕业后可攻读圣斗士学位,如圣斗士毕业后还找不到工作,请直接攻读烈士学位。”这条在大学生中广为流传的短信反映了大学生对强大就业压力的调侃和无奈。
2000年的某一天,甲骨文软件公司创始人拉里埃里森站在耶鲁大学的会堂里做了历史上最牛的演讲:
“说实话,今天我站在这里,并没有看到一千个毕业生的灿烂未来。我没有看到一千个行业的一千名卓越领导者,我只看到了一千个失败者。你们感到沮丧,这是可以理解的。为什么,我,埃里森,一个退学生,竟然在美国最具声望的学府里这样厚颜地散布异端?
我来告诉你原因。因为,我,埃里森,这个行星上第二富有的人,是个退学生,而你不是。因为比尔?盖茨,这个行星上最富有的人——就目前而言——是个退学生,而你不是。因为艾伦,这个行星上第三富有的人,也退了学,而你没有。再来一点证据吧,因为戴尔,这个行星上第九富有的人——他的排位还在不断上升,也是个退学生。而你,不是。”
由于教育产业化的推动,从1999年开始,国内各大高校纷纷展开大规模兼并、扩招运动,03年毕业生的就业压力无疑会更大,先行一步就意味着先发优势。我把自己的想法真诚地跟蔡敏做了交流,与其做一个失败的优等生,不如早点投身商业大潮。接下来该考虑的是在做答辩论文的同时如何尽快找到一份有前途的工作了。
我又想起了拉里?埃里森的话:“你们就偷偷摸摸去干那年薪20万的可怜工作吧,在那里,工资单是由你两年前辍学的同班同学签字开出来的。”
毕业生
那时候考研是显学,很多学生热衷于此,我们班30人,半数同学已经是准研究生。高大伟边准备考研边找工作,知道考上研究生后立马就炒了工作单位的鱿鱼,他的准东家是成都的某“医疗器械公司”,他的工作是推销保险套。
没有考研的同学已经开始在找好的工作单位实习了。早在2000年初,我们班体育委员小马哥凭着家里的关系进了武汉市城管办,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跟着队里领导强制拆迁了一家顽抗两年多的钉子户。
牛人候江南去广州会见女网友的时候,顺便装模作样地参加了公务员考试,说要在广州陪人家一辈子,孰料一不小心考了省委某要害部门的第一名,成绩出来后他大叫晦气,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十足的粪青,对体制内生活充满排斥情绪。
截至2000年4月1日愚人节,我的室友段小强已经在河南某个县委组织部实习三个月,受贿了一篮鸡蛋;隔壁寝室的钟阳在浙江一个小镇上担任镇长的临时秘书,期间也成功协助人民政府牵走了超生户人家的两头牛。
大四下学期除了做毕业设计没有安排课程,很多学生找兼职蒙钱花,有一次我在学校邮局旁边的墙上看到一个兼职广告,要求兼职的范围有苦力搬运,油烟机拆洗,代人约会,重装系统,三维建模,flash动画,论坛挂级,四六级替考,私人侦探,洗钱,要债等,如果达成合作协议另外还免费提供的升级服务包括搓澡,按摩,刮痧,拔火罐,算命,割双眼皮。
读研的读研,工作的工作,每个人都捞到了一些资本,都有属于自己的未来。我和蔡敏的未来却属于断代史,一切只能从现在开始重新设计。最棘手的是已经过了公务员考试和企业招聘期,那么,既然决定了放弃读研,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联系工作单位,我想到了鲁明明,放弃读研的当天就给他打了电话。
鲁明明知道我放弃读研究生的消息后并没有表示诧异,我一直怀疑校园三大害提法的始作俑者就是他。鲁明明让我和蔡敏把电子版简历发给他,广发英雄帖,寻求慧眼识人的单位。那时候他在深圳电视台的新闻频道作实习记者,每天扛着相机到处跑,认识很多人。
蔡敏用这些年积攒的奖学金买了两部诺基亚手机,一部自己用,一部给了我,她说“要找工作了,用手机联系起来方便,你的手机不准关机,我随时都会查岗的。”我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上宋词课的时候没有听老师讲‘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秦暮楚’吗?”蔡敏知道我指的是她和秦颂,生气地说,“你这人什么时候能大度一点?”
凭借鲁明明的超级人缘很快就有了反馈,有一家银行对蔡敏的简历非常感兴趣,让她尽快过去面试,蔡敏因为我的工作还没落实,坚决不肯先行出发。过了不到一周时间,鲁明明又打电话来说一家房地产公司招策划人员,问我是否有兴趣,我觉得能跟蔡敏在一个城市就好了,当即答应。
我把找到准工作单位的消息告诉蔡敏后,她这才如释重负。鲁明明又发手机短信“钱多,人傻,速来!”于是我们打算下周三就出发去深圳面试。那天晚上我们先去花生米老板那里吃饭庆祝,蔡敏又破例地陪我一起喝完了两瓶行吟阁,我说,“祝贺你,明年的今天就是一个成功的职业女性了。”蔡敏说,“也祝贺你,明年的今天就是成功女性背后的那个男人了”。说完她就流泪了。
吃完饭,我们沿着校园走了很久,临近毕业,不少准毕业生的情绪比较浮躁,晚上两三点还有鬼哭狼嚎的尖叫声,经常有各色酒瓶子在夜幕中划个弧形咣当落地,几乎成了学校的校园隐患。有一次我回宿舍的时候听到前面砰的一声闷响,走近一看是一台电脑显示器。
蔡敏说她想看东湖夜景,于是我们就走出学校的东门,来到东湖边上。有人工制造的小观景广场伸进湖面,两条环绕的走道衔接起平台与陆地,我们坐在观景台的边上,把脚垂下去离水面尚有一尺见方,偶尔有调皮的水珠儿飞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