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北美的房价怎么样，周振声说，形势不容乐观，但也要一分为二地看，像美国，跌的都是50万以下的，大概有50%的跌幅，这个区间次贷产品最集中；100万到400万的，有25%的跌幅；400万以上的豪宅几乎没跌，——假使能与巴菲特、科比比邻而居，危楼的价格也会不菲。
最后我们谈到了深圳，周振声说这次回来最大的感受是觉得这个城市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他回想起自己那个时代深有感触，深圳曾经培育出蜚声国际的商业品牌，成就了一批社会精英。“招商银行”、“平安保险”、“华为”、“中兴”、“万科”，“蛇口”、“华侨城”、“大梅沙”迄今脍炙人口，但上述种种的共同特点就是“过去”。我们举出的曾经的辉煌例子越多，越能证明深圳目前的困窘有多深。
我叹了口气说，此次金融风暴对外向型经济的城市打击太大了，“世界制造业之都”的东莞几近“废都”之虞，深圳也是岌岌可危，房价暴跌，工厂倒闭，产业升级迟滞，企业生存艰难，老板携款出逃，工人下岗失业，每听到一个好消息，同时会收到两个坏消息。
周振声的结论是：深圳还是两百年前的纽约，未来前途固然不可限量，但是今天它必须解决面临的问题。目前的深圳是一个近乎一元化的城市，单纯的丛林法则，赤裸裸的物欲，这个城市的哲学理念决定了它抗御风险的能力非常弱；此外高企的房价、不断削减的工资、日益恶化的办公室政治、随时可能失去的工作等，都让年轻人产生了巨大的焦躁感。
两个人又聊了很多以前公司的事情，临走周振声说，“有机会还是移民到加拿大来吧，深圳不适合你。”我笑笑说，“也许有一天吧。”两人握手言别。移民的事我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虽然我对深圳有很多的不满，但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深圳人，我爱深圳，无论远走海角天涯，这里都永远是我的家。
这是一个来了就想离开，离开了又想回来的城市。三十年来，不知道它收容了多少异乡客的爱恨情仇。它成就了很多人，它毁灭了很多人，它能给予你梦想与荣光，它也能伤得你愁肠百结体无完肤。你痛恨它也罢，你钟爱它也罢，只要你来过，你就无法抹去它刻在你身上的烙印。
最后的晚餐
生日那天我从武汉飞回深圳，晚上八点半到的家。回家后我看见餐桌上铺着蕾丝花边桌布，餐巾环上别着一枝玫瑰，餐桌中间放着一些香熏蜡烛，关上灯，淡淡的香味便在橘黄色烛光中若有若无地散发开来。
蔡敏腰上系着围巾，脸蛋红红的，她今天似乎特别高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这样开心的笑容了。蔡敏逐一介绍菜的用料和特点，第一道是沙律，象征甜蜜邂逅。第二道是意粉，象征情意绵绵。蔡敏说意粉意思就是“依依韧韧”，就像缠绵的爱情。
第三道主菜象征浓情蜜意。蔡敏说担心牛扒热量过高，而且超市的牛扒大多腌制过，因此做了鱼扒，鱼扒更为新鲜健康。第四道是甜品，象征心心相印。材料是奶油和草莓。
我惊叹道，“草莓外形可爱，就像一颗颗红红的心，这个甜品可花了工夫了吧？”蔡敏笑着说，“其实这个甜品制作起来非常简单，找一个漂亮的器皿，将洗净的草莓放进去，往奶油里加适量的砂糖，用搅拌机搅成黏稠状，而后把打好的奶油放在草莓上，做些装饰即可。”
介绍完菜后，两个人坐定，蔡敏打开一瓶法国红葡萄酒，给她自己和我各自斟满一杯说，“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吃饭了吧？”我说，“有两个月了。”蔡敏笑了笑说，“生日快乐！”两个人干了一杯。
她一个人长期在家，从无怨恚，还时刻惦记着我，我心中感激，跟她说，“真是难为你了，费那么大工夫给我准备生日晚餐。”
蔡敏望着烛光发了阵，悠悠地说，“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中餐做的太凑合，只好拿西餐来遮丑，另外也想要你记得这个晚餐格外特别一些，——唉，也不知道明年你的生日会怎么过？”我说，“做得如此精致，王子厨房恐怕都赶不上。——明年我的生日自然跟你一起过，跟你在一起就好，何必在意形式？”
蔡敏叹口气，又发了一阵呆，然后问道，“你这次回来几天？”我说，“今天回来跟你一起过生日，有个项目明天下午开新闻发布会，我要到现场去的。明天上午我就走了。”蔡敏有些失望地说，“这么快啊？”我说，“没办法，到年关了，要收账，开发商总要见到你的人，不然就会拖欠付款。”
蔡敏望着我呆呆出神，我觉得她的表现跟以往不同，问她，“你今天是怎么了？”蔡敏说，“我好想每天都能跟你在一起啊。”我说，“我也这样想，我看过了年你干脆回武汉做全职太太吧。”
蔡敏摇了摇头。我觉得心里一阵难过，跟她说，“要不这样，我这段时间加紧安排接班人，过了年我就提前‘退休’，回来干点别的，从此陪着你，再不离开了。”蔡敏眼圈红红的，没有说话。
晚上蔡敏早早地要我陪她睡了，她把耳朵贴在我的胸膛听我的心跳，她说，“章程，要是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会怎么想？”我心里一下疼得厉害，生气地说，“你胡思乱想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不在一起？”蔡敏说，“我是假设。”我斩钉截铁地说，“除非我死了！”
两个人聊到很晚才睡。半夜我醒来，看见黑暗中蔡敏睁着大眼睛呆呆地望着自己，我揉着眼睛问，“你怎么还没有睡？”蔡敏眼圈红了，她说，“我总觉得看你看不够。”我心里酸酸的，跟她说，“傻孩子，这一辈子有的是时间给你看，我这次回去马上着手办理后续事宜，很快回来陪你。”
蔡敏说，“不！你别回来了，这个城市不适合你。”我说，“这个城市其实有很多机会，我可以尝试着去做别的。”蔡敏沉默了半晌说，“你知道吗？我上个星期去陪肖清芳说了会儿话，觉得心里舒畅了很多。”
原来她还在为肖清芳的事情难过，我安慰她说，“你还在为那些事伤感吗？如果她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她也会感到开心了。”蔡敏叹口气不说话。
第二天我起床，蔡敏已经为我做好了早餐，她的眼睛有些肿，脸上有憔悴有疲倦。我猜他她昨夜一定一宿未睡，心里暗暗伤感，我想，无论如何要尽快回来陪她，不再让她一个人这样孤独地生活了。
临走的时候，蔡敏眼圈红红的，她轻声跟我说，“章程，抱抱我。”我拥她入怀，感觉她的泪水滴在自己的脸上。蔡敏说，“再抱紧些好吗？”两个人紧紧相拥。
章程：
我亲亲的老公！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了旧金山。请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重拾英语的真正目的，那就是要出国留学，离开这个城市。
在你给肖清芳强制戒毒之前，我一直非常痛恨她，恨她穿梭在我们中间，恨她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恨她能为你跟客户上床，恨她能为你堕落到吸毒自伤，恨她为你心甘情愿尝试任何女人都不敢冒险的错误。
在你帮她戒毒的那段时间，我的恨意变成了妒火，我不是一个大方的女人，我太爱你、太在乎你了！不想你为任何一个女人分心，哪怕是一点点。那天你回家，我用金鱼缸打破了你的头，当时我就万念俱灰，想到一死了之，正好被车撞了，你在医院陪了我两个月，那是自从肖清芳出现以来我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其实，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后眼睛就能看见东西了，我请求姜洁婷不要把这个情况告诉你，后来我还让她打电话跟你说可能需要换眼角膜，目的是不让你分心去管肖清芳的事，姜洁婷答应了，她也是希望我们两个能好好的，你不要责怪她，是我太自私了，想要你就这样天天陪着我，忘掉肖清芳。
肖清芳在生日那天为了我的眼睛撞车身亡，这让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罪恶感，我觉得是自己亲手害死了她，如果我早些向你承认事实，她就不会死了。再后来，我们去清理肖清芳的遗物时，我才发现她对你的爱是那么纯洁和真挚，为了让你好想些，她甚至还谎称自己患了血癌，其实那时她刚对人生充满希望，而我，无情地把她推向了地狱之门。
过去的两年，我经常在睡觉的时候会梦见肖清芳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她跟我说，“姐姐，看到你和章程幸福，我好开心啊！”醒来后我的良心就非常不安，我每周都去基督教堂忏悔，我痛恨自己的自私、冷漠和多疑，害死了一个天真的花季少女，而她，不仅从来没有恨过我，还为了我好端端的一双眼睛无辜而亡。
我觉得很对不起她！也觉得对你有羞愧之心！我无法再在这个城市待下去，罪恶感让我艰于呼吸，我是个表面坚强的女子，可内心里我却懦弱得像一只鸵鸟，我只能选择逃离，离开曾经爱过恨过的这个家，离开永远爱着的你！
还记得我们才毕业刚来深圳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下着大雨，你为了省三块钱买一支红豆雪糕给我吃，自己徒步回家，还迷了路，在泥泞里走到大半夜，回家后我们抱头大哭，那时候我想，这辈子谁都无法把我们分开。可老天就是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过去的点点滴滴都成了我最美好的回忆，无论到任何地方我都会始终牵挂着你，十二年来，我们一直在一起，但现在我要尝试着离开你，你不要来找我，我想一个人静静地过，也许有一天，我累了困了害怕了孤单了，我会回来找你！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少吸点烟，不要酗酒，记得经常换鞋垫、袜子，晚上不要熬夜，感冒了一定要上医院，我给你买了一套保暖内衣，放在衣柜的第二个屉子里，武汉天冷，穿暖和点，别着凉了。
你的乖乖：蔡敏
2009年1月8日夜
天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