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吞了口唾沫,握紧黄铜色的拉杆。
藉由右手腕力道的增减,能让前方的黑色地平线保持水平。我再度微微施力,试着让地平线倾斜。果然如我所预期,机体向左右两方倾斜。
「很好,原来是这么回事。」
勉强可以。
想要活着回归地面,只有靠自己控制好这台巨大的守护骑士了。我试着在脑中描绘出一架拥有甲胄外壳的机体,张开双翼在空中飞行的模样。如果能控制好水平方向的行动,上下移动应该也不成问题才对。
该怎么做才好……这次我试着前后微调拉杆,发现地平线在我眼前点头。也就是说,机体的飞行方向往上或往下移动,照着这样操作就可以调整方向。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上下姿势的调整,以及左右旋转,都只要针对拉杆进行微调。光靠手腕控制即可胜任。要是像刚才那样使劲往下拉,就无法想像这架正以高速飞行的巨大守护骑士会做出什么动作。
操纵时万万不可太过粗鲁,动作要轻微一点。
每次操作过后,我就会比对萤幕上显示的外界动向,以此确认,久而久之心中已有些领略。
「好,大致明白了。右手控制飞行方向,左手调节推力。」
大致掌握控制要领后,再来就是要选择降落地点了。
我望着萤幕上的视野。虽然身处没有对外窗的球形驾驶座中,却感觉像是连人带椅飘浮在黑夜的广大空间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竟然能显现出这样的画面来?
「——」
我环视这座球形的驾驶座。这架守护骑士是建造于三九九〇〇年吧?如果刚才启动时显示的建造日期无误,那不就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吗?相对于现在地面上一般民众的生活,仍在骑马或是搭乘耕耘机,如此高超的技术究竟是何时发展出来的?停,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我朝机外远眺,黑色大地上已看不到先前的橙色小点。它跑哪儿去了呢?我转头寻找,这才发现遥远的后方有个疑似的光点。不知何时,我已飞越城堡上空。
方位在哪儿?
我不清楚自己飞行的方位。因为一片漆黑,就连底下的地形也无从分辨。也许操作驾驶座两旁突出的面板开关,会显示出与飞行有关的文字,但详情我并不清楚。
若继续以这样的速度飞行,转眼间便会飞出迪奥迪特家的领地,闯入瓜分阿曼迪地区的其他贵族领地中。我没记错的话,越过流经西北部的那条大河,便是邻近贵族的管辖地。只要能平安降落,不论是落在何处都无妨,但守护骑士要是降落在其他贵族家的领地上,可能就会被对方的军队包围,就此被捕。像我这种不具贵族身分的普通人,倘若被认为是「盗驶守护骑士」的话……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找一处森林降落吧。
我朝脚下的左右两边定睛观察,发现左下方似乎是一处森林。比起平原森林更适合降落。阿曼迪地区的平地几乎都是农地,所以有不少人从事农耕。但如果是森林,一来人少,二来树木或许能形成缓冲,化减落地时的冲击力道。
就是那里了,我微微颌首。右手朝黄铜色拉杆微微施力,让它往左倾。眼前的地平线迅速做出反应,机体猛然左倾。
开始降落。我朝拉杆前方施力后,机首开始向前垂落,准备降落。
好,降低推力,开始滑翔吧。这次我将左手的飞行用推力拉杆使劲往下拉。
让机体朝左下方的森林滑翔降落,在即将贴近地面时,我只要微微拉起机身,让机体在空中采取站姿,再调节推力让它慢慢降落,这样应该就行了。
嗡嗡嗡——
脚下的机械低吼声逐渐变小,守护骑士的机体开始照我的意思滑翔。
当森林逼近眼前时,我让机体恢复原本的水平,停止旋转。接下来要垂直降落了。
我控制机首的上下方向,以此调整降落的状态。不同于刚才一头撞向地面的感觉,这次,下方黑蒙蒙的森林则是稳定地从我的视野中缓缓上升。
降落时,藉着稀微的星光才得知,这一带是针叶林。浓密的树群以惊人的速度从我的眼前涌向脚下。好快……要怎样才能略微减缓速度?我不知道。
眼前满是流动的针叶林。我以右手腕微微摆正,让守护骑士的机体以站姿立在空中。透过萤幕可以看出森林的棱线陡然下降,但由于我已降低推力,所以机体不会向上攀升。我成功地站在空中。我微微调高推力,让机体停在空中,不升不坠。接着,机体就此维持站姿,贴近树梢展开水平飞行。也许是采站姿、空气阻力大增的缘故,前进的速度也随之减缓。
要如何减低速度?为了掌握速度感,我转头望向一旁。这时——
向后飘移的森林棱线上方,可以看见远处一座高耸的黝黑岩山。山顶有橘色的火光闪烁。
——他当然是骗你的。
脑中突然响起这个声音。
——贵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唔。」
烈焰腾空的岩山,旋即被浓密的树林所掩盖,从我眼界中消失。我不禁左手施力,原本小心翼翼降至最低的推力拉杆,此时却一下子调成了空转。
刹时间,守护骑士维持着原本的前进速度,就此下降,双脚撞进针叶林中。
糟糕!
我的右手迅速操控拉杆,让机体上扬,然而——
沙沙沙——
一阵剧烈的冲击,从底下朝驾驶座涌来,我差点又被震离驾驶座,但我撑住了。机体的双脚撞倒森林的树木,继续前进。没办法了,就这样吧。只好以树木为缓冲,让机身就此停下。我得维持机体的姿势……
但紧接在下一瞬间,在一路排开树丛前进的眼界中,赫然出现一栋石造建筑。那是什么?!完了,快撞上了!我不禁蹬直双脚。萤幕上显示出「立起抵抗板」的字样。机体陡然下沉,双脚撞向地面,犹如冲撞般的刹车。也许是我惯用的右脚力量较强的缘故,使得整个机身被甩向右方,无法稳住平衡。我的身体浮离座位,前额撞向前方的面板。
「哇!」
当连续的冲击平息后,机体以半仰躺的姿势停在地面上。
萤幕上的针叶树仰天而立,屹立在我四周。一切景致皆静止不动,唯有机械的空转声和万籁俱寂的夜。
停……停下来了。
我伸手在左侧仪表板上采寻,找到有「ENTRY HATCH」标示的开关,打开头顶椭圆形的舱门。只听见啪的一声,外头的空气流入驾驶座内。
我以双手拖着疼痛不堪的身躯,爬出舱门外,发现自己就位在那巨大的青黑色机体胸口处。
一身青黑色甲胄的「休佩·安斐尔」,就像个从秋千飞向沙地的小孩,双脚在前,将针叶林柔软的泥土翻了一地,以半仰躺的姿势停止不动。
「呼、呼。」
我吸着森林冰冷的空气,环顾四周。我就位在这片黑森森的针叶林中。这里是位于阿曼迪·沙薛的哪一带呢?
四周一片阕静。我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有一种「绝处逢生」的眞切感受。巨大的机体在无法撼动分毫的大地上不动如岳。
我望向左方,看见树梢上的夜空隐隐泛着红光,那是火光的返照。城堡所在的岩山,就在森林的对面,不知离这里多远。
爸……
自从在费山村村郊的帐篷里被父亲叫醒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应该已接近黎明时分。
爸……你眞的死了吗?
今后我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去哪儿……
「唔……」
我的肩膀极度僵硬,足见我先前有多么紧张。我转动疼痛的颈项,隐约在岩山的另一头,看见一座屋顶突尖的石造建筑被掩埋在针叶林中。那是什么?刚才着陆时,差点就要迎面撞上,好在我迅速地控制双脚,避开冲撞。也多亏这样,机身才会双脚插向地面,陡然停止。
「总之,先离开这架机器吧。」
舱门附近有几个显示红字的面板,其中一个写着「紧急用梯子」。我转动把手,掀开盖子后,发现里头放着一个轻巧的金属绳梯。我将它拉出,垂向底下的森林地面,顺着它往下爬。
地面是足以让脚踝完全陷入的腐殖土。平原的地面又冷又硬,而森林里则是保留了充足的水分。我就此离开横陈地面的机体,迈步离去。
底下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四周平静无风,一片静谧。
就在我离开守护骑士的机体,朝森林内部走去时,心里突然有个声音问道:「你不回去吗?」
不回去吗?
「别开玩笑了。」
我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我非回去那种鬼地方不可。」
我已经受够了。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他当然是骗你的。
彷如是要甩除脑中的声音般,我朝森林中走去,步履未歇。总之,我只想早点离开这架紧急迫降的守护骑士。在森林里的某处,找一处可以暂度一宿,挨过冷风寒露的场所。等天亮过后再穿过森林,另做打算。
但我体内却有另一个声音——之前也曾在城里的中庭催促我展开行动的声音——频频催我「回去」。
回去。你不救他们吗?
「吵死了!」
我转过头去,朝仰躺在地的青黑色机体发出怒吼。
「我拚了命,好不容易才逃离那里。你竟然要我再回到城内?别开玩笑了好不好!这样的行为根本就是疯了。况且,我没有义务非救他们不可!」
我不住喘息,冰冷的空气化为缕缕白烟。我只是个弱小的孩童。没错,我目睹升降机在垂直洞穴中坠毁,却无能为力。就连站在黑甲武士兵团面前,说我「知道秘密」的时候也是一样,站在那群士兵面前,我根本毫无反击能力。那名白面公爵虽然嘴巴上说「说出书房的所在地,我就会释放这些人」,但现在却不知道城里那群人的下落。还有那名大我几岁的见习生女官……
可是你现在有力量了。
「别开玩笑了。」我摇着头。「力量?你说的力量,难道是指那架守护骑士?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降落地面。我根本就不懂得如何操纵。再说,那群人在贵族城堡里养尊处优的,我为什么非得去救他们不可?」
我发出的忿恨怒吼,似乎全被沉静的森林所吸收。
我双肩激动地上下起伏,接着转身走向森林。
森林里矗立着一座被群树淹没的石造尖塔,似乎是昔日的寺院。人迹罕至,感觉上是一座被遗弃的老旧寺院。
走近一看,脚下所踩的浑圆石板,因沾满落叶而泛着湿滑的光芒。尖塔的石墙也一样。老朽的墙壁上覆满青苔,泛着濡湿的黑光,水珠沿着三十码高的外墙滴落。
在滴答滴答的水声中,我穿过隧道般的入口,发现塔内是一座祭祀侩园——祭祀用的广大空间。无人的长椅,面朝祭坛排了数列。抬头一看,高处设有采光用的窗户,嵌有像是彩绘玻璃的物体。这座寺院不知被遗弃了几千年。
我拂去长椅上的尘埃,周身疼痛的身躯横躺其上,深深叹了口气。
「——」
我躺下抬眼一看,发现僧园的祭坛右侧,有个黑影巍然耸立。
巨大的黑影——从轮廓一看便知,是伊纽梅奴神像。这座塔是克耶鲁教会的寺院。
原来是克耶鲁的寺院……过去我会经四处参拜过。
算了,别想太多,睡吧。
我在长椅上阖眼,保持呼吸平静,努力想入睡。在幽暗的森林里,也许会有遭遇野兽的危险。不妨就在这里小睡片刻,待日上三竿后,再走出这座森林……
然而,躺在这黑暗的侩园中,从小在旅途中经历的无数光景,逐一浮现眼前——各个领地、繁不胜数的圣地寺院,以及在父亲带领下走过的沿途景致。
「唔……可恶。」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无法入眠。难道是精神亢奋的缘故?
黑暗中,那尊耸立的神像彷佛正俯看着我。那尊青铜像虽历日旷久,但外形仍保存良好。
伊纽梅奴是吧?
那是拥有奇特外形的生物铜像。有站立的双脚以及双手,背后有折叠的双翅。连同我在内,人们一般都称之为「神像」,但正确来说,伊纽梅奴并不是神。所以称之为「神像」,并不正确。
「……」
我定睛凝视这黑暗的僧园,发现巨大的神像前额长着一只角。尽管表面已然毁朽,仍看得出其双眼微张、五官面无表情。铜像身穿钢制外衣,这种神像常是这种外形。
有些寺院会有身穿轻柔外衣,外表像人类女性般柔美的伊纽梅奴塑像。我在诸国间巡礼时,见过各式各样的神像。不管怎样,祂背后一定会有一双翅膀,尽管形状、大小不一,但头上那只角是不可或缺的。
不同于人类的一种存在。
居住在首都人工岛康恩上的「眞贵族」们,似乎外表与他相似,但他们并非伊纽梅奴。伊纽梅奴就是伊纽梅奴。
据说一百万年前,袍降临米尔索提亚大地,创造了人类,塑造出现今的世界。
「……」
我将视线移往祭坛对面。祭坛左侧设有经常与伊纽梅奴像左右成双的纪念碑——「界梯树图」。这常见于每一所寺院当中,状似葡萄的立体青铜雕刻,从天花板垂吊而下。
对了,与其说它是「树」,不如说是「串」。像茎一般的物体,在空中连结七颗球体,悬浮在空中。我想起父亲会向我说明「中间的那颗就是米尔索提亚」。
我躺下后,抬头望着这座侩园宽广的黑暗,同时对包围我的这个「世界」展开遥想。
就算我没闭上眼睛,各地乡土的景致仍会浮现眼前。从三岁起,这九年来我们走遍大江南北,一路亲眼见识米尔索提亚这块大地——海、海峡、山地、禁区的山岳地带,以及从统治边界内远眺的白色焦土。风势强劲的春天、阳光普照的夏日、舒爽宜人的秋天,以及冬天……
「爸……」
我阖上眼,双手捣着脸,微微啜泣。
「爸……你为什么就这样死了。」
泪水突然泉涌而出。之前我为了活命,使尽浑身解数,根本没时间对父亲的死感到悲伤。
爸……
在无人的僧园里,我躺在长椅上啜泣。然而,我万万没想到,刚才被我驾着在天空飞翔的守护骑士,早已被人「跟踪」。
天花板的彩绘玻璃被人从外侧一脚踹破,刺眼的采照灯光芒直贯而下,将里头照得洁白耀眼。
磅啷、磅啷,天花板上的采光窗一同被人打破,数道黑影从破洞中沿着抛下的绳索滑落,动作犹如猴群般俐落。一个接着一个。
怎……怎么回事?
我急忙起身,不用看也知道,这十几名沿着绳索从天而降的人影,正是那群黑甲武士。从天花板洞口射下的白光,正滑过无人的长椅,朝我逼近。
我站起身,原本想找个方向逃窜,但黑甲军团采左右夹击的战术从长椅两侧逼近。他们是来追捕我的吗?我望着左右如此思忖,这是唯一的可能。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传来扩音器的怒吼声,声音之大,连石造的天花板也为之震动。数道光束在地上游移,不知何时,黑色的飞空艇已停在寺院上空。
「敬告子爵家的公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请立即投降!」头顶传来扩音器的怒吼。「不然,您的性命难保。再重复一遍。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请立即向我们的士兵投降。」
3
「打从一开始。」
飞空艇降落地面。坐在狭窄驾驶台中央座位上的那名白面公爵,如此说道。
「我就知道是你。」
「——?」
我左右两旁各站着一名黑甲武士,正面则是这名白面公爵,他的话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禁为之蹙眉。
他到底在说什么?
闯入侩园里的十多名士兵持枪将我团团包围时,我已筋疲力尽,无法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逃脱。
我被他们逮着了。
枉费先前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城里逃脱,此刻竟然再度成为黑甲军团的俘虏。
被枪指着、呆立原地的我,旋即被黑甲武士们逮捕。
不过这次他们没为我戴上手铐,也没对我五花大绑。他们只是持枪指着我,对我说一句「请跟我们走」,语气出奇的客气。想到过去我一直是被那些小有权力的大人们当作野狗般使唤,如今对方这般客气,反让我浑身不自在。感觉比被人用枪抵着还要奇怪。而且就连这群士兵们的首领也对我收起原本的威严,改口说道:
「子爵家公子,请往这边走。」
伸手指向停靠在寺院前庭空地上的飞空艇。
我明明是名俘虏,他们为何对我这般毕恭毕敬?他们到底有何企图?
难道……
「请问……」我一路被人引向那艘黑色的飞空艇,自己也莫名其妙地以客气的口吻反问。「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我……」
然而——
「公子,您不用再演戏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吧。」
黑甲武士的首领如此应道,未对我多加理会。接着,他指挥那十几名沿着绳索垂降的黑甲武士,众人转眼间便回到那平坦而黝黑的流线型船身中。当然,被人用枪抵住背后的我也一同入内。
「可是,我……」
「请往这边走。公爵已等候您多时了,公子。」
子爵家的公子?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经这么一提,那个扩音器的声音……
——敬告子爵家的公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请立即投降!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难道是?
——在迪奥迪特城,能通过这架「休佩·安斐尔」操纵认证的人,就只有领主大人和世子而已。
「我……」
我被左右两名士兵拖着通过飞空艇内的狭窄通道,但我仍试着说明清楚。
「我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但我话还没说完,人已站在飞空艇里天花板低垂的驾驶台上,再度与那名白面公爵会面。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的眞实身分了。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白面贵族那看不出眞实年龄的端正脸庞,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向站在他面前的我投以紧迫的目光。他的表情,宛如是在狩猎中捕获珍禽异兽,心里窃笑着『我该如何料理你才好呢』。」
我感到一阵寒意在背后游走。
「这是什么意思?我……」尽管双臂受制于人,我还是对着搭乘飞空艇一路从城内「尾随」的公爵说道:「我不是这个名字。」
然而——
「你只是在浪费时间。别再开玩笑了,世子。」
公爵摇着头,脸上表情像是在说:「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没意义的游戏。」
「城堡已是一片火海。你们迪奥迪特家的军队还未上场战斗,便已失去他们的主人。一切已无任何意义。迪奥迪特子爵家已在今晚从这世上消失。」
「——」
「我希望你也能有所觉悟,你们子爵家已经完了。劝你乖乖加入我军吧。」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是子爵家的世子,我只是……」
「你还说啊!」
公爵端正的五官顿时变得扭曲,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你别以为假扮成下人逃亡,就能瞒过我的耳目。」
「咦?」
下人的打扮?
「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可疑。尽管你抹了一脸煤灰把自己弄脏,但你的相貌一点也不像下人。就算你打扮得再邋遢,连家臣们也瞒骗过去,还是骗不了我。我很确定你就是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怎么会这样……」
果然没错,我被误认为是子爵家的世子。
被误认为是子爵家的世子,对我究竟是利是弊,就当时的我来说,还没有权衡判断的智慧。我只是在极度震惊之下,反射性地摇头否认。
一旦查明我不是迪奥迪特家的世子,我也许会像垃圾般当场遭到处决。但偏偏又没时间让我思考如何逢场作戏度过危机。
「不,你误会了。」
「我不是说过了,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他那细长的双眼瞪视着我。
我感到背脊发凉,拚命地摇头。
「我不是贵族之子,我只是个……」
「世子,你再怎么扯谎也没用。」
这名贵族似乎对自己的说法颇有自信,其实他根本就错得离谱。
「在进行这次的『作战』时,我们做了紧急调查。得知你在迪奥迪特家是个胆小且自闭的人,由于你生性极度害羞,所以除了照顾你的极少数人外,任何人一概不能进入你的房间,平时你都关在房里阅读一些莫名其妙的绘本和书籍,不在城里露脸。大部分的家臣都不清楚你的长相。你净会说些歪理,却没有半点毅力,都已经十二岁了,要你尽领主的义务,练习操纵守护骑士,你却又哭又闹,百般排斥,甚至放弃不练。现任领主迪奥迪特子爵担任地方检察官的职务能力过人、为官清廉,但他的独生子却是个不成材的饭桶。关于你们迪奥迪特家,我收集得来的全是这类的情报,不过……」
说到这里,公爵以一脸感佩的模样摇着头。
「哎呀,你们可眞是深谋远虑呢,公子。」
「——?」
他在说些什么啊?
不论他说些什么,对我是褒是贬,我的性命还是掌握在他手中。此事毋庸置疑。这名公爵只是在杀害猎物之前,先品头论足一番罢了。
「就像这样,平时不论对内还是向外,都四处散播『世子是个无能的饭桶』这样的谣言,领民就不用提了,就连家臣们也对此深信不疑。你们这项计划执行得相当彻底,的确不简单。」
「……」
他在说什么?什么不简单?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装蒜了。如果世子是个无能的饭桶,邻近诸国便会松懈下来。而你只要深居简出,不在家臣面前露脸,城里大部分的人就不会知道你是世子,对你们的领土虎视耽耽的邻国也难以展开暗杀行动。一旦发生这样的紧急情况,只要打扮成这副肮脏的模样,就没人知道你的眞实身分三只要乔装成下人,便可离开高塔,成功逃出城外。如此一来,迪奥迪特家的血脉便能保下。」
「事情不像你说的……」这眞是天大的误会。
但他却得意洋洋地接着说道。
「你并不傻,而且还是个聪明人。你看出今晚的『事故』并非单纯的意外,于是立即乔装成下人逃离起火的高塔,藏身在排水孔里,对吧?你的动作堪称迅捷无伦,身为贵族家的继承人,你当之无愧。了不起。」
「不是这样的。」
我如此应道,但公爵不予理会,仍自顾自地说道。
「如果日后有天世代更替,你有机会展露头角,也许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武将。但很遗憾,你后来那步走错了。你在中庭看到家臣即将命丧枪下,忍不住冲出来想要解救他们。啧啧啧……」
公爵竖起食指,口中啧啧作响。
「这样不对哦,太天眞了。」
「所以我说是你误会了……」
「就你的立场来说,这种天眞的行为根本就『不及格』。你身为贵族家的继承人,就算家臣全部在你面前丧命,你也得无视这一切,逃出城外。活命是你的第一要务,你得全力守住这唯一的血脉。纵使今后将永远在外头流浪也一样。你身为贵族,得保有贵族的血脉,但你并不明白此事的重要性。不过,现在也已经无所谓了。」
「我不是说……」
「闭嘴!」
公爵厉声喝叱。
「你还想装傻?如果你不是世子,为何知道领主秘密书房的位置?为何能操纵那架守护骑士?」
「这、这是因为……」
「哼!」
公爵对支支吾吾的我,道出惊人之语。
「刚才你在停机库冒犯地朝我扑来时,我向将你摔出的那名士兵下达暗号,命他使用空包弹,让你昏厥。」
「……你说什么?」
——无礼的家伙,竟敢对公爵不敬?!
「空、空包弹?」
——受死吧!
「没错。」公爵颔首。
「若是我们开枪杀了你,日后将惹来无谓的麻烦。因为会从迪奥迪特家世子的尸体中,发现电磁枪的子弹,所以我才刻意让你昏厥。」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自始至终,我们都得让你『死于意外』。好对外宣称,当我们『事故调查队』赶抵时,你们已全数葬身火海。所以我才让你昏厥,丢弃在停机库里,待全员离开后才放火。身为贵族家继承人的你,因为事故而困在大火中,虽然想搭乘守护骑士逃离烈火熊熊的城堡,但因为射出门无法开启而与机体一同葬身火窟——最后应该是这样的结果才对。但理应无人看管的管制室为何会发挥功能,将门开启,个中原因不明。都是因为你,害我得如此大费周章。」
「……」
「算了。既然这样就先回城里,让你和家臣们一起『集体自杀』吧。因为事故引发火灾,你失去了父亲,望着城堡陷入一片火海,你万念俱灰,和生还的家臣们一起自杀。我们『事故调查队』赶抵时,所有人皆已丧命。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为、为什么……」
我一时为之语塞,但还是向这名自称是中央贵族的白面男子如此问道。
「为什么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来?」
「呵呵呵。」
公爵只是一味冷笑。
「呵呵、呵呵呵。」
* * *
我乘坐的这艘飞空艇,飞离森林后再度飞回城内。
令我吃惊的是,它就这样以六根缆线垂吊「休佩·安斐尔」的机体展开飞行。后来才知道,守护骑士虽有一身坚硬的装甲,但为了便于飞翔,全身尽可能的选用质轻的素材来打造,所以就连中型飞空艇也能加以吊运。「安斐尔」算是小型的守护骑士,所以尽管飞空艇载满士兵,也能载着它慢速飞行。
回到岩山后发现,山顶的城堡依然大火未歇。从飞空艇两旁的窗户望去,可以看见喷发黑烟的城堡全景。
在某个庞然巨物的冲撞下,城墙西侧开了个大洞,拥有四座高塔的城郭已崩毁泰半。就这样任凭城堡置身火海,无人间问。中庭充满烟雾,从空中看不出刚才庭园的模样。
飞空艇飞向山顶北侧一处像桌面般挺出的停机坪,先停在空中瞄准方位,将悬吊的守护骑士落在一处画有圆和十字图案的方形区块中。接着割断缆线,横向移动,放出着陆脚,降落在从山顶挺出的这座停机坪上。
若是从城下市镇宽广的南侧斜坡望向山顶北侧,中间隔着城堡,刚好形成看不见的死角。飞空艇巧妙地隐藏在城堡排出的黑烟后,在不被城下市镇看见的状态下,顺利地让守护骑士着陆。如此一来,城下市镇的人们就无从得知上面发生何事。
飞空艇降下舷梯,我在两名士兵持枪监视下步下阶梯。不同于刚才,城内的电力似乎已经恢复。停机坪延伸向月黑的夜空,被白光照耀得如白昼般刺眼。在这雪白耀眼、恍如戏剧舞台般的停机坪上,聚集了数十名家臣和家职人员,在持枪的士兵包围下围成圆形,蹲坐地上。
当我走下舷梯时,这四十多人纷纷以茫然的神情抬头望着我。其中有像是骑士的负伤男子,以及年近半酉,看似文官的男子,但泰半是穿着礼服的女性。人人全身沾满煤灰,一脸疲惫。每个人的目光都聚向走下舷梯的我身上。
其实他们先是惊讶地望着被缆线悬吊,降落在方形区块上的守护骑士,接着才将目光转向走下舷梯的我。
当那些诧异、惊奇的目光向我投射而来时,我直想将脸背过去。而且停机坪的照明实在太过刺眼,之前我一直都是在黑暗中行动。
「各位。」
最后出现在飞空艇出口处的公爵,朗声向蹲坐地上的众人说道。
「你们在发什么愣?这位是你们应该服侍的主人——迪奥迪特家的世子,对吧?」
低头望着停机坪地面的我,不禁停下脚步。众人的视线,就像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似的,往我身上倾注。过去我从来没被大人们注意过。我总是独自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没人关心。如今这成群的目光,形成一股令人怯步的压力。
「唔——」
怎么办?
这家伙是谁啊?!几欲就此脱口而出的猜忌眼神全往我身上集中,我呆立原地。这家伙是谁啊?这个臭小子才不是我们的世子呢。他不就是一个肮脏的巡礼者之子吗?我才不认识这种人呢!我早已有所觉悟,准备接受众人的指责痛骂。我甚至还擅自开走象徽贵族家的守护骑士。对他们来说,此种行径与窃贼无异。而且更无耻的是,还有人说我是「你们应该服侍的主人——迪奥迪特家的世子」,虽然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怎、怎么办……
别开玩笑了,这家伙才不是世子呢——我将暴露眞正的身分,旋即要像没有存在价值的垃圾般,被人处决……
在白炽灯火的照明下,亮丽如舞台的停机坪瞬间鸦雀无声。
往我身上汇集的视线。
令人屏息的时刻持续了几秒,接着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噢……」
一名年近半百,看似文官的男子,从人群中跪着匍伏出来,惊诧的双眼圆睁,向我行了一礼。
「原、原来您是艾米尔大人。太令属下吃惊了。才一阵子没见,您已长得如此气宇轩昂。属下是森查总管,不知您是否记得?」
咦——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时——
「噢。」
「噢……」
城里的居民陆续发出赞叹。
「世子。」
「世子。」
「确实是世子没错。」
「总是在东塔深居简出的世子。」
「确实是黑发没错……」
接着,一群中年女官相继哭倒在地。
「艾米尔大人!」
「艾米尔大人,才一阵子没见,就已长得这么一表人才。」
「您平安无事,眞是太好了……」
家臣和从事家职的男男女女,尽管受制于士兵们的枪杆下,仍突破人墙,朝站在飞空艇舷梯下的我涌来。
「退下!退下!」
「再不退下,我要开枪罗!」
黑甲武士们推回人群。
成群的男女朝我伸长手臂,宛如寻求救援般,我惊讶地望着他们被士兵们推回原位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在圣地的大寺院里,人人争相围在号称能解救众人苦厄的高侩身旁,想紧紧抱住他。
唔……
我不禁向后退。
这群人的眼睛是看到哪儿去了?我是迪奥迪特家的世子?别说笑了好不好。我既非贵族,也不是了不起的大少爷,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小孩。就算你们抱住我,我也帮不了你们,我只是区区一名巡礼者之子。一看就知道了,不是吗……
然而——
「世子。」
「世子。」
「噢,看他那头美丽的黑发,确实是艾米尔大人没错。」
数名中年女官跪在地上伸长双臂,哭着朝我爬过来。但硬生生被士兵们挡回。
我不自主地向后倒退半步,心里很想大喊——等等,明明光线这么亮,你们的眼睛到底是在看哪里啊!黑发?我伸手摸向自己的头发。因为沾满煤灰而变成了黑发。
「世子,刚才您为我们这群部属,不惜挺身而出,站在我们面前扞卫我们。」
「您这身下人的打扮几可乱眞,明明可以成功逃脱才对。」
「为了我们,您甚至不惜泄露迪奥迪特家的秘密。」
「眞是太感谢您了。」
「呜呜呜……」
这群中年女官,似乎对我在中庭挺身而出,说出自己「知道秘密书房所在地」一事感激涕零。但我实在很想问她们一句——在中庭时根本就没人向我道谢,而且之后我在地下停机库被那名士兵打倒在地的时候,众人一脸冷淡,纷纷四处逃散,没人敢靠近我。对我这名素未谋面的下人完全不理不睬,不是吗?
只因为白面公爵一句「他是你们的世子」,态度马上就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人类看人的眼光,实在很不可靠。
但也多亏这点,才造就了我现在的立场……
不过,对于历经那一夜的城里民众而言,当他们被神秘兵团包围,生命危在旦夕之际,看到一名连同守护骑士从天而降的小孩。在此种极限的状况下,会认定这名小孩是平时闭关房中、连家臣也鲜少一睹其眞面目的世子,认为我就是「那名少年」,也是情有可原。
「哼。」
公爵在我背后嗤之以鼻。
「你眞是不及格。身为贵族,何必博取家臣的好感。所谓的领主,就得像吸血鬼一样,人见人怕,这样才能独当一面。」
公爵举起右手,向士兵们下令道。
「把这名待人和善的世子送回他的家臣们身边吧。接着准备『自尽』用的短剑,有多少人就准备多少把。」
公爵翻弄背后的披风,两旁的黑甲武士登时一同展开行动。
公爵一个手势,我旋即被两名士兵拖向城内居民在停机坪上围成的圆圈中。
途中地板传来一阵震动。转头一看,「休佩·安斐尔」的机体正从公爵身后的黑色飞空艇后方往下沉。
——?!
那处画有圆圈和十字的方形区块——似乎是将着陆的守护骑士运送至停机库的大型升降机。因为城内已恢复电力,而得以启动。
这架青黑色的守护骑士,维持它在森林被捕获时的姿势——双膝探向前的坐姿,坐在升降机的盘座上,往方形的垂直洞穴中下沉。
在它前方,有四名士兵从飞空艇走下。四人分持一条毛毯的四个边,毛巾里堆满了短剑,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命城里的人们拿起短剑,一人一把。」公爵下达指示。「噢,各位,可别想用这玩意儿来抵抗我们,周围有枪瞄准你们。反抗只会让你们提早上路而已。」
短剑?
一旁的士兵催促我「快点走」,我向前走去。
家臣和从事家职的男男女女,再次被聚集在停机坪中央坐定,四周有士兵持枪看管,每个人面前各放了一把装饰精巧的短剑。
我被迫坐在城内民众前面,双膝跪地,前方也放着一把短剑。
「拿起来。」
士兵催促道。他手中握着电磁枪,以危险的角度瞄准我的咽喉。的确,纵使用这把短剑来对付他们,也会被金属盔甲弹回,旋即挨枪,就此丧命。
我将那把沉甸甸的短剑握在手中。
叫我们拿起这个东西,究竟想干什么?「集体自杀」……公爵刚才好像这么说过。难道?
我拿起双手无法满握的这把附剑鞘的短剑(就十二岁的我来说,它就像是一把巨大的菜刀),在面前端详。茫然地环顾四周。
我感觉到某人的视线。我望见左边角落,有名身穿白色礼服的人跪在地上。及腰的黑发、沾满煤灰的脸颊。
「——?!」
是那个人……
大我三岁的那名女官见习生,正睁着她那水亮的乌黑双眸凝睇着我。
那应该是惊诧的表情吧,原本就已经很大的双眼,此时更是圆睁。她双唇紧抿,不同于那群中年女官,那是僵硬紧绷的神情。
「其实……」
我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但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我们当中还隔着其他人,就这样四目相交。她那乌黑的双瞳,茫然地望着我。
「我……」
我想向那名少女说「我不是」。
「——」
她也柔唇微张,似乎有话想说。
但这时,迎头传来公爵的声音。
「各位!」
白面公爵面带微笑地宣告。
「你们应该高兴。我今天大发慈悲,赐各位自尽的机会,让你们得以保全名声。各位就拿起验前的短刀,刺向自己的喉咙吧。」
就在他宣告的瞬间——
跪在停机坪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望着那名黑色披风在火焰热风下不住翻飞的贵族。
什么?!
「你们。」公爵接着说道。「要是继续活着的话,会带来很多麻烦,非常碍事。所以我要你们立刻从这世上消失,这是命令。」
黑色披风随风飞扬的这名高大贵族,背后有两架飞空艇,更后面则是被他们捕获的守护骑士,在烈焰冲天的城堡构成的背景上缓缓下沉。火光的返照,将青黑色的机体染成一片赤红。
这时,两架并排的黑色飞空艇,其中一架发出咻咻咻的机械声,从公爵背后浮起,船头一转,朝向我们这边。
「我会帮你们解脱的。别担心,在你们将短剑刺进咽喉的瞬间,我们会从头顶喷出火焰,送你们归西。」披着黑色披风的公爵指着空中的飞空艇。「我们会以瓦斯炮适度地焚烧,你们应该要心存感激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