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艾遇见玛珍达,不,应该说遇见老师这种人种之后,最惊讶的就是那种不可思议的态度。
她怎么那么躞?
不,如果只是践,艾也不会觉得困惑。不管是地位很高的人还是态度很跛的人,她都不是没见过,而且也很清楚对这些人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但玛珍达的践跟这些人不一样。她不是用下命令的方式,而是会让对方自然而然认为采取这种行动是理所当然的。
举例来说,如果她是下令:「去整理要带去的行李。」艾就敢回答:「请等一下。」但当听到她问:「当然只能带自己搬得动的东西过去,要找脚夫来帮忙吗?」艾自然会忍不住回答:「不用了。」这样一来,就等于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同意去整理行李了。而且艾生性老实,往往都是在事后才发现自己被牵着鼻子走。
她有好几次想问出心中的疑问,但每次玛珍达都挑准时机指出她礼节上的不周,例如「不可以张着嘴听人说话」、「脚步不要大得掀起尘埃」。被她指出这些绝对不容反驳的问题,艾当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礼仪领域是艾的罩门。她说这两种话时的声调完全一样,到最后艾甚至觉得她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手忙脚乱了一阵,艾整理好行李,上了黑色的汽车离开仓库。
车子一路通行无阻,通过了葛拉学园的高墙。
这是一所背倚拉昆山脉的巨大学校,校地十分宽广,肯定比小镇本身还大。
车子开进围墙后,两人在圆环下车。玛珍达俐落地指挥,要艾拿起行李,并跟司机说今天可以下班了。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四周一片昏暗。
艾目送黑色汽车慢慢开远,接着四处张望。
在她的右手边有被黑暗吞没的校舍,左手边则是被维护得井然有序的森林。
「那边是校舍,虽然现在看不到,不过再过去就是礼堂。沿着道路方向过去,靠近峭壁的那栋是男生宿舍,旁边就是你以后要住的女生宿舍——」
「请、请问一下!」
这时艾总算出了声,但玛珍达仍然维持自己的步调。
「艾·亚斯汀,不能打断别人说话,更何况说话的人是老师。要说话也要等对方说完。」
「唔唔~~」
我超不会应付这种人的啦!
「你怎么像狗一样低吼,一点都不像个淑女……」
「像、像狗?」
「嗯,而且还是博美狗。」
「怎么连品种都……不对!」
艾强行打断这个话题,问出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怀疑搞不好已经成真的问题。
「请问!我该不会要进这间学校就读吧?」
「……我还以为这件事讲到现在,已经讲得够多了……」
玛珍达那傲慢的脸上首次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不进我们学校吗?」
「啊,不,进是要进……可是,今天开始就要上学了吗?」
「今天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明天才开始上课。」
「呃,我可以回家吗?」
「回家?」
艾又发出了「博美狗般」的呢喃声。被玛珍达用那种写着「这孩子到底在胡说什么?」的眼神一看,就觉得自己说的话非常缺乏常识。
「本校是全校住宿制,你的房间也已经准备好了。」
「呃、呃,这意思就是说……」
「你到底觉得哪里有问题?」
玛珍达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艾已经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哪里又没有问题了。
「请、请问,我再也见不到尤力先生跟疤面小姐他们了吗?」
说穿了就是这个问题。她以为自己已经同意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玛珍达很干脆地反驳:
「你在担心什么?当然见得到啊。」
「说、说得也是啊。呃,对不起,我不太习惯这种事……」
「只是得先申请会客。」
玛珍达又补上这么一句,接着表情转为柔和,换成「稍息」姿势。
「艾·亚斯汀,你听我说。」
「遵、遵命!」
「你冷静点。你是第一次上学吗?」
「……是。」
村里的大人帮她上过课,但那应该不算上学。
「是吗?那我想会有很多事让你不知该怎么应付,用以维持团体生活的规则大概也会让你觉得郁闷。」
「是喔……」
「学校里有各式各样的活动、各式各样的校规,甚至可以说学校就是靠这些拘束人的规范而成立的。你八成会排斥、讨厌这些规范,但你也肯定可以从中学到很多。你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
艾自认明白这点。
所以最后她还是同意上学,才会跟着来到这里。
「那就够了。」
玛珍达说完又恢复傲慢的表情。
「我们走。」
艾打起精神,往玛珍达的身后跟去。
✥
场面十分壮观。
金发、银发、红发、黑发、自皮肤、黄皮肤、黑皮肤、蓝眼、绿眼、棕眼、黑眼、灰眼。
眼前是五十种由这些元素拼凑出来的组合。餐厅里有山上的少女、海边的少年、草原的青年、沙漠的少女,每个人部穿着同样的衣服围坐在餐桌前。
一半是少年,另一半是少女,没有一个成年人。
艾跟着玛珍达一起站在他们前方,在震惊的情绪中看着这幅光景。
自己看过死者之村。
看过有着百万名死者的都市。
也看过拥有不死之身的人。
还看过死神化身。
然而……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多达五十个活着的小孩。
五十双颜色各不相同的眼睛一起看了过来。他们的眼睛有着在死人身上找不到的透明感,仿佛生命本身发出光辉。
这里只有生命的味道。
艾突然开始感到不安,觉得站在他们面前的自己是那么地不明确。眼前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习惯这个地方,自己觉得奇怪的制服,穿在他们身上却十分搭调又放松,当中还有些人看着自己窃窃私语。
艾明知这么做没有好处,但仍然忍不住运用自己优秀的听觉与视力,读出了他们的唇语。
——她那把铲子是怎样?
这名学生应该没有丝毫恶意,但艾一听到这句话,当场难为情得想死。她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但即使穿着打扮一样,还是会觉得他们才是真货,自己只是冒牌货,只是被拖到真货面前比较的冒牌货。
她赶忙将手上的铲子放到地上,但动作太急躁,反而引起观众的注意。艾急了,发现自己的急躁,又让她更加急躁。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难为情?为什么就是不能抬头挺胸?
嘻嘻。
艾听见有人在笑。
她当场好想哭。
#插图
「注意(Attention)!」
这一瞬间,玛珍达大喊了一声。
「你们这些家伙!我告诉你们多少次,,我说话的时候连●都不准放!刚刚是哪个●●在放●!看我亲自●●你!现在马上给我把你的●●拿到桌上●●等我宰割!」
咦?
「是哪一个!刚刚在嘲笑转学生的,是坐在哪里的哪一个●●?喂!给我回答!你们没听见吗?这是多么惊人!我心爱的这些臭学生里头竟然有人是●●●●?还是你昨天没●●好用,干脆拿耳朵●●●●了?」
「刚才笑的人是我!」
这时一名坐在餐厅中间一带的男生起立了。
玛珍达右手一闪,拔出腰间的左轮枪,几乎没有瞄准就以单手开枪。
从枪口飞出的子弹发出「咻」的一声轻响,打在学生的额头上。子弹不停旋转,割出弧线弹回眼前落地。仔细一看,这子弹是用粉笔做的。
「你这●●挺有胆识,看来很带●嘛。下次去钓●●的时候,我会找个●●让你●。」
玛珍达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枪,对所有人宣布:
「我可爱的臭学生!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不允许任何歧视!那是我的特权!你们这些家伙有空看隔壁的●●!就先把自己的●给我●●到爆!成长(Gung Ho)!成长(Gung Ho)!成长(Gung Ho)!」
『成长(Gung Ho)!成长(Gung Ho)!成长(Gung Ho)!』
完毕。
说完这句话,玛珍达退开一步。
「艾·亚斯汀。」
「有、有!请问有什么吩咐!」
艾也反射性立正站好,有样学样地敬礼。
「嗯?你在做什么?在开玩笑吗?」
玛珍达掩着嘴角微微一笑。
「艾·亚斯汀,淑女的一举一动都要有气质。」
……我才想问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咧。
「那你们这些家伙给我好好相处!解散!」
她话刚说完,整间餐厅立刻吵闹了起来。学生们俐落地放好餐具,排队离开餐厅。
「请、请问,玛珍达小姐……」
「艾·亚斯汀,从现在这一刻起,你要叫我舍监。」
「喔,那舍监,我的晚餐……」
玛珍达手叉着腰,斩钉截铁地宣告:
「没你的份!」
「咦咦!」
「不管有什么理由,吃饭时间迟到的人就没饭吃!」
艾的世界崩溃了。
「请、请等一下!我的体质有点特殊,不吃晚餐就会死……」
「这种事不重要!跟我来!」
玛珍达大步穿过餐厅,找上了一列队伍。
「班长。」
「有。」
这名女学生话不多,称得上是个气质美女。她的一头红发绑成麻花辫披在身前,眼睑低垂得几乎让人怀疑她这样看不看得见东西。
「有新人要进来,她编到Q班。」
「了解。」
玛珍达说完这几句话后就离开了。
而艾只是呆站在原地。
「艾·亚斯汀。叫你艾可以吗?」
「咦?啊,好的。」
「艾,我们走。」
闭着眼的女生先对队伍最前面的人吩咐几句,接着跟在队伍后面往前走。队伍照性别分成两列,排在艾前面的是闭眼妹,更前面则是戴着类似牛奶瓶底眼镜的女生,再过去是个看来个性颇为温和的蓝发女生,而带头的竟然是一对金发双胞胎。
艾独自抱着行李跟在最后面,对身前的闭眼妹说:
「请问——」
你叫什么名字?
「嘘!」
女同学说话时并没有看着艾。
「安静,不然舍监会骂人。」
「……好。」
根本没机会说话。
队伍直线前进,走出餐厅转往室外。外面有一条设有屋顶的通道,听得见两旁的草丛里有春天的昆虫在鸣叫。众人一个个走进女生宿舍,除了艾以外,每个人都加紧脚步进了房间。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她指着一间金色门牌上写着125号室的房间。
「去放行李,只把脏的拿出来,快点。」
艾赶紧进了房间。里头伸手不见五指,艾摸索着前进,放下铲子跟草帽。所谓「脏的」应该市指衣服,但她决定不带守墓人的服装去。
一走出房间就看到先前那些人已经将原本身上的制服,换成朴素的休闲服并且排好了队。
艾不知道如何是好,满心惊慌地寻找着闭眼妹。这个女生连她自己的名字都不告诉艾,说话时也不看着她,即便如此,现在的艾还是非常需要她。
「排到后面去。」
晃了一会儿,闭眼妹找到了艾。艾其实很希望她能牵着自己的手,但终究还是勉强忍了下来,走到队伍最后面。
点完名后,队伍保持肃静前进,接着走到室外,进了另一栋建筑物。
这栋建筑物是砖造的,后头有烟囱大口大口地吐着烟。
「跟着大家做。」
闭眼妹这么说了,于是艾点点头。
首先在建筑物入口脱下鞋子,放进鞋柜。接着把袜子也脱掉,打赤脚走到里面,在一个巨大的笼子前面依序倒出拿来的袋子里所装的东西。当轮到艾时,她往里头仔细一看,结果闻到一阵浓烈的活人气味。她所料不错,众人放进笼子里的东西就是休闲服。
「你在做什么?这边。」
艾被人拉着衣领拖走。
她被带到一个神奇的房间。地板不是木头做的,也没铺地毯,可以直接看到跟建筑物外墙同样的石材。到处都放着厚实的毛巾,墙壁则被无数约有合抱大小的正方形柜子塞得密密麻麻,正中央还有两排同样的柜子背靠背排在一起。
而且地板的水气很重,到处都沾了水,对面则有一扇透出蒸气的木门。
这里是什么地方?
「厕所在那边,不过基本上你最好先上完厕所再来这里。」
是喔?
「这些柜子是放衣服的。」
「是。」
「内衣裤要自己洗。」
「是。」
「那么,衣服脱掉。」
「咦?」
艾想问为什么,却当场呆住。
闭眼妹已经伸手去拉自己的衣服下摆。不,不只是她,进了房间的每个人都三两下脱掉衣服,放进柜子里。
眼前是各种不同的肤色。
「哇、哇!」
「你怎么了?」
哇。
皮肤很白而且一丝不挂的闭眼妹就站在身前。
艾茫然地注视着眼前超现实的光景。
活人的裸体就在眼前。
她觉得非常难为情。
其实艾这几年来都没有好好看过活人的裸体。
尤其是同性,更别说是年轻女性的裸体。艾看过的就只有母亲——故障的守墓人(阿尔法)那瘦得很不健康的肢体,以及疤面为了喂瑟莉卡而露出的胸部。艾所熟悉的「人体」,指的是完全干燥、经过整形的死者皮肤。她对活人是压倒性地不熟悉。
难为情。
这种情绪再度袭向艾。看着闭眼妹与其他人一丝不挂,她就是觉得害羞得不得了。皮肤吹弹可破的触感,身体软绵绵的圆润感、流汗后带着湿气而发出的浓烈气味,这些都让她看不下去。她们活着。面对证明她们活着的证据,让艾十分惊慌。除了艾自己以外,没有一个人可以理解这种羞耻的情绪。
她全身的血液都冲到脸上,将目光从闭眼妹那颇有份量的丰满胸部上移开,却又看到长在双腿间的一小撮阴毛,让她的头垂得更低了。艾对看到这些真的感到很害羞。
想哭的心情又苏醒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接着……
「赶快脱掉。」
艾用力地抓住衣领。
脱衣服让她觉得很害羞。
艾不喜欢在理所当然地活着的她们眼前脱掉衣服。
她真的很不喜欢。
「这、这个,我……」
「快点。」
视野渐渐濡湿,她简直不敢置信。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算是比较爱哭的人,但这样未免……
未免也太爱哭了……
「快点,时间过了就不能洗了。」
艾没动。
闭眼妹无可奈何,只好将手伸向艾的衣领。
✥
除了蒸气还是蒸气。
饱含水分的空气暖呼呼的,相较之下,脚下的白色石头则是冰冰凉凉。室内只有几盏电灯照明,光线很暗,空中与水中的能见度都很低。
「砰」一声桶子撞上石头的声响回荡在密室当中。
这是个大澡堂。
艾一副可怜的模样,独自站在澡堂角落。艾将毛巾包得像是高级精品店的包装纸,在自己的身体上筑起铜墙铁壁的防线。
浴室里挤得密不透风的各种肤色,在蒸气与热水的影响下变得更加水润,笼罩着她们的水气映出彩虹。每个人都比艾大了三岁,身高很高、胸部丰满,看起来十分漂亮。
艾尽可能不让自己引人注目,偷偷摸摸地在角落移动。只是无论她怎么低调,每个人都会不时将目光瞥向这名神秘的新生,但当事人却没发现这点,因为这些同学都不主动跟她接触,于是她下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些人对自己没有任何兴趣。
——殊不知什么话都不说的人,反而好奇得眼神发亮。
艾就在所有人偷偷的注视下移动到墙边,占领位于角落的一个水龙头后,才总算松了口气。接着她就像神经质的草食性动物,不断将视线瞥向四周。同学们都不经意地别开脸,对她的视线视若无睹。艾心想果然没有人对自己有兴趣,于是放心地松开了缠在自己身上的毛巾。
水气跑上之前被毛巾遮住的肌肤,小小的背影显得十分耀眼。
『哇……』
「?」
艾转身朝背后一看,同学们立刻撇开视线。
是自己多心了吗?
艾不安地缩起身体,用膝盖挡在身前,双手绕到后脑勺拿掉橡皮筋与发夹。
原本绑在脑后的金发获得解放,披到了背上。
『喔喔……!』
「?」
还是没有人在看自己。
艾感到疑惑之余还是继续动作,拿起装了热水的木桶,捏着鼻子当头淋了下来。
啪沙。
一头金发吸饱了水分,使得光芒更加深邃。
『哇,好棒……』『好漂亮……』『她是怎么保养的……?』
这次的赞叹化为明确的声响,回荡在浴室湿润的空气之中。但不巧热水正冲着艾的耳朵,所以她什么也没听见。
#插图
她冲完水后闭着眼睛甩甩头,伸手揉揉眼角擦掉水分,眨了眨眼睛,并舒了长长一口气。
她的眼前有无数的肥皂以及不知道装着什么液体的瓶罐。
室内的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艾的手,想看看她到底会拿哪一瓶、用什么方式洗澡。
艾什么都没发现,只是看着这些东西,最后动了手指。
她拿起了毛巾。
接着起身就要走出去。
『!』
「……你等一下。」
「好、好的,请问有什么事……?」
艾的肩膀忽然被人一把抓住,原来是闭眼妹代表众人拉住了艾。
「你要去哪里?」
「呃、呃,我洗完澡了,打算到外面等……」
「……你不泡进浴池、不洗头,也不刷身体?是因为不喜欢这里的肥皂,还是……?」
「啊,也不是,我一向不用肥皂……」
这一瞬间,每一对眼睛都换上了仿佛在看敌人的视线。
「……坐好。」
「咦?你说什么?」
「给我坐好。」
「咦?可、可是,这个、那个……」
「坐下,」
「遵命。」
艾认真地坐到闭眼妹身前一张弄湿的木头椅上。她觉得自己接下来将会面临一场严刑拷打,于是转过头去陪笑求饶。
「看我把你刷得亮晶晶的。」
闭眼妹决定先朝她的笑容泼桶水再说。
「呜嘎!」
✥
「呜呜呜呜呜……我不要亮晶晶……我再也不要亮晶晶了……」
艾打开125号室的门,连灯也没开,在漆黑的房间里摸索着前进。所幸月亮露了脸,些微的光线足以让她看见家具的位置。房里有一张双层床、两张书桌,是一间双人房。
艾拖着全新的睡衣衣摆,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全身上下就像她说的一样亮晶晶,简直像是洗得非常干净的尸体。
她连棉被也没摊开就趴到床上,左脚划了个圆放到床的另一边,翻成仰躺姿势注视着距离很近的上层床底。其实她还得把拿回来的制服挂好,将行李塞进柜子,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一名新生的加入丝毫无法撼动这闻学校,葛拉学园正要循正规作息进入梦乡。
只有艾始终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双层床的上铺。
先前在浴室里,连指甲缝都披挖过了。
而且今天没饭吃。
「这是霸凌……呜呜呜……这是霸凌新生……」
肚子咕噜咕噜叫而凹陷下去,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寂寞感,将眼泪带到眼角。
她想起了自己在自我介绍时与在浴室里出的洋相。
赶紧擦擦眼睛。才第一天就弄成这样,以后该怎么办才好?艾觉得自己的确有点爱哭,但这样未免也太夸张,竟然在入学的当天晚上就哭了,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么爱哭啊。
艾抱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趴在被窝里睡觉。
换成抱着肚子的姿势后,就少了可以用来擦眼泪的手,眼泪因此在眼角累积成大颗的水珠。艾轻轻将脸埋进棉被,让棉花吸走那朝露般的水珠。
——爸爸,学校一点都不好玩。
她在脑海中想像父亲的身影,对他发牢骚。明明只是想像,食人玩具(汉普尼韩伯特)却十分入戏,不负责任地嘲笑她:「关我什么事?」艾觉得这样太过分了。自己最后之所以会同意上学,原因就出在他身上,
艾想起了过去与父亲之间不算多的谈话内容。
有一次他们谈到了学校。
汉普尼说自己是白子,当年他的皮肤跟肾脏都很脆弱,是个很难正常上学的小孩。但他仍然靠着双亲与朋友的帮助,持续勉强去上学。
艾问他为什么这么辛苦也要去上学。这有点像在说他坏话,但当时艾不管怎么看,都无法想像眼前的魔鬼会喜欢上学。
淡普尼则回答:「你想想,大家都有上学耶。」说着笑了笑,又补上一句:「那我当然也要上学,就这么简单。」
他的笑容看来骄傲又高兴。现在回想起来,他从一开始就是个很怕孤独的人。
后来他认识了尤力,交了很多朋友。
可是……
……自己有办法像他那样吗?
艾吸了吸鼻涕。她想到了那些还不知道名字的室友与同学,想到晶莹剔透的五十双眼睛、说话不容抗辩的舍监、那些活人让她感到难为情的柔软肌肤,还有压倒性的活人气味……
对了,就是这个问题。
「看来我……」
艾呼出一口气说道:
「……我一定是不懂怎么跟活人相处吧……」
这个事实令她大受打击。
自从进了这个小镇以来,她就一直觉得步调被打乱,经过刚刚在浴室里发生的事,让她深深了解原因出在哪里。看来自己竟然不懂怎么跟成群的活人相处。
她心想如果一次只遇到一两个,自己就没问题。但仔细一想,又马上发现过去跟活人第一次见面时也都非常紧张。
她想起了欧塔斯里有一名少女曾经对她说:「活人好漂亮,可是怪怪的。」自己当时根本笑不出来,因为自己也不习惯活人。这样的自己说要拯救世界,也未免太可笑——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呼出来的气息格外火热,眼泪滴了下去。
……爸爸,学校好没意思……
艾用枕头用力地摩擦脸。
她心想干脆大哭一场算了。虽然已经哭过,但内心就是会容许自己再哭一次。
一想到这里,眼泪立刻涌了上来。
眼泪有如波涛一般,从眼睛深处的更深处——一个一定跟心灵相连的地方流了出来。眼睑立刻就满潮,只等着满溢而出。
其实自己有点喜欢哭。
说出这种话很容易被人认为「真是个讨厌鬼」或「自己没事找事哭的爱哭鬼」,很难清楚表达出这是怎么回事,所以她不曾告诉别人,但她就是喜欢哭。
因为「哭」跟「哭完」绝对是一整套的。
艾是这么认为的。
她觉得人一定是为了哭完而哭。不管哭得多悲伤,或觉得眼泪怎么流都流不完,眼泪迟早还是会流完的。
即使母亲死了、父亲死了、梦想粉碎而嚎啕大哭,但总有一天,眼泪仍会没天理地停住。
相信这一定是因为眼泪本身就是为了哭完而存在的,是为了将悲伤化为盐水,从自己体内驱赶出去而存在的。
所以她喜欢哭。
……这是艾从她短短的人生中摸索出来的一种应付悲伤的方法,是她为了接受经过自己眼淤点缀的人生而编出来的理由。
然而……
然而谁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好事,没有人知道艾认为在这种地方孤独地哭泣「是好事」的想法算不算「好」。举例来说,如果叫尤力来评论,即便他能百分之百了解艾的心情,大概也会说这样不好;换作是巫拉,八成会想到是什么样的人生际遇造成她这种想法而觉得难过;如果是汉普尼,说不定会夸奖她;对象是疤面的话,她可能会感到犹豫;至于瑟莉卡,多半会閙得让艾没时间哭泣。
但这些人都不在这里,唯一在的就是孤独的十二岁守墓人。
汉普尼的幻影什么都不说。
眼泪正要在孤独中流下。
就在这时……
「你还好吗?」
这句话……
很难形容这句话在这一瞬间、这个地方说出口,到底有什么样的含意。
这句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艾应该要在这里孤独地哭泣,以孤独的理论哭完,又孤独地变坚强。这一切都应该是自己独自进行、自己独自完成。
但现实并不是这样。
「不要哭了啦。」
艾吓了一跳,望向说话的人。她的眼泪立刻在震惊中缩回去,成了平凡的盐水。
说话的人是个倒吊的首级。不,只是看起来像这样,其实是个从上铺探出头来的女学生。
这个女生的眼睛像是一对在黑暗中仍能发出黑色光泽的黑曜石,倒披下来的黑发长度原本应该可以垂到肩膀,在床的上层与下层之间微微摆动。
#插图
「你冷静下来了吗?」
艾点点头。
「太好了。」
女生温和地笑了。艾到这间学校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活人对她露出那么柔和的笑容。
但艾的心早已别扭地上了锁,仍然保持戒心。
「请、请问!」
「嗯?」
「……你也想把我刷得亮晶晶的吗?」
女生歪了歪倒挂的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你已经够亮晶晶了吧?」
女生夸她头发很漂亮,她便害羞了起来,但并不觉得厌恶。
「蒂伊。」
「咦?」
「蒂伊·恩吉,我的名字。」
「啊……我叫艾!艾·亚斯汀!」
「我知道。」
蒂伊笑了笑。这是艾第一次看到这间学校的学生对自己笑。
「艾,我一直很想见你,我跟艾利斯两个人都在等你。」
到了这个时候,艾的脑浆才总算吸进了氧气与顾及其他细节的心思,想赶紧起身谈话。
「啊,你躺着没关系。」
蒂伊阻止了她。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不过今天还是别说太多了,你睡吧。」
「是喔……」
「虽然我一直在等你,可是我也困了。」
蒂伊笑着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
艾从棉被当中挖出枕头铺好,重重地把头放了上去。视线微微往旁边一撇,便看到蒂伊在微笑,让她莫名地觉得无比放心。
「……蒂伊同学是我的室友?」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芟深深点头,接受了这个事实。
「到了明天,我会告诉你很多很多事,不过今天还是先睡吧,好不好?」
「好……」
「你睡得着吗?要不要紧?」
艾抬头看着她担心的眼神,于是也这么自问。
流泪的迹象已经撤到很远的地方去,一阵浪涛般的疲惫接连而来,慢慢填满了整个身体。
「我不要紧。」
艾这么回答。
「是吗?」
蒂伊笑了笑。
「那就晚安了,明天见。」
蒂伊说完挥挥手,把头缩了回去。艾也说了声晚安,接着闭上眼睛,凝视眼睑下的黑暗。
睡意从这片黑暗的另一头来临,轻柔地吞没了她的意识。
Ⅱ
葛垃镇的早上来得很早。天还没亮人们就起床,在已经温暖得多的洗脸水中感受到幸福。面包店将发酵完成的面团送进烤箱,农家观察即将面临第一次收割的麦穗并深深点头;牧童与牧羊犬一起在野外奔跑,熬夜工作的人则打着大大的呵欠上了床。整个小镇完全醒了过来,笼单在一天当中的第一波喧嚣声当中。
位于小镇正中央的葛拉学园也正在苏醒。
「起床~~(Ladi~~es)!」
大礼堂的钟声回荡,玛珍达对升起的太阳发射感谢的礼炮,接着对西沉的月亮发出哀悼的礼炮,最后大吼着在宿舍里踱步。
「好了你们这些大小姐通通给我起床!不要●●!拉起内裤!梳头涂口红的时间到了!赶快打理好你们像是新鲜蔬菜的脸!主题是『清纯』!把你们自己抹成一个连●●●●看了也忍不住●●得走上歪路的淑女!」
学生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开始利用早上这段短短的时间整理仪容。她们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脱下睡衣,穿上跟制服同样统一公发的那种可爱却毫不特别的内衣裤。接着穿上烫出直挺褶线的上衣与格纹裙子,把脚塞进靴子后前去洗脸。每个人各以不同的顺序进行这些作业,有人仔细梳头,有人则从指定的季节服装中处心积虑地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可爱。
就在众人忙碌之际,艾则——
「艾、艾,你醒一醒。」
「…………唔……巴萨……诺瓦……」
还在睡。
「嗯~~这可伤脑筋了,她怎么叫都不醒。艾你醒一醒!被舍监骂的!」
蒂伊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所幸艾立刻有了反应。
「……我早就醒了啦……」
「啊,太好了,那得赶快换衣服才行。」
「……真是的,我早就醒到不能再醒了啦……唔……」
「咦?这该不会是梦话吧?怎么办?她超强的。」
蒂伊在床边将双手围在嘴边叫艾起床,但艾施展威力强大的睡昏头招式,怎么也叫不醒。
「艾!起床起床起床~~!」
蒂伊喊得满脸通红。
这时艾才总算忽然挺起上身。
「啊,这次真的起来了。」
艾靠腹肌的力量坐起身,茫然环顾室内,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蒂伊……
「……厕所……」
「咦?啊,嗯,请……房间里有厕所,就在那边……」
这时门砰然关上。
艾显然什么都没听进去,走到外面去了。
✥
早上的盥洗区是整栋宿舍最拥挤的地方。房间里的洗手台在这个时候几乎完全吐不出水,所以注重仪容的学生多半都会来到可以使用井水的一楼盥洗区。她们在这里洗脸、洗头、扑粉、上油,拿舍监说的「化妆是淑女应有的礼仪」当免死金牌,摸索出刚刚好不至于被骂的界线,为自己增添色彩。每个人都已经将制服穿得整整齐齐,正准备迈向更高的境界。
艾睡眼惺忪地走过。她看起来懒洋洋的,衣领歪斜,钮扣没扣好,上衣掀起,连肚脐都露出来了。
而且令人觉得莫名其妙的是她还拖着枕头。
她踩着无力的脚步从众大姐姐身后走过,进了厕所。这些学生原本只是专心地看着镜子,登时纳闷地回过头去。因为她们觉得刚刚镜子里好像映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物体。
「你看到了吧?」「看到了。」学生们无言地交换意见,瞪着刚刚疑似有神秘生物进入的厕所。
隔了一拍。
厕所传来晔啦哗啦的冲水声,半睡半醒的艾走了出来。
『!』
每个人头上都冒出了惊叹号。不用搬出校规也知道艾现在的模样实在太离谱,要是被舍监看到,大家的小命都会不保,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们接下来的行动非常迅速。
抢先装备完毕的学生们光明正大地侦察走廊上的情形,在背后打手势表示「净空」。嘴里还叼着牙刷的学生向学姐报告情形,其间现场队员还努力检查武装、抛弃燃料。
学生们面面相觑。
「要动手吗?」
「上吧。」
她们下决定不但迅速,而且没有丝毫妥协。
✥
「啊!」
艾觉得嘴里有好吃的东西,忽然醒了过来。
平常她不可能在这么离谱的情况下醒来,意识却仍然冷静。她既没有喷饭,也不显得惊慌,先镇定地咀嚼再说。
——这是鲜鱼?没错,然后会有脆脆的感觉,应该是用炸的;每咽下一口就会窜过鼻腔的香味是九层塔。原来如此,从一开始就把九层塔混进面包粉,借此增加香气跟滋味的层次……
等等,这不是重点。
「奇怪?」
艾朝四周一看,发现这里是昨天来过的餐厅,座位跟四周的面孔都一样。每个人都按照正确的餐桌礼仪,吃着香草炸虹鲜与蒸芋头。
艾自己也是右手握着刀,左手拿着叉,处于「开动」状态。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而且连衣服都已经由别人帮忙换好了。
昨晚穿的睡衣已经换成制服,头发也编成自己不会选择的发型垂到身后。
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
艾分析自己所处的状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且是谁帮我换好衣服的?总觉得最近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自己太常被别人脱衣服,而且也太常让人帮自己穿衣服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叫负责人出来!
过了一会儿……
头转来转去的艾不经意地用左手上的叉子叉了一块鳝鱼,慢慢送进嘴里咀嚼。
吞咽。
隔了一晚才吃到的饭菜非常美味。
所以这些小事她就不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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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餐后,餐厅里的学生迅速变少。他们与前一天无异,认清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任何人关心艾。
不,严格说来闭眼妹还在艾身旁用餐,但艾不知道该不该等她,只好心慌地继续坐在座位上。她不知道这种时候先有动作是对还是不对,只觉得不管怎么选择都会被骂。
所以当蒂伊找到她时,她真的好高兴。
「啊,找到了,艾,这边这边。」
蒂伊从餐应门外探头进来,朝艾招了招手。艾用眼角余光朝闭眼妹瞥了一眼,发现她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拿着托盘起身,放到餐具回收处,接着就一路走到蒂伊的身前。
「哇啊。」
蒂伊用手抵着下巴,仔细地打量着她。
「怎、怎么了吗?」
「你穿制服好可爱!」
「是、是吗?」
「嗯,包装得很棒。」
尽管纳闷这是哪门子的称赞,但艾仍然转动上半身,重新看看自己的模样。格纹裙以绿色与白色组成,显得很有格调。同样绿色的制服外套也很合身,动起双手很自然。
「是蒂伊同学帮我换的衣服吗?」
「不是,那时候一群脸色凝重的学姐用力打开门进了房间,把你剥个精光,然后从你的行李当中翻出衣服……」
「这、这太过份了……果然是霸凌……」
「……这算霸凌吗?」
「就是霸凌。」
蒂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这衣服……」
「嗯?」
艾用力转动上身,裙子划出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大腿上。她不停地扭腰摆臀,享受裙子「贴上身来」的感觉。
「我以前都穿短裤,所以觉得好新鲜。」
「这样啊?」
艾答了声「是」,接着——
她突然感到困惑。之前待在村里的时候,她当然也有机会穿裙子。安娜与耀基一碰到什么活动,就会准备可爱的衣服送她。
但艾完全无视于这些衣服的存在,始终只穿守墓人的服装。因为当时的她必须分秒主张自己是守墓人才敢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