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背叛
如果工作上的困难可以克服的话,那么宋小宁最不能接受的,是周汉飞对她的背叛。
一天早上,因为身体不适,宋小宁以为是伤口感染了,就请假到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伤口没问题,建议她顺便做一个妇科检查,没想到这一查就把她给搞懵了,她竟然得了性病!
"医生,你确定?这怎么可能?"宋小宁急得要昏过去。
"不算太严重,不过要马上接受注射治疗。"医生面无表情地说,随后还递过一张处方单,并提醒说这药非常贵,一个疗程就要两千多元。
"你现在的情况,应该一个疗程就能治好了。"
看到这位患者木然地站在一边,医生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掏钱治疗,就补充了一句。宋小宁又羞又急,她木木地从医生手中接过处方单,然后呆呆地到收费处划价,在注射室打了一针之后,脑子终于被针扎醒。清醒过后的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到周汉飞,一定是他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这么一想,周汉飞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瞬间倒塌,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相信谁。
宋小宁狼狈地回到公寓,一向坚强的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这哭不全是因为周汉飞的背叛,他背叛就背叛好了!可是她觉得特别无辜,那些为爱情流逝的青春,那些流逝的无价青春竟然换来了一纸羞辱!
宋小宁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哭着,这意外的场面把下班回来的关之悦和张慧都吓坏了,她们焦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却什么也不说。两人只好坐在她身边,一个细心地递纸巾,一个轻柔地拍她后背。
"我要去东宁市一趟,今晚要是回不来的话你们就打110报警。"宋小宁止住了哭声,却蹦出了这么一句。
"干吗去?没到周末啊!后天再去吧!"不明情况的关之悦想劝阻。
"不等了,一刻钟也不能等!"宋小宁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宋小宁以为从三阳到东宁三小时的车程可以理清楚头绪,可直到下车了脑子还乱成一团,其实心里面只有两个选择:原谅或是分手。然而,也许分手是他所盼望的,那她呢?她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知道自己急匆匆地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甚至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怎么开口呢?要审问他吗?如果他认错了该原谅吗?如果他提出分手了该同意吗?
宋小宁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她赶到东宁市移动分公司时已经到了下午上班时间,周汉飞不在单位宿舍,应该是上班去了。宋小宁在门口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拨了他的手机号码。她只是平静地说自己来到东宁市了,现在正站在他宿舍的门外。周汉飞吓了一跳,他不清楚她为什么突然来,来之前招呼也不打。在电话里,她没要求他马上回宿舍,但他几乎是挂了电话就奔回去了。
宿舍就在单位办公楼后面,周汉飞一路小跑赶回来,宋小宁看到他时心里涌起百种滋味,这个毕业于名牌大学通讯专业、长得英俊帅气而且对人体贴入微的男人,他到底在想着什么?
"汉飞,我……"宋小宁想摆出强硬的态度,可是很不成功。
"进屋再说。"周汉飞把房门打开,看到宋小宁还呆呆地在外面站着,他又说了一句,"进来呀!"宋小宁犹豫片刻之后还是走了进去,周汉平脱掉外套挂在墙上,然后拥着她坐到沙发上。
"汉飞,咱们什么时候结婚?"宋小宁恳切地问,她已经想清楚了,如果答案是确定的,她就原谅他。
"急什么?等我调回三阳市再说。"周汉飞慌乱地躲开她的目光,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了?来了也不先打个电话。"
"没什么,出差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宋小宁的心情非常失落,但她仍旧努力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哦,今晚要赶回去吗?"
"一会儿就走。"
"这么急?"
"嗯。"
两人不再说话,周汉飞侧过身静静地看着她,这让她的心情倍感压迫,她想把那件事情说出来,可是却难以开口。沉默良久,她从包里翻出早上在医院做妇科检查的化验报告单,再默默地递了过去。
"什么东西?"周汉飞不解地问。
"你自己看吧!"宋小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看,她想捕捉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周汉飞疑惑地看着宋小宁,片刻之后才从她的手中接过那张单子,他低着头迅速地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渐渐地由晴转阴,最后由阴变黑。最后,他抬起头生硬地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宋小宁坦然地面对他的质疑,心想审问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她非常想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他是不是怀疑她在外面鬼混了?还是在想这事是因他而起?有没有一丝愧疚之心?
宋小宁沉默不语,她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坐在他的身边,用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脸庞,直到他忍无可忍。
"到底怎么回事?"他恼怒了,大声地吼道。
"我也想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迄今为止,我的性生活除了你,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尖声叫道。
"是吗?拿什么来证明你的清白?带团时十天半个月在外,应酬时深夜不归,要我怎么信你?"周汉飞板着脸冷冷地说,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这事是因自己而起,他是和别人有过不寻常的关系,但那只是偶尔的一两次,而且还是他的下属。他觉得在移动公司上班的女孩要比旅行社的正派得多,哪怕只是营业厅的合同工,也要比做导游的纯洁。尽管他是宋小宁的第一个男人,尽管他知道宋小宁是个很不错的女孩,但这又如何?
"你……"宋小宁泪如雨下,周汉飞的这番话已经无情地将她打进了地狱之门,她踉踉跄跄地朝门外奔去……
2放纵的滋味
晚上,关之悦和张慧在客厅看电视,两人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针都快指向十点了,还没看到宋小宁的影子,正要打电话时她就闯进来了,是她们国内接待部的同事赵子阳把她扶回来的。
关之悦和张慧一看到这架势连忙跑过去扶她回房,可酒气熏天的宋小宁仍拼命往外冲。三个人好不容易把她弄到床上,她却爬起来朝大伙又抓又咬,死活不肯躺下。没一会儿工夫,关之悦和张慧都被她抓伤了,两人躲在赵子阳的身后再也不敢靠近,看着他满头大汗地跟她斗智斗勇。
"宋小宁这是怎么回事?"关之悦恼怒地问赵子阳。
"你没看出来吗?她发酒疯了。"张慧呆呆地接了一句。
"没问你!我当然知道她发酒疯了。"关之悦白了她一眼,之后伸手扯了扯赵子阳的袖子,又问了一句:"她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和朋友到诺曼底酒吧喝酒,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喝醉了,我不放心就把她送回来了。"赵子阳忙成一团,也顾不上回头正面回答。
这时的宋小宁已经失去了理智,她神经质地又哭又闹,还用自己的头部一次又一次地撞赵子阳。这酒疯发得也太不靠谱了,一边的张慧实在看不过去,她气冲冲地走上去用力地把宋小宁重重地推倒在床上。这一推又推出麻烦了,宋小宁突然全身抽搐了一下,脸往床外一扬就哗啦哗啦地吐了一地,那污秽物还溅到了赵子阳的鞋子上。
呕吐之后的宋小宁似乎舒服了许多,她像是突然失忆了一般,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睡着了。关之悦受不了这种呛人的怪味,立刻捏着鼻子冲到卫生间大吐特吐,而张慧则叉着双手在房间里尖声大叫:"疯子!我要把她拖出去扔到大街上!"
没有人顾得上回应她,关之悦仍躲在卫生间里干呕不止,赵子阳也跑到客厅擦他的皮鞋。张慧只好站在一边生着闷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找来拖把,可怜的她又不敢叫关之悦一起清理,因为关之悦闻到这气味也会没命地吐,她也不好意思叫赵子阳,大家虽是同事但来这里就是客人。于是清理污秽物的差事落到张慧一个人的身上,她找来毛巾把自己的脸裹住,只露出两个眼睛,一边清扫一边含糊不清地乱骂一通。
这时,关之悦的手机很适时地响起,是市地税局的钱局长约她出去喝酒,还说他那边人多让她叫上一两位女同事。这位钱局长是关之悦以前带过的游客,而且也是悠游国旅的财神爷,他要是约十点到场她就不敢十点零一分到。关之悦把这事向张慧和赵子阳说了,赵子阳很通情达理,让她们俩一起去,说也好有个照应。
"那宋小宁……"关之悦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没关系,我等你们回来了再走。"赵子阳善解人意地说道。
"要是这疯婆子再胡闹,你就直接给她几个耳光,别客气!"张慧恶狠狠地说,说完还用力地一脚把宋小宁的鞋子踢飞到墙角边上。
"你吃了火药啊!"关之悦不满。
"你不干活当然没火了,次次都是我帮你们处理后事,今晚我也喝到吐为止,看你怎么凉快!哼!"张慧火气冲天。
"好啊!喝醉的话我就把你房间的门反锁,随便你在里面吐个痛快。"关之悦也狠狠地说。
"我就知道,你这人最不地道。"张慧气得咬牙切齿。
"你俩可别再醉着回来啊!我一个人看不了仨!"赵子阳急得脸都绿了,一个就够他受的了,要是这三个女人都醉了,他不累到腰折才怪。
"放心吧,要醉的话也保证有一个清醒着回来!"关之悦笑笑说。
"你醉吧,我来处理你的后事!"张慧的话无比刻薄。
"你们快走吧,该化妆的化妆去!吵得我耳朵都聋了。"赵子阳受够了这三个女人的折腾,巴不得她俩快点儿出门。
"化什么妆?咱们旅行社的女孩天生丽质!"张慧说着还把胸脯一挺。
"我晕!"赵子阳苦着脸作了一副痛苦状。
"好了,我们马上消失!我今天终于发现,还是干导游的男人体贴。"关之悦走之前还不忘拍赵子阳的马屁。
"现在才知道!你们哪个还没男朋友的或者失恋的,不妨考虑考虑我。"赵子阳厚着脸皮回了一句。
可惜没等他说完,人已经走了。宿舍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赵子阳坐在宋小宁的房间里看书,宋小宁睡得很沉,只是翻了一两次身,还迷迷糊糊地要了两次水喝。
十二点,女孩们还没回来,百般无聊的赵子阳没事找事做,他走到客厅里帮她们收拾起杂物来,完了还把宿舍的地板里里外外地拖了一遍。干完这一切活儿,赵子阳这才坐到沙发上看起电视,这会儿两个疯子终于满身酒气闯进来了。
"哇!我们家好干净!"关之悦失控地尖叫,没待她站稳脚跟就"啪"的一声摔倒在地。
"小心!我刚刚拖过地,滑……"赵子阳边说边冲过去扶起关之悦,没想到自己也跌了一跤,还碰着了旁边的张慧,张慧又重重地落到他的身上。那两个疯女人干脆在地上耍赖,非要赵子阳扶她们起来。赵子阳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把她俩一个一个扶到沙发上。
"赵子阳,我要喝冷水!"张慧叫道。
"赵子阳,我要喝开水!"关之悦跟着叫。
"赵子阳,我要干毛巾!"
"赵子阳,我要湿毛巾!"
赵子阳彻底败给她们,他先是给张慧端过一杯冷水,接着给关之悦倒了一杯开水,之后又跑到洗手间给两人取了一干一湿的两条毛巾。好不容易侍候好这两个姑奶奶,他正欲起身回家,自己的左右手却同时被两个人拖住不放,他听到背后异口同声的指令:"赵子阳,今晚你不能走!"
3从悲伤中结束
赵子阳没走,因为他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挟持了,就算插翅也难飞了。可是关之悦却在凌晨时分被孔凡的一个电话唤走了。孔凡打电话给关之悦,说他的母亲刚刚过世了。
"大半夜的,你开的是什么玩笑?"被吵醒的关之悦气恼地说。
"我没开玩笑,吃晚饭的时候母亲说不太舒服,她服了几颗药就回房休息了,可半夜突发性心肌梗死,送到医院没多久就过世了。"过世的像是别人的母亲,孔凡在电话里似乎没有悲伤。
"那你怎么不哭?"关之悦焦急了,孔凡一向不是特别坚强的人,也不是那种父母亲离世了还能坦然自若的人,他甚至连杀鸡杀鸭都不敢,他心地善良而且还有一点点软弱,她还从来没见过狠下心肠的孔凡。
"我哭不出来。"孔凡木然。是的,为什么不哭?是哭不出声吗?还是不难过?都不是。是他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母亲从此从他的生活中永远地消失了。
"你在哪?"
"第一人民医院。"
"我马上过去!"
关之悦挂了电话才发现赵子阳和张慧都醒过来了,两人坐在沙发上定定地望着她。"出了什么事?"赵子阳关切地问。"孔凡的母亲去世了,我现在要去医院。"关之悦接着说,"如果七点没有回来,你们帮我请假。""一个人去不安全,我送你去吧!"赵子阳说着正欲站起身来。"不用了,我打车去。"关之悦说完就奔了出去。
深秋的凌晨已经微寒,外面的天空依然很黑,还飘着些毛毛细雨。关之悦下了的士,一眼就看到孔凡正站在医院的大门口,他的白衬衫被一阵大风刮得瑟瑟抖动。关之悦走近他,可是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她急急地想给他一些温暖和安慰,但是她的手比他的还僵硬。他领着她穿过医院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停尸房外,这时隐约地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进去的时候,孔凡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关之悦立刻握紧他的手。孔父和孔平都在,他们和赶到的亲友默默地围在钢架床边,床上一张白布盖住了孔母的遗体,只有头部露在外面。此时此刻,关之悦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的复杂,眼前这个跟她有着不解之怨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离开了人世。关之悦松开原本握着孔凡的手缓缓地向孔母身边移动着脚步,当看到那张惨白的脸时,她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也许是关之悦的泪水撩拨到了孔凡的伤心处,蓦然清醒过来的他扶着墙隐忍地低泣,悲伤中的人们回过头来看着他们。孔父缓缓地走了过来,他轻轻地执起关之悦和孔凡的手平静地劝慰他们不要太伤心,他说母亲既然走了就让她走得安宁些。
孔母的离开让关之悦心事重重,她记不清自己当晚是怎么回去的,之后她又是怎样恍恍惚惚地陪着孔凡参加了孔母的葬礼的,她还看到孔平的前妻带着一个小男孩出现在送葬的人群中。来不及多问,也来不及去想,关之悦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如果当初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大家再冷静地思考三秒,今天的结果又会如何?
没有如果了,再次面对孔凡,关之悦的心中更多的是愧疚。事隔半年,孔凡依旧是当初的孔凡,可她却不是以前的那个关之悦了。在孔母的葬礼过后不久,孔父给关之悦写了一封亲笔信,他在信中说不会干涉孩子们的感情和婚姻大事,并郑重其事地替孔母向她道了歉。他还说,两个人相识相知本来就不容易,而相爱相守更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希望他们能够珍惜。
孔父的这封信让关之悦本已麻木的心击起了千层浪,她一方面认为跟谁都是过日子,另一方面却左右为难。最后提出重修旧好的是孔凡,他跑到关之悦宿舍楼下,问她还愿不愿意回到从前,她的心也很乱:"如果你母亲还活着,她一定不会同意的。现在她去世了,我们再在一起,这有什么意思呢?"
"之悦,你要是这么想,我们这辈子都会留下遗憾的。"孔凡打心里不愿放弃这份感情,他们曾经有过美好的过去,他不想失去她。
"孔凡,忘记我吧!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对你会是一种折磨,可我还是要说,上次你在体育馆见到的那个男人,他已经和我……"没等关之悦说完,孔凡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过去的样子,只要我们还爱着对方,就没有过不了的坎。"
"别自欺欺人了,我们不会幸福的。"关之悦绝望地说。
"我不介意!我什么都不介意!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孔凡急了,他真的急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再失去些什么。
"孔凡,请给我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让我们好好想想,如果分开能让各自生活得更好,大家也不必一辈子生活在阴影中。"关之悦的目光闪烁不定,孔凡要违背的是过世的母亲的意愿,可她不想一辈子都背着这沉重的包袱。何况还有一个梁家炳,她已经无路可退。
"你需要多长时间?一个月?或者一年?一生够不够?如果你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如果你肯再陪我回到过去的日子,我会用一生相守!"孔凡执著地看着她,似乎要把她的心事看穿,因为她离他越来越远了。关之悦把眼光望向远方,她已经没有了正视他的勇气,她轻轻说:"孔凡,你别等我了,哪怕只是一天两天。"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强人所难。"孔凡淡淡地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心情,哪怕是悲痛或者愤怒的,装得一丝不露。可是,关之悦还是发现了,孔凡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眸子闪过一丝忧伤,一丝无法拯救的忧伤。
关之悦如灵魂出窍般,像一具空壳被钉在原地,她无助地看着孔凡慢慢走远,直至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4全陪的苦恼
自从上次疯癫地醉过之后,宋小宁就不再碰酒,应酬时也是能躲就躲,她说喝酒后比不喝更难受,干脆就不喝了。其实这些只是面子上的话,她正积极地配合医生的治疗,酒当然要戒一阵子了。
张慧被排上了防疫站的最后一个华东团,宋小宁的临时失约已经让丁站长感到不爽,这次悠游国旅的安排更是让他大为光火。在南京那晚,团队入住的是夫子庙旁边的一家宾馆,条件非常的差,而且还是住在半山腰上。张慧解释说山上环境清幽,话音刚落就被团友们顶了回去:"站着一看就能看到庙了,这是人住的还是神住的?我们是人,想住到市中心,逛街方便!"
游客赖着不上山,张慧和南京的地陪都无计可施,两人分头联系了各自社里的计调,得到的答复是调不了,这几天南京市正召开一个大型的会议,好的酒店全订满了,团队只能住这里。张慧一听就知道这是骗人的鬼话,只不过是临时订房拿不到好折扣而已,而他们只能听从计调的安排。两人赔着笑脸好说歹说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九点半才说服他们上到半山上的宾馆。
地陪还以为没什么事了,正要和张慧告别的时候,团友们又气冲冲地跑了出来,在宾馆的大堂里将他们团团围住,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房间太潮湿了,有一股霉味!""没热水,我们怎么洗澡!""退房,坚决退掉!"……
宾馆外面就是一片竹林和树林,在灯光的投影下显得格外的阴森,更别说晚上独自下山了。张慧脑子乱成一团,她恨不得找根绳子吊死算了,好在地陪也是一个老导游,他沉着地让大家慢慢说,事情一件件地解决。
"怎么解决?"游客质问他。
"热水是怎么回事?"地陪转过脸问服务员。
"热水只供应到九点,锅炉工下班回去了。"服务员回答。
"咱们的客人才刚刚入往,还没有洗澡,这天气也凉了洗不了冷水。麻烦你打电话给那位师傅,让他回来再烧一锅水。"地陪客气地说。
客人安静了下来,大家又把目光聚焦到服务员身上,服务员打通电话用方言说了一通之后,她抬起头对大家说:"师傅刚刚回到家,要赶回来还得半个小时。"
话音刚落,大家的心绪又高涨起来,大堂内顿时人声鼎沸,各种声音乱成一团,有人附和着叫道:"他赶回来要半个小时,再烧一锅水又得半个小时,我们不等了,退房!"
"现在太晚了,我们的计调根本没办法在南京市同一等级宾馆弄到十六个双标间,而且价位还要在八十块钱的。"地陪耐着性子解释。
"这是你们的问题,我们不管。"一个游客说。
"我看到旁边有一家军供宾馆,你带我们到那里看看。"另一个游客说。
"如果那里有房,我们可以马上帮大家换,谁跟我一起去?"地陪无奈地说道。
很快就有人报了名,地陪从服务台要来一支手电筒,和团队的两名游客一起下了山。大家从大堂里散开了,不少人走到外面的竹林里观月,张慧也走到林子里透透气。在等待的过程中,张慧写了一条短信给关之悦,说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死,按了发送之后,她突然听到几位在团队里最有威信的游客在小声地议论:"其实这里环境挺好的,庙堂就是神仙们住的地方,我们能住这里也是福气,要是军供宾馆也没有房,咱们今晚就住这里吧!烧热水的师傅也来了,我们再闹也没意思,那两位导游也挺辛苦的。""是啊!咱们也不能再跟导游过不去了,后面还有行程呢!""嗯!在哪逛街还不是一样……"
张慧突然眼睛一湿,她没有听完团友们的议论,自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拨了计调室的电话。她说游客坚决不同意入住这家宾馆,现在大家在大堂里僵持,他们称非得入住的话旅行社得退还一半的房费。
接线的计调员听后一阵沉默,不一会儿,张慧听到新上任的计调部徐经理嘶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退吧退吧!你答应他们每人退二十块钱,真不知道这点钱能干些什么!"
是的,这点钱能干些什么呢?但是,对游客来说,他们需要旅行社的一个说法,一点实际的行动表示。如果计调在落实酒店之后都能及时把情况反馈给带团的导游,他们就可以像介绍景点一样事先向游客透露一些信息,这种事前的沟通也是旅行社对游客们的一种尊重。张慧告诉徐经理,这二十块钱就当做自由活动的团餐,是旅行社特别宴请游客的,是道歉也是致谢。
军供宾馆果然没有这么多空房,幸好没有!不然张慧和地陪的脸真不知往哪儿搁。十点,锅炉工也赶到了,游客们陆续回到各自的房间等待热水。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张慧没有马上回房,地陪也没有急着回去。
地陪点燃一根香烟,吐了一口烟之后,说:"张导,我们社里的计调打电话来了,说是今晚退一半的房费,自由活动加一个晚餐,你知道了吧?"
张慧木木地应道:"是的,自由活动那天在上海,麻烦你帮忙订个好地方,餐要做足量。"
"嗯,客人不闹了,我反而觉得旅行社对不起他们。"
"是的,我也有这种感觉。"
"呵呵,今天是我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本来答应老婆下团后就回家陪她一起吃晚饭的,现在都十一点了。"
"噢!那你快回家啊!你住哪?远吗?"张慧惊呼。
"不急,她说不定早就气饱了,每年的纪念日我都带团在外。我家住在总统府旁边,从这里坐出租车去不算太远,过一会儿再走,我怕一会儿客人还有什么事儿,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地陪浅浅地笑道。
"谢谢你!"张慧再次被感动。
"张导,今天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有很多事不是我们做导游的能解决了的,尽力就好。"
"嗯,我知道了。"
"那我回去了。"地陪说着站了起来。
"祝你幸福!"张慧真诚地说。
"也祝你幸福!"
5九十九朵红玫瑰
张慧是早上回到三阳市的,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她们都上班去了。
回来后照惯例先洗了一个澡,刚出浴室手机就响了,是一家花店的人打来的,说一位姓骆的先生订了一束玫瑰花,让她到楼下签收。张慧的心一阵狂跳,她飞一般跑到楼下签了单子,又从送花人的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鲜花。
晕乎乎地上了楼,还来不及把花插进花瓶,手机短信的铃声再次响起,是骆总发来的信息:"花收到了吧?喜欢吗?"
张慧没有回短信,骆总送的这九十九朵玫瑰花让她的内心惶恐不安,她总觉得自己和他之间不过是一些见不得人的情色交易,但这把玫瑰花代表了什么呢?终归不是她想要的爱情。那十五万,她没有全部交给父亲,只是拿了十万替他还了高利贷,这笔钱她必须如数归还骆总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头的骆总拿着手机深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拨通了张慧的手机,说的还是刚才的那句话:"花收到了吧?喜欢吗?"
张慧沉默良久,最后轻轻答了一句:"收到了,谢谢!"
骆总一听到张慧疲惫的声音,心都快软了,他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我很想见你,现在过去接你好吗?"
张慧根本不敢接话,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冒冷汗,她知道见面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可她逃不了。这种奇怪的关系就像是钉子和磁铁,不管钉子有没有反抗的心理,最后都被磁铁牢牢地拽过去,张慧觉得自己就是那颗小钉子,而骆总是那块强大的磁铁,她注定要沉沦。
"不要说不!"骆总用命令的口吻说。
"你现在在哪?"他又问了一句。
"宿舍。"张慧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你先打车到桃源小区,找到八栋A单元九○一室。我现在手上还有点事,一会儿马上赶过去。"
"好。"张慧放下电话。
半个小时后,骆总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兴奋地把张慧拉进屋内:"进来看看,喜不喜欢这里的装修?"
张慧跟着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个两居室的房子布置得很温馨,铺着的是木地板,墙上还贴着天蓝色的壁纸,一套酒红色的布艺沙发落落大方地摆在客厅,正对面是一台三十四寸的索尼超薄纯平电视;书房的桌面上摆着一台液晶电脑,厨房的设备也一应俱全,家电都是市面上的最新款;卧室里,一堵透明而厚实的玻璃墙将卧室和阳台分隔开来,摆着一张大得让人眩晕的桃木床。
"房子真的很漂亮!"张慧由衷地说。
"呵呵,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个房子虽小,但是价格却不菲,而且这个小区配套设备很全,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白领,人员也不复杂。这是钥匙,给你。"骆总把一串钥匙放到她的手心里。
"这……"张慧不解地望着他,然后坚决地说,"我不要,我基本上都带团在外,没这必要。"
"先拿着!没人要求你天天住这里,我想见你的时候,你在这就好了。"骆总边说边向张慧贴近,他把双手伸进她的头发之中,又摸了摸她的脸。这个女人,总能让他充满激情,总能让他以雄赳赳的姿态出现……
张慧把头靠到骆总的怀里,感受他身体某个部位的强烈索取。过了许久,骆总翻身躺在她的旁边,他深深地叹息道:"张慧,我真的很满足,这种感觉在年轻的时候都不曾有过。"
张慧想也没想,就冒昧地反问:"怎么会?你不爱你的太太?"
骆总愣了一下,不再说话。
在屋子里待到下午四点,张慧拿着那串钥匙离开了桃源小区,她要赶到旅行社报账,因为已经是周五了,所以不能拖延。
下班后,难得人齐又恰好赶上周末,关之悦请宿舍的两位姐妹和赵子阳一起去KFC。一直不知情的宋小宁老是拿张慧和赵子阳开涮,说他们挺合适的,男的有才女的有料。对宋小宁的撮合,张慧和赵子阳既不回应也不反对。
突然有人叫关之悦的名字,大家都抬头张望。关之悦吃了一惊,叶悠然已经走到他们的桌子旁边,而她的后面还跟着骆总和他们的儿子。
"叶姐,骆总,你们也来这儿?"关之悦慌慌张张地打招呼。
"是呀!儿子非闹着我们带他来这儿。老骆,你带儿子去点东西吧!我和小关聊几句。"叶悠然开心地说。
骆总得到老婆命令后带着儿子走开,关之悦注意到他刚才的表情极不自然,而张慧则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脸别过一边,关之悦的脑子顿时清醒,她连忙站了起来:"我们找个空位说说话,好久不见了。"
"好啊!到那边吧!"叶悠然指着一个靠窗的角落。
关之悦回头对宋小宁嘀咕了几句,交代他们吃好了就自由行动,不要等她了。说完之后,她跟着叶悠然走到另一个位置坐下。没多久,骆总和儿子就端着一堆食物过来了,叶悠然把其中一份递给关之悦,还细心地问她喜欢吃什么,不够再点。关之悦不好意思再推托,就陪着他们边吃边聊,不过骆总似乎心不在焉,他不时把目光飘向别处,而叶悠然一抬头他又悄然收回视线。
"小关,最近忙吗?都带团去哪儿?"骆总漫不经心地问。
"哪都没去,我最近很少带团,每天都是围着办公室转。"关之悦回答。
"哦,那几位是你的同事吧?"叶悠然接过话题,她说话的时候还把目光投到宋小宁他们的身上。
"是的。"关之悦点点头,她对叶悠然始终有种愧疚的感觉,当初要是不把张慧介绍给骆总认识,他们之间也就没有了后面的事情。可那天,倒霉的张慧偏偏要吃什么大餐,这又能怪谁呢?
"你们旅行社的女孩子个个都长得很漂亮,那个男孩子也不错,年轻真好!"叶悠然突发感叹。
"叶姐,你也不老,而且气质好得不得了。"关之悦说道,叶悠然算不上漂亮,个子虽高但身材偏瘦,她和张慧是完全不同风格的人。她浑身都透出一种天然的优越感,而教师的职业又使她平添了几分知性美,这些是张慧所缺乏的。
"呵呵,我老了!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噢,对了,下个星期六是老骆的生日,我想在家里给他办一个简单的生日宴会,这次就不到饭店了,就我们几个聚聚。你如果不带团的话,就和家炳一起过来吧。"
"好呀,我没问题。"关之悦着重地强调了"我"字,她不想让叶悠然习惯性地把她和梁家炳联系在一起。
6不是成心要移情别恋
在肯德基吃过东西,叶悠然又提出不如一起去西堤岛喝咖啡的想法,骆总对老婆的话是言听计从,关之悦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咖啡馆,骆总在路上还打电话约了梁家炳。
关之悦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梁家炳了,自从跟孔凡说开之后她的精神一直恍惚不定,除了上班就是待在宿舍里,连电话也不接。她的心里有一千种一万种想法,可是在见到梁家炳的那一刻,她的心又不自觉地飞了过去。
这次,大家聊得还算融洽,但后来骆总两夫妻都不约而同地把话题集中到关之悦的身上,问她是不是一直都会在旅行社干下去,以后有什么打算。关之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边搅动咖啡一边不经意地说,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出国留学。没想到这话的震撼效果非同一般,原本一直满心期待的叶悠然和骆总当时就愣住了,梁家炳的表情也在瞬间变得僵硬。
"怎么会想到要出国?有什么东西在国内学不到啊!我们三人都是学外语出身的,可就从来没想过要漂洋过海受那份洋罪。"骆总首先反对。
"可不是,我是老师,本来应该提倡积极学习,但是我觉得一个女人最终归宿还是家庭。你想想,如果出去几年,回来就是奔三十的人了,到时候还有什么机会呀?就算留洋的身份会让你找到一份好工作,可你的生活还是要回到原点,还得面对结婚、生孩子等一堆的事情。"叶悠然也认真地说。
"小关,你得听听叶姐的意见,她是过来人。"骆总附和。
"我不打算结婚,为什么要把自己锁进围城里呢?"关之悦又冷不丁地蹦出一句,孔凡及他一家对她的影响可以说是巨大的,她几乎改变了先前所有的观念。她想过结婚生子,但那应该是和孔凡做这件事情,她也想在这几年内换另一个环境,因为孔母至死都反感她的工作,至于留学一事,那只不过是一个预先宣告逃离的借口,她想让日后与梁家炳的分手变成顺理成章。
"天!你这是什么想法?"叶悠然惊叫。
梁家炳不说话,他自始至终都在聆听,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冷静得教人害怕。关之悦和他并排坐着,她不敢转身看他的表情,因为骆总和叶悠然都在盯着她看。
气氛变得有些冷,大家一下子找不到新的话题,个个都低下头饮各自的咖啡。这时,关之悦的手机铃声把她从困境中解脱出来,宋小宁打电话叫她马上回去,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关之悦接到电话后就起身告辞了,梁家炳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坚持要送她回去。
在车内,关之悦终于看到梁家炳铁青的脸孔,他的双手正重重地握着方向盘,还不时急躁地按着喇叭,车子在飞驰,走的却不是回宿舍的那条路,而是驶向郊外的方向。
关之悦慌了,她转过脸问他:"你要去哪?"
梁家炳头也不回,他狠狠地说:"送你出国。"
"家炳,你别生气,我还有急事要赶回去,同事在等着呢!"
"我不管,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没有我们的事重要,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解释清楚,就别想着回去。"梁家炳也使起了小性子。
关之悦不再吱声,梁家炳把车子开到郊区一条僻静的公路后突然踩了一个急刹车,她要不是系了安全带,说不定早已飞出窗外。关之悦胆战心惊,可是脸上很快就恢复了原先那个倔犟的样子,她就不相信他能把她生吞活剥了不成。
"说!"梁家炳低吼。
"说什么?"关之悦装无辜。
"说什么你难道会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你是不是把我的感情当成一场游戏?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认真地考虑过我的存在?"梁家炳的情绪变得激动,他一气之下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完了还伸手把关之悦的脸扳向他,他现在只想知道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爱你,虽然这种感情让我感到难过。可是,我又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我无法面对曾经爱过的人,无法面对自己的家人,还有我的同事,我应该怎么说?说我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位市委秘书长?"关之悦没有逃避梁家炳投过来的那犀利的目光,她必须向他敞开心扉,这样纠缠太累人。
"这个解释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是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出国?还打算不结婚不生子了?"梁家炳的声音明显地缓和了下来。
"我一直很迷惘,如果以后离开了旅行社,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再做些什么。所以,我想趁年轻多学些东西,而结婚对我来说太遥远了,那些琐碎的事情会令我感到烦躁。"关之悦忧郁地说。
"你想得太多了,事情没这么复杂,我相信你都能做好。"梁家炳没有提出任何建议,他只是握紧了她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