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声把烟灰轻轻弹了一下，然后问我，“假设现在纽约街头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穷小子找到你，他既想当世界银行的副行长，又想成为洛克菲勒的女婿，你怎样才能实现他的目标？”我想了一下说，“如果有这样的好事我自己当仁不让了——我想没有这样异想天开的人！”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很难，‘为之则难者亦易’，‘不为则易者亦难’”，周振声深吸了口烟，吐了几个烟圈说，“深圳有1000万人口，其中亿万富翁不少于1000个，而这1000个人里面完全靠背景而飞黄腾达的不到30％，其他人都是白手起家、筚路蓝缕，最终成就了一番事业，依我看，他们崛起的共同特征固然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每个成功人士都是一个整合营销的高手。”
我有些肃然起敬，“这些人应当就是纽约街头那个‘穷小子’了，只不过运作这个整合营销过程的人正是他们自己”。周振声点头道，“你说得很对！每个来深圳的人都应当有成功的欲望和整合营销的意识，否则深圳即便不是你的地狱，但也绝非你的天堂。”
“但是，怎样才能通过整合营销实现那个‘穷小子’的目标呢？”我还是不太理解。周振声说，“你可以先找到世界银行的行长沃尔芬森，就说洛克菲勒的女婿想当他的副手，问他是否愿意，沃尔芬森能够结缘洛克菲勒家族，岂有不同意之理？再说世界银行副行长就像我们国家各个地方单位的副职，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实在不行给予虚衔也就是了。”
我恍然大悟，笑道“然后再去找洛克菲勒，就说世界银行年轻有为的副行长想成为他的女婿，问他是否愿意考虑。洛克菲勒一听名头先自敬重三分，再把‘穷小子’形象、谈吐包装一下，他多半便同意了。于是‘穷小子’既成了世界银行的副行长，又成了洛克菲勒的女婿！”
周振声颔首微笑表示欣赏，他说，以后你跟媒体业务员打交道就要小心，他们拉广告的时候最擅长用整合营销手段，把圈钱方案交给你，上面写满了甲乙丙丁等深圳著名开发商的名头，声称这些公司都同意此次活动，问你们公司的意向如何。
我后来遇到很多类似的情况，其实这些方案都是在WORD文档了换了名字临时打印的，去哪家公司就空着哪家公司的名字就行了，有些马虎蛋还经常把写着别的公司名字的方案拿过来，信誓旦旦地讲，“这是为你们公司度身定做的！”
甲方乙方
龙华项目广告竞标那天是周五，一共来了三家广告公司，汇报时天地公司和广告的人各坐一边，我负责跟广告公司的接洽沟通，因此就同广告公司的人坐一列了。
第一家公司的策略是“先破后立”，他们总经理是一个过天命之年的老头儿，老人家深刻批判了深圳广告行业，他认为当下房地产广告之所以不吸引人的主要原因在于胡吹大气，过于夸张与矫情，我深以为然。
老头举例说，偏远地段、四顾萧瑟的项目其广告语往往是“远离城市喧嚣、奢享静谧人生”；挨着臭水沟就叫“绝版水岸豪宅”；社区里挖个水坑得叫“东方威尼斯”；规划有居委会的敢冠名“中央政务区”；旁边有一个银行的ATM机就尝试着喊“CBD”；项目都跑到龙华了还美其名曰“香蜜湖北”；偷面积改规划造成楼间距小的干脆说“邻里亲近，传统人文”……
最后老头说，我们不能再这样去欺骗消费者，要把自己的缺点和优势都原原本本地展现出来，以诚信去打动客户，诚信就是最好的广告，同时诚信也是中国传统文化里最核心的元素之一，在此基础上演绎出来的东西不会错，现在开发商的名声不太好，我们的这个策略就叫“反向营销”。
接着他让下属用PPT文件演示了他们的竞标方案。提问时间卫子东问，你们说了那么多，但我们项目的特质都没有表现出来，你们的“UPS”到底是什么？老头回答说，首先纠正你的错误，你想说的应该是“USP”——独特的主张，我已经说过了，诚信为本。
卫子东被老头当那么多同事的面当场戳穿英语的肤浅，好像偷情时突然被闯进屋的莽汉掀开被子，旁边还站了一圈瞧热闹的人，当下他恼羞成怒地吼道，“我绝对不同意你们的主张！什么诚信？跟我们项目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头被他的粗暴激怒了，他指着卫子东的鼻子说，“本来项目的核心主张可以商榷，发展方向也有好几个，但是我今天用‘诚信’做主题就是要揭露你们长期以来对广告公司的不公！明明内定了合作伙伴，偏要我们来给你们白出主意，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搅局，让你们知道广告公司的人也是人！” 老头说完手一挥对他的团队说了声走，然后一众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场气氛有点尴尬，我赶紧叫了第二家广告公司进来，催他们抓紧时间，双方坐定之后，广告公司开始介绍自己最近的作品，他们AE手忙脚乱之余，不小心打开了一个PPT做的文档，标题赫然写着“保险套搞笑广告语”，我快速瞥了几眼，看见如下几条：
碧桂园保险套：给你一个五星级的套。
招商保险套：家在，套在。
万科保险套：建筑无套生活。
乐百氏保险套：今天你戴了没有？
麦斯威尔咖啡保险套：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享。
南方黑芝麻保险套：在小时候，我一闻到保险套的香味，就再也坐不住了……
娃哈哈保险套：妈妈，我也要……
三菱电梯保险套：上上下下的快乐。
白+黑保险套：“白天用白套，不磕睡，晚上用黑套，睡得香。”
商务通保险套：“蜡烛，皮鞭，保险套，一个都不能少。”
……
AE起初以为电脑的速度有点慢，关闭耗时较长，后来再点击，电脑“嘟嘟嘟”的直响，居然死机了，屏幕定格在这个文档上，天地地产的员工中除了周振声全都哈哈大笑，广告公司的AE是个小女孩，羞得脸都红了，她们老板也是个女人，当时一脸肃穆，冲着AE大喝一声：“重启！”小女孩如梦方醒，强制关机，这才把文档关闭。
经过这个小插曲，原本沉闷的气氛被打破了，大家的心情复又轻松起来，广告公司汇报完毕后，卫子东在提问阶段给予他们高度评价，不知道是出于该公司的小妹妹足够漂亮，抑或是她们帮自己解了困窘。
最后一家汇报的是蓝海无疆广告，天地地产参与招标的其他人跟该公司很熟，只有我需要互递名片，见到蓝海无疆的老板欧阳予时我顿觉眼前一亮，这是一个非常俊气的男人，头发稍卷，面色白净，眼睛澄澈，五官无一不精致，他一袭黑色中山装，配上粉红色衬衫，让人格外赏心悦目。
蓝海无疆的团队最显著的特点是除了老板全都是女人，这让我大感意外。双方简单寒暄几句，汇报开始。蓝海无疆的提案核心主张是“中国精神”，以传统文化为主进行演绎，从提纲版本来看整个报告手法老到、结构简明、逻辑严谨、创意新颖。
阐明自己的主张后，蓝海无疆的女AE照着PPT稿子开始详细解说。报告引经据典，融合儒道释思想于一炉，充满东方智慧，在座人大有“于我心有戚戚焉”之感。就在小女孩摇头晃脑念得起劲的时候，突然断电了。会议室里沉默了半晌后，欧阳予要求AE继续讲解下去。
于是AE按照自己的记忆开始接着讲。可是整个报告内容较长，难免挂一漏万，当她讲到要尊重自然、与环境和谐共生时提到了老子在《道德经》里的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她一下忘了词，踌躇了几秒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我轻轻提醒说“为刍狗”，AE哦了一声又开始讲。
然而在讲传统文化的积极意义时提到《易经？乾卦》里的话，AE又卡壳了，“君子日乾乾——日乾乾——那个——”我又提醒说，“夕惕若，厉，无咎”。AE大为感激，此后一直讲解无误，直到会议室里灯光闪烁，重新来电，乃重新启动电脑讲解。
讲解完毕，会议室响起一片掌声，大家发言的时候都认为这个提案太好了，还是蓝海无疆最明白天地地产要什么，唯独卫子东没有说话，面色有些悻悻然。我送蓝海无疆出去，在天地地产的大门口，欧阳予冲我笑笑说，章先生对古文化造诣颇深，有机会一定要向你请教。我心里洋洋得意，可表面上谦虚地说，哪里哪里，碰巧记得几句而已，谈不上造诣。
欧阳予问，“章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想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甚觉惭愧，“围棋倒是打过几天谱，琴如果指吉他勉强能弹几首曲子，至于书画不提也罢。”欧阳予说，“古人操琴无非明志遣时，今天吉他也可奏出佳音，功能无二；至于书画，赝品太多，如是陶情怡性，方法甚多，倒不用书画作陪了。”
欧阳予继续道，“我跟你的爱好相投，于其他三样稀松平常，只略懂一点棋理，有时间我们找个茶馆对弈一番”。我猜欧阳予必是四样尽皆精通，只是说这些话来带过我的尴尬而已，当时虽微觉遑愧但内心甚是熨贴，觉得欧阳予真是会做人。于是我真心实意地说，“这个不敢，到时候向你请教，还请不吝指教！”欧阳予眉目丰姿卓绝，一笑别过。
回家后我跟蔡敏提到欧阳予这个人，对他赞不绝口，把招标过程详细跟她描绘了一遍，尤其是欧阳予的一言一行，几乎只字不露。蔡敏沉吟片刻说，我怎么觉得这个欧阳予像女人？我说，你又胡说了，见不得我说别人好，人家是如假包换的大帅哥，而且雅量高致，你现在去追还有机会！
蔡敏啐道，你别乱吐象牙了，我是女人，我的第六感觉很准，我觉得这个欧阳予多少有点奇怪。——我来问你，他为什么要穿粉红色衬衫？为什么他们公司除了他全是女性？为什么他跟你说话那么文绉绉？还有，为什么你说他的笑很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