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睁眼醒来。
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事物,是梁柱交错的白色天花板。对习惯睡在帐篷里的我而言,这里就像寺院讲堂的天花板一样高。室内吊着一具途风用的旋转风扇,但当时并未启动。
因为现在是冬天吧。
我漫不经心地思忖着,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当我想转头时,发觉自己的颈项微微疼痛,同时发现脑后枕着一个柔软的大枕头。转动眼珠一看,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雪白的床单。这张床所在的宽敞室内,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房间里摆放着散发茶色光泽的老旧家具,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阳光从窗口射入,在地上映照出百叶窗的阴影。是白天的耀眼阳光。
这里是……唔?
我双手推开床单,欲从床上起身,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禁皱起眉头。
唔……
——拔剑。
随着这阵晕眩,有个「声音」在我脑中苏醒,我甩了甩头。
「唔。」
我手抵着额头低吟,这时,彷如有人听见我的低吟声,房门处传来了一阵开门声。
与天花板同样高度的木门朝房内开启,一只穿着拖鞋的白皙脚跟,踩在散发黄褐色光芒的地板上,出现在我面前。接着是身穿白色礼服的背影。对方倒着走进房内,顶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双手捧着堆积如山的毛巾和折好的衣服。侧脸相当白净。
啊!
我不禁从床上坐起身来,确认这名走进房内之少女的容貌。她白净的脸蛋,已不再沾满煤灰。
是她!
大我几岁的这名少女,将脸转向一旁,礼服的长裙下摆轻扬,只见她快步将毛巾和衣服搁在窗边的沙发上,旋即快步走回门边,反手将门关上,这才双脚并拢,面向我所在的床铺。
「您……」她低着头不敢正视我。「您醒啦。我以臀部推开门走进,实在很没规矩,请您见谅。」
她向我深深一鞠躬,长发垂落。
「你……」
我本想向她说「你平安无事,眞是太好了」,却迟迟说不出口。
正当我感到焦急时,这名少女低着头很快地说道:
「因为人手不够,无法完善地照顾您。」
「咦?」
「让您替换的衣服,已经替您送来了。那我就先行离开,世子。」
「咦?世……等一等。」
本想唤住她,但那名少女——自称是女官见习生的少女——黑发轻甩,快步消失在门外。
砰。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房门应声关上。这时,又有另一个脚步声走近,木门再度被打开。
「嗨!」
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
「醒来了是吧?」
一名留着长发的男子,身穿淡紫色礼服,一头披肩长发。先前夜里在城堡的庭园里,他被人持枪追杀,四处逃命,当时的一身脏污和伤痕已不复见,如今给人洁净清爽的感觉。我坐在床上仰望着他,男子则是双手叉腰,回望着我。
「看你气色不错,好像没受伤呢。」
「——」
我静默无语。
——趁现在,快拔出长剑。
刹那间,一个「声音」从我脑中闪过,又是一阵晕眩,我皱起眉头。那个叱喝的「声音」,并非出自这名男子之口,不过,也不是那个经常在体内催促我,向我说教的声音。
「请问。」
「嗯?」
「我躺了多久?」
「哦。你躺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没错。」
一天一夜,我竟然睡了那么久。
「这段时间,城内的火已扑灭,电力也都恢复了。」男子朝四周努了努下巴。「这里是城郭里唯一没遭祝融肆虐的北塔。想看看外头的情形吗?」
「不用了。」
「这时候,先不管你是什么来路。」
男子将目光移回我身上,如此说道。
「我得先向你道谢。因为你的帮忙,城内的民众,包含我在内,才能免于惨遭屠杀的命运。」
然而,比起答谢,有件事更令我在意。
我向男子问道。
「请问……那只猫在哪里?」
「猫?」男子长长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缝。「什么猫啊?」
「黑猫啊……大概这么小只。」我在床单上以手比出黑猫的大小。它应该就躲在驾驶座里头吧。在守护骑士快要撞向地面时,它突然冲出来。」
「我不知道。」男子耸了耸肩。「你会不会是因为前天晚上俯冲时,下坠力道过猛,使得血液从脑部抽离,所以产生了幻觉?不过,我倒是在出现幻觉前就昏厥了。」
「啊,对哦。」我叹了口气。「你比我还早昏迷。」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子向我走近,坐在像侩院餐桌般大小的床边,盘起双脚。
「前天晚上我们朝地面俯冲时,我在『休佩·安斐尔』的指挥舱里,因为猛烈下坠产生的重压,导致血液从头部抽离,就此不醒人事。」男子伸舌舔舐嘴唇。「过了一会儿,我又自动恢复了意识。」
「……」
「当我回过神来,安斐尔已斜斜降落在森林里,你则是昏倒在驾驶座上。出现在萤幕上的画面,是一艘断成两半的飞空艇,以及散落在森林四周的黑甲士兵残骸。森林里面并没有你说的黑猫。」
「不对,它就在驾驶座里。它一直藏身在里头。那些全景萤幕不是到处都有盖子可以打开,有许多收纳或藏身的地方不是吗?」
「没办法让人藏身,不可能。」
「我指的是那只猫。」我握紧拳头。「那只猫躲在里面,叫我要『拔剑』。」
「小子。」
男子叹了口气,双臂盘胸,朝我的脸不住端详。
「你累了。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我意识很清楚。我已经醒了。」
「那么,你去泡个澡吧。」
男子朝入口的对面一侧努了努下巴,那里有个通往隔壁房间的小门。
「有话待会儿再说。对面是浴室。你先去泡个澡,把全身洗干净,然后换件衣服。刚才女官诺安应该有替你拿毛巾和替换的衣服过来吧。」
「——」
「先让你的头脑清醒一下,有话待会儿再说。」
男子如此催促道。
我沉默不语,掀开床单,下床站在地板上。我身上穿的,仍是先前在大火熊熊的城里东奔西跑的那套服装。我身上没带其他换洗的衣服。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就用那些毛巾和衣服吧。虽然是世子的,但你们两个体格一样,穿起来应该合身。」
「要我用这些……」
我低头望着这一叠毛巾和衣服。
「还有这个。」
男子抛给我一只细小的玻璃瓶。我单手一把握住。
「这是什么?」
「染发剂。」
「……」
瓶里装满了黑色溶液。
「你是金发对吧。」男子朝我的头部努了努下巴。「是我将昏厥的你扛出指挥舱时发现的。虽然被煤灰染成黑色,但你其实是金发。所幸前来解救你的其他家臣没发现这点。那群任职多年的女官们,还要求在让你上床睡觉前先替你洗澡,但都被我劝退了。」
「这是什么意思?」
「听我的话就对了。洗好头之后,用它把头发染黑吧。等你梳洗干净后,我有话要跟你说。」
「染发?有话要跟我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先别管这个,快去泡澡。」男子一会儿指着浴室的门,一会儿指着我的脸。「去泡个澡,清爽一下。你的脸可眞脏。」
我从堆积如山的衣服中,挑选替换的衣服和毛巾,走进浴室。
雪白晶亮的浴缸,就算伸舌舔舐也不觉得脏,里头装满热水,我让身子浸在水中。好久没洗澡了。肥皂似乎是高级品,鼻端传来浓郁的香味。接着我开始洗头。这里不同于寺院提供参拜者使用的公共澡堂,就算没投币,热水还是源源不绝地流出,让人觉得有点浪费。
我以白色的毛巾擦头,拭去身上的水珠,赤身露体地面向浴室里的镜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和父亲练剑时被抛飞所留下的淤青,以及那晚在城里东奔西跑时留下的撞伤。
「——」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我伸指在眼皮上搓揉。
——趁现在,快拔出长剑。
蓦地,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那只猫……」
前天夜里的黎明时分,「休佩·安斐尔」 一面旋转一面下坠,当时在它球形驾驶座内看到的光景,再度重现脑中。我大声喊叫,手握控制杆,让守护骑士的手臂紧握飞空艇,我们就此不住地回旋,一同往地面坠落。
那是当时我唯一能做的事。
「哇!」
星空和黝黑森林的大地,斜斜地从我眼前流逝,让我明白机体正一面回旋,一面下坠。强大的重压将我整个人压向座位,我只能左手握住扶手,右手紧握控制杆,勉强支撑。身体的重量就像一口气暴增数倍般,手脚无法动弹,血液从头顶抽离,下巴顿时感到一阵冰凉,夺走了我的思考能力。
「松手。」
突然间,耳边有个声音响起。
「快松手。再这样下去,会一起撞向森林。」
「你有说什么吗?」
我转动僵硬的颈项,望向驾驶座的支撑架下方。一头长发的纹章官,就倒卧在球形的全景萤幕下方,彷如整个人紧贴在上头般,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莫非他已昏厥?
「——?!」
昏厥——那么,刚才是谁在对我说话?萤幕上的画面正斜向旋转,黝黑的森林似乎从头顶朝我直逼而来。
「松开右手!」
「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松开控制杆,把手臂放开。」
「咦?」
「松开右手!」
「声音」如此叱喝道。
「唔。」
我不禁松开原本紧握黄铜色拉杆的右手。手指关节的疼痛,令我皱起眉头。刚才一时握得过于用力。
这时,一身青黑色甲胄的「休佩,安斐尔」,松开他紧抱飞空艇船头的双手。
我背部猛然抵向椅背,原本占据大部分视线的流线外型飞空艇,就像被吹跑似的飞向远处,化为一个小点。但我眼前的旋转现象仍未停歇,星空和大地斜向旋转,森林从我头顶直降而来。
「快切换成飞行模式。」
左耳再度传来那个「声音」。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我对抗那股将我紧紧抵向椅背的重压,转头瞄向左侧。
——?!
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一只黑猫就坐在我座位的左上方,是那只猫。在如此惊人的重压下,它就像只小鸟般蹲坐其上,和我一起望着萤幕。
「你……」
它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恢复成飞行模式。」
「声音」如此说道。听起来不像是猫在说话。然而,这到底是黑猫自己开口说话,还是声音直接在我脑中传话?感觉像是声音在耳边响起,但我无从得知。
「不想死的话,就恢复飞行模式。」
咦?!
一片黑漆漆的森林从头顶不断逼近。因为「休佩·安斐尔」正头下脚上地斜向旋转,像落石般直坠而下。就当时的我来说,看起来就像森林从头顶直逼而来。
「张开稳定翼,提高推力。」
嗯。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我的右手采取了行动。我将黄色拉杆往前推,将握把呈翅膀形状的拉杆往下拉。同时左手扬起,一把握住飞行用推力拉杆。
四肢进入飞行模式。张开稳定翼。提高飞行推力,马力全开。
左手将拉杆向前推到底。
眞是不可思议。尽管脑中一片空白,但双手的运动神经似乎很清楚该做些什么事。
「握紧控制杆,恢复正常的姿势!」
不用声音吩咐,我的右手已再次反射性地握住黄铜色拉杆,采取和斜向旋转的萤幕画面相反的方向,朝手腕施力。
我的身体承受横向重压,旋转的萤幕画面奇迹似的停止不动。但地平线却整个倒转,黝黑的森林从头顶直冲而来!
「唔!」
我再次以手腕的力道朝控制杆施压,让原本上下颠倒的机体在原地翻转。黑色地平线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夜空再度回到我的头顶。我这才知道,刚才自己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森林俯冲。
「可恶。」
我使劲将控制杆往后拉。这时砰的一声,一阵重压袭来,整个人被重重地撞向驾驶座。我咬牙抬头一看,黝黑的森林宛如被刮向视线下方般,急速向下窜流,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夜空。我松开控制杆,星空的流动也随之停顿。搭载我的守护骑士,以背后张开的双翅稳住身躯,缓缓上升。
得救了……现在正飞向哪里?城堡呢?我喘了口气,左右张望,发现视线右方有岩山的黑影。沿着岩壁,可以看见一个细长的流线形黑点,正缓缓上升。
是那架飞空艇。它并未就此撞向地面。
黑甲军团身经百战。那架飞空艇在即将撞向森林之际,顽强地稳住机身。
「若是就这样放它走,势必会重回城内展开杀戮。没办法,得斩了它。」
黑猫说道。
「咦?」
「升到它的上空,占好位置。恢复陆战模式,在空中拔剑。」
「——?!」
斩了它?
我不禁转头望向坐在我座位左上方的那只黑猫。
「你还在发什么呆?城里的人全部都会没命的。」
「唔。」
我将视线移回右方。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飞空艇,沿着岩山的山腹垂直攀升,欲重回城内的停机坪。
「可恶!」
我右手反射性地做出动作,让守护骑士在空中旋转。夜空陡然左倾,眼前景致向右方流窜,岩山和飞空艇的黑影转眼间已来到我的视线中央,彷如自己跑定位般。我恢复倾斜的机体,飞行用推力拉杆依旧保持全开,「休佩,安斐尔」迅如疾风。流光瞬息间,大地向下倾沉,我已来到燃烧的岩山山顶,以及正往上飞的飞空艇上空,低头俯瞰着它们。
「若使用二十厘米电磁炮,它会化为一团火球,坠向停机坪。只能用剑将它斩成两半了。」
「用剑?」
「直接往下冲,在空中瞬间切换成陆战模式。让手脚能自由行动,拔剑将它砍成两断。」
往……往下冲?
「若不这么做,所有人都会死的。」
「唔……」
感到迟疑的,只有我的意识。为什么我能做得到?我的手脚完全依照当时黑猫所描述的画面,做出每一个动作。若不这么做,聚集在停机坪上的人们都会被杀害——这个念头在背后催促着我,令我手脚自行做出动作。
我左手将推力拉杆拉回。在守护骑士失去上升推力的同时,右手将控制杆前往推,让机首倒悬,朝向地面。我头发倒竖,身体浮起,有一股血液全部往上抽离的不舒服感,同时机首开始下降,机体直坠而下。在猛烈的冲势下,岩山山顶已直逼眼前。影像彷如在瞬时间扩大许多,其实不然。这是因为一身青黑色甲胄的「休佩·安斐尔」正头部朝下,关闭一切推进力,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急坠。
咻!
骇人的风声呼号。
「陆战模式。就是现在,拔出长剑!」
在黑猫的「喝叱」下,我右手拉下黄色拉杆。日后才知道,守护骑士在飞行模式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惯性力矩,手臂和双脚会沿着机体中心线固定不动。在空中切换成陆战模式,虽能让固定的四肢行动,但重力平衡也会瞬间瓦解,产生复杂的空气阻力,若稍有闪失,机体便会在空中状况百出,完全失控。但要让守护骑士在空中出剑,这却是唯一的办法。
收回拉杆后,萤幕上出现「四肢:陆战模式」的显示。同时稳定翼的拉杆也弹开似的回到前方,背后的机翼折叠收回。这时,下坠的速度加快,出现先前射向空中时的剧烈震动。
剑,是这个吗?!
我发现一根握把上刻有长剑印记的拉杆,右手立即伸向它。拉杆底部写有「trancher」的文字。我在摇晃中握住它,使劲地往下拉。
如果此刻有人从地上仰望「休佩·安斐尔」的姿势,想必会看到一具从高空坠落的青黑色甲胄人形,手伸向背后握住棍状的剑柄,从盾上抽出一把散发银光的超震动剑的模样。还有下个瞬间,这具拔剑出鞘的甲胄人形,在空中像是被弹开般不住旋转的丑态。
「哇!」
挥出的右手——机械右臂——产生强大的空气阻力,让机体顿时陷入旋转当中。就像手拿锥子钻孔般不住打转,非但如此,旋转轴还会逐渐偏移。我不明所以。烈火熊熊的山顶不断回旋。一面回旋,一面上下偏移,朝我逼近。再这样下去,我将一头撞向城堡!
「重新稳住重心!」
黑猫「大喊」。
「稳住重心,握好剑。」
「唔……」
我在浴室里,站在热水源源流出的洗脸台前,手按着胃部,眉头紧蹙。觉得当时的不舒服感——比自由落体还要快速的旋转下坠,让胃液几欲从口中涌出的那种痛苦——再度涌现。
「眞难受。」
我望着自己的脸喃喃低语,叹了口气。双手捧起热水往脸上泼去,一再用力地在脸上搓洗。
那种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但我却无法阻止记忆中的影像浮现。
隆隆隆——
「——?!」
刹那间,我怀疑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是我陷入混乱旋转后数秒间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自己在强大的重压和风声中,是如何操作,竟然能让原本不断旋转的视野陡然停住。我右手依然握着控制杆,脑中不断想着「快停!快停!」,至于手腕是如何微妙地施力控制机体,就算要我说明清楚,我也完全想不起来。
总之,在机体混乱地旋转时,它奇迹似的停住,黑色飞空艇顶端就像定在我视野正中央似的,不断变大,朝我逼近。
「就是现在,一剑砍下去!」
「唔。」
我紧握控制杆,举起守护骑士握在右手中的长剑。(日后才知道,这就是名为「电磁超震动剑」的武器。)乘着下坠之势,在空中与黑色飞空艇交会的瞬间,守护骑士的右臂疾砍而下。
刷——
在我挥剑的同时,有个黝黑之物由下往上掠过。
喀喀喀!
紧接着,整个驾驶座传来一阵震动。不一会儿,往我上方飞去的黑色流线形物体,就在萤幕前断成两半。我就像看一出慢动作电影般,抬头仰望这一幕。
成功了?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操纵——不,我甚至怀疑那是我所操纵。黑色飞空艇在我头顶一分为二,缓缓地在空中飘落,从切口处散落出无数个黑点,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在银剑光芒的照耀下,我发现那散落空中的小黑点,是人类。
「唔……」
只记得当时我感到背脊一阵寒意窜升,在降落的驾驶座里发出一声悲鸣。
「唔、唔哇!」
接着——
我就此不醒人事。
我在洗脸台前一再朝脸部泼水,接着拿起毛巾,用力擦拭。
我只穿上替换的衣服,没染发就回到寝室里,坐在沙发上等我的那名长发男子朝我喊了一声「喂」,开始发起牢骚。
「喂,你怎么没染发?」
「为什么我非染不可。」
我反问他。
「我既非你的家臣,也不是你的部下。没必要对你言听计从吧。」
「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唔?」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男子悄悄拿起一条毛巾盖在我头上。
「有人来了。你用这个披在头上。」
「这、这是做什么!」
「照做就对了。然后去浴室里躲着。」
门外传来敲门声。男子将我推进浴室内,并悄声地我要「安静一点」,接着朝门外说道:「进来吧。」
我感到莫名其妙,从浴室的门缝朝房内偷窥。正巧寝室的房门开启。
「打扰了!」
出现一名身穿制服的中年军官——在城下市镇里,与卫兵班长交谈的那名军官——他一走进房内,便立正向男子行礼。
「报告纹章官,侦察队刚返回。果然是艾尔康家。他们在非法占领的多库特沙洲的城寨里,聚集了步兵部队等大军。」
男子闻言,暗暗咒骂了一声。
「果然不出我所料。」
「您认为该怎么做?如今我方所有士兵皆投入城内的修复工作,要暂停修复工作整军迎击吗?」
「嗯……」背对我的纹章官,双臂盘胸沉思。「可是上尉,此举会不会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意在让我们全军派往河岸,和他们对抗呢?到时候,城内门户洞开,只要有少数游击队入侵,我们便会被攻陷。本应率领大军的首席骑士和次席骑士都已经阵亡了。」
「是。」
「领主迪奥迪特子爵已不幸罹难,倘若邻国的艾尔康家趁这个机会进攻,看来只能由世子亲自上阵领军。但辅佐世子指挥大军的干部骑士皆已阵亡。如此一来,身为纹章官的我,只好负起指挥全军的责任。」
「是。」
「我得先向世子说明目前的情况,请他做好上阵的准备。不过,艾米尔大人目前正在沐浴。在正式下令前,全军继续进行修复的工作,静候命令。」
「遵命。」
身穿制服的军官步出后,纹章官向我唤道:「喂,可以出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向站在房内,双臂盘胸的纹章官问道。
「如你所听见的。你在一旁应该全瞧见了吧?」
「我哪听得懂啊。」
我摇着头。
我现在最重要的事,便是早点离开这座城。爸爸已经死了,我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那座地底停机库已经烧毁,我也没能力为他办丧事。我想在草原的某处为他做个小小的墓碑,祈求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然而——
「对了,还没向你自我介绍呢。」
男子望着我,突然想起此事。
「我名叫欧托利卜·欧崇。先前担任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将视线从男子脸上移开。「我叫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
「你为什么不敢正视我?」
「因为你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瞧。」
「用不着在意。原来你叫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啊,好名字。是你父亲替你取的吗?」
「应该是吧。」
「你家住哪里?」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四处旅行的巡礼者,我爸爸已经死了。我是个孤儿。」
「是吗?」男子颔首。「那正好。」
正好?
「你从何而来,为何前天晚上会混进城里,又是如何懂得驾驶守护骑士,我现不想去细究当中的原因。总之,因为某个机缘,你在这座城里启动了『休佩·安斐尔』。而且不光只是启动它,你还将中央贵族率领的黑甲军团所乘坐的飞空艇砍成两半。眞不巧,当时我没能亲眼目睹。」
「……」
「听说那位名叫耶兹的公爵,后来乘坐另一架飞空艇逃走了。可能是目睹你驾驶守护骑士战斗的英姿,自认为没有胜算吧。反正他也找到他们『搜寻的东西』了。」
「……」
「迪奥迪特子爵担任检察官,负责追查贵族的犯罪案件,也许是和中央的哪位官员起了争执吧——算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想夺取什么公审的证物,就尽管拿去吧。反正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板着脸抬头望向纹章官,他也回望我一眼,如此说道: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思考眼前的生活。对吧?」
「——?」
我们?
「我……」
我望着房门,开口说道。我想离开这里。我帮过他的忙,城里的危机也解除了,我应该可以就此离去才对。
但我才刚开口,他便制止了我。
「你叫里奇对吧?」
「没错。」
「那么,从今天起,就跟这个名字说再见吧。」
「——?」
他在说什么啊?
我一脸纳闷地望着他,他继续说道:
「我叫你今天起跟这个名字说再见。」
「什么?」
2
「开什么玩笑!」
我一面喃喃低语,一面走下楼梯。
白天的城内,阳光从高处的窗口射入,修缮的铁鎚声此起彼落。此时此景,与黑甲军团来袭的那一夜判若两地。
据传城内只有四分之一的面积躲过祝融之灾,尽管如此,幸存的土地仍相当广大。从通往外庭的宽敞阶梯往下走,一路上没遇见半个人(一来也是因为家臣泰半已遭杀害)。这座空荡辽阔的城堡,就只是充作贵族家的住居吗?这是他们的家?和巡礼者的帐篷相比之下……拿这两者来比较,根本就是一件蠢事。可是,为什么两者的生活会有天坏之别。过去大家应该同样都是伊纽梅奴创造的原始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如此大的差异呢?
还是打从一开始伊纽梅奴在造人时,便有「应该成为贵族的人」与「其他普通人类」之分呢?所以只有贵族才享有特别待遇,是这样吗?我会问过父亲,他回答我「没这回事」,而那名纹章官也语气强烈地否定这种说法,他说:「要眞是那样,谁能接受啊。」
——我要向他们复仇。
走下楼梯时,脑中突然闪过那个名为欧崇的男子所说的话。
然而——
「别开玩笑了!」
我死命地摇头。
「说什么傻话……竟然要我做这么荒唐的事。」
我实在无法再和他相处下去了。
别闹了。我一面嘀咕,一面走下楼梯。打算就此出城。由于中央升降机已被破坏,我只能沿着山腹的登山道往下走。
我脚上穿着在房间里取得的新鞋,踩在大理石阶上。新皮鞋的大小穿起来相当合脚。那个男人说「你和世子的体格一样」,至少他这句话没错。
不过,我终究还是无法同意那位名叫欧托利卜·欧崇的纹章官所说的「提议」(虽然他是以半「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但我根本就没必要对他百依百顺)。
「从今天起,就跟这个名字说再见吧。」
欧崇对刚洗好澡,换上新衣的我如此说道。就在我刚得知自己在那场灾难后睡了一天一夜,头脑才刚清醒过来的时候。
这名长发男子——欧崇,冷不防地对刚清醒的我说了一句:「跟这个名字说再见吧。」
「什么?」
「从今天起,你要成为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要我成为……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望着他,问道。我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眞正的世子早就葬身火窟了。」男子双手叉腰说道。「他已不在人世,需要有人代替他。所以我才要你继续待在这里,假冒迪奥迪特家的世子。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假冒?」
「没错。」
「要假冒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
男子毫不迟疑地应道。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提出抗议。「再说,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假冒世子。是身旁的人自己误会的。」
「那就让他们继续误会下去吧。」
「你别开玩笑了!」
这位名叫欧崇的男子虽出身平民,但似乎拥有连贵族也自叹弗如的学历。不仅如此,除了头脑机灵外,他体内似乎还潜藏着其他特质,不知该说是危险的才能,还是危险的狂热。
从他那看似冷峻的外表,很难看出他潜藏的这份「危险」。这些年来我周游列国,看过不少狡诈的人,但这种人都会给人一种猥琐的印象,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但欧托利卜·欧崇非但不会给人猥琐的感觉,甚至还让人觉得他气质高雅,不过他提出的「策略」,简直与一般的诈欺犯没什么两样,充满危险。
「那么,里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欧崇问道。
又下后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我望向窗外。「离开这座城,恢复我往日的生活。」
「你指的往日生活,是当一名四处流浪的巡礼者吗?」
「我只有这条路能走。」
「只有这条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巡礼者快乐吗?你喜欢当一名巡礼者吗?」
「……」
我不知如何以对。
「你自己仔细想想,里奇。你还要继续像个乞丐似的四处流浪?你想重回那种生活吗?这眞是你要的吗?你过去的人生又是什么?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你应该是从懂事的时候起,就因为父亲是个巡礼者,才被迫展开四处旅行的生活吧?世上像你这样的人,比比皆是。」男子望着我,彷如能看透一切。「刚才你说你父亲已经死了。这是最近的事吗?」
「……」
「你不用再因为父亲的事约束自己,过着非出于本愿的生活。今后你不妨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
「我刚才之所以说『那正好』,指的正是此事。与其独自一人流浪天涯,何不充当这里的世子呢?从此可以过着贵族的生活哦。」
「这怎么可以。」
「不喜欢奢华的生活吗?」
「这太荒唐了。」
「不喜欢过贵族的生活吗?」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过于荒唐。这件事太可怕了。竟然要我假冒贵族!」
「告诉你吧,谎言这种东西……」纹章官紧盯着我如此说道。「愈是觉得『怎么可能』,愈是荒诞不经的离谱谎言,看起来愈像是眞的。」
让我教你明白这个道理吧——纹章官以如此自信满满的态度向我洗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我拒绝。我不想做这种事,而且就算做了,也会马上露出马脚。一旦东窗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得没错。此事一旦公诸于世,传进征服府耳中,假冒贵族的你,以及计划这一切的我,都难逃死罪。」纹章官耸了耸肩。「不过,这是不可能穿帮的。」
「怎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穿帮。」
「就是不会穿帮。」
「为什么?」
「我不会让它穿帮的。」
「那天晚上的情况另当别论,但总会被家臣识破吧?」
「不会。」
「为什么?」
「我解释给你听吧。」
纹章官先对我说了一句「你听好了」,便接着娓娓道来。
「你听好了,里奇。这里和一般的贵族家不同,迪奥迪特家的独生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虽然和你同年,体格也相似,但却是个严重害羞自闭的孩子。」
「我听说了。」
「所以眞正见过世子的人少之又少。你和世子一样有对蓝眼珠。只要再将发色染黑,就没人能辨眞伪。」
「哪那么简单啊。」
「负责照顾艾米尔少爷,每天和他见面,因而知道他长相的随从们,已全部在那场大火中丧生。此外,会经见过他的人,除了负责教育他的我之外,还有总管森查,以及负责维修守护骑士的技术官总长帕费尔多。你也知道的,森查已在那天晚上中弹身亡。至于那位技术官总长,日后只要我向他解释,他应该也会谅解才是。因为谁也不希望失去工作、无处栖身啊。」
「——?」
我是一名巡礼者,多年来在社会底层看尽人世百态,我本以为自己比同年龄的孩子更懂得人情世故。
但听完这名纹章官说的话之后才明白,这世上似乎存在着一个我无法想像的「社会结构」。就是这样,他才敢有恃无恐地说「不会穿帮」。
他进一步加以说明。
「那天晚上,我从北塔的窗户偷偷观察停机坪上的状况。当你从公爵的飞空艇上走下时,是谁第一个叫你『世子』?是总管森查对吧?」
「——?」
「就是森查没错。那名年近半百的总管。他想掩护你逃离停机坪,最后中弹身亡。」
「啊,经你这么一提,确实是他没错。」
「话说森查总管,他是迪奥迪特家中任官最久的家臣。听说他十六岁便进城任职,之后花了四十年的岁月,才登上总管一职。他在贵族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访客的长相和名字全都会牢记脑中,尽管是只来过一次的访客,长相和名字也不会忘记,记忆可达十年之久。这是他亲口对我吹嘘的事。」
「……」
「其他的家臣姑且不论,森查是绝不可能会认错人的。尽管光线昏暗,但森查却是第一个叫你『世子』的人。你猜这是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他是擅长记住别人面孔的高手,如果第一个叫你『世子』的人是他,那么其他家臣也都会相信你是世子才对。由此可知,森查明知事情的眞相,却故意这么做。」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听好了。那位服务了四十年的总管,很清楚你不是世子。但他却故意称呼你为『世子』,让其他家臣相信他的说法。接着,他冒着生命危险,助你逃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动机只有一个:他不想让领主家就此瓦解。」
「不想就此瓦解?」
「没错。」
欧崇颔首,踱步至房间中央,环视着城内说道。
「刚才我不是说自己『先前担任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吗?其实迪奥迪特家已经断了血脉。领主迪奥迪特子爵和世子艾米尔在那天晚上便已葬身火海。迪奥迪特家就此从世上消失。其实它已经不存在了。」
「……」
「不论原因是事故还是战争,只要断了血脉,这个家便不存在。支配领地的权力也将就此消失。位于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迪奥迪特家领地,将就此从世上消失。没有了贵族家,家中的组织也将就此瓦解,麾下的领民全部将就此丢了工作,失去收入和身分。没有了支配者的领地,不是被中央征服府接收,便是被之前对领地虎视眈眈的邻近贵族家占领。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像,不过,那名老总管看到城内陷入一片火海时,一定知道领主和世子已凶多吉少。但就他而言,从十六岁起服侍长达四十年的这个家,是他『人生的全部』。这个家之所以有现在的成就,全是他辛苦奉献的成果,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事。他无法忍受自己穷毕生之力打造的家,就此毁于一旦。因此,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有可能以世子的身分让这个家延续下去,他就愿意将未来托付在你身上。我躲在高塔的窗户后面目睹这一切,能体会森查的这份用心。」
「……」
「之所以说不会穿帮,就是这么回事。就算有家臣发现你的眞实身分,只要他在这里工作,就不会希望丢了这个饭碗。在不景气的世道下,要以优渥的条件到其他贵族家任官,着实不易。也没人想这么做。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肯充当我们的世子,大家便会形成命运共同体,一起携手合作。这和你未来有没有成为领主的资质无关。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这块地盘有继承人就够了。如此一来,命运共同体才能延续。」
欧崇的意思似乎是—一旦这个家断了血脉,包含他在内的所有家臣们都将失业,所以就算我是冒牌货、没有当领主的资质,也无所谓,只要我能顶替世子就行了。尽管事情穿帮后难逃死刑,但家臣们应该不会戳破这个谎言,一旦东窗事发,到时候再另做打算即可。
这未免也太自作主张了吧?
「而且你并不是没有这份资质哦。」欧崇紧接着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启动守护骑士,不是吗?只要你驾着『休佩·安斐尔』站在队伍前方,不知情的士兵们便会听从你的号令作战。就算邻国的艾尔康家举兵来犯,我军也能全面迎击。」
但欧崇的这番话,立即让我下定决心离城。
要我站在队伍前方?
「别开玩笑了。」
我死命地摇头。
「要我再次驾着它和人战斗,你不如杀了我算了。」
没错,这根本就是在开玩笑。
我在心里不断嘀咕,来到阶梯最底层,朝空荡无人的外庭走去。传来脚步声的回音。阳光沿着拱形天花板的外缘,从蓝天透射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