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护树骑士团传奇》作者:[日]水月郁见【第01卷完结】 > 护树骑士团传奇 01 -简-.txt

  【第三章】.2

作者:日-水月郁见 当前章节:14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刺眼的强光令我皱眉,我继续迈步前行。怀里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在晃动,叮当作响。我停下脚步,重新将塞满硬币的袋子绑紧。

「——」

袋子里装满金币。我从未带过这么多钱走在路上。这是道别时,纹章官给我的。「你路上需要盘缠吧。」他很慷慨地给了我这笔钱。他若无其事地将钱塞到我手中,反而令我感到不悦。这么多钱,我和爸爸两个人得工作几年才赚得到啊……

「可恶,这就是贵族家是吧。」

——我要向他们复仇。

他的声音再度在我脑中响起。

那是他刚才在我走出房间时,对我说的话。

「里奇,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配合,是吧?」

「没错。」

我从衣服堆里挑选鞋子穿上,一面绑着鞋带,一面摇头。

「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想再受那种罪了。」

「你要回去当一名巡礼者吗?」

「那是我的自由。」

「这项计划,若非你自愿协助,便无法实行。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不留你,不过——」

欧崇蹲下身,与蹲在地上绑鞋带的我保持同样的视线水平,向我问道。

「里奇,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你指的是什么?」

「这个世界。」

「咦?」

我抬眼望向他,与他四目交接。

「你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恨意吗?贵族一出生就是贵族,站在万人之上,理所当然的支配着一切,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

「难道你从没想过要打破这一切吗?贵族也一样是人。虽然有些傻瓜会说,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构造不同』,但绝不是这么回事。你不会想在他们统治的社会里凿个洞,给他们好看吗?」

「这旭种事……」我将脸撇向一旁,避开他的目光。「想也没用啊。」

「里奇,我要对他们复仇。」

欧崇伸指掀起自己的刘海,露出覆在发下的前额。有一道斜斜的新月形伤疤。

「我要复仇。他们认为贵族统治的社会稳若磐石,我偏偏要把它凿出个洞来。先从里头凿出个小洞,日后再把它整个翻过来。我以这个伤痕立誓。」

「——?」

「为了这个目标,我甘冒死罪的风险。我会尽自己最大的能耐去完成复仇大业。」

欧崇手搭着我的臂膀。

「里奇。我很看好你。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同志。」

「让我成为你的同志?什么啊。」

我把他的手甩开。

「你别再试着说服我了。」

「你听好,里奇。我并不是要你一辈子都配合我演这出戏。其实这个家的领民生活会有什么改变,我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提议是由我们两人联手取得迪奥迪特家,日后干一番大事。我们合力破坏这个世界,加以改造!」

「我不要。」

我绑好鞋带,站起身。

「我不想这么做。这个世界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而且我只是个小孩,根本无力改变这个世界。像你说的打破这一切、改变世界,这种离谱的事,我从来没想过。」

「里奇。」

「你这是带给我困扰。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但请不要把我卷进去。」

我也有点赌气。

欧崇说得没错,今后我将独自一人重回巡礼者的生活,有什么前途可书?但看他讲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样,我就是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我才不想乖乖听他的话,再度坐上那架守护骑士。

我站在通往外庭的大厅中央,望着自己的手。

「……」

「我明白了,对不起。」

欧崇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我。

「我无法强迫你。这个你拿去吧。」

「——?」

我收下这个小袋子,感觉沉甸甸的。

「你不用送我东西。」

我如此回道。

「你拿去就是了。」

他硬将袋子塞进我怀中。

「路上总会需要盘缠吧。虽然不多,但你还是带在身上。那些衣服,你也可以多带一些。」

他指着沙发上的衣服。接着他走向窗边,打开百叶窗,望着外头施工的情形。

「……」

他很干脆地放弃说服我的念头。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依我的经验,那些打算利用他人的坏蛋,个个都死皮赖脸。

「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面朝他的背影问道。

一旦世子不在人世的消息传出,便是迪奥迪特家的末日。

根据刚才那名军官的报告,邻国大军似乎已逼近至国界的河岸沙洲。虽然未会亲眼见识贵族之间争夺领地的纷争,但在我出生前各地似乎就纷争不断。

「我会尽可能让人以为世子还活着,以此争取时间。艾尔康家老早就在打这块领地的主意,不时骚扰我们。因为迪奥迪特子爵担任公职,主张非战主义,对方反而利用他这点,非法占领国境的河岸沙洲——那原本属于我方的领地。如今城内经历了大火、领主丧命,只剩他那不中用的儿子,也许他们会在世子已死的消息传出前,抢先一步举兵来犯。如果是这样,还不如让中央的征服府接收我们的领地。只要安分地缴纳税金,征服府根本不管领地的主人是谁。我不认为征服军的治安部队会千里迢迢地横越康恩海来到此处。」

「……」

「我得争取时间,好准备乘夜逃跑。」

男子耸了耸肩,脸上流露出豁达的神情。已不见他刚才握紧我的手,强迫我成为他同志时,那个骇人的表情。

眞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这是我对他的感觉。也许刚才他只是略为显露出平时潜藏心中的情感。

我决定不客气地收下这笔钱。我得重新买一顶帐篷才行。至于沙发上那堆衣服,尽是一些奢侈华丽的服装,所以我只带走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虽然我选的是最朴素的一件,但作为巡礼者穿的服装,还是过于精致),其他就敬谢不敏了。

「里奇。」

欧崇最后朝即将步出房外的我说道。

「你刚才说自己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其实不然。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你却能驾驶守护骑士,不是吗?」

「我已经受够了。」

我摇了摇头。

「那么恐怖的经验,我不想再有第二次。我不想再驾驶它。」

「恐怖?」

「没错。我只要操纵一根拉杆,转眼间便有好几十人丧命,这实在太残酷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知道吗?在中央贵族之上叫作『眞贵族』的那群人,只要眉毛轻轻一挑,马上就有上千人丧命。」

「……」

「你还太嫩了,对世道仍不了解。」

我穿过大厅,来到外庭。

我摇了摇头,欲清除欧崇那段不断在我脑中浮现的话,快步走过穿越庭园的小径。我在离开房间时得知,前方是山顶外侧的悬崖,沿着山腹走,会有一处通往城下市镇的登山道入口。

城堡外墙已是一片焦黑。四处驾着鹰架,高处有身穿红色制服的士兵影子在走动。我快步从下方通过。

住在城内执勤的家臣人数,一个晚上便少了一半以上。目前在城堡外墙从事修复工作的,是那天晚上在城下市镇,未目睹当时惨事的迪奥迪特家私人军队。与黑甲军团相比,他们这身红色制服看起来不像战斗用,反倒有几分仪式用的味道。

这世上的军队有两种。一种是隶属于中央米尔索提亚征服府的征服军,另一种是各地贵族家自卫用的私家军。身为国家正规军的征服军,与贵族家的私家军,两者在规模、装备,以及战力上,自是回然不同。

私家军中装备电磁枪的士兵屈指可数,一般来说,都是以传统的长剑、大炮、火药枪等武器来守护领地。虽然也有飞空艇,但各家顶多只有两、三架,至于其他强大的战力,就只有各家代代相传的守护骑士了。

我只有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一些历史知识,从未实际见过贵族家之间的纷争,但就一般领地的争夺战来说,一开始双方都是以普通的战力对战,到了最后,就会由领主驾驶守护骑士展开「双雄对决」,以此一决胜负。

贵族之间互相争夺领地,在历史上是司空见惯的事,在米尔索提亚,这并不算是战乱。中央的征服军也鲜少会介入阻止。似乎眞如方才欧崇所言,征服府只要收到的税金一毛不少,根本不在乎地方上的领地主人是谁。不过,身为土地领主的贵族家若是不安分地缴税,征服军里一支名为徵税军的部门,就会旋即前来展开税务调查。最近似乎调查得特别严格,有不少贵族家被查获有逃漏税的罪行,财产因此悉数充公,家门就此瓦解。

——这个家已经瓦解了。

这么说来,那个人也会…

我迈步向前行,回想着那天晚上的一幕场景—庭园的道路上方覆满了常春藤,犹如隧道一般,我从它底下走过,看见一件下摆飘扬的白色礼服,从树叶缝隙间倾泄的阳光中迎面走来。

「——!」

我不禁为之驻足。

我脑中浮现的那个人,竟然就出现在我面前!

对方也停下脚步。

那名大我几岁的长发少女,双手捧着许多设计图般的纸筒。那双水灵的乌黑大眼圆睁,她低下头去,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那夜她在停机坪上,隔着数名家臣望着我时,脸上所出现的惊奇表情,与此刻她的神情别无二致。当其他家臣们都相信总管说的话,喊着「世子」、「世子」,朝我涌来时,只有这名少女双目圆争地站在一旁静默不语,以惊讶的表情注视着我。

「你……」

少女向我点头,欲就此错身而过,我不自主地出声唤住她。

「——」

少女停下脚步,将脸别向一旁。她不想看我。我眼前看到一头乌黑的长发。洁白简朴的礼服长裙下摆,有一双穿着凉鞋的玉足,从树叶间洒落的日光,就照在她白净的脚跟上。

「你……」

我虽然唤住了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刚才我在寝室里,本想对她说:你没受伤,眞是太好了。

「你没有受伤……」

「您染发了,对吧?」

正当我话说出口时,少女也同时开口。感觉如同话语在空中相撞一般。

「咦?染发?」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因为刚才我在浴室里洗头,洗去黑色的煤灰,恢复成原本的金发。

「我没有染发。这是我原本的发色。」

「眞的假的?!」

「咦?」

「不会吧!」

少女脸别向一旁如此说道。她不想和我眼神交会。感觉上她似乎有些不悦,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虽然某本兵书上写道,要欺敌得先从欺骗自己的臣子开始,但我竟然完全看不出来世子平时是刻意佯装成自闭的模样,好让周遭的人们松懈,以备日后有事发生时能化险为夷。尽管周遭的人们都批评您是蠢材、自闭、游手好闲的败家子,但你丝毫不以为意,一心一意为了『延续家业』这个远大的目的而努力。」

「不,这是……」

「我……」少女这才转头面向我。她双唇紧抿,一脸怒容。「我很气我自己。我什么也不懂,竟然光凭外表去评断别人。您为了解决这个家的危机奋斗不懈,将自己弄得肮脏不堪,但我却称呼您是个下人。」

「这……」

「弱小的贵族家要保存血统延续家业,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得忍受何等的屈辱,我自己也曾亲身经历,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才对,但我却偏偏……」

这名少女紧抿双唇。

「我……眞是个大傻瓜。」

「不,其实我……」

「我这样实在太差劲了。根本就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女官,从那一晚起,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每照一次镜子,就愈讨厌自己一分。尽管我嘴巴上常说不能以貌取人,但那时候的您,实在像极了下人,也就是说,我根本没有识人之能。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很嫌弃自己——啊,对不起,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少女一口气说完话后,开始啜泣,拚命摇头。

「我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傻瓜。虽然我不认得您,但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当着世子您的面,说出那么冒犯的话,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向您道歉才好。」

看来,她并不是在生我的气。我想对这名责怪自己的少女道出眞相。

「你听我说,你没有错。其实我并不是这个城堡的世子,我只是一个混进城内的巡礼者之子。那一夜我混进城内的原因,说来话长……不过,你的感觉并没有错。我不是城里的人,更没有什么特殊身分。从这一刻起,我将走下这条山路,恢复我原本的生活。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这座城堡并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

「我的名字叫作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很高兴最后还能跟你小聊片刻。可不可以冒昧地请教你的芳名?」

「眞不简单。」

「咦?」

「您捏造假名、经历、还有身分,并染发变装,乔装成另一个身分,连侍从也不带,就这样到城下市镇去视察灾情是吧?眞是太了不起了……」

然而,这名少女却一脸佩服的模样,紧盯着我的脸。

「不愧是未来的领主。」

「不,你误会了……」

「我原本以为国王和将军乔装成平民四处旅行,到市镇的酒馆里喝酒,隐藏身分惩治恶徒,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事。没想到您才十二岁,就已经会乔装到市镇上视察。」

我明明告诉她我是一名巡礼者,但她却完全不相信。

「眞是太了不起了。」

「不是你说的这样。」

「世子。」

她水灵的大眼,以认眞的眼神凝望着我。接着,她向我深深一鞠躬。

「因为我的不成熟,对您多所冒犯,还望您原谅。」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

「也请您不要讨厌这样的我——托尔·诺安——请让我以女官的身分在您身旁服侍。我是个默默无闻的没落贵族之女,无依无靠,但我希望将来能当一名职业妇女。」

「……」

面对这名在我面前娓娓诉说的少女,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为何她在面对我这种理应不存在的人时,还能如此认眞地诉说自己的事,且自己主动开口?

「对我来说,在领主家的工作就是我的一切。我想将自己的一切全部投入工作中。成为一名有能力、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官,振兴迪奥迪特家,就是我的梦想。如果可以,我希望日后能从事与外交相关的工作。若能以新领主的随行官员身分,一同前往中央的康恩,是多棒的一件事啊……」

「……」

这名少女正起劲地谈着她未来的梦想,但她梦想的基石——迪奥迪特家,如今已经瓦解,这个事实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我该走了。」

「您愿意原谅我吗?」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你一直都没有错。」

我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背对那名当时初次得知她名字的少女——托尔·诺安。我从背后感觉得出,那名逐渐远去的少女正为我鞠躬送行,犹如目送我离去一般。

「一路小心。我会等您回来的。」

3

我徒步走下登山道。

登山道就像螺丝的旋沟般,在城堡所在的陡峭岩山周围呈螺旋状环绕,一路通往山脚。平时有垂直贯穿岩山中央的升降机可以利用,所以城堡和山脚城下市镇之间的交通往来都是经由升降机。登山道不过是辅助用的交通方式罢了。

不过,就算中央升降机修复,我也不想坐上那台在垂直洞穴里升降的吊篮了。

——下次到我家里来洗个澡吧。

「……」

我想起那名中年卫兵带有鱼尾纹的脸庞,使劲地摇了摇头。最后只有我从吊篮里逃脱,其他一同搭乘的人,全部随着鸟笼般的吊篮一起坠向烈火熊熊的洞穴底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坠落。

那一夜,我在迷宫般的巨大城堡内,不断地被迫杀,没命似地四处窜逃。最后还是没能找到爸爸。

一想到这里,顿感脚步沉重。

今后我该怎么办?

我只能继续旅行。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吗?

我一面思索,一面沿着向阳的山腹坡道往下走,发现下方的常绿树林里似乎有某个东西。一个从头部以下披着防水布的巨大人形物体,盾部以上的部分则是从树梢间露出。

尽管站在远处,仍可清楚看出它的轮廓。

是「休佩·安斐尔」。因为外表披着防水布,看不清它表面损伤的情形。

沿着坡道继续往下走,发现除了通往森林的小路外,还有另一条叉路,那里的岩石间,有个斜向突出的巨大黑色流线形物体,犹如大型寺院里的艺术品,直指天际静静矗立。

「这道切口太惊人了。是长剑砍的吗?」

那黑色流线形物体,原本有更长的船身,但因为被截成两半,所以才会一半斜斜地插在岩石上。是那架黑色飞空艇的一部分。我就近抬头一看,对它的巨大深感惊诧。

我身旁有名年近半百的男子也抬头仰望,频频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说着:「眞不敢相信。」他一身灰色制服。应该是城里的家职人员吧。此人略为驼背,有着颇具特色的鹰勾鼻,身材清瘦,全身弥漫着一股工匠的气息。

……

我停下脚步,站在这名抬头仰望残骸的男子身边,和他一同昂首仰望。

「嗯,小鬼,你是谁?」

「啊,我是……」

我从城内的登山道走来,一时不知该如何自我介绍。但这名年近半百的工匠,似乎只关心他头顶的残骸。

「私家军军官的孩子是吧?给你父亲送慰劳的便当来吗?」

也许是因为我穿着整洁,他并未觉得我可疑吧。老工匠自行对我的来历做了适当的解释,然后将目光移回残骸的切口。

我也站在一旁仰望残骸。我还是第一次在太阳下目睹这架黑色的飞空艇。它彷如一种栖息在大海里,名为鲸鱼的巨大动物。从它那漆黑的船身,无从分辨这是中央贵族个人所有,还是隶属于征服军,因为漆黑的光滑表面上,没有任何标帜。

「员令人难以置信。」

老工匠喃喃地说道,掺杂着几声赞叹。

「偏偏是用长剑……要挥剑斩中静止不动的物体已经不容易了,更何况是在空中切换成陆战模式,拔剑出鞘,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一刀斩下。将这架顶级单体式构造的船身……」这名长着鹰勾鼻的工匠,抬头望着黑色飞空艇的残骸切口,频频摇头。「艾米尔少爷到底是天才还是傻瓜,我实在无法分辨。」

「请问……」我开口问道。「这个残骸的切口有哪里不一样吗?」

「和你没关系。」

老工匠拍了拍手中的尘埃,舍起放在脚下的工作用皮制头盔,戴在头上。

「快走吧。」

「啊……是。」

这时,通往森林的小路传来年轻男子的叫唤声:「总长!」

「总长,伐木的工作已准备完毕。可以开始动工,辟出一条让航行台座进入森林的通道。」

「好,马上开始吧。」

人称总长的这名老工匠,朗声下达指示。

「得尽早将安斐尔运出,愈快愈好。照理说,应该先途回停机库好好整修一番才对,但因为世子下令要将它运走,就只好这么做了。」

世子下令?

我侧着头感到纳闷。难道有人假借世子之名,下达这项命令?

从那一夜起,「休佩·安斐尔」便一直搁置在森林里,如今将它放在航行台座上,是要运往他处吗?

……

不过,此事现在已与我无关。

「小鬼。」

人称总长的那名老工匠,转头对站在一旁观看的我说道。

「赶快回家,去帮你母亲的忙。也许就快打仗了。」

「咦?」

打仗?!

那名身材清瘦、略为驼背的工匠,对我说完这句话后,便快步往森林走去。

我来到城下市镇。

那是位在岩山南侧的斜坡上,面朝太阳行进的路线而建,呈阶梯状的石造市镇,四周设有城墙,呈扇形向外扩散。

在白天明亮的阳光照耀下仔细一看,发现这条石阶相连的坡道市镇,到处都铺设柏油,路旁整排路灯都是靠电力供应能量。虽然那天晚上在升降机内已有耳闻,但似乎每户人家都还有电力供应的暖气可用(我日后才知道,每户人家都有自来水,不必去井边汲水)。因为四周有城墙阻隔,想必不会遭受宵小或山贼的侵扰。这就是受雇于贵族家的领民生活吗?

羡慕也没用。

若要继续旅行,就得找个地方购买新的帐篷,以及露宿所需的装备和食物。我迈步朝一处位于阶梯状市镇下方的广场走去,那一带似乎有座市集。

然而,顺着阶梯往下走,住户的密度变得更加紧密,人们的步履也更为急促。居民们皆快步来往于步道上。有许多人肩上扛着行李。愈往下走,步道上匆忙的人潮就愈显拥挤。虽然现在是大白天,城内的大火已灭,敌人也已经离去,但人们的动作却比失火的那一夜急促,彷如有什么在背后追赶他们似的。

到底是怎么了?

路上有人相撞,弄翻了行李,争吵就此展开。与那夜不同的地方是,此时街上不见任何维护治安的卫兵(似乎全都赶往支援城内的紧急维修),没人出面制止,所以一路上纷争不断。

这股不安定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我斜眼望着眼前这一幕,快步走下阶梯。

拥有喷水池的广场,位于城下市镇地势最低的平地上,大路就从此向四面八方延伸。

住在低地的住户最多。呈放射状的狭窄大路,宛如分割半圆形派皮的刀子,在拥挤的住户间扮演了区隔的角色。各个区块似乎都有各自的街名。

广场的一角有个市集。

小小的店家栉比鳞次、屋檐相连,前来采买的人潮填街塞巷。我走进人潮中,抬头仰望四周:心中颇为惊奇。这个市集平时就有这么多前来采买的人潮吗?简直就像过年时众集在大寺院门前的露天市场。

我避开这群行色匆忙的人们,走在路旁,好不容易才发现一家贩售露营用品的店家。不知为何,店门口的百叶门已拉下一半。

「帐篷?你开什么玩笑啊。那种东西昨天老早就卖完了。毛毯?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还有剩。」

头戴头巾的女老板反手指向店内,以瞧不起人的姿态说道。

「油灯和绳索也都没了吗?」

我一面询问,一面朝狭小的店内张望。店内的商品确实已销售一空,里头一片空荡荡。

「没了、没了。」女老板一脸不耐地摇了摇头。「我们也要结束营业了。因为我们自己也准备要趁夜跑路。你别打扰我,快点走吧.」

「咦引」我听得瞠目结舌。「趁夜跑路?」

「没错,趁夜跑路。艾尔康家的大军就快打过来了。等那群士兵杀到,就会被他们抢夺一空。这个市镇到时候就完了。最迟今晚就得逃走,否则可是连小命都保不了。」

「……」

「喂,快点走吧。」

我继续往人山人海的市集内走去。人们在各个店门前争相采购,将买来的东西扛在肩上,快步走在狭窄的巷弄里。

市集的巷弄深处,上面覆满了年代久远的大型石造屋顶,形成一处昏暗的广大空间。那里似乎是市集的中心,在寺院圣堂般嘈杂的回响声中,有一长排贩售各种食材的店家。

我走在巷弄上,发现每个店家的架子上,还摆有许多鲜肉、蔬菜等生鲜食品,但肉乾、饼干、乾肉饼等旅行必备的保存食物皆已售罄,架上空空如也。好不容易找到仍在贩售肉干的店家,价格却贵得惊人。

「一束肉乾要一枚金币?!这个价格别说是肉干了,连一匹马都买得起了!」

「嫌贵就别买啊!」

店老板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哼歌似的以带有旋律的语调如此应道。这名老板看不起人是吧?虽然有钱,但我就是不想跟这种趁火打劫的坏蛋买东西。

我从那家店门前走过。

更往内走,发现那些可让人在旅途上带着走的食物,每家店都已销售一空,就算还有剩,价格也都贵得离谱。

竟然卖这种价钱,眞过分!

之前四处旅行时,不时会遇见一些善心人士,碰到困难时,果然就遇见这种趁火打劫的可恶之徒。与这里的部分商人相比,欧托利卜·欧崇野心虽大,却给人一种光明磊落之感。

不过,尽管这些旅行携带的食材价格昂贵,应该还是有人抢着买吧。诚如刚才那家露营用品店的女老板所言,这群人之所以众在此地争相抢购,为的就是要逃离城下市镇。

趁夜跑路是吧。

我继续往大屋顶房舍的深处走去,眼前出现了林立的餐饮店,是专为商人和顾客们设立的小吃街。在肉香的刺激下,我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半数的店家已经关门,但路上仍有开门营业的店家,兀自冒着腾腾热气。我闻到大蒜的香味。一口大锅子里放着红辣椒、大蒜、鸡肉一起炖煮。这是专卖红辣椒鸡的店。

爸爸最爱这道菜了。

要是连餐饮店都贵得离谱,那我可受不了。幸好这家店依旧正派经营。非但如此,店主还朗声吆喝道:「来哦来哦,本店就快结束营业了,所以现在大特卖。快来吃哦。这可是精心制作的好菜哦。」

我走进热气腾腾的店内,从零乱摆放的众多肮脏餐桌中挑一张坐下。尽管店主卖力地招揽顾客,但仍是门可罗雀。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名满头银丝的老先生坐在角落独自饮酒。

一名身穿红色围兜的女服务生旋即走向前,端来一只冒着雾气的盘子,里头装满浓汤。她绑着马尾,约莫大我三岁。店里似乎只有她一位店员。

「不好意思,已经没有面包了。不过,浓汤可以算你半价哦。」

少女将盘子搁在桌上,一面收钱,一面如此说道。她一头黑发,脸上有些雀斑。

「眞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老板说,反正我们就快结束营业了,留下鲜肉和蔬菜也没用处,不如卖便宜一点,换点现金。」

「这样啊。」

我环视空荡的店内。

「应该没有客人会上门。」少女将餐盘抱在胸前,如此说道。「大家都逃离这个市镇了。所有的店员除了我以外,都在今天早上辞职了。老板为此很伤脑筋,我是因为想多挣些钱,和老板说好调高工资,才待到最后的。」

「这样啊……」

「等吃完后,你也赶紧回家吧。我要收工了。」

语毕,少女向我收取饭钱,投进柜台的钱筒里,背对着我解下围兜的带子。围兜下穿着一件洁白简朴的服装。

我望着她一头黑发搭配白衣的背影:心想——她大概和托尔·诺安同年吧。

「啊,眞是的。我应该先吃东西才对。」

盘里鲜红色的浓汤,温热可口。

我在远离喧嚣的店内,专注地大啖鸡肉大餐。

「小鬼。」

坐在角落餐桌旁喝酒的老人,突然开口和我说话。

「小鬼,你父母叫你来买东西吗?」

「什么?」

我抬起头,转头望向他。

那名白发老者,坐在角落的位子上,背倚着墙,在杯里倒入透明的烈酒,小口小口地啜饮。他那出奇锐利的目光望向店门外,起初我分不清他是否在对我说话。

「你家也打算趁夜跑路吧?小鬼。」

看来,他是眞的在和我说话。

「我并没有要趁夜跑路。」我答道。「我是来买旅途所需的物品。但问了许多店家,不是卖光了,就是贵得离谱。」

「呵呵呵。」

老人笑道。

「是不是一束肉干的价钱,足以买下一匹马啊?」

「是啊。」我颔首。「眞过分。你也去过那家店吗?」

「不用去也知道。」

老人喝了口酒,再次朗声大笑。不知道他多大年纪。虽然身材高大,但似乎不良于行,餐桌旁靠着一支拐杖。

「之前那场战役也是这样。」

「咦?」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当然了,不是在这个市镇。小鬼你看——」

老人目光移向喧闹的店门外。

「这就是国家将亡时的空气。」

「国家将亡时的空气?」

「没错。我很久没闻到这样的空气了。民众看起来很愚昧,其实不然。他们拥有敏锐的嗅觉,能闻出这样的空气。」老人咚地一声,放下手中的酒杯。「就像从面临沉船命运的船只中逃脱的鼠群一样,早一步从即将灭亡的贵族领地逃离。」

「……」

「小鬼。你认为那些商人狮子大开口很过分对吧?」

「没错。」

「不过,旅行携带的食物,是战时的重要物资。战事愈近,价格愈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商人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眞正罪该万死的,是导致这种结果的迪奥迪特家。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只生一名独子的迪奥迪特子爵。」

「——?」

我望着老人的脸。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迪奥迪特子爵的不对罗?」

「前天夜里,迪奥迪特子爵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丧命,如今邻国的大军立即朝国境的河岸沙洲逼近。世子年纪尚幼,而且个性害羞又自闭,非但不能率领大军,就连驾着守护骑士走路都有困难。这片领地——这个城下市镇,会有什么下场?日后要是被艾尔康的大军攻陷,人民的财产全部都会被掠夺殆尽。不,如果光是被夺走财产就能了事的话,那还算不幸中的大幸。」

「……」

「一旦邻国的大军压境,人民恐怕会性命不保。领民们可能会为了躲避战祸而抛下房子,离开这个市镇,投靠其他贵族。然而,能在那里取得职务和住处、平安生活的,又会有几人?年轻人倒还好,能贡献劳力、拥有特殊技能的工匠或许还有办法讨生活;年轻女孩也自有她们的办法。但老年人该怎么办?病人、身体孱弱无法工作的人呢?他们会被视为累赘的难民,没人会对他们抱持任何期待。」

这名老人彷佛已看透一切般,自顾自地说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在城下市镇的居民个个坐立不安之际,他独自一人在此自饮自酌。虽然已白发苍苍,但从他犀利的目光、刚强的面容,感觉得出此人并不简单。

他似乎嗅出我心中的疑问,唤了我一声「小鬼」。

「什么事?」

「我以前也曾入伍从军。在远方的某位贵族家担任私家军的军官。不过,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老人双眼眯成一道细缝,凝望远方,轻声说道。「我会亲身体验过贵族之间的纷争,也就是战争。因为有那次的体验,才造就我现在这副摸样。能徒步走到弗兰斯的人倒还好,像我这种连路都走不了的人,只能坐以待毙。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哼。」

「……」

「抱歉,小鬼。让你听一个老头子在这里发牢骚。」

「不,别这么说。」

我望着眼前这位会是一名军官的老者。

的确,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下市镇的居民逃出城外。要他徒步逃往他国,确实困难重重。

「请问一下。您的意思是说,如果迪奥迪特家的世子是个优秀人才,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吗?」

「如果他是个优秀人才,就活不了这么久了。」

「咦?」

「一旦贵族家的继承人只有一位,而且又是优秀的人才,四方诸国就会派刺客前来暗杀。因为只要杀了这唯一的继承人,接下来只要静候这名领主寿终正寝。对周边诸国来说,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侵略方式了。正因为迪奥迪特家的独生子是个自闭的蠢材,才能安好地活到十二岁,没遭人暗杀。贵族家通常都会生好几个孩子,做为候补继承人,此乃常识。所以一切归究起来,都是只生一个孩子、又不肯收养子的迪奥迪特子爵的错。

「再加上,迪奥迪特子爵是个理想主义者,同时又主张非战主义。因此,原本是他自家领地的河岸沙洲国境,在多年前被艾尔康家占领时,他仍坚持贵族家之间的问题,不可以用武力解决,不愿采取任何示威行动,只以书面提出抗议,对方见状立即在沙洲筑起石造要塞。我们这位子爵,还是只采取口头抗议,一再命令看守国境的骑兵们,除了正当防卫以外,不准和对方战斗。结果因为这些举动被邻国给瞧扁了,领地一再遭人鲸吞蚕食。当时我早就知道,再过不久就会有这样的结果。」

「原来是这样。」

我顿感食欲全无,就此搁下叉子。这盘得来不易的温热佳肴只吃了一半。

「那么,你今后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

老人摇了摇头,朝杯里斟酒。

「就算已开启了战端……就算知道这会是一场败战……像我这种人不论逃往他处,还是留在原地,都只有地狱在等着我。既然这样,还不如不慌不忙的,在这里悠哉地喝酒。」

步出饭馆后,我走遍市集的每个角落,备齐我露宿所需的必备物品。虽然没有帐篷,但我买到了睡袋。由于它的价钱足以买下三匹马,所以迟迟没能卖出。此外,我还买了携带用的餐具和最基本的食物。尽管没带升火的道具在身上,但是拜长年和父亲露宿野外的经验所赐,在原野上,我随便都能点燃柴火。所以我决定不买那些贵得吓人的固态燃料。

买完东西后,一直觉得不大愉快。并不是舍不得欧崇给我的这些金币。而是觉得竟然要以如此离谱的价格,购买那些平时微不足道的物品,觉得很不开心。

就快开战了——是不是只要听到这句话,人类社会的运作模式就会马上变得这么奇怪?原本很普通的事,就变得不再普通。

战争是吧。

我将睡袋和最基本的行李卷成一捆,扛在肩上,正当我要步出市集时,从人山人海的巷弄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尖叫。

「——?」

怎么回事?好像是女孩子的尖叫声。

我望向狭窄的巷弄深处,两旁尽是已拉下门帘的店家。

呀!

这次我清楚听见一阵娇细的女子尖叫声。我离开从市集里不断涌出的人潮,穿过一旁百叶门紧闭的店家,快步朝巷弄深处走去。

我来到巷弄的尽头,一路上左右张望,在某个店家后门的狭窄水沟旁,发现有名白衣人被压倒在地,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覆在她身上。

「呀,住手!」

少女惊声尖叫。欲以她纤细的双臂,推开压在她身上的中年男子。

这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住手!住手!」

少女死命地摇头,黑发披散在水沟上。

——?!

是刚才在饭馆服务的那名少女。她挥拳击向那名压在她身上,拥有黑熊般身形的中年男子头部,极力抵抗。但那名大汉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将少女长裙底下的双腿拨开。

她正遭到侵犯?!

虽然我年仅十二岁,但还能理解男子对这名少女有何企图。我环顾四周,发现附近一家店家的后门旁有个用来钩住百叶门的铁棍,我将它拿在手上。朝那名将白衣少女按倒在地的中年男子奔去,狠狠地赏他后脑杓一棍。

啪的一声,手中传来不舒服的触感,中年男子发出哎哟一声惨叫。

「你干什么,臭小鬼!」

「少罗嗦!我不许你对她乱来!」

我以棍为剑,摆出剑招,朗声喊道,中年男子恶狠狠地瞪着我,像熊一般放声咆哮,张开双臂朝我扑来。我压低身子,闪过从头顶袭来的双臂,在错身而过的同时,一棍向大汉的腹部横扫而去。噢,这名大汉再度发出哀号,躬身跌向巷弄里的水滩中。溅起漫天水花。

「呼、呼。」

我不住喘息,手持铁棍,瞪视着这名大汉。大汉皱着眉头,从水滩中坐起身,只咒骂了一声「该死的小鬼」后就此离去。

「你、你不要紧吧?」

然而,当我伸手欲扶起少女时,仰躺在地的她,以那张长满脸雀斑的脸狠狠瞪着我,厉声吼道:

「谁要你多管闲事啊,笨蛋!」

「咦?」

她为何对我怒吼,我百思不解。

但少女只是羞红着脸,扯着嗓门对我大吼:

「干嘛来破坏我的事!你这个笨小鬼!」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说,只要我肯让他摸一下,就能得到一枚金币,我才同意让他摸的。只是之前已经再三警告他『不能来眞的』,他还是肆无忌惮地伸手胡来,所以才生气。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找来的客人啊。都是你这个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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