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雀斑的少女从水沟里撑起上身,抡起粉拳朝我胸前猛槌。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呜呜。」
她开始嘤嘤啜泣。
「呜呜。」
「可是,你做这种事……是不对的。」
「笨蛋。要不然你会给我钱吗?既然你叫我别这么做,那你就给我钱啊!」
「呃。」
「我爸爸卧病在床,没办法工作,没有足够的钱可以跑路。我们就是因为没钱,才没办法离开这里的。要是明天艾尔康家的军队攻进这里,我……」
「——」
「反正一样要受辱,当然是选择可以赚钱的方式。你给我闪一边去。我再不快点去赚钱,就没办法逃离这里了。」
「你等一下。」我抓住那名雀斑少女的双臂,制止了她。「先别走。为什么这个市镇的人还有你,都那么肯定邻国的军队会在明天占领这里?迪奥迪特家不是也有军队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笨蛋。」
少女将我的手甩开。
「那名没用又自闭的世子所率领的军队,哪打得过艾尔康家的大军啊?最后不是都会以守护骑士单挑对决吗?由自闭的蠢材驾驶的守护骑士,怎么可能战胜对方。这里的领民,就连七岁孩童都明白这件事。迪奥迪特家的军队,今晚一定会全军覆没。一切都完了。」
「……」
「你要是听懂了,就闪一边去吧。」
我对这名雀斑少女所说的一番话,无言口以对。
我抓出怀里钱包剩余的金币,交给那名少女。少女脸露愠色地说道:「这笔钱是什么意思?!」我把钱推给她后,就快步跑离现场。
我逃也似的在市集的巷弄里奔跑。明明用不着逃跑,为何我跑得这么急?当我回过神时,已来到可以望见那座喷水池广场的地方。我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
「呼、呼。可恶!」
这个市镇我已经待不下去了。快点踏上旅途吧。
我离开市集。
已近日暮时分,日光斜斜地照射着广场,微风习习。就此离开这座市镇吧——我心中如此想着。
——?
然而,突然出现眼前的市镇名称,让我停下了脚步。我伫立在逃离市集的人潮之中,抬头仰望竖立在喷水池旁的箭头标示板。上面立着许多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指标,各自指向呈放射状向外延伸的巷弄。
「雷雅街」是吧……
——到我家里来洗个澡吧。
「——」
我就此转身,扛着行囊朝箭头所指的一条巷弄走去。
标示着「雷雅街」的巷弄,罗列着两层楼的建筑物,道路两旁的墙壁延绵不绝地向前延伸。这条石板步道略显昏暗,流露出的宁静氛围与广场截然不同。
我信步而行,环顾四周。那名中年卫兵的家在哪里?我四处张望,但这里栉比鳞次的屋舍,每间看起来都大同小异,实在无从找起。
这时,一名戴着头巾的中年妇女,手拎着菜蓝,沿着步道迎面走来。她和她的家人也打算打包行李,逃离这个设备完善的城下市镇吗?
「请问……」
我唤住妇人,询问道:
「这一带有没有哪户人家,先生是在城里担任卫兵的?」
「你是要找哪位?」
中年妇女以沙哑的声音反问。
「因为这条街有很多私家军的士兵。」
「是位中年男子,他以前是一名卫兵。」我深感惊讶,自己竟然不自觉地以过去式来形容那名卫兵。「呃,如果他的家人住在这里的话,我想和他们打声招呼。」
「光这样,实在不知道你要找谁。我先生也是名中年士兵,儿子去年也加入了炮兵队。」
「这样啊。」
「你找那位卫兵的家,有什么事吗?」
「我在城里会受对方的照顾。所以想在离开市镇前,向他的家人问候一声。」
「看来,前天夜里城内的那场大火,应该有不少人罹难吧。」妇人站在狭窄的弄巷里,抬头朝城堡所在的岩山望了一眼。「听说接下来会和邻国的艾尔康家交战,这些不吉利的事,还眞是接踵而至啊。」
「……」
「你也准备要离开这里吗?」
「是的。不过,我并不是趁夜跑路,因为我本来就只是个过路的旅人。」我像是在替自己找藉口般的回答道。「大婶,你们家也准备要离开这里吗?」
「我们才不逃呢。」
妇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们是军眷,得顾及颜面,不能像大家一样逃离此处。要是军眷也跟着逃跑,就像是主动认输一样,不是吗?」
「啊,这样啊。」
「话说回来,要是这条街被艾尔康家占领了,就表示我的先生和儿子已经战死沙场。这种事,我连想都不愿去想。趁夜跑路,实在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
「……」
「这条街上的人家大多和我一样,静静地祈祷先生和儿子能平安无事。」妇人望向这条宁静的巷弄,摇着头以沙哑的嗓音说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入伍从军,上场打仗是无可避免的。不过,虽然说和敌人交战是军人的工作,但那个无能的……」
妇人话说到一半,突然为之语塞。
「你……你怎么了?」
妇人蓦然抱头蹲坐在地,我急忙屈身搀扶。但她马上将我的手拨开。
「我、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但是。」
这是怎么回事?原本语气平静的妇人,突然慌乱无措地抱头蹲坐在地、放声大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避免去想这些事。哎,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露出这样的丑态——这些念头一旦浮现脑中,我就管不住自己。」
妇人抱着头,使劲地甩头。
「一想到那个无能、没用、自闭而又愚蠢的世子,害我先生和我儿子今晚得战死沙场,和我天人永隔,就不禁悲从中来……呜呜呜。」
「可是,不见得会输啊。」
「呜呜呜,不可能会赢的。绝对不可能。就算我先生和儿子再怎么奋勇杀敌,只要敌方领主驾着守护骑士上场,一切就结束了。一旦双方以守护骑士单挑对决,那个无能、没用又自闭的世子,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他马上会被打败,而我先生和儿子也会被活活踩死。一切都完了……呜呜,全完了。呜呜呜。」
「……」
我站在哭倒路旁的妇人身边,无言以对。
* * *
一个小时后,我走出城下市镇的正门。寒风飕飕的平原,太阳已西下。
相较于前天夜里,和那群被捕的少年一起铐上手铐通过的后门,市镇正面的城门显得更为巨大且坚固。但此时这扇厚重的双开正门紧紧关闭着,只开启一旁的通行门。
通行门的两侧站着两名卫兵,他们没有对一身旅行装扮、背着大小行囊的市镇居民进行任何管制,只是默默看着他们大排长龙离开。
前天夜里不是还厉声叱喝,说擅自离开城门的人都视同「阵前逃亡」吗?感到纳闷的我,原本紧绷的心情已稍稍解除,朝握着火药枪的年轻卫兵侧脸偷瞄了一眼。
——?
这两名直立不动的年轻卫兵,头盔下的脸庞面无血色。两人皆双唇紧抿,望着平原远方。就近一看,发现他们制服长裤下的膝盖,正微微打颤。
这两名士兵在发抖?
其中一名士兵还将脸藏在头盔下啜泣,双唇震颤。看来他们根本无暇理会这群逃离的居民,此刻他们正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平原对面的动静。他们充满恐惧的表情彷佛诉说着,地平线另一头随时会有可怕的东西涌来。
「那名士兵正吓得发抖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这里就快完蛋了。」
我身前有两名背着行李的行商客并肩而行。看他们打包行李的纯熟技术,就知道他们不是跑路的居民。看来,到这座市镇经商的商人们也混在人群中,打算迅速离开此地。
「唉,连沙袋都只堆一半。」
其中一名行商客指着沙袋说道。
城墙外堆着一长排沙袋,沿着市镇外围连绵不绝,应该是前天夜里陆续堆放的。但现在却不见半个堆放沙袋的人影。那天夜里在军方的动员下,居民们不是扛着沙袋在步道上忙进忙出吗?
「因为居民们急着要逃离市镇,不会再听从军方的命令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谁叫领主突然遇上那种事呢。」
避难的人群从大门涌出。旅行装扮的人潮络绎不绝,连绵数里。
我在人潮的推挤下步出城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唯有从地上吹拂而过的阵阵寒风,夕阳正朝地平线隐没。
「喂,你看。」
行商客又指向某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发现遥远的平原对面,在橙色的夕阳余晖下,有某个巨大的黑影正扬起漫天飞沙,不断前进。那会是什么?
那是——
那个黑影是一具长方形的大床,尽管离此甚远,且处于逆光的状态,还是能轻易辨识。
是航行台座。
航行台座正朝地平线而去。
船体中央,平放着一具披着帆布的巨大人形物体。宛如一艘浮在地上的船舰。
我在刺眼的夕阳余晖下定睛凝望,发现成群的军马跟在航行台座的黑影后方,扬起了漫天飞尘。不同于在费山街参加测验的贵族队伍,眼前的军马排成长长一列,绵延不绝,后面还紧紧跟随着步兵队伍。夕阳晚照下,不时可在这排黑鸦鸦的黑影中,看见骑兵和步兵头盔所反射出的耀眼红光。
「是迪奥迪特家的队伍。」行商客手遮着前额说道。「那名自闭的世子终于出来了。照这阵仗看来,约莫有三百名骑兵、两千五百名步兵。算是小规模。」
「反正最后都得靠守护骑士一决雌雄。」
另一名行商客说。
「主战场应该是在多库特河西岸,也就是我们这一侧的岸边,不过,终究还是没有半点胜算。迪奥迪特私家军在领主的非战主义下,长期以来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相较之下,艾尔康家则是不断地东征西讨。非但如此,艾尔康还把自己国内的公民当成奴隶般压榨,给领民的薪水可说是极尽剥削之能事,只让他们吃小米和稗草、不让人民接受教育,一味地增强军备。听说他们的军事费用是迪奥迪特家的两倍,士兵人数也有两倍半之多。而且领主搭乘的守护骑士『火精灵』,是一架拥有许多重装武器的重型战机。就算迪奥迪特家的世子能灵活操纵『休佩·安斐尔』,这也是一场熊与狗的对决。」
「这么说来,在这里被掠夺殆尽、化为一片荒芜之前尽速逃离,才是明智之举罗?」
「一点都没错。快点赶路吧。」
「——」
我听了这两名行商客的对话之后,不禁停下脚步。
我在寒风中望向地平线,航行台座带头的队伍扬起阵阵沙尘,朝平原远方而去,化为一个黑点。
这支队伍正要赶往国境的河岸边——邻国大军集结的那处沙洲吗?
欧托利卜·欧崇,他明知道守护骑士无法启动,还让它带领着大军前往吗?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之前他会经说过,要让人以为世子还活着,以此争取时间……
不。
我摇了摇头。
这和我没关系。过着优渥生活的贵族家,在失去继承人之后会有什么下场,领民是否会因为失业而让生活陷入困境,这一切都和身为巡礼者的我无关。
「没错,和我无关。」
(下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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