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每个人都有一段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我们最初来深圳的时候都曾经豪情万丈,幻想着有一天能够光宗耀祖挥斥方遒。但十年过去之后还能雄心勃勃的人又有几何?
早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就曾经问过温涛,长大以后什么样的场景能让你在众人面前出尽风头?温涛伸手捏了一把鼻涕擦在身上,他瞪着牛大的双眼说,“那还不简单?挑一担粪上街,看谁不顺眼就迎面给他泼一瓢!”我当时就差点昏倒了。
后来到了深圳才知道,有钱人都拼命低调,穷光蛋才需要出风头。要说出风头,我很欣赏牛刀。去年他与国内一批学者拿房价开赌,出尽风头,咱深圳有位女士裸了上身在华强北举着牌子力挺某教授,更是推波助澜,让牛刀风光一时。
可惜后来他在央视某频道与蔡照明、潘石屹他们论战的时候,表现过于拘谨,未免让人失望。牛刀09新年当天辟贴“我与王小丫去看海”,这标题很出色,像我就非常喜欢小丫主持的开心辞典,未免要点击来看。
要说炒作,北京人最在行,想当年坊间盛传王小丫与陈章良牵手,鲁明明在校友录上以“丫从良了!”为文纪念,引起“丫迷”集体骚动,后来才知道是假消息。08年我去北京看住交会,适遇冯伦举办《野蛮生长》新书发布会,给他捧场的有马云、余秋雨、周其仁等人,当天小丫是主持,愣是把一部新书炒得洛阳纸贵,像在武汉,《野蛮生长》属于脱销书,一上架就没了。
接到某位“地产剑客”的电话,他说这个年过得稀里糊涂,最近自己好像得了健忘症,每天醒来身边都是不同的女人。如今温涛走了,肖清芳化为尘畿,蔡敏杳无音信,我成了最后一颗没有倒下的骨牌,摇摇欲坠。生活还要继续,这些天我眼圈黑得象功夫熊猫。既然还没到选择去死的份上,那就不妨让我换种活法。
冯婵娟从从武汉打来电话,她说目前跟合作伙伴关系维持良好,给各个开发商营销总监的新年开门礼都送到了,让我放心,这我多少感到欣慰。从今天起,忘记昨天的自己,忘掉曾经的纯情和矫情时代,一切重新开始。往事不可见,来者犹可追。
我驱车到了芝加哥酒吧,见到前来迎接的何苗,才刚刚立春,她就穿着一袭黑色裙子,带暗格子的性感丝袜从脚下兜起,一直没入大腿云林深处。我有点讶异,“我说,你这什么装束?光看下半身还以为你掉进渔网里了,从哪里捞起的你是?——还有你这套衣服,你这是给谁服丧呢?你老公柯贵还活着吧?”她笑着说了声讨厌,然后前凸后翘地走在前面,径直进了酒吧。
想当年何苗的胸脯在东门是出了名的大,她平时走路双峰插云、欲拒还迎,任何男人见了都要魂飞魄散。八年前同事张超时常流着涎水砸巴着嘴说,“妈的,做女人‘挺’好!必须的!”是啊,哪个女人不渴望拥有这么一对豪放的乳房,拥有这样魔鬼的身材呢?古语云,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当街喟叹,不如自我丰满。
丰满的双乳是可以吃出来的,尤其在这个大家纷纷学习科学发展观的时代。何苗最喜欢的食物就是“木瓜炖雪蛤”,每次见到这道菜就两眼放光、埋头大吃。鲁明明曾有诗为证:“丰胸美乳有办法,杏仁花生伴芝麻。常吃番茄炖老鸭,磷脂蛋白酥胸发。要想变得更伟大,第一选择青木瓜。”
在酒吧里,我们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何苗拿出烟递给我一支,这让我感到意外,“怎么?学会抽烟了?”她说,“儿子也生了,无所谓嘛,抽着玩玩儿。”“柯贵还好吧?”我问。
何苗一脸无奈,“别提了,整个一个窝囊废。天地地产倒闭后他去了一家小公司做销售主管,去年他们公司资金链断了就把他炒了,现在跑到江西一个地级市给人家做销售经理,——对了,今年孩子一岁多,我给儿子起名字姓何,为这个他跟点跟我离婚!”
“你这不废话吗?取款机里吐出来的钱归插卡人所有,这是天经地义的,你要是去拿,那就是抢”,我凑着蜡烛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说,“柯贵是老实人,这年头在深圳很难得,咱祖上可都是良民,你不能对不起他。”
“切”,”何苗不屑地说,“你以为你还是我的领导啊?总是一副教训的口吻,这几天心烦意乱,哪有心思想他的事?”“噢,为什么心烦?大姨妈没来?还是练‘欲女心经’走火入魔?”何苗嗔怪道,“你怎么净瞎说?变得跟张超一样油腔滑调,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怎么你们都要逼着让我严肃?”我有点悲愤,“你们不能因为觉得拖着尾巴的蝌蚪可爱,就总要它在妈妈那块池塘里乱转,它也有发育成青蛙王子的权力吧?”何苗笑得花枝乱颤,“行了行了,别委屈了——你现在怎么样?公司还好吧?你老婆呢?”
办公室
2000年6月我进入天地地产,我所在的天地房地产公司营销部不算销售代表总共十一个人,卫子东是总监,高玉莲是经理,姚忠平是副经理,其它都是小职员,正规本科毕业的只有四个人,且没一个是干部。
我想起鲁明明在火车站说满大街都是硕士博士未免言过其实,起码房地产行业从业人员的素质普遍比较低,这让我多少感觉有些失落。
同事柯贵是跟我一起进的天地公司,那一年公司就招了我们两个应届毕业生,所以关系不错。小柯是四川人万县人,毕业于北京一所高校的图书管理系,他自幼家境贫寒,性格懦弱,但特别能吃苦,到公司后分在营销部做档案管理工作。
因为没受过礼仪方面的培训,小柯初到公司的那段时间因为工装还在制作,就每天穿着一件T恤上班,有一次公司检查着装,他就把新发的领带系上了,卫子东看见后扯着他的领带生气地说,“你戴的这叫什么?呼啦圈?还是准备要上吊?”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柯贵拉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到,鄙夷地说,“你们大学生就这素质?”
我看见柯贵被卫子东像溜狗一样牵在手里,忍不住热血上涌,走过去一把推开卫子东说,作为领导你有义务告诉新员工职业规范,而不是侮辱他的人格。卫子东在营销部气指颐使惯了,我新来乍到就挑战他的权威,这未免让他恼羞成怒,但我说的合情合理,又不能反驳,只好指着我的鼻子说,别以为是领导招进来的我就不能拿你怎么着,走着瞧。
柯贵被扣了一天的薪水,他的入职引导人何苗也被连座罚俸。从那以后我们三个关系就特别要好,何苗比我大两岁,本科毕业三年,以前在一家代理公司工作,去年才到天地地产营销部做文职工作。
她告诉我,卫子东是总经理董浩的小舅子,而董浩是老板的表哥,所以卫子东也算老板的拐弯亲戚,赐同小舅子出身,平时卫子东在营销部飞扬跋扈,欺男霸女,谁都怕他三分,我得罪了他,只怕以后凶多吉少。
末了她还补充说,周总跟董总一直有“瑜亮情结”,他早对作为董总小舅子兼卧底的卫子东心生不满,你这个职位是他特意提出来招的,为的就是对付卫子东。
我觉得恍然大悟,为什么周振声一直对我关照有加,原来有自己的小算盘阿。回家后,我把白天的事情告诉了蔡敏,蔡敏说,你要学会明哲保身,才上班就跟领导结下梁子,以后还怎么混。我说,我就看不惯他欺负人,就要跟他斗到底。蔡敏叹了口气说,这样恐怕你在那里待不长了。我心想,我偏要做出点成绩让你看看。
第二天回来,蔡敏给我带了几本关于如何应对办公室政治的书,让我“少说,多做,细观察”,还讲了一些基本常识,比如分清楚办公室里的派系,了解领导的喜好,不要越级报告,不要抢功冒进,不要乱发表负面意见,不要见人就诉苦等。我由衷地佩服,心想,女人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上班几天就进退趋避游刃有余,自己可就迟钝多了。
从何苗口中知道周振声的真实意图后,我觉得心领神会,我要尽快在营销部站住脚,在短时间将卫子东取而代之。我从小就是个有貌似有心计实则无城府的人,我觉得周振声对我好,自己就不能辜负他的善意,而实际上当不当领导对他来说并无所谓,那时候我还没有太大野心。
斗争是需要做到知己知彼的,我分析了一下形势:
卫子东是董总的小舅子,跟周振声相恶,并且屁股坐着营销总监的位子,那无疑是我最大的敌人;高玉莲跟卫子东关系暧昧,营销部尽人皆知,同床不睡两样人,对她得提高警惕。
姚忠平从销售口提起来的,是周与董妥协的结果,深谙其中的内幕,他比兔子还奸,“董党”、“周党”两厢不得罪,见佛都烧香,一脸虔诚,我想,伸手还不打笑面了,也就罢了。至于营销部其他人,或身无长处,或野心不大,风吹两边倒,威胁不大。
何苗和柯贵已经跟我成为朋友,据何苗说另外一个本科生张超因被卫子东“学历歧视”而颇有微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大可争取过来,那么我们四个算是“学院派”了。
那以后通过我的一系列运作,四个人关系日渐深厚,最后经过大家的撮合,何苗跟柯贵走到了一起,何苗比柯贵大三岁,中国人信封“女大三,抱金砖”,我跟张超便赠她一个外号,叫做“金砖欲女”。
野蛮生长
酒吧里音乐激荡,人声鼎沸,色男色女们围着舞台中央又蹦又跳,我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们,像在镜子中看着自己。深圳何尝不是一个更大的舞台?只要活着,我们就得漫无目的地在这张偌大的舞台上面张牙舞爪、欢呼雀跃,有时哭,有时笑,直到青春散场,意兴阑珊,颓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