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我的身子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出小屋外,重重地撞向地面。在地上翻了几滚,全身伤痕累累,疼痛不堪。刚才被父亲抛飞时的撞伤,又再度受创,我痛得眼冒金星。「唔……」我只能暗自呻吟,全身无法动弹。
啪的一巴掌,让我清醒过来。
「快醒来,小鬼。」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躺在警卫小屋前的地板上,眼前站着两名大人——身穿制服,腰间佩带长剑的卫兵—是刚才那名大汉和另一名年轻男子。抓住前襟将我一把提起,掌我耳光的人,是那名大汉。另一名年轻卫兵,似乎已在同伴的照料下恢复意识。只见他手抵前额摇着头,望着我说了一句:「不是他。
「不是他。我怎么可能被这种小鬼撂倒。」
「这么说来,你是在我出去巡逻时,被人偷袭的罗?」
「不知道。突然有人闯入,从背后将我打昏。」
「盗贼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
「这我也不清楚……」年轻卫兵摇了摇头。
「唔……伤脑筋。连闯进来的人是什么模样都没瞧见就被人制伏,大家会说我没资格当一名卫兵的。可不可以帮我杀了这名小鬼,把他丢进河里,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笨蛋,这怎么行!我可是卫兵班长耶。要是有盗贼入侵,我得负全责啊!」
贵族的家臣,是依据与主君签订的合约工作。除了主君亲信的骑士外,大部分的人当差是为了生活,而不是基于对主君的忠诚。我一直到后来才明白此事。
「总之先向上级通报。」那名中年大汉拿起墙上那支呈报用的通话器,旋即暗自咒骂了一声。
「不妙,通话器坏了。发射信号弹吧。」
大汉急忙打开墙上备用箱的红色盖子,但又是一声咒骂。
「怎么会这样?就连红色信号弹的发射筒也……」
「现今这种时局,到处都有贵族被抄家,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位贵族家有卫兵的空缺才到这里任职,实在不想因为这件事,重回过去那种每年纳贡的公民生活。」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总之,我先赶往对岸的值班室去通报此事。你看着这名小鬼,在这里继续监视。」
大汉向那名像是菜鸟的年轻卫兵如此吩咐后,便拔出腰间长剑,往桥的另一头走去。
我的手腕被可能是皮制手铐的东西铐住,坐在警卫小屋狭窄的地板上。我不想就此受缚,会一度极力抵抗,但在这两名大人合力对付之下,终究不是他们的对手。我的双臂和颈部受制于人,旋即被戴上手铐。不过,屋里有个小小的煤炭炉,好歹也比躺在屋外来得强。
这名年轻卫兵背倚着墙,双臂盘在胸前,望着外头的黑暗,手指急促地动个不停。
「可恶,眞糟糕。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也完成了军事训练,才刚任职不久就发生这种鸟事,被盗贼袭击而昏迷可是会被严重扣分的。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年轻男子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幸运保住小命这件事。不仅如此,每当他看到我,便会趾高气扬地说道:「小鬼,你是个巡礼者是吧?你们连公民都称不上,自然是不会懂的。」
「不懂什么?」
「啐,少用大人的口吻跟我说话,臭小鬼。」
年轻男子咒骂一声,冷不防一脚踢来。
「唔。」
我往后翻倒在地,在双手受缚的情况下撞向地面,差点一头栽进烈火熊熊的火炉内。
可恶。我紧咬双唇,脸颊从布满尘埃的地板擦过。明知有「危险」,我却仍紧追在父亲身后……
「你听好了。」年轻卫兵蹲在我面前说道。「小鬼,到上个月为止,我一直是个普通公民,身分是佃农。我每天辛苦工作,却不断被上头压榨土地使用费和税金。结果有一天,这名贵族家突然招募卫兵。像这种贵族家的私人士兵,训练远比征服军来得轻松,而且又不用远行,最重要的是,身分会从每年纳贡的公民,摇身一变成为侍奉贵族家、领贵族薪水的领民。搞不好还能讨老婆。我可是用尽各种手段才挤进去的。」
「……」
我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回望这名年轻卫兵的脸。他的双眼细长,让人联想到狐狸。同一时间,靠墙立在我头顶火炉旁的一根铁制火钩,就此映入我眼中。
「如果一切顺利,只要这个贵族家屹立不倒,我就有舒服的日子可过。」
「要是战死沙场怎么办?」我如此应道。不知何时我的口腔壁已破裂,一开口说话便尝到一股血腥味。「既然是贵族家的士兵,一旦有纷争,便得投入战场吧?」
「哼。苗头不对,我一定会马上开溜。」
「军队里没有所谓的『规范』吗?」我始终将目光停在对方身上,不让他看出我已发现那根火钩,并以父亲教我的知识回应。「骑士不是有条『规范』提到『战时背对敌人逃跑,此等耻辱与死无异』吗?」
「少用这种臭屁的口吻跟我说话,臭小鬼。」
年轻卫兵再度一脚踢来。
「噢。」
这脚狠狠踢中我的腹部。我维持倒卧的姿势打滚,痛得几乎就此昏厥。这名卫兵根本就是穿着制服的街头暴民。
「我想起来了。就是这身白色衣服……」
卫兵低头望着咬紧牙关、捧腹忍痛的我,恍然大悟地低语道。
「刚才偷袭我的那名盗贼,就和你一样穿着一身白衣。原来是巡礼服啊。」
「你、你说什么?」
巡礼服?!
我不禁回望他一眼,这时,那名卫兵已抽出长剑,指着我的鼻尖。
「喂,小鬼。」
「唔。」
「经这么一提我才想起,当初在训练时,上级会教导我们『看到巡礼者,就得把他们当作是间谍』。带着孩子在身边的巡礼者是吧,想得可眞远。你是那名盗贼的同伙,是不是?」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少跟我装蒜,小鬼。你一定是那名白衣人的同党。快从实招来,你们潜入城里的目的何在?还有几名同伙?」
「我、我不知道——唔!」
腹部又挨了一脚。我躺在地上弓着身子,不住呻吟,卫兵挺剑指着我的脸。
「还不招。快说,小鬼。我被你同伙使出的卑鄙手段偷袭而昏迷,害得上头对我的评价扣分。我还在试用期耶。现在只能逼你吐出实情,让我戴罪立功了。」
「卑鄙?我爸爸一点都不卑鄙!」
当我就此脱口而出时,自己在心中暗叫「不妙」。
「果然是你的同伙。」
我强忍腹部的疼痛,不让泪水滑落,那名年轻卫兵双眼上吊,露出冷笑,手中长剑向前挺出,几乎碰触到我的脸颊。
「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吧。你们目的何在?潜入城里想偷什么东西?迪奥迪特家担任检察官一职,掌管阿曼迪地区,城里不仅有数不清的宝物,更保管了许多重要事件的证物。你们究竟是来盗取何物?」
「唔……」
这把彷佛由菜刀加长改造而成的沉重长剑,在我脸旁微微晃动。由于长剑颇重,所以臂力普通的人就算挺剑定住不动,剑尖还是会微微颤抖。
「这是上头刚配给我的新剑,还没试过它的锋利度如何。你要是再不招的话,我就砍下你一只手臂试剑。」
「……」
我因腹痛而皱紧眉头,肩膀剧烈起伏。就算问我到这里想盗取什么,我也不可能知道啊。那把铁制的火钩就矗立在我的视线上方。但我双手受缚,能行动吗?我一面调匀呼吸,一面在脑中反覆思索昔日向父亲修习的剑术动作。但是……可恶,也许是饥饿的缘故,始终一片空白想不起来。
「喂,小鬼,说话啊。我是说眞的哦。我用了各种方法,好不容易才排除对手,取得领民的身分。因为你们眼看就要被革职,我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爸爸他……」我以回嘴取代回答。「他才不是卑鄙小人呢。他只是不愿对付弱者罢了。」
「臭小鬼!」
呼的一声,刀锋划破空气,高高举起,我明白下一瞬间,他将一刀砍下。我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滚了一圈,伸长被铐住的双手,一把握住火钩,然后迅速转身,举起手中铁钩,几乎同一时间,那把沉重的长剑已朝我砍来。
锵!
卫兵似乎眞的打算断我一臂。长剑迸射出火花,向后震开。火钩虽然重量够沉,却不耐打,随着手腕所受到的冲击,应声断成两截。
我立即抬起脚,鼓足全力站起身,那名卫兵正因长剑的反弹力道而向后仰,我急忙一头撞向他心窝。
「哇!」
由于卫兵此时身子正往后仰,所以尽管我身躯轻盈只是轻轻一撞,他仍是整个人向后滚了一圈。我直接从他身上踩过,朝小屋外奔逃。「站住!小鬼!」背后传来他的呐喊,我使劲朝黑暗中奔去,不敢停歇。
如果过桥往城内走去,想必会马上遭人逮捕。不得已,我只好在森林中奔驰,朝城堡的反方向而去。这条可供双马车通行的道路,穿越森林向前延伸。
然而……
「臭小子!」
那名年轻卫兵放着工作岗位不管,挥舞着长剑紧追而来。以大人的脚程,马上便会追上我。我跃向一旁杂树林的草丛里,拨开枯枝不停地逃命。因为双手被铐住,只能迎面冲向草丛,我的脸旋即伤痕累累,但我不能就此停步。那名卫兵以长剑砍除枝叶,大步紧迫在后。我环顾四周,看地上有无树枝可以充当木刀,但始终不见大小合适的树枝。若是东张西望不专心跑,马上便会被他追上。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呼、呼。」
我快喘不过气来。我不行了,成人的步伐,远非我所能比拟。「看我宰了你这个小鬼!」怒吼声已逼近背后。
我在地面不平的情况下转身面对他。被手持长剑的对手追杀,与其背后挨人一剑,不如转身识破对方的刀法,加以闪躲,这是父亲教我的常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否行得通。
那名卫兵一路上踩断不少枯枝,气喘如牛地步步近逼。他高举手中长剑,大喝一声,斜斩而下。尽管只有微弱的星光,但全新的长剑仍透着亮眼的白光。不避开,便会命丧剑下!虽然双脚打颤,但我仍逼迫自己睁大双眼,看准对方挥剑的动作,弯腰闪避。才刚弯下腰来,白光形成的圆弧便从我头顶呼啸而过。我吓得毛发直竖。
「该死的小鬼!」
这名年轻卫兵已气得七窍生烟。他一面喘息,一面举剑扑向我。他的呼吸声甚至比挥剑的声音还要大。倘若他能冷静地缩小动作,以绵密的突刺展开攻击,也许我早已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但他怒火攻心,使出大动作挥砍,使得沉重的长剑更难以操控。再者,他劈落的刀法飘浮不定,没有速度可言,我只要微微侧身便可躲过他的攻势。剑尖从我巡礼服的前胸擦过,这次同样传来刷的一声清响。卫兵察觉没有刺中,将剑抽回,大喝一声。他喘息不止,再度夸张地高举长剑。
父亲经常在我走山路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指导我练剑,所以尽管我被人追得气喘吁吁,判断对手剑招的眼力却不会因此产生偏差。对手挥剑动作的「一清二楚」,令我深感不可思议。我垫步向后退,避开第三刀(在两人以命相搏的情况下,大多会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在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有如此眞切的感受)。
我后退的地方并不平坦。正当我觉得脚下传来一阵温热时,后脚已踩进堆满柔软腐殖土的洞穴里,整个人往后倒。虽然避开了来剑,脚却深陷无法拔出,背部啪的一声陷入柔软的泥淖中。
「唔。」
糟、糟了!
「小鬼,你的死期到了。谁叫你妨碍我往上爬,接受惩罚吧!」
卫兵以眼角上吊的骇人表情,朝倒卧地上的我高举长剑。完蛋了,这下我眞的会被劈成两半。不过,此刻的我,却不知能即时倒卧地面实在很走运。
下一瞬间——
耳畔传来飕的一声破空声响,抡起长剑的卫兵像是被弹开似的,整个人陡然往后仰,从我视线中消失。
咚。
由于事出突然,我一时莫名其妙,依旧维持仰躺的姿势,只是转动眼珠观察周遭的情况。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名卫兵就像被吹跑似的凭空消失,连一声惨叫也没有。是立即丧命吗?到底是被什么击中?
后来我才知道,全身沾满腐殖土的泥巴,实在是幸运之至。要是触动红外线暗视装置,我也会被飞空艇所配置的九厘米电磁炮质量弹扫射,就此四分五裂,灰飞烟灭。
等一下。现在最好别动——我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也许是因为全力解读对手的剑招,与人性命相搏的缘故,呼吸虽然急促,头脑却是出奇地冷静清晰。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别动,屏气。有危险……
我维持躺卧的姿势,调匀呼吸,只把视线向上移。这刻,我隐约从颠倒的杂树林里,看见一尊流线形的巨大黑色物体坐镇其中。那是什么?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由于它在黑暗当中,而且一身黑漆,所以尽管与这具足足有三十码长的平面流线形物体如此接近,我们仍未能发现。
是怎么回事?这是飞空艇吗?怎么可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那上下颠倒的黑色轮廓,确实是我在大都市的机场或军事基地时,常抬头仰望的中型飞空艇。只不过,我从未见过如此漆黑的飞空艇。
在乡下地方别说是飞空船了,就连飞空艇也很罕见。
为什么这艘飞空艇会出现在这座树林里?它在这里做什么?难道它悄悄着陆,潜藏在这里?
为什么?
仔细想想,这一路上我扳断了无数根树枝,不断前行,最后竟然是走向这艘潜藏在杂树林里的黑色飞空艇。
飞空艇未对接近者做出任何警告,直接以某种强力的远距武器(那天晚上,我还不知道电磁炮这种武器)加以射杀。他们杀了身穿制服的卫兵,意谓着他们不归城内纳管。
根据我向父亲学来的「历史」,这五十年来,在米尔索提亚世界没有发生过重大战乱。所以地方贵族底下的私人士兵,大多不想当职业战士,而是希望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并抱持着这种想法接受平日的训练,担任警备工作。然而,此种太平盛世只是表象,在禁区对面尚未征服的地区,依旧烽火不断;就算是在国内,暗地里也时常发生纷争。父亲会如此告诉过我。
我躺在泥泞中屏气敛息,看见那艘黑色飞空艇上方的舱门由内部开启。我身子不动,仅将视线往上移,一道黑影从黑色的飞空艇内走出。只看见一名成人肩膀以上的轮廓。并非夜晚的缘故才显得漆黑,此人的盔甲、战斗服,以及头盔,全是黑色。
那道黑影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外面的情况。我保持仰躺,在泥巴中不敢喘息。数秒后,黑色人影确认过周遭的情形,便从舱门移往船身上方一跃而下,落在草地上。他一身重装备,全身覆满黑色的盔甲。腰间似乎佩戴着一把剑和小型枪。
接着,另一名同样是一身黑色盔甲的人影也从舱门走出,回身跳下。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暗视装置看见两道人影。」
黑影人压低音量,以含糊的声音说道。
「快搜。」
另一道黑影颔首称是,踩着草丛里的枯枝,一步步向我近逼。
我只能继续躺在泥泞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踩断枯枝的声音慢慢靠近。怎么会有这种脸孔……我抬眼观察,朝黑色人影的头盔下方瞥了一眼,心头一惊。两颗像机械眼球般的圆形物体从他的脸上凸出。黑影人的机械眼球望向四周,缓缓在森林里巡视。
「那里有一具卫兵的尸体。」
黑影人指着前方。
「是迪奥迪特家的私人士兵。不会已经通报了吧?」
「等等!」
另一名黑影人走向我脚边,以覆满甲胄的脚朝地上某个物体踢去。
「他身上好像没带通话器。」
「这家伙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因为机械眼珠底下的脸庞,似乎也被黑色的面具所覆盖。「除此之外,看不见其他热源。这家伙追逐的影子,是个娇小的白色物体。搞不好是头山羊。」
「看守木桥的卫兵,离开工作岗位,只是为了追赶山羊?」这个压低音量的声音,带有些许嘲讽。「好一座懒散的城堡。」
两名黑影人本想继续巡视四周,但其中一人突然察觉某事,说了声「时间到了」,两人相互点了点头,回到黑色飞空艇内。
我此刻还不能动。在那两名身穿黑色盔甲的人消失前……不,在那艘黑色的飞空艇离开前,我都得屏息以待。我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没被发现,但只要我轻举妄动,一定马上会被发现。
那名一身黑色盔甲的男子是说「时间到了」吗?我确实有听见他这么说。那身装备,到底是哪里的士兵?他们又为何要埋伏在这里?接下来打算采取某种行动吗?
我追在父亲身后从大路跑向平原,也才短短几小时的事。现在或许早已过了半夜,但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
我要像这样躺到什么时候?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只是那天晚上事件的开端。
同时也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夜。
就在两名黑影人走进船内,舱门应声关闭时,彷佛事先讲好的信号般,头顶的夜空豁然明亮——不,是起火燃烧。
唔?!
我置身在泥淖中,对这突如其来的刺眼强光皱起眉头。这道光是怎么回事?
天空突然烧成一片赤红。颤动的强烈光芒,从上方倾照着杂树林的群树和草地。浓密的树影随着光源的移动,犹如舔舐草地般地渐趋倾斜。夜空中的光芒正在移动。而且是以骇人的速度从远方接近,几乎就要扑向头顶。
有某个东西飞过来了……
紧接在下一瞬间。
轰隆——
有颗橙色火球般的物体,在流光瞬息间穿过我头顶的树丛。紧接着,有一道冲击波袭来。
咚!
从头顶袭来的强风狂吹猛扫,几乎将树木连根拔起。在强劲的风压下,腐殖土几乎被整个吹走。但我为了确认刚才那一瞬间映在眼中的景物——那道光影——而正面迎向风压,脸部朝上,试图追寻那颗火球的轨迹。
从火球中看见某个东西。
那是……
刹那间出现在火球中的物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物体有头和手脚,背后还有一对翅膀。是个黑色的巨大人影。
莫非是「守护骑士」?
火球从我头上飞过,往背后那座城堡所在的岩山方向冲去。倘若我没看走眼,那具化为一颗火球的守护骑士,正从幽暗的天空失控地往下急坠,彷佛要被吸进岩山里似的,不住地旋转坠落。
3
像螺旋般旋转的火球,朝我身后城堡的方向飞去——就在我兴起这种想法的数秒后……
躺在泥泞中的我,视野被群树所遮蔽,在我感觉到有道红色强光在树林后耀眼一闪时,四周在刹那间又陷入一片黑暗。
和先前火球飞来一样唐突,四周再度归于原本的幽暗。头顶原是四周被群树包围的星空,但由于光芒过于耀眼,令我一阵眼花,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看不见半颗星星。
消、消失了?
光芒陡然消失——这个想法只出现数瞬之久,旋即一阵雷鸣般的巨响撼动空气。
轰隆!
这并不是打雷。同一时间,大地有如被往上顶一般,不住摇晃,我的身子几乎腾空而起。地面连同草地一齐隆起,上下晃动了两、三下。我必须以被手铐紧紧铐住的手捣住嘴,防止自己叫出声才行。是那团火球吗?是它撞向大地的冲击波涌向这里的缘故吗?
我无暇思索,头顶已开始响起机械不住旋转的声音。
咻、咻、咻……
这是什么啊?
我抬眼一看,脸部感到一阵风压袭来。之前悄然藏身于树丛间的黑色飞空艇,已然启动机关。
像飞空船和飞空艇这种交通工具,其飘浮空中的机械原理,从前我也曾听父亲提过。好像是藉由从诺瓦路斯提拉抽取出的庞大电力,让船身上下产生强大的「磁场」,造成空气的压力落差,就像被往上吸一般,使船身飘浮。昨天白天看到的航行台座也是同样的原理,但这艘黑色船体似乎是高性能的军用飞空艇,几乎没有任何机械冷却发出的噪音。
黑色的平坦流线形船体嗖的一声,发出与它那巨大船身不大相衬的声响,在黑暗的空中浮起来。本以为它会先飞向树丛上方,但它却瞬间加速飞离我的视线,朝那团火球刚才行径的方向飞去。
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接二连三,到底发生什么事?
现在站起来应该不会有事了。
虽然不确定危机已经解除,,但我总不能一直躺在泥巴里。我还得去找父亲才行。
我吁了口气,下定决心,从泥地中坐起身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我眨了眨眼,黑暗中的景物渐渐映入眼中。看来,森林里会呼吸的生物,只剩我一个了。
我站起身来。周遭就像台风过境一样,想必是火球从头顶飞过时的风压所造成的。我朝来时的方向缓缓走去,踩在全部倒向同一边的草地上。才走不到三步,便看见一具身穿灰色制服的残骸倒卧在地,我再度捣住嘴巴,微微发出一声惊呼。
虽然看过不少身上聚满苍蝇的尸体倒卧路旁的景象,但眼前的尸体实在是惨不忍睹。
那名一身黑色盔甲的士兵,先前用脚踢的就是这个吗?人体被强大的兵器粉碎后,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低头望着那具数分钟前还完好无缺的卫兵残骸,向他致意。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为想起父亲会说过的一句话——不论是敌是友,都要为战死者致敬。
对了,手铐的钥匙会不会就掉在某个地方呢?
我在残骸四周搜寻,始终找不到像钥匙串的东西,也许是被风吹跑了。
「得想办法解决这副手铐才行。」
回到刚才的警卫小屋,或许就能取得钥匙。我急忙走回原本来的方向。
我拨开草丛,走向林间小路,留有车轮痕迹的地面显得出奇明亮。奇怪,今晚明明就没有月亮啊……我抬头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
岩山顶端黑烟直冒,烈焰冲天。山顶不断冒出的黑烟,如固体般涌向天际,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着暗红色的光芒。
岩山上的城堡起火了。
那尊像火球般的守护骑士,难道直接冲进城堡?
我不禁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道路前方的岩山和烈焰。
岩山顶端的城堡犹如火柱般向上窜烧。彷佛一把燃烧着熊熊烈火、巨大无比的火把,森林、道路、河岸、山崖的岩壁,全被火光照得明亮如昼。
我吞了口唾沫。
「爸——」
爸爸难道就在这座被烈火包围的城堡中?
我气喘吁吁地跑在林间小路上。树丛间的缝隙隐约透着火光。
河边似乎也有某个东西在燃烧——我心中如此暗忖。走近一看,发现竟然是那座警卫小屋。小小的木造小屋窜起火舌,烈火烧得噼啪作响。
「怎么会?」
我奔向前,但高温令我却步。小屋就像被巨人手臂扫过般朝我站的位置倾倒,有半边已经塌毁,烈火熊熊。
这正是我被逮捕、铐上手铐的那座警卫小屋。
「因为刚才的巨大冲击……」
是刚才那阵冲击波的缘故。天际吹来的一阵强风袭向此处。想必是因为它周遭没有树木包围,直接承受强大的冲击所致。小屋被横扫,损毁泰半,燃烧的火炉也随之倒塌。就像不断添柴的营火,火势炽盛。
可恶,这样我就无法找钥匙了。
我伫立原地,紧咬嘴唇。抬头一看,城堡的烈焰正烧得霞光满天。岩山山顶在摇曳烈焰的照耀下,显得清晰无比。在震荡的空气那头,由石块堆叠而成的城墙开了个大洞,内部不断地涌出黑烟。城墙里四座高塔的其中一座,笼罩在大火中,如同蜡烛一般。
我背后刮起一道上升气流引发的强风,彷如要被吸进远处山顶的烈焰中。隆隆隆,空气的呼啸声在耳畔回响。
这时——
喵。
猛然觉得有人在呼唤我,转身一望,身后的树林已回复原本的幽暗。我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是我多心了吗?
……没办法,只好往前走了。去找寻爸爸。
我向前奔去,越过河上那座木桥。
来到河的对岸后,地面是坚硬的岩石。细长的石板路,沿着岩山周围形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和缓曲线。这是一条略带坡度的坡道。只要顺着这条坡道走,就能走到山顶上吗?我一面跑,一面抬头仰望,觉得这面岩壁简直就像一座峭壁。勉强感觉到峭壁顶端有某个东西在燃烧,但由于角度过于陡峭,无法看见城堡。我仰望这面岩壁,心里暗忖,到底要花几个小时才能爬到位于山顶的城堡。
即使双手被铐住,跑起步来诸多不便,我还是沿着朝峭壁绵延的道路跑着。道路前方有个垂直弯向右方的转角,绕过转角后,眼前突然出现一座石造的城墙和大门,堵住了去路。门上有一处烧着柴火的站哨。
「哇!」
我急忙停步,想迅速滚进路旁的草丛里藏身,但门前的杂草已被割除,无处藏身。正当我想转身往回跑时,背后那扇双开式大门突然发出嘎的一声长响,应声开启。沉重的城门被推开,震天价响的脚步声从里头涌出。
「哇!」
我回头往来时的道路跑去。对了,那名身材高大的卫兵曾说过,河岸对面有一处警备值班室。原来这处站啃是这么回事啊。里头有这么多卫兵。完蛋了,我又要被逮住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意料。从赫然开启的城门内涌出的人群,非但没有逮捕我,反而将我纳入其中,一起往城门的反方向冲去。
哒哒哒哒,石板路上发出如雷的脚步声。
咦?
我吃惊地左右张望,眼前奔跑的不是卫兵,而是小孩——不,是一群年纪稍长于我的少年,约莫在十三岁上下。足足有十几人之多。呼、呼,每个人皆呼吸急促,全力奔驰。他们衣着简朴,虽然身上穿的不是巡礼服,却颇为类似。他们的个头都很高,很快便追过我,将我围在其中,一起往前跑。可以听见他们口中喃喃说道:「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
背后城门处则传来「站住!」「小鬼们,别跑!」的粗野怒吼声,似乎紧追在这群少年后头。耳边掺杂着马匹的嘶鸣声,军马蹬踏石板路的声响,从背后快速逼近。
「站住,小鬼们,快停!」
四匹军马立刻超越奔跑的人群,绕至他们前方。军马前脚扬起,以此威吓众人,堵住狭窄的通道。将我包围其中的那群少年,陡然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向后仰。骑在马背上的是身穿灰色制服的卫兵们,头带着的铜制头盔擦拭晶亮,反射出山顶烈焰的火光,呈现一片赤红。旋即有十几名步卒从背后追上,拔出长剑直指而来。
我被包围在人群里,无法动弹。
「你们这群臭小鬼,全部不准动。」
骑在马上的一名高大卫兵居高临下,朝着这群被白刃包围的少年们喝叱。
「在这非常时期,竟然抛下城镇自顾自地逃命,这是什么意思!眞是太不像话了!」
「可是……」
其中一名少年回嘴道。
「不是要打仗了吗?打仗是士兵的工作吧。」
「不一定会打仗。」
那名高大的卫兵坐在马背上,手指着山顶说道。
不妙……我吞了口唾沫。这名男子就是刚才那位卫兵班长。我在紧密的人群中,将手藏在衣服里,不让人发现我的手铐,同时躲在身旁一名少年的背后,避免被那名大汉瞧见。
「到底是什么东西闯进山顶的城堡里,发生了什么事,目前都还不清楚。即使这样,还是要先做好准备才行。这种时候,城下的男人应该堆叠沙袋以防敌人来袭,女人和小孩则要帮忙灭火才是!」
大汉并未发现我混在这群少年里,继续大声咆哮。
「你们给我听好!主君家发生这等大事,你们这些领民的孩子最该为主君出力,但你们非但没帮忙灭火,还拔腿就跑,成何体统!」
不过,少年们虽然遭他痛骂,却丝毫不显惧色。
「可是,不管敌人会不会攻过来,发生了这种事,主君家铁定完蛋了。」
听见有人如此回应,这群穿着质朴的少年们纷纷点头附和道:「是啊!」「就是说嘛。」
「浑帐。领主大人的城堡起火,身为领民,本来就应该立即赶去灭火才对啊!」
「但是,城堡的主塔都已经烧成那样了,领主应该也不行了吧。」
「领主家的经济状况,好像也一直入不敷出。」
「而且领主的继承人又是那副德行。」
「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别瞧不起工匠的孩子。」
「要我们拚了小命去灭火,少作梦了。在弄清楚情况前,先找个地方藏身,才是上策。」
「给我闭嘴!」
那名高大的卫兵班长厉声喝叱。
「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辞。我就要把你们这群小鬼全部绑起来押至山顶。既然你们排斥灭火,我就偏要派你们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以阵前逃亡的罪名将他们全部绑起来!」卫兵班长如此喝道,围在四周的卫兵一拥而上,将这群粗暴的少年铐上手铐。「可恶!」「放开我!」少年们不停地吵闹,但终究不敌持剑的卫兵。纷纷被铐上和我一样的手铐。
「带走。让他们明白这世界残酷的一面。」
数分钟后。
我和数十名手上戴着皮制手铐、略长我几岁的少年们被绑在一条绳索上,一同被赶往城门的方向。卫兵们误以为我是企图逃跑的少年之一。本以为会有人发现我这名陌生人混在里头而大声嚷嚷,但目前似乎还没有人察觉。虽然只有我一开始就铐着手铐,但因为少年们粗暴地抵抗,所以每个卫兵都以为是其他人替我上的手铐。我尽可能不引人注意,不发一语地走着。
总之,只要混在这里头,就能走进城门内。
我提心吊胆地跟着队伍往前走,深怕被人发现。
先走进城里……接下来的事,到时候再想吧。
众人回到城门前。一路从木桥连接而来的窄路,就此被城墙以及抬头才能一观全貌的城门阻断。绵延的城墙,彷佛包围了岩山的山脚。由石块堆叠而成的墙壁高达十码,上面架有「专治入侵者」的铁栅栏。
当队伍将连同我在内的这群少年带回后,沉甸甸的双开式大门再度开启。
我们穿过大门。
眼前出现另一种开阔的景致。
眼前是市街的夜景,我惊讶地四处张望。在城墙的包围下,内侧是铲平山麓后形成的市街,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城寨都市吧。无数的灯光,以阶梯状嵌在山麓的斜坡上。四处窜起火舌,人们的喊叫声交错,敲打铜钟的当当声,与人声相互重叠。
这里就是城下市镇啊……
山顶的火光返照,染红了整座石造的街道。栉比鳞次的建筑,应该是社区、商店,以及工房,至于那座拥有突尖屋顶的房舍,应该是座教堂,路旁还有洒落一地银光的路灯。转眼望向低地,可以看见一条黑色的河流(就是刚才那条河)蜿蜒穿过市街中心,还有停靠小船的码头以及市集广场。道路呈放射状由广场向四方延伸。对面河岸的方形广场,应该是练兵场……
这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斜向穿越平原,从背后来到城堡所在的岩山。这一侧应该是岩山的正面——亦即南方的斜坡。这个市街就位于岩山的南侧斜坡,将斜坡削成阶梯状,分布其上。
我跟着这群人,走在相当于市街中心的道路上。市街的街道上到处都有高低落差,铺有石板的狭窄街道在其中纵横交错。从小河流经的低地一直到岩山这段路,形成一处位于坡道上的市街。白天想必有很好的日照。
如今,这座被城墙包围的城下市镇,散发出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氛,人人皆以急促的步履来回穿梭于狭窄的街道上。因为天外突然飞来一颗火球,撞向山顶的领主城堡,引发严重的火灾。
「男人把沙袋运往城墙!妇孺全员出动提水帮忙灭火!不许有人逃跑!」骑马的卫兵扯开嗓门在街道上来回奔走宣告。一群扛着沙袋的男人组成队伍快步迎面跑来,从旁擦身而过,在士兵的指挥下,不发一语地搬运装满土沙的袋子。
和我同行的这群少年,可能是住在这座城下市镇的领民之子,因为不想被派去从事灭火的工作才成群逃离此地。他们冲出城门时,正巧和我撞在一起。
这时候——
「卫兵班长。」
街道前方有一名身穿军官制服的男子骑着快马而来,唤住前头的卫兵班长。
卫兵班长勒马向他行礼。两人的坐骑并排,在马背上展开交谈。
「这么说来,这不是敌人袭击罗?」
卫兵班长的大嗓门响如洪钟,连我也听得一清二楚。这名骑马的军官似乎是前来下达新的指示。
「上尉,我还以为是邻近的艾尔康家终于攻过来了。」
「不,艾尔康才不会如此鲁莽。」被卫兵班长称为「上尉」的那名军官摇头应道。「他们绝不会让各贵族家仅只一架的守护骑士起火燃烧、冲向城堡。今晚的事和他们无关。」
「守护骑士?冲进城堡的那颗火球,是守护骑士?!」
「没错。」
「可是,最好还是别太大意。」
「不,刚才征服军的『事故调查队』搭乘飞空艇赶到,开始在上头展开『保存现场』的工作。坠落在城堡里的好像是征服军目前进行测试的新机型。详细情形,他们不愿透露太多,总之,我们并未遭受敌人攻击。」
「您确定吗?」
「确定,可以解除备战状态了。」
「是。」
「不过……」
「什么事?」
「目前最重要的,是城内急需人手灭火。」那名军官突然悄声说道:「老实说……」
「什么?」
「嘘……不能让更多人信心动摇,你千万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呃……是。」
「总之现在需要人灭火,你要尽全力多找些人赶往山顶。用升降机运送吧。」
「是。」
「你们统统给我听好!」
卫兵班长在军官离开后,对我们喊道。
「现在要到城里灭火,一定要把城里的物品运出来。原本是要走登山步道的,但因为时间宝贵,待会儿我会用升降机把你们途往山顶,我们走!」
到城里灭火……
等一下,我眞的能抵达山顶那座城堡吗?
手执缰绳的卫兵班长在前方引导,朗声高喊「往这边走!」朝喧闹的街道深处走去。
我就这样混在这群少年当中,从市街走向贯穿岩山内部的隧道,坐上通往山顶的升降机。
然而,光是远眺城堡的火势便极为骇人,现在山顶不知是何光景……爸爸眞的潜入那座烈焰冲天的城堡内吗?
爸爸所说的工作到底目的何在?
卫兵轻轻地撞了我一下,我转弯绕过街道跟着队伍往前走,脑中不停思索着这个问题。走在两侧都是石墙的狭窄通道上,前方是一座小型的石造广场,里头放有贵族家私有军队的装备。通往眼前这座岩山绝壁的隧道入口正敞开着,大批军队匆忙进出。
我们排成一列走入隧道。一踏进隧道,脚步声便在洞内产生回响。天花板拱型的空间,被灯光照得一片银白。尽头有一处牵了长长绳索的搭乘台座,上头有三个蛇腹式大型伸缩门扉,是大型升降机。
升降机是吧?我从来没坐过。
我的目光被泛着黑光的蛇腹式机械门吸引。犹如超大型鸟笼的吊篮总共有三个,里头载满了人,门的对面冒着白烟,吊篮不断上上下下,来回运作。
我在大型寺院里也见过这种利用电力在天井中上下、不用爬楼梯也能前往高处的交通工具,只是此处升降机之巨大,远非过去见过的所能比拟,应该是为了岩山山顶的城堡与城下市镇间的往来所设置。
电力——经这么一提才想到,这银色的照明光线……我抬头望向天花板。街上的灯光也都是这个颜色,这不是菜子油灯那种柔弱的橙色,而是电灯特有的白光。也许岩山的某处,有个从诺瓦路斯提拉汲取电力,为整个市街供给电力的汲电所。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群大人被派遣过来,聚集在这个搭乘台座列队等候。他们应该也是城下市镇的领民。卫兵班长列队完毕后,拿起墙上配电通话器向某处报告。
「已聚集工匠街的领民来进行灭火工作。接下来要搭升降机上去。是的,属下会立刻执行。」
我混在少年和大人的队伍中,被挤进三个升降机吊篮中的其中一个。这是足以容纳三十人的铁制吊篮。
蛇腹式双重门在我面前阖上,只听见电磁式旋转驱动机发出隆隆声响,吊篮就此向上攀升。蛇腹的外面是被油污染成茶色的岩壁,壁面正以惊人的速度下移。想必是将岩山的地盘打通,凿出升降机得以通行的垂直洞穴。构造与寺院等地的升降机相同,只是规模远远超过。不知这座机械历经了几千年的岁月,在前往山顶的路途中,吊篮不时嘎吱作响、左右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