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肖清芳的箱子,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却始终不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箱盖夹层插着一面小圆镜子,还有几瓶香水,一套女孩子用来化妆的器具。里面是肖清芳的衣服。
我把衣服拿起来,下面还有一个夹层,打开一看,怔住了,里面整齐地叠放着自己的肖像,一张一张翻开看,都是我不同的侧面肖像和背影,肖清芳穷尽一生能够用心看到的,可能就只是我的侧面和背影。
我没有说话,心里疼得厉害,只是默默地清扫房间,蔡敏也帮着擦拭家具上的灰尘,我在废纸篓里发现了一本医院开的病历,病历已经拦腰撕成两半,我拿起来看,上面是留医部段医生给的血检鉴定,“血检未见异常。”
这几个字让我触目惊心,肖清芳在遗书上写的是自己患了血癌,难道这不是她的?翻到病历的封面,下面赫然写着“肖清芳,女,26岁”等字样,我把下半截和上半截合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很显然就是肖清芳的病历,检查时间是6月19日。
负疚
我和蔡敏把肖清芳的遗体火化了,在西丽公墓买了一块墓地,把她的骨灰葬在那里,墓碑上写着:“义妹肖清芳之墓,兄章程、姐蔡敏谨立”。
那个地方没有世俗的打扰,阳光静静地照着大地,不知名的花儿悄悄开放,红的,黄的,还有紫色的,冷清而又热闹,每一个深圳人生前都梦寐以求“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这里只会黯然魂销,再不会有那么多的欲望和焦虑了。
我站在墓碑前面,仿佛看到肖清芳笑语嫣然地在冲着我笑,远处有孤鹜在飞,越飞越高,最后化为一个黑点,终于不可再见。我每次来看这里看她,都是一样的情景,总有一只孤鹜从头顶飞过,哀鸣声让我肝肠寸断,我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然后又怀疑自己的怀疑,那只孤鹜可就是她呵?目送着它孤独地飞走,我不禁潸然泪下。
我在心里默默对肖清芳说,“可怜的孩子,你就睡在这里吧,阳光很好,有鹁鸪的声音,以后再不用害怕孤单了,有花儿鸟儿伴着你,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来看你。”
回到家里后,蔡敏一直不言不语,好像心里怀着巨大的包袱,我以为她是替肖清芳难过,便安慰她说一切结束了,这个结果对肖清芳来说未必不是个解脱。蔡敏只是摇头不说话。自从上次流产之后,蔡敏总怀不上身孕,我妈催我们结婚,蔡敏总说再等等。她经常被噩梦惊醒,醒来后我抱着她问怎么了,她只是摇头啜泣,牙关紧闭却不说话。
自从肖清芳离去后,蔡敏沉默了大半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开始做义工,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深圳,所以蔡敏工作之余的闲暇几乎全献给了那些失足少女和敬老院的老太太们。
有一次我出差回来,打电话给蔡敏,蔡敏说她在福利院,我赶过去,看见蔡敏正在喂一个老太太喝粥,老太太年龄大了,患有痴呆症,一看见我就竖起大拇指说,“黎明,我在电视上见过。”喂完粥蔡敏跟她说,“奶奶,我男朋友来了,我要回家了。”老太太诧异地问,“你是谁啊?回家干嘛告诉我?”
回家路上我对蔡敏说,“真是难为你了,每天陪着这些神智不清的老太太,做了好事人家还不记得你是谁。”蔡敏满怀欣喜,“看到这些老太太我就想起我外婆,老人最需要我们关心。”我生气地说,“我跟你说很多次了,把你外婆接过来跟你做伴,你总是借故推搪。”蔡敏挽着我胳膊笑笑,“我外婆真的在家生活惯了,我让她过来,她自己执意不肯的。”
鲁明明自从肖清芳逝去当天晚上在病房里打了我一记耳光之后,从此就好像忘了这件事,他这个人有个习惯,记恨的事从来不说,说出来的就没事,我隐隐地担心我们兄弟之间会有一场激烈冲突上演。
兄弟
我回到公司以后,发现武汉的项目每个月都要拿出一部分钱做回扣,我问鲁明明,鲁明明说,“那边开发商比较难搞定,不给钱就要想方设法刁难我们。”我说,“以前武汉项目从来不给回扣,都靠自己的本事赢得开发商的信任,这样下去我们跟其他代理公司有什么区别?”
我把回扣制度取消了,鲁明明恼怒道,“以后武汉的事还是你来管吧,我的运作模式跟你不一样。”我花了很大力气重新与发展商建立关系,有几个拿惯了回扣的发展商营销总监不肯妥协,我就中止了与他们的合作,唯一继续给回扣的是国企,因为他们的利润实在丰厚,失去这样的客户我们公司的发展步履维艰。
珠三角这边每次重大的策略讨论会我都参加,有一次一个中山的项目年终提案,鲁明明主张策略方向重点放在城际生活,我认为中山不比东莞,城际置业的客户不算主流,要把方向放在项目自身卖点的挖掘上,城际生活为辅,阶段性做一下即可。最后总监投票,通过了我的建议,鲁明明愤而离场。
2007年上半年,全国地价、房价飙升,代理公司对开发商的作用几乎不大了,鲁明明加大了回扣空间,几乎一个项目要给到合同费用的一半,我产生了危机感,对他说,“这样不行,我们可能会在行情好转后失去信用”。鲁明明大为不满,他说,“你从来不去跑客户,你不知道跟客户打交道有多难,给一半回扣能保住项目都不错。”
我说,“如果是那样,我们还不如放弃那些项目,不能因为短期急功近利把公司的品牌做砸了。”鲁明明生气道,“饭都没得吃,你还担心个鸟品牌,这事你说了不算。”
我也有点恼怒,“我还是公司的总经理,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鲁明明忿忿地说,“总经理总经理,难道我做的事比你少吗?珠三角的业务除了深圳现在那个半死不活的,其它城市哪个不是我搞定的?不行我们就分家。”
我有点吃惊,以为鲁明明在说气话,当时也没有理他。第二天上班,鲁明明拿了一个草拟的分家协议给我,上面写着华中区域总部还有深圳项目归我,珠三角其它城市的项目归鲁明明,两个人就此分家。
我看着分家协议,心里非常难过,我跟鲁明明是多年的好兄弟,没想到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肖清芳的事情覆水难收,我跟他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当下也就没有坚持。
2008年初,我与鲁明明分了家,我把深圳的项目也给了鲁明明,自己只保留华中区的项目,两个公司名义上都是“汉旗顾问”,但各走各的帐,从此互不干涉。因为还有一些后续的事情需要处理,我还在雕塑家园办公。
大部分员工因为地缘关系的原因选择了留深,只有销售总监冯婵娟她们几个老员工主动找到我,要求去华中区工作,跟我共进退。
蔡敏知道我们分家的事后冷静地跟我说,“当初我劝过你,要明确老板、股东与经理人的关系,你不听,以鲁明明的性格,今天才分出来,那已经是看了你们兄弟多年的份上。”
2008年3月27日,我接到了一个噩耗,温涛在抓捕抢劫团伙重大嫌疑案案犯的行动中,被持枪歹徒当场开枪打死。我赶到灵堂,鲁明明也在那里,两个人默默无语,相对流下了眼泪。姜洁婷哭得昏过去几次,温涛的妈妈泪水已经干涸,悲伤的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和鲁明明在温涛的灵堂喝了一夜的酒,我们回忆起高中的生活,鲁明明紧拉着我的手流着泪说,“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兄弟啊!”我喝醉了酒,哀思如潮,朦胧着眼使劲地点头。
我想起了和温涛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小学五年级我和温涛一起把鞭炮塞在烟里惩戒监考老师,只因为他抓住温涛抄我的试卷,废了两个人的成绩;初中时为刘丽丽打抱不平,我跟温涛和政府大院里的孩子打架,把人家眼都戳流血了,两个人被铐在派出所关了一夜;高中时和职高的学生打架,温涛为我挡刀,不小心被朱中锋把头砸了个洞。
上大学后我们来往很少,但为了给蔡敏买补品,我让温涛跑了趟长白山,温涛二话没说就去了;毕业后来到深圳,对付卫子东,千里追捕楚大安,温涛都是一马当先;他还多次帮过肖清芳;自己和鲁明明闹矛盾,温涛撇下姜洁婷连夜陪我赶到樟木头;蔡敏被车撞后,温涛几乎天天来陪我,生怕我想不开。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在你需要的时候两肋插刀,你风光荣耀的时候却不会给他什么好处,这就叫兄弟,这个人就是温涛。
膨胀
鲁明明与我分家之后,决心要靠个人魅力做出一番大事业,他认为自己对中国楼市的形势已然洞若观火,所指之处,无不披靡。
鲁明明一直对王石嗤之以鼻,理由是老王从03年就开始喊“狼来了、狼来了”,结果到07年上半年狼还没来。他认为,如果一个人从行业周期的启动期就喊“狼来了”,那萧条期到来的时候他就会说“看,我说的没错吧”?但是五年时间将要耗费多大的机会成本啊!
鲁明明在07年初认为,由于外汇占款的急剧膨胀,中国的GDP增速与货币供给增速严重失衡,势必引发政府的强力弹压,而作为投资拉动龙头的房地产行业必将首当其冲,07年四季度当见分晓。他呼吁开发商赶紧清盘,否则会有万劫不复之虞。
结果到了08年,狼没来,熊来了,楼市果然由牛转熊,——不过这可不是老王喊来的,而是他鲁明明靠自己研发的一套严谨的经济学逻辑推理推出来的。在他看来,这个成就简直不亚于1845年26岁的剑桥大学青年教师亚当斯通过数学计算发现了“海王星”的存在。他还在自己的名片上加了个英文名字叫“DRUCKER”,跟管理学一代宗师“德鲁克”的名字有幸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