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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旅游界潜规则

作者:闭门才子 当前章节:150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1餐标被克扣了

进入冬季以来,旅行社的生意越来越惨淡,偶尔也有几个到最温暖的海南或去北方看雪景的团队,但导游们都不愿这大冷天出全陪,要是不幸排上了也会找些借口请假,不过也有不敢请假的,如张慧。

春节前一个星期,张慧被排上一个北京双飞六日的散拼团。这时候还想到出门旅游的人估计也是非富即贵了,这样的团队进店购物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可张慧的心里仍是郁闷不已,回来都年三十了,谁不郁闷?

那天是坐下午五点的飞机,到了首都机场已经将近八点,举着接站牌的人仍是很多。张慧先把大家集中起来等行李,然后自己举着小旗子跑到门外的护栏边找地陪,没多久她就看到一个手里举着"接三阳悠游国旅二十六位贵宾"纸牌的女孩子,也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就是身材有点瘦。张慧上前和她对接,只匆匆地聊几句就知道她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美则美矣,个头小了点,嘴唇薄了点,一看就知道是个厉害的主儿。

"张导,你在后面等提行李的,我带其他人先上车。"这位叫王冰的北京地陪先发制人。

在车上,王冰做了自我介绍、地理位置介绍、旅游注意事项以及往下几天的行程安排,再公布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让大家记下。说了这些,到入住的酒店还有一段时间,王冰就像所有的北京导游一样从明代朱棣开始说起北京的历史来。还好,没有一句土特产介绍,推荐自费景点的话也没明说,只有张慧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全汇集在她刚才说的故事里了,例如说到清朝史自然少不了大贪官和坤,而说到和坤自然又不免会大费周章地说到恭王府,而恭王府就是自费景点。

还好,酒店在三环内,硬件设施还不错,王冰到前台要了房卡,她把一张拿在手里,其他的交给张慧。张慧开始对着名单分房,还重申第二天的起床时间和用餐地点,待游客都上了楼,王冰才把手中的房卡交给张慧,还讨好地说这是特意留给她的,是一个单间。

"谢谢!"张慧笑着接过房卡。

"不客气,希望今年这最后的一个团有所突破,你得多多配合呀。"王冰也笑着说,不过她的话另有所指。

"嗯,我会尽力的。"张慧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面却不这么想,宰客的事就是打死她也不做,为难游客的事她也做不出来,不过小的配合还是应该做到的。

王冰对张慧的态度还算满意,两人又再对接了一下行程,然后王冰就回去了。张慧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后,就对着游客的名单一间间地查房,把十三间房都走了一遍之后才回房洗澡休息。

第二天吃过早餐,八点就从酒店出发,王冰在车上向大家介绍当天的行程安排:上午游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纪念堂、故宫;下午游景山和北海公园。期间还要进两个店,水晶世界和医疗咨询,不过她没有说,还没到时候。

游北京,第一天的行程是最累的,北京的冬天也不是最佳旅游季节,天气阴郁又干燥寒冷,可是由于旅程刚开始一切都很新鲜的缘故,客人的情绪都很高涨。而王冰又拿着话筒接着往下说昨天的故事,这才说到朱棣请风水大师选陵墓,张慧估计她要把北京的明清史说完也是行程结束的时候了。王冰的讲解还算不错,车内的游客听得很认真,其实北京本地的导游都挺能说的,他们的嘴巴本来就贫。

这一路上王冰只是说说故事,又穿插了几个难度不大的问题,就把大部分团员哄得服服帖帖。在出发的时候张慧就跟团员说过了:咱们这次出去旅游,代表的就是三阳市人民的形象,咱不能在首都丢自己的脸面,导游讲解要认真听,不然来了也冤枉,东西买不买各人自由,不过还得配合地陪的工作。

看来团友都把张慧的话谨记于心了,大家在第一天表现得都不错,购物也还行,反正不至于让王冰黑脸。不过张慧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就盼望着早点结束,她希望这团能省心点。

然而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一个客人却像发现新物种似的把张慧叫到他们的餐桌边,她惊奇地提了个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张导,是不是北京人都不爱吃肉啊?我发现这菜里只有些肉末星子。"

一桌的人马上哄笑,张慧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好在这一餐司陪的小桌是在游客的旁边,张慧心想这餐标一定又是让王冰给克扣了,于是马上招呼着王冰过来向客人解释。王冰说这里所有的团队吃的都是一样的,谁知她的话音刚落,就被另一位游客很有礼貌地反驳:"没有啊!我注意看了一下,别的团队荤菜比我们的多,分量也比我们的足。"

王冰的脸色有些难看,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常态,她堆满笑容说也许是厨房搞错了,她进去看看。没多久,服务员就端着两份满满的红烧肉跟在王冰的背后出来,她堆着笑脸说是厨房漏掉了一道菜。张慧默默地数了数客人桌面上的碟子,已经上了八菜一汤了,根本就不是漏掉的,这猫腻!

看来得好好提防这王冰了,张慧默不作声地回到座位上,开车的吴师傅已经吃好出去了。王冰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小声地对张慧嘀咕:"这团的人都是干什么的?第一天就挑成这个样子!"

"这团是散拼的,你想想这准备过年了还出门旅游的人,不会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这餐标还是做足比较好,不然往下进店就难做起来了。"张慧不能指责王冰的不是,虽然大家都是导游,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她也不能明着说这团有多大的潜力,要是王冰急功近利迟早前功尽弃,现在只能稍微地做个暗示,既友善地提醒又吊起她的胃口。

"嗯,明天再做好点,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都挺能吃辣?"王冰的口气也缓了下来。

"是的,越辣越好,客人爱吃。"张慧回答。

"哦,那我明天交代厨房加辣。"王冰说。

2还要强行加点

第三天的行程是游团城,观中国现存最完整的皇家园林--颐和园,逛皇城根遗址公园,参观珐琅厂(其实也就是购物店),外观三星屯酒吧,天安门看降旗,中间还有一个自费的海底世界。其实,这一天的行程也就只有颐和园值得一看,其他的景点完全可以忽略掉。

天气很冷,团员的心情也比第一天冷了一些。清早准备出发还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吴师傅在倒车的时候竟然撞到了停在后面的一辆小汽车上,小汽车的车前盖被撞得凹陷,前灯和玻璃也被震个粉碎,而吴师傅开的旅游车屁股后面也凹了一大块。小车车主怒气冲冲地从车里冲出来扑向吴师傅动手就打,还好停车场的保安及时拦住,两人却争吵起来。后来吴师傅联系了保险公司,还赔了一笔钱给小车车主,事情才得以解决。

这件事处理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吴师傅的脾气却因此变得恶劣起来,他还生硬地向王冰限定景点的游玩时间,王冰大概也不敢得罪吴师傅,只有不停地催促团员。因为之前耽误了将近两个小时,原本挺轻松的行程一下子紧得不得了,大家的心情都无比郁闷,但却敢怒不敢言。

不知道是心情不好影响了购物,还是大家本来就不想买东西,张慧粗略地算了一下,整个团队在珐琅厂消费还不到三千块钱。张慧倒没什么,但王冰却急得不行,她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加点上,在车上施展浑身解数,可最后海底世界还是推不起来。王冰暗暗地朝张慧使了个眼神,希望她能站出来鼓动几句。然而还没等张慧回过神来,大家都一致表示对海底世界不感兴趣,不去了。

吴师傅有点火了,开车很急而且频频用双手砸方向盘,这样王冰压力就更大了,她还在费尽心思和口舌推海底世界,说今天的行程只剩下天安门看降旗了,但现在这时间还早得很,不去就有几个小时的空当了。谁知这话适得其反,大家异口同声请吴师傅开车送他们回酒店休息,到点了再接去天安门看降旗。王冰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答应让大家回酒店,仍就海底世界纠缠不止。

后来,坐在后面的张慧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站起来说海底世界的表演还是值得一看的,想去的就举手报名。听到自己的导游说了这么一句,团员开始交头接耳讨论一番,最后有十一个人举了手。

这下王冰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她按八十元一位收了钱,张慧不知道她拿的底价是多少,以往还有地陪收六十元的。人都在车上,张慧也不好问,问了也没用。王冰把钱收齐回到车前,坐在张慧旁边的一位团员用三阳市的本地话对她说,其实他们出来一趟谁都不会在乎那几十元钱,但吴师傅耽误了大家的时间,王导还给他们脸色看,这让他们非常反感。

"出门在外,要是大家都能够相互理解一点就好了。"张慧说。"是啊,我们出钱旅游却成了受气的弱势群体,这也太不公平了。"另一位团员说。

不过,团餐比第一天改善了不少,王冰知道张慧在团员心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所以她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吃过晚饭,五点四十分赶到了天安门广场,降旗还没有开始,不过天已经灰蒙蒙的了,空旷的广场上风很大,天气也更加寒冷,但看降旗的游人还是相当的多,团友们已经在王冰的指引下往旗杆处奔过去了。张慧没去,她把羽绒服帽子罩到头上,然后坐到草坪的边上点燃了一根香烟。

"来一支吗?"张慧问站在旁边的王冰。

"不了,我自己有。"王冰也坐了下来,她从包里掏出一包七星皇烟衔上一根,然后向张慧借火点燃。"经常来北京?"她吐了一个漂亮的烟圈后问道。

"旺季的时候甚至一个月跑三趟北京。"张慧回答,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这北京的地陪过得真潇洒,连吸的烟都是世界名牌,而她吸的却是十元钱一包的红塔山,自己还只是偶尔吸着玩,人比人气死人。

"哦。"

"以后不想来了。"

"为什么?北京不好吗?"王冰有些不解,这天子脚下的地方也有人不喜欢的?

"再好的地方去多了也不过如此,都快麻木了。"

"全陪比地陪好多了。"

"全陪挣不到钱。"

"你们有工资,还有带团补助,我们什么也没有,还得上交人头费,钱挣得也不容易。"

"导游的工资能开多少啊!也就几百元钱。"说到钱,张慧的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恐慌,这东西让她又爱又恨,钱让她掉进了一个泥潭之中。欠骆锋的那十五万像压在心头上的一座大山,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如数还上,难啊!

"你们带团补助每天多少?"王冰又问。

"很低,国内团三十,港澳团五十,其他出境团一百,另外电话费实报。"张慧如实回答。

"哦,是低了点,不过广东社的国内全陪每天也只有五十。"

"还是做地陪的好,至少每个团都能挣到些钱。"

"呵呵。"王冰笑笑,之后不再说话。

傍晚,寒冷的北风呼呼地从身边吹过,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痛,手脚都要冻僵了。降旗仪式已经开始了,张慧只看到黑压压的人群,这国旗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第四天行程走的是明十三陵之地下宫殿--定陵和八达岭长城,到长城的时候天空正飘着片片雪花,在南方这么大的雪是极少见的,团员们个个都兴奋得不得了,昨天的郁闷一扫而光。张慧本想和王冰一起送团员进景区后就返回车上睡觉,可是她又禁不住大家盛情邀请,心里面也担心这样的天气会发生意外,最后还是领着大伙一起爬上那一个又一个烽火台。

下雪路滑,张慧在前面艰难地走,她还要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团员。团员一路前行,张慧一路叮咛,待大家都登上了最高的一个烽火台,向下俯视的张慧这才知道原来雪中的长城是如此的瑰丽壮观,一条白色的巨龙在苍茫的天地间蜿蜒盘旋,那磅礴的气势,那独特的景致,无不让张慧感动着。

彼此之间已经熟悉的团员们拥抱在一起,他们情不自禁地欢呼雀跃,还拉着张慧合影留念,他们说这是在北京最开心的一天了。

还有两天,就要踏上归程,希望大家能开心到最后,张慧想。

3提成也被黑了

第五天的行程正点有雍和宫、国子监,晚上逛王府井大街,张慧还破天荒地积极配合王冰游说团员游恭王府,说这个景点不去的话北京之旅一定会留下遗憾。后来大家竟然全部都加了这个点,玉器店的购物情况也还过得去,总之没让王冰黑脸,就连吴师傅也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

最后一天游了天坛,又进了一家果脯店,之后用午餐。午餐过后就意味着行程全部结束了,吃饭时张慧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这个团购物一共有两万多点,就算全部按照30%来提成,地陪、司机、全陪再按四四二分成,张慧至少也能拿到一千二,恭王府每人提十块就二百六,海底世界也有一百一,加起来怎么也超过一千五百块了。张慧暗示王冰吃完饭就把提成分给她,可王冰却狡黠地说到了机场再给,张慧听了也没往别处想,就同意了。

因为赶的是下午四点的班机,吴师傅两点就把团队拉到了首都机场。王冰尽责地陪着张慧一起去办好登机手续后,再折回去笑眯眯地让领队填写了意见反馈表,然后才悄悄地把张慧叫到机场外面,让她在提成单上签字。

递过来的纸张被叠成了好几折,张慧看到的一面只有"全陪签名"和一条横线,她正想摊开纸张看看提成清单的内容,王冰却伸出一只手及时地抓住一角,另一只手掏出一本笔记本垫在下面,说这样容易写字。一时大意的张慧也没想到王冰会搞阴谋,她匆匆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刚写好,王冰就把纸张抽走,然后迅速地放进自己的包里,她从里面取出同样是叠了几折的百元人民币递给张慧:"这是你的提成,没什么事我就走了,祝你一路顺风。"

"你等等!"张慧接过那叠了几折的人民币,光从视角上看就觉得这体积非常不妥,她两手抖抖索索地把钱打开,这面值百元的人民币只有三张!张慧气得脸都青了,做导游三年光北京她就到了不下二十次,什么样的导游她没碰到过?可唯独没见过心眼这么坏的。

"为什么才三百?麻烦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你给我一千五,你还从中赚了两百呢!"张慧愤愤不平地盯着王冰,希望她能说出一个合理的缘由。

"钱就这么多,有两个店是吴师傅去签单的,他说车坏了还赔了别人钱要扣回来,自己已经从里面抽掉了50%。我们原本就没算你那份,看在你也蛮辛苦的又准备过年了,我才从自己的那份里抽出三百给你,别不知足。"王冰说话的时候一直把脸转向别处,不大敢正视张慧的眼睛,看得出她还没到老奸巨猾的分上。

"吴师傅撞坏别人的车关我什么事?再说不是还有保险公司替他赔钱吗?我们还没指责他耽误大家的时间呢,你反倒合着他无理地扣下我的血汗钱,你是穷疯了也还得要张脸呀!"张慧气急败坏地损道,她好不容易才挣来这么千把块钱,可还没到手就被别人瓜分了,换谁谁甘心?

"随你怎么说!反正行程也结束了,咱们下了这个团之后也不可能再有合作的机会了。"王冰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年头导游拿回扣是旅游业的潜规则,而地陪不给或少给全陪提成是行业内部的潜潜规则,谁能拿她怎的?

"看不出啊!你这人心眼也忒狠的!黑了我一千多元钱,你就不怕以后睡不着觉啊!要是不把该我得的补齐,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们旅行社的计调投诉你!"张慧气愤地说。

"打啊!我等着你投诉!"蛮不讲理的王冰说罢还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用挑衅的眼神盯着张慧,那意思像是说咱北京人还怕别人吓唬?笑话!

寒冷的天,张慧愣是被这个嚣张的王冰气出了一身汗,她翻出行程表,拿着手机对着上面接待社计调部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可是那头久久没人接听,她又耐着性子再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王冰在一边看热闹似的冷笑不已,张慧这才猛然想起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人家早就放假了!怪不得王冰一点也不着急!上面还有计调员的手机号啊!张慧接着再打过去,对方竟然关机了!

"我可以走了没有?"王冰用嚣张的表情问。

"你急着回去投胎啊!"张慧硬生生地塞了她一句。

联系不上对方社的计调员,张慧也没辙了,可她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那可是一千多元钱啊!对了,还可以向自己旅行社的计调求助啊!张慧灵机一动,她试着打了徐经理的手机,电话接通了!张慧当着王冰的面把大致情况说明,徐经理让张慧把手机递给王冰,让她来说。

张慧把手机递给王冰,王冰强硬地问干吗要她接,张慧说你接了这个电话就可以走了,王冰这才接过手机。徐经理说这个团才付给对方社一半的团款,如果王冰过分地克扣己方导游的提成,她也会相应的扣掉对方社的团款。王冰说这是旅行社之间的事情,她只是挂靠那家旅行社而已,大不了以后不带他们的团了。"你别因小失大,你以为人家会轻易放过你啊!"徐经理沉着应战。

姜还是老的辣,想必还是徐经理的话起到了作用,张慧看到王冰的脸色一直在变,之后她对徐经理重复刚才对张慧说过的话,她说师傅已经拿了50%,不可能再按四四二分。徐经理让王冰自己看着办,只要全陪没意见给多少她不干涉,还说她一会儿会给全陪打电话问情况,说完就挂了。

王冰把手机还给张慧,她从钱包里抽出七张一百元甩了过去:"我只能给你这么多,就算你到北京市旅游局投诉我我也没办法了。"

张慧接过钱,还说了一句足以把王冰气晕的话:"你要是给得合适一点,哪怕只是一千五的一半,我也绝对不会跟你闹,可是你拿三百元钱就想打发我,也太欺负人了。"

王冰无语,张慧看到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收拾了乱七八糟的心情,然后对她挤出一丝笑容:"不管如何,我祝你春节快乐!"

4下团了

飞机降落到三阳市已是晚上七点,张慧与团员们道别之后就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想问他在不在家,今年年三十在哪儿过。父亲说他昨天就回了老家,还叫她有空也回去一趟。张慧不愿到农村过年,说在宿舍里跟姐妹们待着算了。父亲说:"小关都放假回去了呀!她昨天上午还给我送来年货,说是你们旅行社发的,东西还挺多的。"

张慧心里纳闷了,悠游国旅逢年过节都是只发钱不发礼品,今年是谁破了这惯例的?她跟父亲说要回旅行社看看,如果排到她值班就不能回老家了。父亲说也行,由她。

乘车回旅行社的路上,张慧给关之悦打了个电话,关之悦挂断了又再打过来,张慧知道这丫头一定是在外地了,漫游费贵。

"下团了?"关之悦问。

"刚刚回到,我给老爹打了电话,他说你往我家送年货了?"张慧问。

"是啊!"

"我们社发的?"

"呸!这怎么可能?我们旅行社一向只发钱!哦,对了,你的钱我替你领了,年终奖两千,优秀导游一千,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提成,一共五千三百元。蔡总说了,今年'非典'耽误了几个月,奖金发得少了些,请大家体谅。钱你急用吗?急的话我明天存进你的银行卡里。"关之悦说话像机关枪,这样的语速不认真听会让人久久反应不过来,特别是在电话里。

"我手上还有点钱,不过你有空还是到银行帮我存过来吧!还有啊,旅行社没发东西,你哪来的年货送我爸?你买的?"张慧并不关心那些钱,就是拿到手也是要还给别人的,她疑惑的是年货从哪里来。

"嘿嘿!我只买了一些,其他贵重的全是骆总送给你的,他说怕你带团回来人家市场连门都不开了,就托我先给你家送去,我不好跟你爸说,只能跟他撒谎了。东西我还没拿完,零食啊什么的我留了一些在宿舍,你自己享用吧!"

"你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告诉我?"张慧责怪关之悦,她没想到大过年的骆锋还会惦记着她,还不声不响地送了年货,这让她既吃惊又感动。张慧想打个电话说声谢谢,可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家陪着老婆和儿子吧。

"我忙得要死,上午送完东西中午又急着收拾行李赶车回家,哪还记得这么多呀。真是!"

"那宋小宁呢?她留在三阳市和周汉飞过年还是回老家?"

"她也回老家了。你要是不回家就替我值班,我排在初二。差点忘记告诉你,赵子阳还在社里值班,你要是无聊就到他家蹭饭吃,没事我挂电话了。"

"好的。"

到了旅行社,看到二楼办公室往上的灯全部熄灭了,只有一楼的接待部还有三个人值班。这是临街的位置,虽然不是在最热闹的街区,但路上还是人来人往的。张慧提着行李推门而入,值班的同事反应还算灵敏,马上有人抬起头来。

此人正是赵子阳,他看到张慧进门后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下团了?还顺利吧?怎么还来办公室?"

张慧笑笑,她和其他两位同事打过招呼后才跟赵子阳说自己赶回来报账的。可赵子阳笑得比她还厉害,他说现在旅行社都放假了,谁还给她报账?等过完年回来再报吧。

听赵子阳这么一说,张慧的心情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倒不是心疼那三十元打的费,她怕回到那个冷冷清清的宿舍。放假了,十天的假期,她要一个人待十天,这是春节的假期啊!当街上到处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气氛,当整个城市都响彻着热烈的花炮声,她是否会耐得住内心的寂寞?可是,她还能去哪儿呢?哪儿才是自己的家?

"张慧,你怎么了?"赵子阳关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哦,没什么,我要回宿舍了。"张慧回过神来,可落寞的神情还堆积在眉目之间,一下子还化解不开。她弯下腰,拎起放在脚边的行李箱,然后无声地转过身。赵子阳不知道张慧为什么突然间变得郁郁寡欢,他最看不得这种楚楚动人的表情,于是想也没想就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温柔地说了一句:"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还在值班呢。"

"到点了。"

赵子阳提过张慧手中的行李箱,他和正在电脑前玩游戏的同事告别后就拉着她离开了办公室。

三阳市的夜很冷,但比起北京就温暖多了,张慧走在前面。赵子阳停下来想拦一辆的士,这个举动马上被张慧制止了,她说想走走路,反正又不远。这时天空飘起毛毛细雨,雨丝在霓虹灯的映射下变得多姿多彩,这热烈的色彩给两个步行者增添了几分浪漫的感觉。张慧突然激动得忘乎所以,她转过身跑到赵子阳的身边拉住他的手,说这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在雨夜中漫步,这种感觉非常惬意。

张慧无心的话刺激了赵子阳温柔的神经,他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被张慧拉着,而他的知觉却像被抽空了,傻傻地站在原地。张慧却觉得此刻自己的灵魂极度的空虚,空虚得就要疯掉了,她像着了魔一般问道:"赵子阳,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赵子阳摇摇头。

"赵子阳,你喜欢我吗?"

"喜欢。"赵子阳点点头。

"赵子阳,那你追求我吧!"

"呵呵。"赵子阳只是傻笑没有表态。

看到赵子阳被吓到,张慧开心地大笑,双手叉着腰不停地笑,笑得眼泪直流。笑过之后,她把手搭在赵子阳的肩膀上,嘴巴却慢慢地往他的脸上凑。张慧感觉到赵子阳的呼吸急促起来,而他的身体正慢慢变得僵硬,她出其不意地亲了亲他的脸,然后笑嘻嘻地跑开。

转瞬,张慧又想起自己那些不光彩的过去,觉得她已经不属于自己,恐惧感蔓延她的全身,谁还会喜欢她呢?

5做一个坏女人又何妨

女子公寓里面实在是冷清,整栋楼的女孩基本上都走了,张慧每上一级台阶心里的孤独感就多一分,走到宿舍门口她都不想进去了,磨蹭了好一会儿,张慧最后在赵子阳的催促下开了门,房间里竟然还亮着一盏灯,应该是关之悦临走时特意开着的,这让她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温暖。

赵子阳也跟着进了门,走到客厅的沙发边放下行李,发现茶几上有一张纸片,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赵子阳拿起纸片,他在递给张慧时匆匆看了一遍,是关之悦写的,内容如下:

妞儿:

我回家了,知道你晚上回来,所以给你亮着一盏灯,看看我对你多好!厨房里还有一些生肉和青菜,我今天早上特意去市场买的,到家后你自己弄来吃吧!要是一个人吃不下,你就到赵子阳家蹭饭吃,或者去孔凡家也行,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好了,有事电话联系,我可能初六才回来。

之悦

张慧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她靠在墙上看那张纸条,留纸条是她们三人之间经常做的事,特别是旅游旺季大家常常碰不上面,有时候往往是这个前脚刚走另一个后脚就到,但走的那个人一定会留下一张纸条交代一些事情。

"你们的感情很深啊!"赵子阳感慨。

"之悦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张慧问。

"也没说什么,就交代我明天给你打个电话,说如果你不回老家过年,就叫你到我家一起过除夕。"赵子阳老老实实地说,末了还问一句,"你回不回老家?"

"现在还不知道,可能不回了。"张慧黯然,她生在城里长在城里,老家只是一个陌生的概念,那里没有自己熟识的人。

"那明天你就去我家吧!"赵子阳发出邀请。

"嗯,我考虑一下。"大年三十到别人家,这算什么呢?张慧犹豫。

"不用考虑了,明天中午我过来接你。"停了一会儿,赵子阳接着说,"饿了吧?你先收拾一下行李,我到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说罢不待张慧回答,赵子阳就径直走进厨房,案台上果然堆放着关之悦买的一些肉蔬,他选了几样材料煮了一碗鲜肉面端了出去,看着张慧吃完之后才起身回家。

张慧没有打电话给骆锋,她并不知道此时的骆锋胸口憋了满满的气,他在生她的气。骆锋知道张慧已经回来了,今早托关之悦送礼品的时候,关之悦告诉了他张慧回来的确切时间。他现在正在桃源小区的公寓,以为张慧回来后会直接到那里,他故意不给她打电话,等她主动打电话来说想念他,可她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估计连问候的意思都没有。

骆锋焦躁地把手机砸在沙发上,他还暗暗地告诫自己说算了算了,为这个女人花这么多心思不值得。仔细想想,和张慧交往这一段时间,几乎都是自己在付出。而张慧,似乎从来就不为所动,一门心思想着还他的钱,难道他们之间只是一种交易关系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慧的行为就更加难以理解了。要不要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要不要?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不管那么多了,打了再说。

洗过澡之后的张慧正无所事事,她在翻箱倒柜地找影碟,今晚要看通宵录像了,她心想。就要过年了,要不要给骆锋打个电话?可现在打合适吗?在找东西的时候她的脑子也在转个不停,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拿起手机拨他的号码。他和她,年龄相差一大截,对他不能像对赵子阳那样,她可以不计较赵子阳在想些什么,但骆锋的心思她却无法掌握。对这种难以琢磨的人,最好不要主动去招惹,以免惹火烧身。

"惹火烧身"四个字刚跳入脑中,手机就响了。噢,是骆锋打来的!张慧一阵愉悦,她这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都在盼着他的电话!

"张慧,到家了吧?"骆锋的口气有些不妥,具体哪些不妥她也说不上,也许是,火气!

"嗯,七点就下了飞机。"张慧假装平静地说。

"你现在在做什么?"

"不做什么。"

"你这个女人!不做什么干吗不给我打个电话?难道你在外面从来就没有想过我吗?"骆锋的火气更加大了,那火焰就要把她的耳朵灼伤,这个女人让他爱恨交加。

"我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你合适吗?万一你的老婆就在旁边呢?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但我刚才一直在想你。"张慧的声音无限幽怨又无限温柔。

"想我?为什么回来后不到公寓这边等我?我现在还在桃源小区,等你一个晚上了。"骆锋的心软了下来,"你打个车,马上过这边,二十分钟内必须出现在我的面前,否则……"

"否则怎么样?你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张慧开始心绪乱飞,她用肩膀把手机夹在耳边,两手快速地找外套穿上,"你今晚还要回家吗?我可不想一个人枕着你的气味睡觉……"

"妖精,快点出门,不然真把你吃掉!"张慧那些煽情的话给骆锋无限想象空间,那边的喘息有些重。

张慧放下电话匆匆地冲出门,头脑发热的她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坏女人,别人要说什么就随他说去吧!好好地享受做人的乐趣,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哪怕以后注定要后悔。

二十分钟后,张慧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骆锋的面前,等候多时的骆锋急切地脱掉了她的外套,然后把她拦腰抱起。两人疯狂地拥吻直至跌落在深红色的沙发之中,张慧还主动把舌尖探入骆锋的口中,手指不安分地伸进他的衣服里野蛮地挑逗他的原始欲望。骆锋的手机在两人的身下响起,骆锋看了上面的号码后迅速地从张慧身上爬起,他走进书房后才按了接听键,然后毕恭毕敬地说:"我还在外面……晚些再回去……你和孩子先睡吧!"

张慧不用想也清楚这是谁打的电话,她一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今晚他还是要回去的,她凄然地想。挂了电话,骆锋回到她的身边,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她看到了欲望与矛盾的挣扎。张慧注视着这双眼睛,她突然涌起一股莫大的勇气,将嘴唇移至他的耳根轻轻地啃咬,温软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将他身上残余的衣物脱掉……

6外遇不需要理由

午夜两点,骆锋轻轻地打开家门,然后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还好,房间里黑着灯,老婆应该是睡着了。骆锋换了睡衣悄悄地钻进被窝,在他正要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老婆突然重重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不知道她还醒着,就没有理会。

看到骆锋没反应,叶悠然又再次翻身,这次是面对着面。可是骆锋竟然睡着了,叶悠然伸出手轻轻地拍打他的脸,她必须现在就叫醒他好好谈谈,却只听到呼噜声。

"老骆!"叶悠然轻声叫道。

"嗯。"还是一声重重的鼻音。

"老骆,你是不是有外遇了?"叶悠然打开了床头前一盏橘红色的灯,再把一个枕头垫在腰后坐了起来,用试探性的口吻问他。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骆锋吃了一惊,刚刚进入睡眠状态的脑子像冲过冷水般清醒起来,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默默地想着对策,思量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镇定地望着叶悠然,想从她的眼神中摸清事情起因。

"你已经有三个多月没碰过我了,以往每个月还有两三次,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叶悠然幽幽地说,她不知道骆锋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自己却不是毫不知情的,有些事捅破了反而不好,还是给当事者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对不起,我最近太累了。"骆锋说着也坐了起来,他把一只手臂搭在叶悠然的肩上,并暗暗地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要是叶悠然不主动说出来,他还真的想不起家里还有一位老婆需要温存。骆锋想用行动来打消老婆的怀疑,他抚摸着她并把她拥进怀里努力地试着让自己兴奋起来,可下面的宝贝却因上半夜纵情过度而没有丝毫积极的反应,最后他只得歉意地在老婆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你不爱我了,是不是我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叶悠然黯然神伤。

"没有,今天我真的太累了。"他确实太累了,只不过不是为了这个家,而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骆锋,难道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

"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你心里应该清楚,你还带她回家过夜了吧?我在收拾客房的时候,在床上发现了几根长头发,还是染过颜色的。"叶悠然刻意地保持平静,她也曾经希望这是一个意外,因为她不愿相信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他们从大学时就开始谈恋爱,婚后十几年,一直相敬如宾。

"长头发?亲爱的老婆,你不能因为几根头发就认定我有外遇吧!上次家炳和小关也住过我们家的客房。"骆锋赶紧和老婆套近乎,他的心里还存在侥幸心理,老婆应该还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一切只是她的猜测而已。

"头发是在家炳和之悦入住之前就发现的,而且他们住的是另一间房。那次我还在小酒吧里找到一个有口红印的酒杯,这又是怎么回事?"骆锋的狡辩让叶悠然明显怒了,但她还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压低声音,过了今晚就是大年三十了,家里还住着老人和孩子呢,让他们听到了不好。

骆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事本来就是越描越黑,反正老婆手上没有证据证明他有外遇,只要不说这事很快就会过去了。打定注意,骆锋反而恢复了平静,他轻描淡写地说:"有时候我也会请朋友过来坐坐,太晚了就住下来了,我哪记得是谁。"

"那你今晚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叶悠然最后弱弱地问了一句,其实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自己是绝对不会得到真实答案的。欺骗有两种层次,一是自欺,二是欺人。她平时就没有过多地约束老公,毕竟他在外面做生意总要应酬,也总会找些理由敷衍她。

"准备过年了,总得送送礼会会朋友什么的。睡吧,我真的太累了。"骆锋说着就滑进被子里,他不想无休止地讨论这个话题,除非不幸被老婆抓到,否则他是不会承认的。

到底也是知识分子,叶悠然也不想搞得两人下不了台,她也希望老公说的是真的,所以就不再跟他争辩下去。可是,尽管脑子里是这么想的,但心里却仍然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如果老公真的有了外遇,如果他为了那个女人要跟自己离婚,那她该怎么办?不是为了争那些家产,纵然十几年相濡以沫的夫妻生活早让彼此之间失去了最初的激情,纵然生活已到了无性的地步,但她真能坦然面对离婚吗?

叶悠然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折磨得一夜没睡,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婚姻也会危机四伏,她在辗转反侧中做出了一个决定,要趁着寒假期间尽快查出骆锋背后的那个女人,挽救他们的婚姻。

一夜没睡的还有张慧,她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阴郁过,她担心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爱上骆锋。上次在关之悦请他们吃KFC的时候,她见到了骆锋的太太和他们的儿子,那是多么幸福的三口之家,但她却成了第三者。张慧自认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自己从小就向往这种幸福的家庭生活,实在不愿意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可是,如果真的爱上了一个人,她还会这么理智吗?还会撒手离开吗?

张慧这种阴郁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次日下午,她想起要打个电话告诉老爸不回老家过年了,这才开了手机。她不知道,赵子阳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他说要接她到家里吃饭,已经跟父母说好了,可她竟然关机了。赵子阳都急疯了,没等她按完父亲的号码,他的电话就闯了进来:"你在哪?关什么机!我找你大半天了。"

张慧伸了伸懒腰,有气无力地说:"哦,别担心,我还活着。"

赵子阳气不打一处来,他气呼呼地说:"我以为你想不通,跳江自杀了呢!正想到江边看看有没有浮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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