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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56节]

作者:安之阳 当前章节:3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举目远眺,但见月白风清,夜色如洗,排灯初照,磨山欲眠。万顷东湖烟波浩澹,细浪轻轻拍打着堤岸,有呜咽的回响,犹如母亲在哄小儿入睡。蔡敏斜靠在我身上,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事情。沉默是我们的默契,我没有也没有说话。

远处有渔舟经过,一只野鹤飞过头顶,发出孤单的嘶鸣声。“听说鹤都是一夫一妻制”,蔡敏打破沉默道,“你看那只鹤儿多孤单啊,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它能不能找到家人”。我说,“肯定会的,它只是出来捕鱼,还要回去喂小鹤呢。”

蔡敏叹了口气,然后又是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把我的头扳过来仔细端详了半天,最后她俯在我耳边说,“章程,你愿意娶我吗?我今天晚上就给你。”不知什么地方的笛声响起来,月光在波心上映照出一片幻化的辉煌,烂银般的湖水微微荡漾,让人不自禁地产生跳下去的冲动。

活着的人

“不高兴的时候,我会出去旅游。”杜昱秋敲过一行字来,“我不坐飞机了,我恐高,怕从天上掉下来,我们家没有鸟人的遗传基因,不会飞,嗯,我坐火车,坐船,坐汽车,要敞篷的那种,偶尔坐轿子,不行就走路。”

昨天是鲁明明的生日,杜昱秋在网上找到我,我们聊了很长时间。自从鲁明明出事后,他就把安抚杜昱秋的光荣任务交给了我,我当然不用隐瞒自己的身份,凡事坦言相告。杜昱秋渐渐跟我混熟了,说话有些放肆,但绝对不至于放荡,因为我不是鲁明明。

我几乎很少插得上嘴,都是她不停地在刷屏,虽说是鲁明明的生日,可她讲的都是跟鲁明明无关的内容,“我要去非洲旅游,就马上的事,你那个公司不是要倒闭吗?跟我一起去吧,我一女友才从那里回来,那里的狮子不吃人,跑过来配合你拍照,还会对着镜头做POSE……”

一方面我正在改某项目的营销大纲,另一方面她也太能胡扯了,我好不容易插了一句,“狮子倒是不吃人,不过听说当地土著吃人,你去了还可以混个压寨夫人,我去了只能被他们拿长矛戳穿架到火上,当红烧鸡翅烤了吃。”

“哪里话?”杜昱秋键字如飞,“要是我当了头领夫人,一定多发几根鸡毛给你插在头发上,鼻子上也不用带个环,不过,脸还是要涂一点泥巴的哈。嗯,你不用去打猎了,你做个工头,每天负责监督他们干活,我给你配四房太太,两个白的,一个黑的,一个棕色的……”

“我的生活太平淡了,小保姆才16岁,什么都不会干,我已经受够了家庭‘煮妇’的生活,最近我有一个创意,每天邋遢一点,披头散发的,白天去东门吓人,晚上到中银吓鬼,你说好不好?”她貌似跟我商量。

可没等我回答,她又发过来一连串的信息,“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就很狂躁,邻居那个女的准时在家学狗叫,惟妙惟肖的很吓人,我有个朋友,男的,噢,你见过的,那个孟光头,学狗叫也是一绝,改天介绍他们认识,一对狗男女算是天作之合——对了,南国影城你别去,经常有不安全的艳遇。……”

“你到底还有没有在听?”她问,“怎么半天不说话。”“那我得插得上嘴”,我发了一个小猫举着百元人民币的表情过去,“我在审报告,要赚钱。”“你举张HB90开头的假币瞎晃悠啥?跟朋友聊天有你这么不认真的么?”她生气了。

“我这些天忙得厉害,眼圈黑的像熊猫”,我委屈地说。“那你找些竹子来吃,补充一点营养。君不闻‘革命是身体的本钱’呐。”杜昱秋说,“另外,你要减肥啊,不要总窝在家里,上次看你发过来的照片比以前胖了很多,我以后见你就要双手合十叫‘二师兄’了。”

她发牢骚:“最近老是腰疼,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有可能是肾亏,多吃惠仁肾宝。”

她:“胡说!再胡说我让芙蓉姐姐今天晚上蹲你家门口。——我怎么会肾亏?莫非我也是男的?哼……”

我:“不知道,你最好回你妈妈肚子里,然后让她去医院做个B超,重新鉴定下你的性别,我有朋友在北大医院当妇科医生,可以帮得上忙。”

她:“我也想,我还想回到大二的暑假,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信,现在还缝在箱子夹层!——可那要月光宝盒才行,现在我女儿都三岁了。唉!”

生死恋

那天在北大医院,我默默地把信收起来,蔡敏在旁边问,“信上说什么?”我流着泪说,“她要把眼角膜捐献给你。”蔡敏“啊”了一声,声音颤抖,似乎感受到极大的恐惧。我问“你怎么了?”蔡敏摇摇头没有说话。

很多事情需要跟警方对接,我打电话叫了温涛过来,想了想又给鲁明明打了电话,电话里我说得语焉不详,只告诉她肖清芳可能不行了,在北大医院,你要有时间就来一趟吧。鲁明明很警觉地预感到什么,他紧张地问,“是不是肖清芳出事了?”我说是的,她撞车遇难了。鲁明明大骂一声,“王八蛋!操你妈!”然后啪地挂了电话。

我正跟温涛商量善后事宜,鲁明明赶到了现场,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像狼一样凶狠。他掀开盖在肖清芳脸上的白色床单,眼泪就刷刷地流了下来,他肩膀耸动悲伤欲绝。最后他单膝跪下,在肖清芳的脸上深深吻了下去,很长时间都没有抬头,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化石一幅雕像,这情景让我心疼难当。

我走过去想拉他起来,他猛地摔开我的手,又默哀了大约三分钟,这才站起身来。他帮肖清芳重行盖上床单,然后面对着我,眼睛射出愤怒的火焰,突然他扬手一记耳光打在我左脸颊上,这一掌用力很大,我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然后耳朵一阵轰鸣,感到剧烈疼痛。

蔡敏尖叫一声,上前一把扶住了我,她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鲁明明,倘使鲁明明还有过激行为,她一定是要跟他拼命的了。温涛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自是大为光火,他一把抓住鲁明明的领口怒声质问,“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自家兄弟你也忍心下此毒手?”

我顾不得吐掉嘴里的淤血,冲上去把他们两个分开,我跟鲁明明说,“我欠肖清芳的,也欠你的,你这掌打得一点没错,就像你说的,我是王八蛋!如果你觉得不解恨,你就再打吧。”鲁明明狠狠一捶砸在墙上,然后扶着墙壁失声痛哭,温涛心有不忍,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拉了他出去。

是我误了肖清芳的一生,是我毁了鲁明明的梦想,这一切可以找很多理由来搪塞,但终究是我性格的劣根性所造成的。

我优柔寡断,我懦弱自私,如果当初我能当机立断跟鲁明明商量戒毒问题,肖清芳断然不会走到今天,蔡敏的眼睛也不会因此失明;又假使不是我心怀鬼胎,试图分开鲁明明与肖清芳,或许今天他们真的就在一起了,又哪里会上演这些悲剧?

我相信鲁明明对肖清芳的爱是真挚的、是诚恳的、是火热的,他可以为肖清芳放弃美貌聪慧的杜昱秋,他可以年年在肖清芳的生日那天做个好人,他也可以为了肖清芳动手掌掴自己结义十年的生死兄弟。

即便在遭到肖清芳的屡次婉拒之后,鲁明明依然痴心不改,以他的智慧和能力完全可以通过一些卑鄙的方式获取肖清芳的芳心,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爱得光明磊落,他爱得义无反顾,他爱得海枯石烂,他爱得情比金坚。至于苗倩和其它女人的的存在,我更愿意相信那是他爱到了病入膏肓。

站在肖清芳的遗体旁边,我泪流满面痛定思痛,在学校的时候,肖清芳曾为等一次回头耗尽两个学期,最后心力交瘁一无所获,可她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回过头看看鲁明明?鲁明明为等她回眸一笑,又是怎样一个愁眉不展望眼欲穿?如今肖清芳香消玉殒,鲁明明注定将抑郁终身。

伤逝

法医鉴定完毕后,北大医院的医生走了过来,说要把肖清芳的遗体转移走,尽快把眼角膜取出来。姜洁婷在一边欲言又止,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几次想说点什么,但仿佛有极大的阻力,说不出口。

走出抢救室,我扶着蔡敏下楼,蔡敏说,“我自己走,你不要扶我”,我依言放开她。我脑袋很乱,默默想着肖清芳的事,沉浸在极大的悲痛之中。

蔡敏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去,骨碌碌滚了七八级,我这才惊醒,慌忙跑下去抱起她,不迭声地自责,“都怪我,都怪我。”蔡敏神色疲惫,她声音哽咽道,“我想睡觉了”。我把蔡敏扶到车上,她蜷着腿躺在我怀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思潮起伏,这些年我和蔡敏爱得很苦,两个人常常吵架,还曾动手互相打过,但是比起肖清芳来说,我们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以前两个人在一个学校,她坐在我背后听讲,可是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深圳这样一个弹丸大的城市生活了快四年,可跟我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想起了泰戈尔的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肖清芳最后的七年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而自己呢?“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渠。”我就是这样回应肖清芳那颗既炽热又胆怯的心的。

逝者的谎言

我和蔡敏去了龙城,来到我为肖清芳强制戒毒时租的房子,肖清芳生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房间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阳台上放着我给肖清芳买的那盆君子兰,花儿在阳光下静静地开放着,好像在等待主人回来。桌子上有我给肖清芳的卡,还有两盒方便面,她把床褥叠得整整齐齐,跟蔡敏一样,她是非常爱干净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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