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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奇,今后你将和爸爸一起旅行。这是一场漫长的旅程,一路上都得以双脚徒步进行。这必定会是场艰苦的旅程,但你还是非走不可。」
「爸,你放心。我可以走。」
身穿白色巡礼服的身影站在我面前,我刻意在他面前跳跃。
「你看,我的脚步很轻呢。」
其实我深感不安,心中无比忐忑。那天下午父亲突然告诉我,我们将展开旅行,当天晚上便要露宿野外。四周不再有土墙,没有床铺可睡。我从未露宿野外,虽然一样是和爸爸同睡……我极力不让爸爸看到我不安的神情,我不想让他为我操心。虽然当时我只有三岁,但我想让他见识我了不起的一面。
「我可以走得很好哦。」
我身上穿的巡礼服,崭新而洁白。
我们已离开村庄,来到通往山巅的上坡路段,落日余晖斜照,将眼前的山谷染成一片赤红。栉比鳞次的三十多间屋舍,升起缕缕炊烟。
我转头望向前方的道路,位于山巅另一头的国境是一片里鸩鸦的森林,犹如一座宽广的暗夜湖泊。
「今晚得通宵赶路了,会不会害怕?」
「就算走夜路,我也不怕。反正有爸爸陪着我。」
「是吗。」
我抬头望着父亲,他那五官深邃的脸庞缓缓地点了点头。在夕阳的逆光照射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我们走吧,里奇。」
「我不怕,爸……」
我如此喃喃自语,但旋即发现那是一场梦。对了,那不是我三岁时离乡的情景吗?这可说是我「最初的记忆」。那座位于山谷的众落,就是我的故乡。至于母亲的长相,我没有半点印象。
「爸……」
我喃喃低语,感觉身体微微发热,我心中诧异,暗自惊呼「这是怎么回事」。手脚好烫。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快冬天了吗……
外头的天气应该很寒冷才对。满是破洞的老旧帐篷,得想办法修补才行……对了,因为爸爸在酒店里把钱花光了,所以……
「咦?」
一想到这里,我的意识登时回归现实。我试着眨眼,眼睛立刻感到一阵疼痛。是刺痛。我无法张开眼。我伸手往脸上一抹。
烟?!
我深吸口气,一股灼热的空气和焦臭的浓烟吸入呼吸道,呛得我咳嗽不止。
「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好不容易才睁开眼。黑暗中浸染了一面鲜红。我眼中满是赤红的烈焰,火舌彷如怒涛般窜烧。之所以感到灼热,就是这个缘故吗?四周是一片火海。为什么会起火?这里又是哪儿?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一面咳,一面坐起身。我就倒卧在石板地上。抬头一看,头顶有个巨大黑影。我对这里有印象,是宽广的地下洞窟底部。头顶那处空间似乎正烟雾弥漫,就像云雾缭绕般,不断冒出泛白的橘色浓烟。
只要呼吸便会吸入浓烟,我的胸口疼痛如火烧,再度狂咳不止。不妙,这里是停机库,就在守护骑士停机库当中。不知为何,这一带已是一片火海。倘若我再晚一点恢复意识,吸入更大量浓烟,也许便再也无法起身,就此窒息而死。
我以双臂撑起上半身。眼前有个铁梯,楼梯的底端悬在空中。这是从上方垂落的维修用鹰架楼梯。我伸手握住它,拖着身子爬向楼梯的第一阶。一移动身子,顿感周身刺痛。对了,先前我挨了一记枪托重击,又被一名士兵摔出,吃足了苦头……
……
一想到这里,我猛然惊觉,发出啊的一声惊呼,伸手抵着自己腹部。接着我将手掌摊在面前,仔细端详。上头并未沾血。
奇怪。那名士兵将我摔出后,明明以电磁枪抵着我的腹部……
——受死吧!
我确实挨了一枪,但腹部却没有任何痛觉。明明有冰冷的枪口紧抵腹部的感觉啊……
这就怪了……理应当场毙命才对啊,我竟然还活着?
不过,此刻无暇让我对自己完好无缺一事感到纳闷。烧递洞窟底端的烈焰,正急速窜升,开始吞没我所在的阶梯。
守护骑士停机库洞窟的底端,已被大火包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尽管我在烟雾弥漫中极目四望,仍不见其他人的身影。空气中满是油烟味,是发生火灾了吗?我被那名士兵摔出,挨了他一枪之后,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是不是因为发生火灾,大家都逃出去了?被俘虏的那群人,都被释放了吗?那名白面公爵说过:「贵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当然是骗你的。
对了,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向四周张望。那名年纪稍长于我,有着一对乌黑双眸的少女;聪明伶俐、说起话来毫不客气的女官见习生;令年十五岁的她,会不会就倒卧在某处?
但下面已是一片火海,不见半条人影。转眼间,火势更为炽烈,阶梯已愈来愈烫,几乎就要无法握住了。我周身疼痛,皱着眉朝阶梯上方爬去。
起火后,火焰延烧和烟雾弥漫的速度竟是这般快速,远超乎我的想像。现在不是悠哉环顾四周的时候。
可恶。好不容易才从对方手中逃过一劫,却马上就要葬身火窟!
到底是怎么了,哪来的这场大火?为何岩层中凿出的地底洞窟,会有这样的大火?!
白烟顺着上升气流追上攀爬中的我,四周旋即被浓烟包围。刹那间,我无法视物。
「咳!咳!」
我开始剧烈咳嗽,白烟急遽变浓。怎么办,要如何才能逃出这里?出口在哪儿——不妙,在火海的另一头。
「咳,可恶。」
我愈咳愈凶。吸入肺内的浓烟,急远夺走我手脚的力气。我连紧握铁梯的力气也逐渐流失。
可恶。不行了,我动不了了,无法爬上铁梯。
难道我就这样命丧于此……我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所谓的「被浓烟包围」吗?我不行了,无法呼吸……
「咳、咳、咳!」
怎么会这样。我竟然会死在这里?我不停地咳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结果。这就是我的末日吗?我的一生就要这么结束了吗?从我三岁懂事起,便被迫展开漫长的旅行,连续走了九年之久,苦多乐少,身上总是穿得无比寒碜,难道我就在这种状态下走完人生?
双手使不上力。
我……我不行了。
但就在这时候——
那家伙又来了。
到底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身边监视我?我不知道。它的眞正身分究竟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我也是一无所悉。
我沿着铁梯往上爬行,正当我要气空力尽时,蓦然感觉有个柔软之物落在我头顶上方。是个娇小的物体。
「张开眼睛。」
耳边传来某个「声音」。
「张开眼睛,骑士。」
但我头脑昏沉沉,就连抬头都有困难。我猜那是幻听。我全身瘫软无力,不想再做出任何动作。
喵。
这时,它发出一声呜叫,彷如是对我的喝叱。
「要死在这里,还是爬上来确认你的未来,你自己选吧。」
「唔?」
我抬起下巴,极力睁开眼,想确认在我面前喵叫的这只黑猫的眞实身分。就在这一瞬间,眼前银光一闪,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这道光是怎么回事?尽管我紧闭双眼,眼中依然留下残影。是黑猫那对蓝色眼珠绽放闪光所留下的残影。就像城镇里的摄影师替客人拍照时所用的镁光灯,在眼前发出强光。
「唔……」
它在干什么?
那「声音」对闭着眼睛呻吟的我说道:
「快点爬上楼梯。」
彷佛有人朝我耳内吹气、细语一般。
「快点爬上楼梯,上面有你的未来。」
语毕,再度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它从我面前离去。我爬上了楼梯。
「可恶……」
我紧握铁梯,抬头仰望。白烟在火光的反射下,呈现一片橘色。铁梯一路伸进烟雾中。
它刚才说上面有什么?
我已不记得之后我是如何爬上铁梯的。只记得为了活下去我拚命地移动手脚,全神贯注。当我回过神来,铁梯已来到平坦的鹰架上。
铁网架成的鹰架,在眼前不断延伸。
浓密的烟雾不断上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好热,就像是置身于热锅上一般。我手肘、膝盖并用,在上面爬行。那只黑猫说过,阶梯上面有什么在等着我……它又跑哪儿去了?
我的左手忽然碰触到一处冰冷的墙壁,感觉像是光滑的金属表面。这是什么?我皱着眉头睁开眼,想看清楚这面光滑而冰冷的墙壁究竟是什么。但由于浓烟密布,我看不清楚。我一面咳嗽,一面立起膝盖,想扶着墙壁站起身。
「哇!」
我脚下一滑,跌了一跤。也许是火灾的气流使然,上涌的热气引来铁网鹰架一阵摇晃。有时摇晃得有如游乐场里的秋千一般。我感到头晕目眩,一时为之气塞。
我双手并用爬向墙壁,藉着金属冰冷的触感,缓缓撑起上身。尽管大火肆虐,但这面平滑的弧形墙壁却依旧屹立不摇,维持原有的冰凉。身体靠在上头,能感受到一股沉重且巨大的质量。这是?
我使劲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望着我现在凭靠的这面金属墙壁。我左右张望,发现这面金属呈青黑色,经手掌探测后得知,它并非是完全光滑的表面,到处都有细微的伤痕。有擦伤,也有像是被刨挖形成的凹痕。这到底是什么,难道是?
我沿着墙壁前进,眼前赫然出现一排红色文字,以及一个嵌在墙里的黄色把手。
紧急逃生用:操作时请注意爆炸螺栓。
这是什么啊——正当我感到纳闷时,一路探寻的右手,碰巧握住一处像是洞穴外缘的地方。
……
墙上开了个椭圆形的黑色洞口,直径约两码长。
当时我作梦也没想到,这竟然会是决定我命运的关键时刻。
我现在之所以能在此记录这一切,都是因为当时那一瞬间的决定。十二岁的我,滚进了守护骑士指挥舱的瞬间。
这个洞口是什么啊?!
椭圆形的开口倾斜朝上,洞内暗不见底。但里头的空气冰凉,似乎能在里头呼吸。我踉踉舱舱地站起身,犹如倒向洞内似的,一头滚进里头。
咚。皮制的柔软座位,撑住我倒栽葱掉落的身躯。
「呼、呼。」
我不住喘息。黑暗的洞穴内,似乎有独立的空气循环,在里头呼吸无碍。我头下脚上地倒在座位上,贪婪地呼吸冰凉的空气,意识逐渐变得清明。
「这、这里是……」
什么地方……
我就像是一头栽进贮藏水果酒用的黑色玻璃球钵。这张皮椅就位于球形空间的正中央,宛如飘浮其中一般。我喘息地在座位中坐起身,抬头仰望这个空间。也许因为我身体还小,所以觉得此处很巨大,这个直径约两码宽的玻璃球空间,顶端相当高,将我连同冷空气一起包覆其中。只听得见我的呼吸声和空气循环的声音,外头火灾的轰隆声似乎离我很遥远。我定睛四处采寻,看见那道我跃入的舱斗的横切面。虽然不知道它的构造,但壁面似乎相当厚实,外头覆盖着数层金属装甲。
我重新翻身坐好。座位两旁有数根突出的金属杆,双脚踩踏处设有踏板,脚尖可放在上面。
「这难道是守护骑士的……」
我望着座位两旁像是开关、仪表之类的面板,以及好几根操作用的金属杆,瞠目结舌。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感觉到有道光芒在我眼前闪烁。就在我视线正前方,黑色玻璃的表面出现了一颗红色光点,以同心圆的形态忽大忽小,不断明灭闪烁。这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我不自主地朝它凝望,这时,红色的同心圆赫然散发眩目强光。「哇!」我按住双眼,向后弹开。虽然不像刚才黑猫的目光那般刺眼,但仍在眼中留下同心圆的残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揉着眼睛睁开眼,红色同心圆已消失,接着在黑色玻璃上出现的,是一排蓝色文字。
虹彩认证完毕。
经过数次闪烁后,显示出另一排蓝色文字。
认定为正统操纵者。
文字旋即消失,又出现另一排文字。
休佩·安斐尔:建造于三九九六〇年,程式编号B1207654824。
这排数字只显示片刻,旋即又出现另一排文字。
同意启动。
什么?
同意启动。
我坐在座位上,为之一怔。这是怎么回事?休佩·安斐尔?
——如果是未经「认证」的人碰触它,它一动也不会动。
同意启动。
一排蓝色文字在我面前闪烁。
「启……启动?」
头顶吹来一阵白烟。因为开口处一直开着。火焰返照的红光,映在黑色的玻璃表面上,不住闪动。
我环视座位周遭的金属杆、仪表,以及开关,吞了口唾沫。
「这里果然是……」这里确实是守护骑士的驾驶座。原来那架背后有折叠双翼,一身巨大青黑色甲胄的守护骑士眞的叫作「休佩·安斐尔」。我就位在它的中枢。我爬上鹰架,从他胸前的入口处,滚进操控它巨大身体的驾驶座里。
不过,根据那名少女的说法,这架守护骑士已被「封印」——对了,它的操纵系统被封印,只有通过「认证」的人才能驾驶它。否则它「一动也不会动」。
「启动……是让它『行动』的意思吗?」
我在那玻璃球般的驾驶座内四处张望。
「可是……要怎样做它才会动?怎样才能走出这个洞窟?」
我过去从未操纵过大型机器。只要是靠动力发动的交通工具,像是使用半柴油引擎的耕耘机之类的,我从来也没碰过。
不过,外头的停机库洞窟已是一片火海。绝对不可能走出驾驶座,徒步逃离此处的。怎么办?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控制这架守护骑士,逃出岩山外吗?
这时候——当我在左顾右盼时——背后碰到某个东西。我反手探寻,指尖碰触到一本小书。取出一看,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搁在座位上的这本笔记本,一开始就被我坐在底下。
这是什么?
我在黑暗中打开它。「基本启动操作」这一排手写字映入眼中。
一、将辅助电源从省电待机模式切换成启动准备模式,让萤幕开始运作。
二、对主要惯性飞行法装置输入现在位置。等候两分钟,待光式回转仪自主运作。
三、拉下启动杆(右边的红色拉杆)。
四、将诺瓦路斯提拉连结至系统,启动主机关。
五、确认全身的电磁启动器都已得到电力供应,并且成功启动。解除所有关节的闭锁状态。
笔记本的内容,是简单的文字条列。
这是什么?难道是操作方法?
我看着笔记本内的文字,全神贯注地翻往下一页。里头写满了小字。在说明文旁边附有手绘的简单图解。
日后我才明白,这是这架机体「原本的主人」——名和我同样年纪的少年——的「操作法小抄」,为了操纵练习时偷看所制作的。
六、启动所有的油压系统、高压空气系统。视情况需要,启动防冰装置。启动后,以检查表确认有无遗漏的步骤。哎,眞是一万个不愿意啊。我实在不想驾驶这玩意儿,我眞的受够了。我今天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没有人肯说出自己心里眞正的想法。人活着眞是空虚。好想独自关在房里画画。
「这是什么笔记本啊。原本以为上面写的是操作步骤,怎么写到一半就变成日记了?」
但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我凭藉笔记上的内容,在昏暗的光线下,伸手采寻左右两旁的开关面板。
我依照图示,找到标示有「AUX PWR UNIT」的开关。如笔记所违,这个开关有两个切换位置。旋转式刻度停留在「待机」的位置。我将它握在手中,深呼吸之后,使劲将它切换为「启动准备」。
啪!
某处传来这样的声响,四周突然为之一亮。我瞪大了眼睛。本以为包围驾驶座的球形壁面,是黑色玻璃,但此时却是一片透明,映照出外面的景致。驾驶座就像是飘浮在停机库洞窟的半空中,甚至可看见脚下的情况。底下是一团烈焰,驾驶座内被照得一片通红。
启动准备模式。
停机库的火焰映照在眼前,此时浮现眼前的一排蓝色文字,与外头的光景相互重叠。
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依照笔记本上所写的步骤,找出标示「NAV」的输入面板。在笔记本的页面角落写着代表「停机库位置」的两排数字,分别以N和W开头。原来如此,我明白它的意思了。这应该是地图使用的纬度和经度。我以食指找出数字键加以输入。面板的红灯开始闪烁。
主回转仪:自主运作模式。
接下来——
我依照笔记本的描述,依序启动守护骑士「休佩·安斐尔」的所有系统。只是日后向迪奥迪特家的技术官总长坦言时,他却说什么也不肯相信。他告诉我,就算有操作手册在手,门外汉也绝不可能操纵守护骑士。因为有太多机器要操纵,不可能轻易办到。话虽如此,我确实办到了。
主回转仪:自主运作。
我一看到浮现眼前的文字,就接着寻找笔记中第三个步骤所写的红色拉杆。它就位于座位右侧,似乎已使用多年,上头的红漆已脱落。勉强可看出把手上刻着「ACTIVATE AUTO」的字样。
「这就是启动拉杆是吧?」
我一把握住,用力往后拉。
眼前光芒一闪,浮现文字。
自动启动顺序。
主诺瓦路斯提拉:剩余直径〇.一二六四。
接着——
连接。
接着——
主机关:启动。
嗡——
这是什么声音?不,这不是声音,是响声!底下彷佛传来启动某个庞然重物的低沉响声,透过这个声响得知守护骑士的身体正在震动。响声愈来愈强,犹如一股强大的能源获得释放,加速扩散至四面八方。
嗡嗡嗡…
嗡嗡嗡……
我听见锵锵锵的金属撞击声,那数根操作杆纷纷倒向我面前,呈现出方便我握取的角度。
我双脚一伸,左右的踏板彷佛感应到我身体的尺寸般,自动向上移,吸附着我那破烂不堪的皮鞋鞋底。
电磁启动器—全系统正常。
油压:正常。
高压空气:正常。
飞行法装置:正常。
关节闭锁:全部解除。
休佩:妥斐尔启动完毕。为启动它的骑士表示赞扬。
脚下传来的嗡嗡声高涨至某个程度后,音频略为下降,趋于稳定。
驾驶座就像漂浮在平稳的水面上,微微摇晃。当时我还不知道,为了解除所有关节的闭锁状态,腰部平衡器已自动运作,巧妙地控制各关节的电磁启动器,让机体在火灾的上升气流中保持固定姿势。
看来,我坐在驾驶座内操纵的这架守护骑士,已启动机关,行动自如。
但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从这地下洞窟的停机库走到外头?
「要如何走到外头呢?」
我打开笔记本翻找。
有了。里头提到「出动」。先将飞行用推力拉杆往前推,用五分之一的输出功率。确认主机关是否稳定,依照管制室的指示,解除双脚线形电磁马达的刹车锁。再来则是在自动加速模式下,于前进轨道上滑行射出——那个飞行用推力拉杆在哪?我比对笔记本上的图解。好像是位于驾驶座左侧,能前后移动的那支拉杆。找到了!一支上握式的拉杆,被挤在最后方的位置。我伸出左手搭在上头。
往前推是吧……好重。我抓紧握把,手中微微使劲。往前推出些许了,脚下的响声随之提高。
但我视线左侧旋即出现一排闪烁的橙色文字。
射出门:关闭中。
管制室无人。
什么,管制室无人?难道停机库里有个管制室,若不借助它的帮忙,便无法出动?
管制室无人。
射出门:丧失驱动电源。
「可恶。这么一来,就算启动了守护骑士,还不是跟笼中鸟一样吗。」
我将推力拉杆拉回原位,往面板重重敲了一拳。
机器就像听到了我的怒吼,那排「管制室无人」的文字突然从我视线左侧消失,改为显示「射出准备中」的蓝色文字。
怎么回事?
管制室,射出准备中。
射出门:切换紧急电源开放中。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显示管制室无人吗?管制室到底在哪儿?就在停机库里吗?我抬头环视被火舌包围的洞窟内部。负责守护骑士出动的管制室究竟在哪儿?
射出门:开放。
射出准备完毕。
两行蓝色文字闪烁,旋即消失,转为倒数的数字。
出动倒数前十秒。
接着——
九。
在显示读秒的文字旁边,亦即我视线的左下方,出现了一条蓝色长柱。长柱在低处颤抖地伸缩。
我不明白为何突然间会做好出动的准备。难道有人在背后帮我吗?
总之,好像这样就能离开这里,那就走吧。
我再度将目光移回笔记本上,接着看「出动」后面的步骤解说。要转换成自动加速模式,得在飞行用推力拉杆推进到五分之一的输出功率后,按下握把下方的「LAUNCH」开关——到底是哪个开关?我伸指探寻。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碰到某个类似的突起物。
五。
将拉杆推至五分之一的输出功率后,再按下这个是吧……我左手将沉重的推力拉杆往前推,脚下机械的响声再度提高。
嗡嗡嗡。
四。
当时我一心只想逃出烈火熊熊的停机库,依照笔记本上的步骤逐步操作,却不明白萤幕上显示的「射出」两字是何含意(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在守护骑士的驾驶座上,也难怪会这样)。
我万万没想到,它会这样突然「飞」向空中……
二。
嗡嗡嗡。
我将推力拉杆再往前推出些许。视线左方的蓝色长柱一口气拉长许多,脚下的嗡嗡声不断提高。五分之一的输出功率到底是多少,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就够了?我将中指搭在拉杆把手下方的突起上。
一。
当显示出现「〇」时,我立即以中指按下开关,同一时间,我脑中也浮现一个念头——「等一下,这个『射出』是什么意思?」
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连同守护骑士一同飞向高空。我原本满心以为某处会开启一扇像是洞窟出口的大门,让守护骑士步行走出岩山外。
飞行推力拉杆……等等,这是?!
一切已然太迟。
砰!
事情发生在接下来的瞬间。惊人的加速力,使我未系安全带的上半身重重撞向座椅靠背。
「哇?!」
我差点咬到舌头。当我皱着眉张开眼睛时,我驾驶的巨大守护骑士已自动采取略为前倾的姿势,顺着洞窟内铺设的磁力轨道滑行。
「哇!等一下!」
我已从洞窟冲向隧道,机身传来隆隆巨响。眼前的景物,以骇人的速度被吸进筒状的空间中。正是我从通气孔走出的那座隧道。当时看到的那条银色横柱,原来是将守护骑士射出用的磁力轨道。位于前方的那扇巨大青铜门,已朝左右两旁开启。
对面是……
「停,快停!」
再这样下去,我会从开在岩山断崖处的大门冲向星空中。我吓得魂不附体,急着想把推力拉杆拉回原位,阻止守护骑士的疾行。
「快停下来啊!」
但拉杆一动也不动,它已被锁住了。
「什么!」
速度已超出中断飞翔的范围。
一排红色文字在我面前闪烁。
无法停止。
「这是怎么回事!快停啊!」
2
我原本是个软弱无能、什么也没有的小孩。
一贫如洗,没有身分地位,父母也没有力量可让我依靠。
居无定所的我们,就算在旅途中遭遇不合理的对待,也从未挺身反击。
爸爸虽然嘴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总是软弱,从未击败过任何人,遑论与人对峙或动手了。一旦遭遇不合理的对待,最重要的就是忍耐,早点把这些不愉快的事忘掉。
这十二年来,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果造就出这样的我,竟然被迫坐在象征贵族力量的守护骑士指挥舱里,就此射向夜空。
「哇!」
瞬间加速将我紧紧压向椅背。
守护骑士在隧道中疾驰,驾驶座前方的景物不断飞向两旁,青铜门已近在眼前。朝两旁开启的大门外面,是一面有着长方形外框的星空。
难道我就这样冲向天空?!
我坐在驾驶座上,身子后仰,只能双目圆睁,双手紧握无法撼动分毫的推力拉杆以及扶手。守护骑士在「自动加速模式」下,火速冲向射出门。
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惊人速度,我全身为之僵直。到底是以多快的速度在磁力轨道上滑行?大门出口转眼间盈满我的左右视线,「休佩·安斐尔」就此破空飞向外界。
飕——
「哇!」
驾驶座的萤幕视野是无垠的星空——才刚这么想,身体旋即开始倾斜。
当时我并不知道,在磁力轨道上虽然是自动控制,但在射出外界的瞬间,机体便恢复为手动控制。如果驾驶座内没任何动作,这架青黑色的人型机动兵器便会像抛出的石头般坠落地面。
眼前开阔的星空,开始摇摇晃晃地往上飞逝。由于机体维持着飞出门口时的姿势,头部因此朝下画出一道抛物线,往大地直坠,但是坐在驾驶座上的我并不明白。我只看到漆黑的地平线由下往上升、星空被挤向头顶,紧接着,犹如幽暗大海的森林,不断朝我逼近。我感觉到身体浮离座位,这才明白自己正从抛物线的顶点往下坠。
难……难道就这样直冲地面?!
即便是描述当时情景的此刻,一想到那一夜的「飞行初体验」,也不禁冷汗满身。
一旦有个差池,便成了我人生的最后一夜。
「要……要撞向森林了?!」
我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一头撞进黑暗中——那座位于迪奥迪特城所在的岩山与平原之间的黝黑森林。先前我被卫兵追杀,四处逃窜的树林,就位于那座森林的外围一带。
驾驶座外传来呼啸的风声,机体开始剧烈震动。我坐在驾驶座上,紧握着手中的物体,频频左右张望。我到底该怎么做?机体的头部又下沉了许多,震动愈来愈强。
一身盔甲的机体,划破四周的空气,在大气中往下直坠。
球形的操纵室,随着机体的姿势向前倾。未系安全带的我,整个人从座位倒向萤幕玻璃。「哇!」我急忙伸手撑住。就在此时,背后传来机械的低吼声,我明白到机体的头部正微微上抬。
怎么回事?
对了,从我飞向空中的那一刻起,便没听见机械发出任何声响,唯有阵阵风声。我在频频震动的座位上,左手握住推力拉杆,右手握住扶手,但刚才我飞射出门外时,因为害怕而在无意间将拉杆往内拉。也就是说,在机体恢复手动控制的瞬间,我竟然将「休佩·安斐尔」的MC机关调成空转。机体之所以无法上升,而是像石头般地划出一道抛物线往下坠落,全是因为这个缘故。
左手向前推的动作,令我感觉到一股有人在背后推我的力量,而不是往下直坠的重力加速度。
飞行用推力拉杆,推力……原来是这么回事!
因为我左手将推力拉杆往前推,所以再度恢复机体前进的推力。
守护骑士、飞空艇,以及这世上能在空中飘浮的交通工具,都是靠MC机关运行的。根据父亲告诉我的原理,MC机关在机体上下拥有强大的磁场,能藉此创造出空气压力,就像从上方吸住一般,让机体飘浮空中。但若没有磁场推进力,守护骑士就与一颗被抛向空中的石头无异。
由于恢复了推力,先前急速下坠的感觉顿时消失,但这台巨大的甲胄机器人依旧头朝森林急速降落。MC机关的浮力是朝头顶上方发挥作用,所以守护骑士不过是从自由落体改为动力急速降落罢了。若要避免一头撞向地面,势必得拉起机首,让它由降落改为上升。
「该怎么做,才能让机体往上抬呢……啊!」
我咬到舌头,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将我弹离座位。森林犹如一面震动的黑海,逼近眼前。
接近地表,危险。
红色的警告文字与眼前的森林重叠,不断闪烁。
接着又出现另一排文字。
稳定翼,未张开。
稳定翼?我脑中闪过守护骑士张开背后双翅,翱翔天际的画面。原来是翅膀啊。它在停机库里,一直将翅膀折叠收在背后。要怎么做它才会张开翅膀?我四处张望。在左手的推力拉杆前方,有个细长的金色拉杆,握把的部分,作成飞鸟展翅的形状。我直觉就是它。现在已没空翻阅那本作弊用的笔记本,我从推力拉杆上松开左手,一把握住金色拉杆,使劲地往下拉。
登时出现一股让身体往上浮起的力量,同一时间,原本摇撼驾驶座的剧烈震动也奇妙地消失了。感觉彷如乘风滑翔。
稳定翼,张开。
其中一项警示文字转为蓝色,接着消失。
然而——
接近地表,危险。
机首依然朝下,黑蒙蒙的森林已近在眼前。告知危险的红色警示仍持续闪烁,最后甚至从驾驶座上方传来一阵机械合成音,大声地发出警告。
Pull Up! Pull Up!
完蛋了,还是继续冲向地面。
怎么办才好?
Pull Up! Pull Up! Pull Up!
到底该怎么做?!
我拚命四处搜寻。
这时,一根长长的拉杆映入眼帘。
在我刚才伸展右手的位置,有个近乎水平的暗黄铜色拉杆。由于使用频繁,外表的镀金已斑驳处处。这支又长又大的拉杆,在驾驶座里最为显眼。
「这、这是……」
我全凭直觉行事。我屏息探出右手,握住握把,使劲往下拉。
这时——
「哇?!」
砰的一声,我的身体重重地撞向座位,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呼。机首反弹似的上扬,这股反作用力将我整个人紧紧地往下压。我下巴上扬,无法收回,肺部就要被压垮,无法呼吸。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机身已不再冲向地面,四周萤幕的外景正急速往下飞逝。黑色的地平线先是从头顶出现,接着就像被吹跑似的消失在我的视线下方,眼前旋即又是一望无垠的星空。
「成……成功扬起机首了吗?!」
「休佩·安斐尔」的腹部擦过针叶林的顶端,猛然上扬,往天际紧急攀升。
如今回过头来看,几乎撞向地面的急速降落,加速至近乎音速的速度,接着竟一口气将控制杆拉到底,这种可笑的操纵手法,简直是在玩命。倘若重力限制器没及时发挥功能,我就算成了一只被活活压扁的青蛙,也不足为奇。
「呼、呼。」
脚下传来引擎的呼吼声,守护骑士载着我飞向天际,我们并未撞向地面。我紧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让意识远离我缺血的脑袋。
得救了,但这次是不断地上扬。不断朝天空飞去的动作,要如何让它停止?萤幕里的外景,显示星空正不断地往下流逝。在这段时间里,我似乎在空中翻了一圈,地平线倒着从我脑后方逼近,旋即又在我眼前下坠。隐约可在颠倒的黑色大地一隅,看见有座岩山正燃起烈焰。
那里就是城堡……
竟然会那么小,我到底飞了多高?我好像在空中翻了一圈。星空再度从我眼前消失,触目所及尽是无边的黑暗。
「得想办法让机体的姿势摆正,再找个地方降落才行。」
我右手握着那把长长的黄铜色拉杆(日后我才知道这叫控制杆),望着外面的景物从上而下飞快地流逝。
我该如何是好?
橙色的小点,在黑暗大地的一隅闪烁。那是燃烧的城堡。我望着那橘色的小点,也不知手是怎么扭转的,眼前的景物突然一阵旋转,原本颠倒的黑色地平线又回到正常的位置上。我的身体一时浮起,但在下一瞬间,又一屁股坐回座位上。
外面的景致停止飘移。
咦?
拉杆的把手相当大,我的小手无法完全握住,但随着我转变握把上的施力方向,地平线也跟着倾斜。不,是机体开始原地回旋,上下的动作也一并停止。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试着朝和刚才相反的方向施力。
黑色的地平线往反方向转了一圈。俐落至极的动作,让坐在驾驶座上的我为之瞠目。
「原来是这样操作的。」
这是我让「休佩·安斐尔」的机体恢复水平飞行、纵轴旋转的瞬间。
同时也是我第一次亲手操纵守护骑士的瞬间。
但当时我一点也不开心,丝毫不觉得有「乐趣」可言。我只想早点平安地回到地面,离开这台吓人的饥器。
「原来是这样控制的。」
我小心翼翼地尝试,坐在位子上点着头。
总算处于飞行的状态了,幸好没有轰隆坠地。
接下来要想办法让机体降落地面,尽可能采着陆的方式,而不是冲撞。如果办不到,恐怕就小命不保了。对了,笔记本跑哪儿去了?应该有记载大致的操作方法才对。
然而在机体剧烈震荡下,它已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刚才启动机体时,那本茶色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帮了我不少忙,但此刻不论我再怎么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往驾驶座下翻找,皆遍寻不着。
到底跑哪儿去了呢?没有它,我怎么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操作!我轻轻放开拉杆,让守护骑士维持水平飞行,睁大眼睛往座位底下搜寻。最后终于在一个撑起驾驶座、将它固定住的支撑架中,发现笔记本就卡在它的接头部位。我伸长手臂,将它舍起。
「找到了。着陆的方法、着陆的……咦?!」
我急忙翻向「出动」后面的说明,看了之后不禁为之语塞。
着陆要领:啊!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决定不再坐这个玩意儿了。虽然我是贵族家的继承人,但为什么非得坐上这种一点都不纤细的巨大机器人,和人干戈相向呢?我不要。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再也不做守护骑士的操纵练习了。本少爷不干了!我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九月九日子爵家世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听说强迫他乘坐的话,他还会哭呢!
「喂……」
写这本笔记的人,似乎是那座城堡的世子。「休佩·安斐尔」在夜空中飞行,我独自一人坐在驾驶座里,哑然无语。笔记本接下来的页面是一片空白,再无只字片语。
根据城下市镇的少年们所言,世子胆小又自闭,不敢乘坐守护骑士。
理应学习如何操纵守护骑士的迪奥迪特家继承人,似乎连作小抄都半途而废了。
「拜托,这是贵族之子的义务吧?」
现在就算口出恶言,也无济于事。
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才能重回陆地呢?
我不住喘息,从两鬓滑落的汗珠,滴向膝盖。答案只有一个。
黑色的地平线和夜空,在我面前无尽蔓延。
「别开玩笑了。」
那一夜,我独自在阿曼迪·沙薛平原上五千码的高空,对眼前难以置信的情况瞠目结舌。我得自己摸索出操纵方法,才能让守护骑士降落地面。
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切或许都是我的「宿命」。至少,若非经历了那天晚上的「灾难」,我也不会察觉自己的「资质」。
至于结果是好是坏,又另当别论了……
「只好放手一搏了。」
我不得不正视现况。若不这么做,就只能等死了。
今晚,我满脑子都是和父亲「生离死别的痛苦」,所以紧迫在潜入城堡的父亲身后。但途中却卷进莫名的动乱当中,几度遭人追杀。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被独自留在烈火熊熊的地下停机库里。在不懂如何驾驶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坐上守护骑士,就此在夜空中飞翔,连我自己都不敢置信。
为什么我得面临这样的遭遇?
但是,再怎么难以置信,想要活命的话……
我已成功进入水平飞行的状态,也许有可能办到。再复习一下先前学会的操作方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