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护树骑士团传奇》作者:[日]水月郁见【第01卷完结】 > 护树骑士团传奇 01 -简-.txt

  【第二章】.3

作者:日-水月郁见 当前章节:145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你……你……」

我不禁放声喊叫。

「你不是说,只要肯告诉你密室的所在位置,就会释放所有人吗?」

「我已释放过他们了。」公爵颔首。「我先释放他们,然后立刻又将他们全部逮捕。」

「你说什么?」

「哼。话说回来,身为公爵的我,原本就没必要和身分低的人『交涉』或『约定』。我只要下达命令,你们乖乖遵从就对了。」

公爵将披风翻向背后。

「我命令你们死,你们就得马上死。身分明明就没有我高,少在我面前摆架子,时间很宝贵呢。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他这句话化为下达指令的讯号,将众人团团包围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发出金属清响,持枪瞄准。一听到这个响声,非战斗员的女性们纷纷惊声尖叫,有些女佣则开始嘤嘤哭泣。

「可恶……」

我站在众人前头咬牙切齿,尽管此时心里有这样的感觉也无济于事,但我彷佛眞的是城里众人的代表一样。

就在这时候——

「世子。」

我右手边一名负伤的中年骑士,单膝跪地靠向我,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在下是次席骑士迪弗。请容在下当您的护盾。」

「咦?」

「请您看准时机逃跑。」

我大吃一惊,转头而望。这时,左边那名年近半百的总管也靠了过来,对我说「我也是」。

「我也会当您的护盾,请您快逃吧。」

「等、等一下……」

「您用不着顾忌。」

「我们这两个老朽的身躯,只要能对迪奥迪特家的延续有所贡献,这点牺牲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们说的护盾是什么意思?」

「您要看准时机,全力逃跑。我们会一左一右挡下他们的子弹,当您的护盾。」

「您要突破他们的包围,全力逃命。」

「等一下,我……」

「您什么也别说。」

「什么也别说!」

两名家臣异口同声说道。

「我们很高兴,艾米尔大人。」

「在下很高兴。」

「为什么……」

「艾米尔大人。」骑士悄声说道。「坦白说,在下原本非常担心。除了照顾您的人员外,一律不准进入您的房间,您有时长达数月未曾在家臣面前露脸。还有,进行守护骑士的操纵练习,是领主应尽的义务,您也中途而废。因此,在下一度担心您是否眞能继承迪奥迪特家。」

「没错。」总管也在一旁颔首。「我也很担心。我在迪奥迪特子爵家侍奉多年,最令我挂怀的,就是一脉单传的艾米尔大人是否能成为一名了不起的继承人。原本心想,您都已经十二岁了,却终日闭门不出,心里好不担心。不过……」

总管频频点头,眼眶泛红。

「面临这样的事态,本以为您会打扮成下人,立即逃离高塔,为延续血脉展开行动,没想到您为了解救我们这群家臣,不惜挺身而出与敌人对峙。为了家臣们的性命,甚至毫不考虑地供出迪奥迪特家的秘密。啊!我们实在太感谢您了。尽管您在途中被他们掳获,但没想到您竟然打算独自一人驾驶守护骑士逃离!您确实已经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只要您能平安逃离,不论日后再艰苦,迪奥迪特家一定有办法东山再起。」

「可是我……」

我该说什么好呢?

就在我欲言又止时——

「我等将舍命助您逃脱。」骑士悄声向我说道,眼神无比坚定。「我们一生都在为振兴迪奥迪特家而努力,它是我们生命的证明。如果没有了它,我们的人生便不具任何意义。请您逃离此地,让它延续下去。延续迪奥迪特家的血脉……」

然而,骑士这番话却被头顶传来的某个声音打断。

「喂,不准交头接耳!」

公爵翻开披风,睥睨着坐在停机坪上的我以及城内的众人。

「都这个时候了,还无法下定决心是吧?既然如此,我就大发慈悲,替你们决定受死的时机吧。你们全都要在我数到三的时候,持剑刺向咽喉。就算你们不愿意这么做,在我数完三后,头顶的飞空艇便会发射瓦斯炮。你们全部都会化为火球、一命呜呼。开始罗,一……」

停机坪上的众人就像结冻般,抬头望着那名披着黑色披风的贵族。他叫耶兹公爵是吧——双手叉腰而立的这名贵族,细长的双眼冷漠无情地俯看着我们。在灯光的照耀下,他就像舞台剧的主角般显眼。在他随着火焰热风翻飞的披风后面,守护骑士的黑影继续下沉,已完全不见其身影。

「二……各位拿起短剑。」

公爵扬起单手。停在空中的飞空艇船头下方,有个如同三角形蛇头般的黑色喷嘴朝向我们。

可、可恶……

我紧咬嘴唇。

那名中年骑士和年近半百的总管,正绷紧全身肌肉,分列左右两旁想保护我。

「二!」

就在这个时候——

啪的一声,传来照明中断的声响,四周在同时间内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怎么了?但现在无暇四处张望,骑士掌握这难得的良机,迅速做出反应。

「趁现在,快逃!」

「咦?!」

「就是现在,艾米尔大人!」

两名家臣就像是从两旁将我架起似的,趁乱从陷入一片漆黑的停机坪上斜向飞奔。

4

「就是现在!突破敌人的包围。」

骑士迪弗放声大喊,他长长的手臂一把抱住我,冲进持枪将我们团团包围的士兵中。「站住!」「站住!」怒吼声此起彼落。背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就在耶兹公爵倒数三声的死亡宣告即将结束之际。

将破晓前的城内停机坪照得有如舞台般炫目的十几盏照明灯,顿时全部熄灭。原因不明。

骑士与总管两个人,将我夹在腋下发足狂奔,化为一片黑暗的停机坪,顿时盈满人们的尖叫声与制止的咆哮声。

我的视线不住摇晃,有人正抱着我疾奔。我想把脚伸向停机坪坚硬的地面,但因为被人抱在手中,脚尖构不着地。骑士猛力撞向一名围捕我们的黑甲武士,随之传来一声冲撞的闷响。

「呀!」

黑甲武士毫无防备地挨了这一记,闷哼一声,仰头便倒。他们只要一倒地,就比寻常人更难爬起来。骑士朝地上那名挣扎着想起身的黑甲武士踩了一脚,从他身上跨过。接着,背后一名黑甲武士伸手想抓住骑士,却被他一手握住,借力使力往前抛飞。只见那庞然重物凌空而去,全身的金属装备撞向地面,发出轰然巨响。黑甲武士跌落地上,一时无法起身。

「唔。」

倒地的黑甲武士掏出腰间的电磁枪,打算朝我们扣引扳机。此时,停机坪突然一阵天摇地动。后来我才明白,那是突然中断电力,使得运送守护骑士至停机库的大型升降机冲撞般地猛然停住,所造成的剧烈震荡。黑甲武士的手一时倾斜,骑士见机不可失,扬脚将对方的长枪踢飞。

「艾米尔大人,请您动作快!」

身形奇伟的骑士,再度将我一把抱起,向前疾奔。但我根本就「快」不了。年仅十二岁的我,被骑士强壮的手臂紧紧抱住,脚未着地。我就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凌空而行。年近半百的总管在背后掩护我。我发现我们三人就像贴在一起似的,强行突围。

「世子逃走了!」

背后传来黑甲武士的喊叫声。

「没办法,开枪杀了他。」

是公爵命令的声音。

这时,砰的一声,金属弹头划破空气,从我头顶擦过。

「开枪!」

「杀了他们!」

砰!

砰!

好多把枪在我背后射击。

但飞奔中的骑士却朗声大笑。

「我们现在在飞空艇的磁场下,电磁枪怎么可能打得中。别理他们,继续跑!」

我抬头一看,飞空艇就停在我的头顶上空,其黝黑的船底几乎罩住了整个停机坪。船头的炮口虽然瞄准地面,但是人们趁乱四处逃窜,黑甲武士们忙着镇压人群混杂其中,因此飞空艇迟迟无法发射火焰。

咻——

又有一颗子弹从头顶擦过。

「迪弗,快让艾米尔大人躲进中庭的排水孔里。」

总管气喘吁吁地说道。

「知道了。」

骑士颔首。

「艾米尔大人,我们要进入那阵烟雾之中,请您跳进刚才的排水孔里。以您的体型,只要混进通气孔的迷宫内,一定能成功逃脱。」

「那你们呢?」

「请别为我们担心。」总管上气不接下气。「您身负重振家业的使命。」

这两名年事已高的家臣,抱着我奔向烈火未歇的城墙。他们说要返回的中庭,就在这片浓烟的对面。

「快追!瞄准低处射击!」

背后传来疑似是黑甲武士首领的咆哮声。

城里的人们不要紧吧?不会全部惨遭杀害了吧?想到这点时,我回身而望,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向我的双眼。怎么回事,难道照明灯已恢复正常?不,是飞空艇的探照灯。彷如从船身长出白色的长腿般。只见一道白光射向地面,在地上展开搜索,朝我们的方向逼近,从我的背部射过来。

地面瞬间化为一片白茫茫。刺眼的光线让我无法分辨眼前的景物、双脚打结。

砰!

「唔!」

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击,将我抱在手中的骑士突然弓起身子。但飞奔的步履却未曾停歇。

「你、你不要紧吧?」

「不……」

骑士沉声低语,紧咬牙关向前跑。背后又飞来数发子弹。

砰!

砰!

砰!

「哇!」

骑士被命中的子弹给震飞,猛然向前扑倒。我被他抱在怀里,随着他一同倒卧。刷的一声,沙石飞散。我们已从停机坪来到通往城堡庭园的沙石路。魁梧的骑士以自己的身体保护我,滚了三圈,最后仰躺在地。

「你……你不要紧吧?」

骑士浑身是血。尽管双眼逐渐失神,他仍以强壮的手臂撑起我的双肩。

「森查……世子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

年过半百的总管颔首,以他那枯木般的双臂搂着我的肩膀,扶我站起。

「艾米尔大人,我们快跑吧!」

「可是……」

「动作快!」

地鸣般的脚步声从背后步步逼近。

被他撑起来之后,我撒腿飞奔。这次不是被人抱着走,而是靠自己的双脚。

背后传来野兽般的低吼,转头一看,只见浑身是血的骑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背对着我,敞开双臂昂然而立,欲阻挡紧追而来的盔甲大军。

「喝啊——迪奥迪特家万岁!」

顿时弹如雨下,骑士摇摇欲坠的身躯被打得不住跳动。

——!

我不自主地停下脚步。

「艾米尔大人,别往后看!」

总管拉着我的手向前跑。

「可是——」

「家臣为了您牺牲生命,您绝不可辜负他这份用心。快跑!」

盔甲大军旋即将骑士踢向一旁,在背后不断地朝我们开枪。电磁枪的弹道也许是受飞空艇磁场的影响,全都向上浮起,射向总管的背部。

「哇!」

老总管扑倒在沙砾中。我停下脚步欲蹲下采视,却被他一把推开,催促我「快点逃」。

「艾米尔大人,您快逃!」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做这么大的牺牲,只为了帮助我逃脱?为何要拚上自己的性命帮助我?骑士和这名总管都是如此。

「您……您快走。别让迪奥迪特家就此断绝,这个家是我的一切。请您……」

总管虚弱无力地将我推开。

「为什么会这样!」

将我推开的那双手臂忽然失去力道,像人偶般蓦然垂落。这名五十多岁的总管就此断气。

「可恶!」

我回身望去。

一片黑鸦鸦的盔甲大军背对着飞空艇的探照灯,手持长枪直逼而来。他们扬起漫天飞沙,持枪对着我。我得赶紧逃离此地才行。

然而,正想站起身来的我,却因双膝颤抖而跌坐在地。一颗子弹正巧破空而来,从头顶擦过。我想再度起身,无奈双脚无法使力。不行,我的膝盖抖个不停,无法站立。

「唔。」

划破空气的剧烈枪响,使得我腰部以下的神经为之怯缩。双脚不听使唤,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我极力挣扎,却依旧动弹不得,双脚发软。

怎么办!

这时候,有个「声音」在我体内开口说道。

战斗。

别再逃了。战斗。面对你的敌人。

别开玩笑了!我躺在地上,对体内的那个「声音」如此答道。

我因恐惧而双膝打颤,无法站立,更别说逃跑了!这样要如何面对敌人?

「呼、呼。」

我喘息着用手撑起上身。可恶,站不起来……没办法。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吓到腿软」?

急促的呼吸使我的视线偏移。我抬头仰望,看到六到七名高大的黑甲武士,正持枪朝我逼近。他们一面走近,一面持枪朝下瞄准。

死定了……

难道就这样命丧枪下?

我阖上双眼。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瀑布般的水流声,朝子弹行经的方向射去,穿过我的头顶,冰凉的水花打向我的脸颊。水声?!到底是什么东西?

——?!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道水柱水平地从头顶穿越,直接冲向紧追而来的黑甲武士。四周满是飞溅的水气。在黑暗中,水柱依旧散发着白光,强劲的喷水力道,转眼便喷得黑甲武士们人仰马翻,陆续跌落黑色的水坑中。

「趁现在,快跑!」

头顶传来另一名男子的声音。

我惊讶地抬起头,发现烟雾中出现一名长发男子,腰间握着一根粗大的水管,厉声向我吼道。

「快跑啊,你这家伙!」

「唔!」

尽管如此,我下半身还是使不上力,在沙地上不断挣扎,男子见状,一面握着水管喷水,一面向我走近,一脚朝我后脑踢来。

「振作一点好不好,混帐。」

「唔。」

经过这一脚的冲击,我的双脚恢复了力气。尽管喘息不止,我终于又重新站起来。我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名手握水管的男子侧脸。

「他们恢复电力供应后,防火用水的蓄压器也被充满了。这都得感谢他们。」

长发男子仍继续喷水,未转头看我。是城里的灭火设备吗?水流就像白柱一样。

「快逃,用跑的!」

「……」

我望着躺在我脚下的总管。

「混帐!」

男子再度对我厉声喝叱。

「你打算让他们白白牺牲吗?」

男子将眼前的追兵悉数冲倒地面后,就把灭火用的水管抛向一旁,粗鲁地一把拉住我的头发。

「好、好痛。」

「少罗嗦,快跟我来。」

我被这名男子扯着头发,逃进弥漫的烟雾中。这名二十多岁的长发男子,就是刚才在中庭的排水孔里,劝我「别出去」的那名文官。

我记得他好像是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职务,但好像是贵族家的重要文官。年轻男子并未走向烟雾迷蒙的中庭,而是拉着我跑向大火尚未延烧的北侧高塔。

我们关上木门,藏身门后,那群紧追而来的黑甲武士旋即从浓烟密布的外头快步穿过。

「往上跑。」

在男子的催促下,我开始攀登螺旋梯。绕了数圈后,终于在某个附有小窗的平台处停下。

「呼、呼。」

我喘息不止,那名纹章官站在平台暗处朝我的脸不住打量。

「你到底是谁?」

「我、我不是世子……」

「那还用说,我早就知道了。」纹章官朝平台旁的窗户努了努下巴。「我从刚才就一直躲在这里,看着停机坪上发生的事。」

「——」

我望着男子的侧脸。探照灯的光芒从那扇小窗泄入,映照出男子深邃的五官。他是名身材瘦长的男子,虽然没有骑士的威猛,却带有几分知性的机伶。

「从这里看下去正好一览无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动守护骑士的,但冲出城外的守护骑士被公爵的飞空艇掳获带回,以及家臣和家职人员全部被带往停机坪一事,我全瞧在眼里。还包括自总管以下,所有人都误会你是世子的那一幕。」

「——」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只是路过此地的巡礼者。」

我出示自己的服装。原本雪白的巡礼服,因沾满泥巴和煤灰而变成黑衣,若不细看,还眞看不出它是一件巡礼服。而且我的脸庞和头发也全染成了黑色。

「巡礼者?恰巧路过的巡礼者,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顶的城堡里?」

「这件事……说来话长。」

「你是混进来偷东西的吗?」

「不,这一切都是阴错阳差。」

「你是说,恰巧路过的巡礼者之子,阴错阳差地混进城内,因而得知迪奥迪特大人研究民主主义的秘密书房,还驾驶着唯有领主和世子才能取得操纵认证的「休佩·安斐尔」到处乱飞,是吗?」男子摇着头。「少鬼扯了。」

「可是——」

可是,我确实是在阴错阳差下,得知地下秘密书房的所在地,至于守护骑士,也是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启动的。

「我以纹章官的身分,教育迪奥迪特家的世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说起来,算是家庭教师。」男子蓦地瞪视着我。「在这座城里就属我学识最渊博。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和那个自闭的小鬼打照面。所以我绝不可能看走眼。你和世子长得一点也不像。」

「……」

我心想,这个男人讲话眞没礼貌。不过,之前大人们和我这种巡礼者之子说话时,都是用这种口吻,这么一来,我说起话来反而比较自然。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把我误认为贵族家的继承人。

「我并没有自称是世子,是大家误会了。那名公爵也是……」

「只要你从飞上天的守护骑士内走出,任谁都会误会。你知道守护骑士的虹彩认证系统有多精密吗?听说虹彩纹样完全相同的人,几十亿人当中只有一个。换句话说,根据虹彩来进行判别,就不会有重复的例子。」

「虹彩?」

「虹彩,简单来说,就是瞳孔的纹样。你也有眼珠对吧?」

男子指着我的脸。

「眼珠?」

——虹彩认证完毕。

我不禁眨了眨眼。守护骑士驾驶座前方的萤幕所发出的红色同心圆闪光,好像化做残影残留在我的眼中。

「虹彩——认证系统?」

「现代贵族家的守护骑士,不论是哪种机体,都是以『虹彩认证系统』来限定驾驶资格。」

男子朝窗外努了努下巴。停机坪前,有个方形的巨大洞口,是升降机的开口处。上面的铁卷门正在关闭,留下一道缝隙之后,就此停止。洞穴底端仍露出守护骑士青黑色的头部。

「避免守护骑士遭人夺取,反过来对付领主——这可说是它的大原则。但这套系统的眞正目的,其实是要防止领主反抗中央征服府。数百年来法律明文规定,能操纵贵族家守护骑士的人,只有机体的拥有者,亦即领主,或是其直系继承人。贵族专用的守护骑士在建造完毕后,得通过征服府翔空局官员所进行的飞行耐度检测,并在操纵系统中加装『虹彩认证系统』。有操纵资格的领主在宣誓『效忠征服府』后,还得向负责的官员进行虹彩纹样登录。在领主更替时,中央的负责官员会请他们进行系统登录的更新。每次都会徵收为数不少的登录税,但为了确保自家的威信,每位贵族都安分地缴税。」

——能通过这架「休佩·妥斐尔」操纵认证的人,就只有领主大人和世子而已。

「……」

「认证系统会自动针对坐在守护骑士驾驶座上的人,展开虹彩的验证。如果不符,机体便无法启动,也不会接受驾驶人的控制。驾驶舱内的虹彩认证系统电路面板,接受过征服府负责官员的封印,所以无法擅自掀盖加以变更。里头有个特殊设计,如果强行改造,操纵系统的电路会全部烧毁。换言之,只要不是通过征服府认证、取得操纵许可的人,休想让那架巨大的机器人移动半步。」

「那为什么我……」

「我才想问你呢。」

纹章官侧脸向着我,叹了口气。

「虽然想问清楚,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

「你。」纹章官弓着他那修长的身躯,低头望向我脏污的脸庞。「眞的能驾驶那架安斐尔?」

「称不上是驾驶……」我含糊地应道。「是它自己动的。」

「可是你启动了它,还驾着它前进。」

「那是……」

「如果你能驾驶它,是否也能用它和人战斗?」

「咦?」

我回望那名纹章官。他有一张瘦长、端正的脸。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就像是个气质高雅的贵族,但说起话来,总是话中带刺。

「倘若你和那名自闭的小鬼——不,和艾米尔少爷恰巧拥有相同的虹彩,或许就能突破目前的困境。你懂我说的话吗?」

「不懂。」

「臭小子。」

男子一把揪住我肮脏的衣领。

「你干什么?!」

「你给我听好了。」

就在这时候——

「你们这群可悲的家臣。」

从面向停机坪的窗户照进一道白光,同时隔着石墙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你们所侍奉的世子,抛下你们这群家臣,自己逃命去了,眞令人同情啊。你们就抱着对主人的恨意下黄泉吧。」

「——?!」

「可恶!」

我和纹章官倚着窗户往外窥探,停机坪再次被飞空艇的探照灯照耀得像舞台般明亮。明明就要天亮了,夜空仍是一片漆黑。

城里的人们在亮丽如昼的舞台上众成一个圆,被士兵包围着,看来人数未减。刚才趁着停电引起的骚动,成功突破重围逃脱的人,莫非就只有我?

「不只是世子,你们也是一样。」

扩音器传来公爵的声音。

「你们乘着刚才停电造成的混乱,不顾面子企图逃跑,主动放弃保全名誉的自尽机会。因此,我不会再给你们自尽的机会了。你们头顶的电磁炮会将你们炸成碎片。」

「他是故意讲给你听的。」

纹章官指着停机坪低语道。

「因为被你这位世子给跑了,又迟迟找不到人。他们料想,只要这么做,你可能又会大摇大摆地自投罗网。你还眞是被看扁了呢。」

「自投罗网?他根本就想将我们全部杀光。」

「没错。你数一下士兵的人数,还有一半的人没有被派出去搜索。他迟到会找到我们。今晚在这里见过公爵的城内民众,还有你,全部都会死,不会留下半条活口,公爵想节省杀人所花的时间和人力。」

「他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嘛……」男子叹了口气。「不知道。不过,在主塔丧命的迪奥迪特子爵,在阿曼迪地区检察局担任首席检察官。贵族的检察官,专门负责调查贵族的犯罪案件。就举在禁区的遗迹盗掘一事来说吧,除了现行犯之外,背后眞正的主使者,其实是贵族。」

「杀第一个人——」

听到扩音器的声音,我为之一怔,急忙将视线移向窗外,低空笼罩在停机坪上的黑色飞空艇,正转动底部的炮塔。

砰!

蛘红的血花在城内民众围成的圆圈中央飞溅,尖叫声四起。

「第二个人——」

砰!

血花随着爆裂的声音喷洒。

又是一阵悲鸣。丧命倒地的女子身影无比清晰,从高塔的窗口便数得出有多少人倒地。

「唔,没人性的家伙……」男子一脸错愕。「他是玩眞的?!竟然以飞空艇的九厘米电磁炮朝人类的肉身开火,他根本就是疯了!」

飞空艇的电磁炮?!怎么可能!

我再度想起在混进城里之前,于林中遭遇的惨剧。那名卫兵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尸骸。

砰!

砰!

呀!

被士兵包围的人群逃生无门,惨叫声四起。爆裂的血花从头顶洒落,他们像发狂似的乱舞。

「喂。」

男子朝我肩膀轻轻撞了一下。

「他们打算杀光所有人。城里所有的人,不留下一个活口。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只要是亲眼目睹他们恶行的人,都难逃一死。」

「……」

我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心中满是震惊。黑色的飞空艇一面改变方向,一面低空飞行于惨叫声连

连的停机坪上空,朝城内民众发射威力强大的炮火。

砰!

呀!

「喂!」男子猛然回神,再次揪住我的衣领。「你给我听好了,只有你有办法和他们对抗。」

「这……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你以为自己能逃离这里,但这是不可能的。你之前赖以活命的中庭排水孔,已经被城墙的石块砸中,掩埋在石堆之中。我躲在暗处亲眼目睹那一幕,不会有错。而通往城下市镇的山腹登山道,也早已派兵把守。而且他们架设了可动式电磁炮,就算我方的军队想前来救援,也会被他们歼灭。中央的三座升降机已被破坏。也就是说,现在想逃离这座城堡,不是靠飞行,就得从悬崖峭壁往下跳。」

「……」

「我们两人要解救其他幸存者,只有一个方法。」

「……」

「那就是打败公爵和那群黑甲武士,这是唯一的法子。若不这么做,我们早晚都会没命。」

我全身僵硬,转头望向纹章官的脸。

但我却迟迟无法言语。

刚才有两名大人为了掩护我,在我面前丧命。当时的枪响和惨叫声,仍在耳畔回荡。

「现在存活的,只有像我道样的文官、女官,以及女佣。总之,已没有半个战斗人员。要怎样才能打败他们,你应该知道吧?」

他揪紧我的衣领,使劲地前后摇晃。

「唔。」

战斗。

有个声音又在我体内响起。

战斗。与敌人对峙。这才是骑士。

骑士?什么骑士,我……

这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一场梦吗?

我现在不是在牧草地的帐篷里等爸爸回来,因为疲惫而睡着了吗……没错。我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境,一定是这样没错。爸,你快点回来吧,别再喝酒了……

「喂。」

啪!

突然挨了一记耳光,我睁大眼睛。

星光在我眼前闪烁。

「哎哟,很痛耶!」

「别逃避现实,你非战斗不可。为了你自己,以及周遭被牵扯进去的人们。」

「我才没把人牵扯进去呢。」

「这是你该扛起的责任。虽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你确实启动了安斐尔。既然你能启动它,应该就能驾着它与人战斗。」

纹章官指着窗外停机坪那面快要阖上的铁卷门。

「你要驾着它和他们战斗。铁卷门还留有缝隙,如果从那里往下跳的话……」

「这、这怎么可能!」我死命地摇头。「要驾着它与人战斗,我办不到啦!」

「你再不去,大家都会死喔。」

「你没资格说我。」

我如此回嘴。要我驾着它战斗引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刚才你在中庭里,不是叫我『别出去』吗?你明明就对他们见死不救!」

「因为当时就算出去,也无济于事。但现在不一样,你别再罗哩罗嗦的了。」

「我才不想听你的命令呢。你自己明明也没有为城里的人做过什么事……」

我话才说到一半,底下的螺旋梯便传来木门被踹破的声响。一个含糊的声音命令道:「到楼梯上给我搜!」

「他们来了。」

纹章官眼望上方。

「上面有个紧急出口和绳索。」

「——」

「喂,那两名家臣牺牲生命救了你,你打算让他们白白牺牲吗?」

「可、可是——」

「跟我来!」

5

「快来!」

「哎哟,很痛耶!」

男子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拖着我往楼梯上跑。弯弯曲曲的螺旋梯下方,传来金属装备的碰撞声以及「到上面搜索」的命令。

「痛的话就快点上来!」

他直奔螺旋状的阶梯,一头长发飘起。

来到上层的平台之后,看到一扇代替窗户的老旧铁格子门,一旁墙壁上挂了串绳索,似乎是避难用的设备。男子拿起绳索,一脚将铁格子门踢飞,外头的空气旋即吹进塔内。由于这面紧急出口面向停机坪,而非城内中庭,所以没有浓烟飘入。

「要往下跳哦。」

「从这里?」

从底下的楼梯处传来金属装备的响声,多名黑甲武士正快步地向上奔来。声音愈来愈近。

「跟我来就对了。」

男子将绳索抛向窗外,频频向我招手。

「第四个人——」

冷风灌入的紧急出口对面,传来扩音器的宣告声。砰的一声炮击,伴随着一阵惨叫。

「唔。」

今晚到底要听多少人临死前的惨叫声才够啊。

——还是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刹那间,眼前浮现那名大我几岁的黑发少女身影。她站在黑甲武士们面前,张开双臂。

——就算知道是白费力气,还是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你在发什么愣啊!」

男子转头对我吼道。

「别站在那里不动。不想死的话就跟我来,快点逃!」

「——!」

我猛然回神,无奈地往地上一蹬,跟着男子往绳索扑去。从螺旋梯墙上的开口处,跃向了冷冽的夜色之中。

「哇!」

好高。离地恐怕有十码远吧?两个男人握着同一条绳索,一上一下沿着绳索往下滑。绳索宛如生物般不住摇晃,身体也不禁随着绳索摆荡。我双手紧握,手掌几乎要磨破皮。被探照灯照得白亮如昼的停机坪、高塔的墙壁、中庭对面兀自冒着黑烟的建筑等景物,均在我眼前摇晃。

往下一看,方形的巨大升降机开口就位于停机坪前方,铁卷门在快要关上时停住,留下一道缝隙。缝隙的宽度不到两码,隐约可看见青黑色的甲胄头部。缝隙内是将守护骑士运至地下洞窟停机库的大型升降机,刚才因为电力中断而停止运作。

率先沿着绳索往下滑的纹章官,在抵达沙地时,发现头顶传来一阵含糊的喊叫声:「班长!」

「班长,找到了!对方从紧急出口逃走了。有世子,以及另一名家职人员!」

「开枪射杀!」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这样吊在绳索上,马上会成为枪靶。我顾不得手掌磨破,一口气从离地五码高的空中滑落,落在沙地上。由于力道过猛,无法以双脚垂地,而是整个人滚向地面。

沙沙沙——

「唔。」

「快跑!」

在纹章官大喊的同时,一阵枪响从头顶破空而来。我手脚并用拨开沙石,全力站起身来,拔腿就跑。我才刚蹬腿离开,子弹旋即打向我刚才所在的地面。头顶上的黑甲武士们,正瞄准我的背后。我全力飞奔,与子弹竞远。不想中弹身亡,只有全力逃命,撒腿狂奔。

「呼、呼、呼。」

用力蹬向沙地时,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不久后地面成了坚硬的金属,我们已经回到停机坪的空地上。长发男子的背影,在我摇晃的眼界中向前奔驰,升降机的铁卷门缝隙就在前方。

砰!电磁枪的子弹从我的脸旁扫过,发出一声呼啸。也许再过一秒,我的生命便会就此终结。可恶!还好高塔紧急出口的开口很小,就黑甲武士的体型来说,一次只能让一个人采出开口进行射击。且距离已经拉大,不容易击中!

「呼、呼。」

眼前突然出现数名黑甲武士,陆续从旁逼近,举枪瞄准我。

「发现世子了!发现世子了!」

「他正逃往停机坪的方向。」

「开枪,射死他!」

他们以无线电互通讯息。糟糕!消息已通报给停机坪上的士兵了吗;:

「跳进去!」

人在前方数码远的纹章官长发轻扬,已一脚跃进铁卷门的缝隙内,顿时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也跟着往前跑。开口对面成群的黑甲武士如铜墙铁壁般挡在面前,近十把电磁枪瞄准我。

「开枪!」

「开枪!」

「可恶。」

我往金属地面使劲一蹬。身体腾空而起,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缝隙内,我感觉到动作极其缓慢,内心焦急无比。在铁卷门对面排成一列的黑甲武士们,不约而同地开火射击。

电磁枪的枪口发出银色闪光,近十发的子弹朝我飞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身体就像是被吸进铁卷门的缝隙一般,向升降机的垂直洞穴内直直坠落。仅毫发之差,一阵几乎将头发掀翻的剧烈冲击波从我头顶掠过。

「哇!」

我在垂直洞穴中笔直坠落,几欲撞向停在大型升降机平台上的「休佩·安斐尔」头部侧面(要是刺向突尖的天线部位就危险了),被弹开之后,在空中翻了一圈,最后卡在肩膀和颈部之间的缝隙处,就此停住。

咚!

「唔。」

我以趴伏的姿势坠落。全身撞向守护骑士,痛得我头昏眼花,甚至忘了喊痛。但我未失去意识。

虽然疼痛不堪,但手脚还能行动。

「可恶。」

我以双臂撑起上身,环顾四周。垂直洞穴内没有照明。是一开始就没有,还是断电的缘故?唯一的照明是探照灯从头顶开口处斜斜射入的白光。

「喂,你没事吧?」

下方传来一名男子的叫唤声。

我定睛一看,在底下巨大机体的胸膛一带,隐隐透着一道橙光。可以看见椭圆形的舱门开口。

我皱着眉,正欲开口回答时,子弹击中我身旁的机体表面,锵的一声,发出骇人的清响。

「——?!」

抬头一看,头顶狭窄的铁卷门开口处,有好几名士兵探头而出,朝我开枪。就这样趴在地上瞄准我是吧?好一群死缠不休的家伙……

锵!

锵!

「可恶!」

子弹紧追在后,我沿着青黑色守护骑士肩膀的曲线滑落。周身不断碰撞,但此刻我无暇喊疼。

「舱门开启了,快点!」

那名纹章官在底下喊道。

我沿着冰冷的金属弧面滑落,数度因为腰部碰撞而弹跳起来。就在我冲势过猛,差点从守护骑士胸前的舱门边滑过时,被纹章官一把抓住衣领,拖进球形驾驶座内。

咚的一声,我整个人被抛向皮椅。

「这是你的座位。」

「呼、呼。」

我趴在座位上,气喘如牛。皮椅的冰凉触感,与先前在烈火熊熊之中跌入停机库时一样。

「快点关闭舱门。」

纹章官站在一旁,从椭圆形的开口处往上看,如此喊道。

「他们顺着绳索下来了。打算在我们启动前杀……哇!」

男子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往后仰。击中舱门外缘的子弹反弹,发出锵的一声。

「快,快点关闭舱门!」

「唔。」

我维持趴着的姿势,将左手伸向驾驶座左侧的控制面板。我记得那里有个标示着「ENTRYHATCH」的开关。我一拳敲下,头顶椭圆形的舱门开口登时发出空气压缩的声音,应声关上。同一时间,我彷佛感觉到被人伸指戳进耳内的压力,不禁蹙眉(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指挥舱的加压系统)。

「呼、呼。」

我气喘吁吁,始终无法平复。就这样趴坐在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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