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车祸
尽管关之悦喜欢旅游行业,但她还是顺从了梁家炳的安排,报名参加了全市司法系统的公务员考试,而且取得了笔试面试总分排名第二的好成绩,余下的只是十月份的体检了。梁家炳说录取已经没有问题,让她尽快辞掉旅行社的工作,安心在家等通知。
九月中旬,关之悦向蔡总提交了辞职报告,但蔡总没有立即批准,而是让她忙完国庆黄金周再走。从事旅游行业的人都清楚,国庆节前后是全年旅游旺季中的旺季,这个出游热会从九月中旬一直持续到十月底,之后又急剧地降温。在这个黄金周前后,旅行社可谓是万事不缺只缺导游,以组团为主的悠游国旅则更甚,除缺人手,旅游亦无小事,连吴总都从深圳赶回三阳坐镇监督团队安全和质量。
九月二十四日,关之悦在办公室里整理最新的团队计划,导游部经理打电话给吴总,说烟草局的贵州团要求派经验丰富的老导游,但是现在适合要求的导游都有任务在身,团队明天就出发了,一时排不出导游。拿着电话听筒的吴总抬头看到关之悦,想也没想就把她给排上了。关之悦也没有意见,她想着这个团也是自己导游生涯的告别团队。
也许,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关之悦在这个告别团队上留下了遗憾。那天晚上,关之悦还郑重地把这事告诉梁家炳,梁家炳略略地思索了一下,说可以但从那回来后就去领结婚证,必须赶在国庆前一天。
贵州到三阳,坐旅游大巴要七个小时,回来那天雨一直下个不停。崭新的二十九座金龙客车内坐着二十四位游客,加上导游和两位司机,一共二十七人。车子于下午两点从贵阳市区出发,途中车子停在服务区用了一个晚餐,再坐上车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雨仍在下,车开得很平稳,游客开始打瞌睡,关之悦提醒大家要系好安全带,再有一个多小时就抵达三阳市了,安全第一。
关之悦坐在第一排靠车门的位置,正常情况下这也是留给导游员的专用座位。车子准备下高速公路的时候,一位归心似箭的游客走到关之悦的身边,说要和她对换座位。关之悦同意了。这位游客可能没想到,他已经直接地把导游放到车上最危险的位置。关之悦让位后走在过道中逐一地检查游客是否系好了安全带,在她折身返回车子前头靠着师傅的座位时,事故发生了!
因为下雨路滑,而且天黑看不到远处的路况,车子准备拐弯时轮子打滑刹车不及,离三阳市区还有四十公里时突然冲出公路侧翻过去。然而,在车子猛烈地动荡之际,当时还站立着的关之悦无依无靠,在跌落的时候她的后脑勺撞在旁边一个座位的靠背上,她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就昏迷过去:"抓紧!"
车内的游客惊慌地发出尖叫,那一刻大家离死亡那么近,他们听从了导游的命令死死地抱住了前面的椅背。车子翻过去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开车的两名师傅,他们从座位里挣扎着爬了出来,两人飞快地砸碎玻璃疏导游客。一个个游客被搀扶着从车窗里逃了出来,当师傅清点集合在路边的游客时,惊魂未定的人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道:我们的导游还在车上!
师傅再次钻进车内,他们合力把昏迷的关之悦抬了出来。报警,拦路上的车子,打电话回旅行社,师傅镇定地指挥着现场。路上有一辆客车停下,两位没有受伤的游客陪同一名师傅把关之悦送到市里抢救。没多久,警车和救护车还有蔡总都赶到了事故现场。二十四名游客,只有七名轻伤,其中伤最重的也只是手臂骨折。
蔡总当即安抚游客,旅行社会对这次事件做出妥善处理,团队的损失全部由保险公司和旅行社赔偿。游客们没有一句怨言,没有像往常一样动不动就扬言要投诉旅行社,是导游及时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才得以脱离危险。
游客们感激涕零,他们的导游关之悦却昏迷不醒。
吴总闻讯马上赶到了医院,司机看到有人留守后就回到事故现场弄他们的车子了,而后面前来看望关之悦的游客也都安静地离开了,只有手臂骨折的那位游客留下来接受治疗。关之悦被推进抢救室,当晚医生的初步诊断是前胸两根肋骨粉碎性骨折,需要尽快动手术以免胸腔伤口感染,而颅脑中枢神经受到严重损伤,至于日后会不会醒过来,目前暂时不能断定。
下着雨的夜晚静寂依旧,吴总交了一大笔住院押金后就打电话安排与关之悦同宿舍的宋小宁前来照看,而宋小宁又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孔凡,孔凡接到电话后立刻冲入夜色中……
看到闭着双眼宛如沉睡般的关之悦,孔凡心里面除了伤痛再也找不到第二种感觉,他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他多么希望她能快乐地生活,哪怕自己远远地离她而去,至少她还是幸福的,他也安心了。孔凡想过,不是他太伟大,他是自私,他爱她,仅此。可她却昏睡不醒,她的手无意识地摊在受了内伤的胸前,而恬淡的表情竟然看不到任何的痛苦,像一个闭着眼睛睡觉的瓷娃娃。
蔡总也来到了医院,吴总和他商量着要不要告诉关之悦的家人,因为手术单需要家属的签字。孔凡说,不能打这个电话,关之悦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四个长辈唯一的孩子,告诉他们等于要他们的命,如果要签字,他签。医生说,他不是伤者家属,没有资格在手术单上签字,还建议说要不就先等到天亮吧!看看伤者能不能醒过来。
等待,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夜深时蔡总和吴总驱车离开了医院。抢救室里只有两个人守在关之悦的身边,一个是她同窗共事多年的姐妹,另一个是她的初恋情人。等待,又是一个令人烦躁不安的过程,梁家炳一直在家里等着关之悦,返程时她还打电话告诉他说大概晚上九点到,现在都十二点多了,人还没回到,消息也没有。
梁家炳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按下关之悦的手机号码,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一种不祥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每隔三十秒就拨打一次她的号码,终于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旅游大巴的司机。他告诉梁家炳,关之悦在车祸中受伤了,现在正在三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她的手机和行李还在车上,明天再送过去。
车祸!又是车祸!手机"啪"地滑落在地,这个经历大风大浪的中年汉子扼腕而泣,为什么他生命中的女人,都遇到车祸?
2老天也妒人间真爱
雨仍在下,秋高气爽的九月夜晚,原本应该云淡星稀,哪来如此缠绵的细雨?
午夜,内心备受重创的梁家炳连开车的气力也没有了,只得让司机把他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在车上,往事历历在目。两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梁家炳突然接到妻子出了车祸的消息,这消息无疑是五雷轰顶。他在家做好了饭菜,热了又热,等待妻子回家,等到的却是生死两别。他的妻子夕颜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医师,因乡下卫生院有一位产妇胎位横位难产而出诊,却在返程途中连车带人一起翻下山腰,她和司机还有随行的一名护士均不幸遇难。
命运,让梁家炳认识了长得与妻子极为相似的关之悦,她让他找回了昔日的温情。尽管她们性格截然不同,夕颜是一个事业心极重的女人,身为妇产科医生的她忙得连孩子都顾不上要,而关之悦则是一个爱情至上的女孩,她可以为了爱人放弃自己的所有。他爱夕颜,因为她是一个出色的女人,他也爱关之悦,因为她是一个纯粹的女孩。命运,让他深爱的两个女人都出了车祸,是不是老天也嫉妒人世间的真爱,要让他孤独地度过余生?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车窗外蔓延,梁家炳沉浸在那些令人伤感的往事中。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机小王稳稳地把车泊进停车场,然后回过头轻轻地对他说:"秘书长,到了。"
"哦。"梁家炳顿时从沉思中觉醒,他慌忙打开车门。
"秘书长,我陪您一起上去!"小王也推开车门。
"不了,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这……"小王还在犹豫,却不敢违抗领导的指示,他把一把雨伞递出来,"您把伞带上。"
"好。"
停车场离急诊科大概有二十余米,神情恍惚的梁家炳连伞也没打开就冲进雨幕中。进了电梯,梁家炳把悲伤的情绪收藏于心,他的表情仍旧严肃而冷酷。在外界,他必须谨慎行事,因为他也是三阳市政坛的公众人物,尽管这样的身份让他失去了许多生活的乐趣,但身在其中,只能如此。
不用问医生,也不用别人指引,梁家炳知道关之悦一定在外科重症观察室,因为他的妻子也曾经如此!他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向目标走近。终于,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揪心的人儿,总算没有想象中血淋淋的场面,她的神态出乎意料的平和,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只是鼻孔里插着输氧管和手背上打着的点滴把他拉回了现实,她真的出事了!在门口默默地端详一番之后,梁家炳的心似乎稳了些,但马上又悬挂起来。
关之悦的病床边一左一右地坐着两个年轻男女,女孩子悲悲戚戚地伏在床边,而男孩子则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他合着的双手中握住的是关之悦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梁家炳不认识那个女孩,他也看不清男孩的脸孔,但他几乎是在看到的第一眼时就断定男孩就是孔凡。心头有一丝丝痛楚,又有一丝丝温暖,梁家炳走了进去。
"之悦怎么样了?"梁家炳压低声音问,他没有具体问谁。孔凡和那个女孩同时抬头,脸上写满痛苦的孔凡努力保持镇定,眼前这位既是市委秘书长,也是他的情敌。梁家炳的头发上还挂着雨水珠儿,他身上的白色短袖衬衫也湿了一片,而手中那把黑色的雨伞却是干的,看得出他的心绪很乱,乱得忘记撑伞。
"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她的颅脑中枢神经严重受创,前胸有两根肋骨骨折,建议马上动手术,以免感染。"孔凡平静地回答,他碰见梁家炳好几次,但这回才是第一次正面接触,然而他却少了敌意。
"那为什么还停在观察室?"梁家炳问。
"没有家属签字,"孔凡又看了梁家炳一眼,但握着关之悦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接着说,"我现在还下不了决心打电话告诉之悦的父母。"
"哦,我去找主治医师。"梁家炳说话的时候一直凝视着关之悦,他想轻抚她的脸,但此刻不能够,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她醒来,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必须积极地争取,他匆匆地走了出去,伞却丢在了地上。
"他是谁?"悲伤中的宋小宁低声地问孔凡,她觉得出去的这个人跟关之悦似乎很熟,虽然他的表情有些刻意的严肃和冷峻,但焦急的心情依然有迹可寻。
"市委秘书长。"孔凡回答。
"哦。"宋小宁又看了看梁家炳的背影,"他就是从你手中抢走之悦的那个人?"宋小宁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又为自己的话感到不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伤心。"她不安地说。
"嗯,没事,只要之悦能够醒过来,只要她能够幸福地生活,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愿意接受。"孔凡的眼神露出一些落寞。
过了十来分钟,梁家炳神色凝重地返回重症观察室,他告诉孔凡和宋小宁说一会儿外科专家就过来会诊,在保守治疗的前提下再次研究胸腔的手术方案。
"孔凡,能不能请你出来一下?"梁家炳温和地说,完了还用征询的眼神看着孔凡。"好。"孔凡应道,随即轻轻地放下关之悦的手,然后跟着梁家炳出了病房。在走廊拐角的僻静处,梁家炳沉重地说:"是这样,在之悦的伤情没有出现危急的情况下,我不希望她的父母知道她现在的状况。"
"我也是这个意思。"孔凡点头表示同意。
"可万一,之悦醒不过来呢?"梁家炳说。
"不可能!"孔凡从心底里不愿接受这样的后果,他坚定地说。
"我会请特护工,会有人二十四小时照看她,不要惊动太多的人,让她静静地疗伤。"梁家炳做出安排。
"嗯,什么时候手术?"
"凌晨两点进行。"
"好,我留下来守她,你回去吧!"孔凡已经做好日夜守护关之悦的准备。
"手术结束我再走。"梁家炳忧心地说道。
3放手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医生说很顺利,会很快康复。梁家炳和孔凡最担心的都不是这个,而是关之悦会不会醒过来,医生让他们再耐心地等七十二个小时,如果三天后还不醒来,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可能变成植物人。
梁家炳在特护病房里守到了黎明,他不能不走,因为工作。
孔凡在医院里坚持了三天三夜,直到孔父把他接回家,叫孔平接着留守。
宋小宁和带团回来的张慧轮换,赵子阳负责送饭。
尽管说好不要声张,但主动来医院看望关之悦的人很多,有蔡总吴总和旅行社的同事,还有烟草局那个团队的游客,骆锋和叶悠然夫妇也来了,消息灵通的曾国平也来了,带来了一个花篮。别的不说,危难之中见真情,看来曾国平对关之悦还保留着一份真挚的朋友之情。
大多数时间,关之悦的病房里都是安静的,只有孔凡、张慧和宋小宁长时间地守护着她。梁家炳也来,但基本上都是晚上,一待就是一夜。关之悦胸口的伤慢慢地痊愈了,可是她依然像睡着了一样,没有醒过来。四十天了,从特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守候在关之悦身边的那些人都精疲力竭了。满两个月的前一天,梁家炳跟孔凡为了关之悦的事吵了一架。
争吵是因关之悦是否继续住院的事而起,颅脑神经科的治疗费昂贵得惊人,才两个月就花掉了二十多万。虽然旅行社已经为关之悦办了意外险,但只能获得十万的最高保额,蔡总也一次性付了十万。如果关之悦几年之内或者永远醒不过来,旅行社是不可能负责到底的,余下的只能是自己承担了。梁家炳打算把关之悦接回家中,他会请专业的护工到家里照料,也会请医生定时上门治疗。
梁家炳把孔凡叫到医院楼下商量,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孔凡直接回绝,他硬生生地回了三个字:"不可以!""孔凡,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关之悦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梁家炳沉痛地说,虽然他并不希望这会成为现实。
"那又怎么样?她需要接受治疗,她待在这里我才会安心,难道你不希望她早点醒过来吗?"孔凡的话冷冰冰的,原本在这两个月的接触中,他已经对这位秘书长产生了一些好感,但现在那丁点的好感已迅速冰消瓦解,他觉得这人也不过如此,爱只是一个幌子。
"在家里也可以治疗的,我会请专业的护工日夜照料,也会请脑科医生和按摩师上门治疗。"梁家炳耐心地解释,这个男孩对关之悦的一片深情令他动容并感到惭愧,他唯一的优势可能只是自己的职位。
"家里怎能跟医院比?"孔凡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梁家炳没有计较他的这种态度,他冷静地分析道:"之悦若是长时间醒不过来,这笔高昂的医疗费不是你我能承受得了的,这里一个月的费用差不多顶上在家一年的花费了,而且在家里一样可以做同样的事,这才是长久之计。"
"你不是很爱她吗?怎么现在就害怕了?不就是钱吗?我告诉你,我就算是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孔凡一字一顿地说,他绝不在这时离开她。
"你的心情我了解,但就怕是倾尽了所有,她也未必能醒过来。"梁家炳不得不给这个年轻人泼点冷水,尽管这有些残忍。
"你这是在诅咒她吗?"孔凡握紧拳头,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冒了出来,大有一触即发的架势。
"不是诅咒,是现实。"
"我不同意!"
"孔凡,说句老实话,我根本就没必要征求你的意见!"
梁家炳狠狠地甩下这句话就走了,他坚信那才是最好的方法,一切必须从长计议。在和孔凡谈话之前,他已经找过脑神经方面的专家详细咨询,也联系到了能够上门治疗的有丰富临床经验的医师,甚至连护工都安排好了。他明天就把关之悦接回家,当然不是市委大院,是接到他父母的家。他给小王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办理关之悦的出院手续,第二天早上出院。
晚上,梁家炳到医院守夜,孔凡见他来了就离开了,他们已经形成了默契,一人来了另一人走,交替休息。孔凡不知道梁家炳已经为关之悦办理了出院手续,第二天早上赶到医院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孔凡想到这一定是梁家炳干的好事,想找他算账又苦于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孔凡打电话问宋小宁,宋小宁又问张慧,张慧只能问骆锋。这回倒好,梁家炳的号码是弄到手了,但那两人又因此联系上了。
骆锋说他正在梁家炳家里,梁家炳从医院把关之悦接回来了,他刚刚送了些器材过来,问张慧想不想到梁家炳家认个路,以后去看关之悦也方便。张慧想也没想就同意了。骆锋开着那辆路虎到悠游国旅的公寓楼,没想到却接了一车的人,除了张慧外还有孔凡和宋小宁。当然,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是曾经在医院碰见过。
"这是去哪呢?"车开了好一会儿,孔凡发现不是往市委大院方向走,于是问道。
"梁秘书长的家啊!"骆锋把着方向盘,回答道。
"不是在市委大院吗?"孔凡狐疑。
"不是,小关被安置在秘书长的父母家,他的父母可是三阳市很有名望的老中医,特别擅长针灸。而且他们住的是一套四合院的房子,环境很幽静,适合疗养。"骆锋详尽地说道。
"哦。"孔凡应着。
"不算远,很快就到了。"骆锋又说。
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近郊的一套四合院,房子确实非常古朴清幽,两位银发老人在院子里晒着一些中药材,见到大伙进门也不管认识不认识就热情地招呼着进屋坐。梁家炳闻声从屋内出来,看到孔凡及其他人时愣了一下,没有问来意就把他们引进了关之悦的房间。
房间很宽敞,窗户上拉开了厚实的布帘,只有一层轻轻的薄纱遮挡,光线十分充足。离窗两步之外是一张宽大舒适的实木床,久病卧床的人不宜睡席梦思,梁家炳都考虑到了。关之悦恬静地睡在床上,床头边的柜子上摆放着一些药品和说不上名的诊疗器械,床边站着的中年医师正在给一名年轻的女护工讲一些日常护理知识,讲的人很认真,听的人也很专注。
看到这一幕,孔凡不由得从心底里长叹了一声,这也许是关之悦最好的归宿了,梁家炳已经给了她最妥帖的照顾,但他却没有这个能力。鼻子一酸,孔凡悄悄地转身离去,他已经下定决心就此放手。
初冬的天空格外晴朗,孔凡一个人流着眼泪离开了这个洒满阳光的院子。
4反其道而行之
关之悦不是英雄,因为她只是做了一个导游应该做的事,虽然那件事让她变成了植物人。
好姐妹的遭遇让张慧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必要把游客当成上帝了,有时候忍辱负重换来的甚至没有一句感谢的话。关之悦出事后,她又陆陆续续地带了几个团,可是每一个团最后都会使她心灰意冷。
有一次,她带一个团去绿城南宁及德天瀑布,团里的游客来自北方,他们自认为去的地方多了,见过的世面也多了,因此从一开始就十分排斥导游。只要是张慧说好的东西,他们就说那一定是导游从中拿了回扣的,不能买;张慧说的注意事项,那一定就是导游在危言耸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最后吃了亏又拿张慧来当出气筒,那次她真的心都凉了。
在德天瀑布景区,里面卖工艺品的摊位很多,客人的讲价水平也很厉害,能使小贩从笑脸变成苦瓜脸。一瓶劣质的越南香水能从七块讲到两块,其中一位游客还自以为是地对张慧说:"张导,我们买了这么多东西,你今天可以拿到很多回扣了。"他的神态,似乎已经赐予了别人无限的财富,做导游的张慧此时应该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而此时此景,张慧已是面无表情,她语气冷淡地说:"您买下的这个价钱,只怕人家做小本生意的连稀饭都喝不上,如果还有回扣给导游,那就送给你好了,我再穷也不缺这几元钱花。"
真是自取其辱,也不管这位客人脸色有多难看,张慧转身就走。如果是在以前,她也许会换另一种委婉的方式跟游客沟通,但碰到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多了,她连解释的耐心也没有了。
还有一次,那是张慧第一次在带团中哭,也应该是最后一次。
那次去的是九寨沟和黄龙,是一个双飞七天五晚的散拼团,随团的很多都是市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黄龙景区的游览过程中,张慧碰上了三阳市航洋旅行社发过来而且走同样行程的团队,团里一位来自电视台姓李的记者又恰好与航洋旅行社团中的一位客人相识,在攀谈过程中李记者得知悠游国旅的价格比航洋旅行社高了三百五十元,于是便一路没事找碴。李记者没有了解清楚,这三百五十元其实相当一部分是机票折扣的费用,航洋旅行社过来的团队乘坐的是晚上的航班,而悠游国旅的是白天的班机,折扣高了一两个点。
晚上回到酒店,李记者趁着大家都在大堂领房卡时公布了两个旅行社价格之差,接着开始大吵大闹要求退团。被李记者这么一怂恿,团里的大部分游客也跟着起哄,根本不给张慧任何解释的机会。无计可施的张慧只好打电话请示蔡总,蔡总同意让他们退团,但因返程的机票已出,退团产生的损失必须从原团费中扣除。张慧耐心地跟客人们再三解释,可李记者并不买账,拒绝抵扣损失。张慧只好再次打电话把情况反馈给蔡总,李记者听得不耐烦了,她伸手夺过张慧的手机,还把手伸到张慧的包里,这才对其他人说:"不要和她废话,直接从她的包里拿钱!"
张慧急了,用力地夺回自己的包,她大声说道:"大家都是文明人,请不要在这里拉拉扯扯,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呢?"李记者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面子,她威胁张慧:"不给钱就不还你的手机!"张慧看着她,看着这个保养得白白嫩嫩的面孔,一身优雅衣着的电视台的女记者,这一刻她真的难以相信,三百五十元钱就能令一个人不顾自己的身份及教养?
李记者看到张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更加得意起来,索性将她的玉指伸进张慧的包里翻了起来,一边翻还一边跟其他人说:"我跟你们说,旅行社都是很黑的!导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了这话,张慧真想甩手就给李记者狠狠的一巴掌,心脏里涌上来的血气使她涨红了脸,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当记者,拿人红包做有偿新闻,是颠倒是非危害社会!就算我再不是东西,你也没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可是,人群已经骚乱,张慧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李记者把她推到客人中间,还气焰嚣张地扯下她的包。把包抢到手后,李记者还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到地上,之后又当众弯下腰捡地上的钞票,煞有介事地一张张分发到其他人的手中……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更别提替导游说一句公道话了,人性中的丑陋在这一个场景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张慧带团不计其数,但这样的场面却是第一次碰到,她希望自己有生之年都不要再看到。做导游不难,这职业听起来很风光,可做一个好导游真的很苦很苦。张慧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高,她只要游客们的一点尊重,一点理解。可面对这些人,张慧只能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甘苦自知了。
处理完这一切事宜,张慧提着行李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卫生间里,她用手细细地梳理在拉扯中弄乱的头发,望着镜中自己那张原本丰腴但已经日渐瘦削的脸,突然眼泪不可遏制地流了下来。但是,张慧不敢放声大哭,只是咬着嘴唇压抑着抽泣,把嘴唇都咬肿了。
这一次,张慧是一个人回来的,既然游客都退团了,后面的事也就与她无关了。
回来后的张慧像换了另一个人似的,她已经彻底麻木了,心也死了。她还刻意地回避赵子阳,平时能少碰面就尽量少碰面,碰上了也尽量缩短时间。同为导游,自然连苦衷也是相同的,在外面带团时说的话、做的事、吃的苦、受的累都太相似了,她早已失去了向他倾诉的欲望。或许,像别人说的一样,同一种职业的人在一起总少了些神秘感,张慧觉得导游和导游在一起就更不合适了,太累人。
交往这一年多,张慧和赵子阳的感情似乎无进反退,可是和骆锋倒是藕断丝连地保持着一些联系。她觉得,也许换一种活法会更轻松,比如游戏人间。
5再次陷入泥潭
张慧没想到,为了一套房子的事,又让她再次陷入泥潭。
市检察院要建一栋办公大楼,选用的地址是原来的职工住宅旧楼,里面的住户均得到单位的一大笔拆迁安置费。张慧家也正好在这栋楼里,她的父亲用这笔钱还了先前的抵押款后还余下十万元,就让张慧把借的那笔钱还上。这笔钱加上当初余下的五万,已经凑足十五万了,够还给骆锋了,但要不要还上,张慧却犹豫了。
落叶归根,父亲正慢慢地变老,总不能让他在出租房里过一辈子,可他们现在却连扎根的地方也没有,张慧开始想着要不要买一套房子,只要有了房子就有家了。现在,除了这十五万外,她的手头上还有两三万,付一套两居室小户型的首期应该足够了,余下的可以向银行贷款,日后再慢慢还上。张慧心想,就算是位置偏一些也不要紧,小一点也不要紧,只要是家。可是,如果这笔钱没还上,她和骆锋的关系就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骆锋不在乎这点钱,但张慧却迫切地需要着,做人怎么差别这么大啊!左思右想,张慧最终下定决心,先看房再说。要是换在平常,还可以叫上关之悦一起去,可她还没有苏醒过来。张慧又不敢叫宋小宁,宋小宁现在对人说话越来越尖刻,而面对客户又换上另一副妖媚的脸孔。也许是这世道变得太快了,现在唯一不变的是关之悦,她依然沉睡在那个静寂的世界里。
张慧没有目的地走了好几家房地产公司的售楼部,但是都没有令她怦然心动的,不是价位不合适就是楼层太高。恍恍惚惚的又进了另一家,售楼小姐说还有两套七十平方米的户型,而且还能办到20%的首付。一套三十五万的房子只需付七万元的首付,要是付十五万的首付再办二十年的贷款,那每年也只需还一万二左右的本息,也就是说月供不到一千,这套房子她还是能够负担得起的。要不是骆锋突然出现,张慧就要签订购买合同了。
一个被售楼小姐恭恭敬敬地称为骆总的人向这边走近,张慧顺着声音抬头望去,骆锋已经站在身边。张慧吃了一惊,匆匆忙忙地站起身来,一句话也没说就飞快地冲出门外,骆锋也紧跟着出去了。在门外的大树底下,两人先是争执了几句,然后骆锋不容分说就揪着她的衣襟把她塞进车内。这一幕让售楼部的小姐们看直了眼,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骆总的车绝尘而去。
张慧闷声闷气地坐在车上,刚才被坐在驾驶室的这个人推进车内,她一肚子的火正没地方发呢。
"到售楼部干吗?"骆锋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说,到售楼部还能干吗?难不成是拉团来的?"张慧冷冷地回应。
"买房子?你还挺有眼力的,那个楼盘是我的公司开发的。"骆锋得意洋洋地瞟了她一眼,忽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怎么突然想到要买房?桃源小区那套不好住吗?"
"好不好住又怎么样?那是你的房子,不是我的。"
"我以前说得不够清楚吗?那是送给你的。"
"我可没说要,就算是照单全收,我爸也不可能住那种地方。你还是留着吧!以后爱送谁送谁去。"
"那好,我再送一套给你,那边的户型随便你挑,只要你喜欢。"
"骆锋,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我想自食其力!"
"张慧,你为什么偏要去计较那些虚无的东西?你的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呢,我可以让你生活得很好!"
"让我下车!"张慧叫了起来。骆锋像没听到似的,反而故意地把车开得飞快,气恼的张慧不停地扭打着他抓着方向盘的手臂,车子在公路上左右摇摆。慌乱的骆锋连忙踩了刹车,两人重重地甩到座椅背上。
"你疯了吗?"骆锋大声吼叫。
"是,我是疯了,跟你不清不白的,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张慧别过脸痛苦地抽噎着。
"好,我离婚。"骆锋咬咬牙,说道。
张慧闻声止住哭泣,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他看,却出人意料地找到了一种坚定不移的表情。他要离婚,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吗?父亲当年在母亲尸骨未寒时再娶,让十多岁的她流离失所过着寄宿式的日子,致使整个青少年时期都活在阴暗之中。而今,难道她非得要拆散另一个家庭,掠夺属于那个男孩子的父爱吗?面对这样的罪孽,她的良心如何获得安宁?
思量了很久,张慧还是决定趁早退出这个情感怪圈,她怕伤害到更多无辜的人。把眼泪擦干,张慧轻轻地说:"我不要你离婚,也不要跟你在一起,我们还是结束吧!"
"为什么?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骆锋怒视着她。
"我不想让你抛妻弃子。"张慧低下头。
"那就别离开我。"骆锋轻叹一句。
张慧把脸别向车外,到底要不要再继续?这一刻她心乱如麻。骆锋回头凝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发动起车子。半个小时后,在桃源小区那套公寓里,骆锋重重地把她揽入怀抱,她在他的喘息声中沉沦。
"搬过来住吧!我每天都过来陪你。"骆锋把头埋进她的胸前,声音嘶哑地哀求。
"你这样会把我毁了的。"张慧的眼中满是忧心,骆锋将脸紧紧地贴在她高耸的雪峰上,一股激流在两个人的身体内传递着,她想把自己的手从他的身上移开,可是内心却已经迷离。这时,骆锋放在床头上的手机一次又一次地响个不停,可他紧贴着张慧的嘴唇却始终不舍得分开,直到那扰人的铃声吵得心烦意乱时,张慧伸出手帮他拿过电话。
"你老婆打来的。"张慧紧张地说。
"别管她。"骆锋凝视着她的双眼,突然下体涌起一股冲动,即使在清凉的空调房内仍感受到沸腾的欲望在翻腾。
"接吧,别是什么要紧事。"张慧躲闪着他的纠缠。
"不接。"骆锋索性关了机。
6纠结
晚上,骆锋一回到家,就发现老婆脸色有些不对,见到他回来话也不说,只顾着埋头做家务。骆锋心里有鬼,知道老婆这会儿正生闷气,他主动凑过去问她怎么了,老婆转过脸一声不哼,依旧拖她的地。骆锋讨了个没趣,正想回房找衣服洗澡,老婆却开口了:"今天中午打电话给你,怎么不接?"
"和别人谈着事儿,后来手机没电了。"骆锋停住了脚步,顺口应道。
"和谁谈事呢?"叶悠然挺直了弓着的腰,她双手撑着拖把的顶部,面无表情地问道。
"客户。我说你现在到底怎么了?成天疑神疑鬼的。我在外面做生意,还得每件事情都向你汇报吗?"心头上突然来了些火气,骆锋一改平日里对老婆恭顺的态度,还冷冰冰地补充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回来看到你这样的脸色,真是一点心情也没有。"
"老骆,你在外面干了什么我不管,但是你别弄得满城风雨的,我和你儿子还要脸呢。"叶悠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快速平稳情绪的最好办法。
本来,骆锋想借机大吵一架,也好把话题引到离婚上面的,可老婆的脾气总是在关键时候峰回路转,让他无法开口。况且,离婚确实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他无法不慎重考虑。叶悠然心里面想的也是同样的问题,家庭和工作是她生活的全部,她想拯救自己的婚姻。今天有人告诉她,骆锋和一个女人在售楼部拉拉扯扯,她觉得事情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自己必须快刀斩乱麻。
骆锋洗澡的时候,叶悠然拿出他的手机,在搜索栏上按下了"张慧"两个字,一组号码立刻显现在眼前。
第二天,张慧接到了叶悠然打来的电话,叶悠然说自己是她曾经带过的游客,现在想跟她咨询一下旅游的热点路线,并约她一个小时后到西堤岛咖啡馆见面。张慧觉得电话里的人声音似乎很熟悉,但她一时又想不起到底是谁,对方只说见面就知道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尽管心存疑惑,张慧还是像带团时一样,提前了十多分钟赶到西堤岛咖啡馆,由于不知道打电话的那个人是谁,她就找了个靠门边醒目的位置坐下。因为是上午,到咖啡馆的人并不多,张慧细细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并没有自己认识的人。服务员很快就走到跟前,问她要点些什么,她说还要等人,只点了一杯咖啡。
待服务员转过身,楼梯入口处来了一位体态优雅的中年贵妇人,她的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LV手袋,而一身合体的时装更显气质。待贵妇人走到跟前,张慧的脸立刻变色,她站了起来。
来的人是骆锋的妻子!
叶悠然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慧,这个女孩一身清纯的装扮,没有香水也没有脂粉味,很像刚踏入社会的毕业生。而张慧紧张得手心里满是汗,难怪电话里的声音似曾听过,原来是骆锋的妻子!叶悠然坐到了张慧的对面,温和地笑了一下,然后轻轻说:"我们见过面的,原来就是你。"
张慧也坐了下来,双眼无措地看着她:"我们,有谈话的必要吗?"
叶悠然依然温和地笑,她甚至都觉得这样的笑容太假,她也向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然后静坐调整好心态整理好措辞:"如果不是因为一个男人,我想我们可能永远没有相识的理由,更谈不上坐在一起聊天了。"
"你是说……"张慧没有把话说完,她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情形,只是不停地搅动着刚端上来的咖啡。
"骆锋,你不会说不认识他吧?"叶悠然紧紧地注视着张慧,似乎要从她的眼里发掘那些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我叫叶悠然,是骆锋的太太,真是不好意思,用一个谎言把你约出来。你是关之悦的同事吧?关之悦曾经是我去港澳时的导游,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女孩子。我想,作为她的同事的你应该也相当不错,悠游国旅的导游是这个城市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不过,有一件事情,却不得不让我改变过去的一些看法。"
"你说吧,我都能承受。"张慧不像开始时那么紧张了,既然这迟早都要发生,倒不如坦然面对。
"我想请你离开骆锋。"叶悠然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这话说起来多少有些别扭,至少她不必对一个入侵者这么客气,只是粗暴又不符合她的性格,她接着说,"当然,如果你们是真心相爱的话,我收回自己的请求。只是,如果没有生活的历练,男人的疼爱不可能达到那样的境界。我们结婚十二年,如果骆锋的心不在我这里,我也没必要维持这个婚姻,可孩子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我……我并不想破坏你们的家庭。"张慧想不到叶悠然会如此的谦和,她只得急急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你真舍得放手?"叶悠然突然朝她笑笑。
"我会的。"张慧正视她的目光。
"好,那我先走了。"
叶悠然走后,张慧给骆锋打了一个电话,把叶悠然找她的事说了一遍,希望他以后不要再纠缠下去了,一切都结束了。骆锋正在开会,只得匆匆地挂了她的电话,在他再打过去的时候,号码已经呼入限制。
骆锋推掉晚上所有的应酬,下了班就直接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骆锋打电话给叶悠然,问她在哪,叶悠然说陪儿子练钢琴去了,得过一会儿才回家。骆锋不说话,把电话挂了。过了好久,老婆和儿子有说有笑地回来了,看着儿子在旁边,骆锋忍着没说。待吃完饭,儿子上楼温习功课,骆锋这才开了口:"你去找她了?"
"是啊。"叶悠然收拾着桌子,漫不经心地说。
"为什么去?"胸腔的怒气开始升腾,骆锋急切地问。
"除了维护这个家,我还能为什么?"叶悠然依然平淡地说,"我也没说什么,那个女孩子倒是蛮懂事的,很爽快地就答应跟你了断,我还以为人家会提出要一笔分手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