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觉得那段日子实在太不自由了。以前的自己一定要靠衣服跟言语来绑住自己,否则就会迷失,只顾扛着铲子去挖洞。艾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真有那么一点可怜。
自己真傻。
艾抓起裙摆,如果早知道穿个裙子就能让村民高兴,实在应该多穿几次让他们看——艾现在已经能够这么想。
「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艾拍拍裙子,抓起裙摆做了个淑女式的蹲身礼。
「承蒙您赞美,真是令人惶恐。」
「不不不,我说的是事实。」
「蒂伊同学穿制服也很好看……咦?可是……」
艾来回指了指蒂伊的上半身与下半身。
「为什么只有蒂伊同学穿的制服不一样?」
「嗯?」
昨天蒂伊的身体被床遮住,现在则可以看到她穿着不属于这个学校的制服。
她身上披了一件以深蓝色为基调的制服外套。
「啊,你说这个啊?呃,这是因为……对了,因为我是转学生。」
「是喔?这样啊?」艾决定先点点头再说。虽然觉得是转学生好像不构成理由,但她既然这么说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好了好了,别再说这些小事了,你跟我来。」
「要去哪里?」
「校舍。」
蒂伊说完立刻跨出脚步,艾赶忙跟上。
她们出了餐厅,混入往外走的大群学生当中。
蒂伊让朝阳照在身上,看来非常舒畅,并大跨步往前走。
「今天早上的课是选修,所以大家上的课都不一样。」
「选修?」
「选修课,每周有两堂可以自由选修。这样讲你大概也不懂,刚开始就先旁听吧。」
原来如此。
所以蒂伊就是负责领路的罗?
知道这一点后,艾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觉得要是玛珍达跟闭眼妹也能像这样向她说明,不知该有多好。
「这边是男生宿舍;这边是运动场,然后那边是峭壁,禁止进入。」
蒂伊看到什么都一一讲解。她的说明方式简直像地毯式轰炸,实在称不上高明,却非常符合艾的需求。
她们到了校舍。
「……好大一间……」
眼前是一栋有着与垃昆山峭壁同样颜色的灰色建筑物。校舍的形状像只伸展双翼的天鹅,正中央有一座高大的钟塔,两例各有几座小塔追随,每座塔之间以拱型结构衔接,里头从小教室到大礼堂一应俱全。
「本校还算是比较小的学院,听说皇后学院的学生人数随时保持在五千人以上,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本校以前也有五百名左右的学生,现在已经剩不到十分之一了。」
艾没在听。她一边发出「喔咦~~?」的怪声,一边抬头走进校舍。校舍尽管有着厚重的石壁,内部却以树龄高达百年以上的橡木隔开,墙面上有漂亮的光泽,四处都有高耸得令人不由得想鞠躬致敬的石像,瞪着从玄关走进来的人们头顶。
「这边。」
蒂伊的脚步放得很慢,以便让艾仔细参观。ㄇ字形的校舍中央有舞台与庭院,不知由谁照顾的花圃炫耀着美丽的色彩,是个让人看了就想过去晒晒太阳的地方。
这时钟声响起。
钟声是从峭壁正面,也就是位于整栋校舍最高处的钟塔传来的。不知道这是否表示要弱始上课了,只见走廊上的学生都赶紧走进教室。艾觉得有点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去上课,蒂伊却是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走在已经没有其他学生在的楼梯上,一路爬到最顶楼。
看来现在三楼的教室都没被使用,每间教室都空空荡藩,走廊也弄得像是置屋间,到处都摆着学生制作的绘画或雕像。蒂伊不理会这些东西,大步往前走。
「到了,艾,可以请你开门吗?」
蒂伊带她来到的地方,是个位于校舍内走廊最底端的房间,也就是那座钟塔的正下方。眼前有一扇木门。
艾尽管纳闷来这种地方要上什么课,仍然伸手握住磨损严重的黄铜门把,喀啦一声转开。
这里是齿轮与鐧索的住处。
房间里就像阁楼仓库一样,充满杂乱而粗犷的气息。四面八方的石材与木材都没经过装饰,墙壁与天花板上完整地留着建筑时工匠以粗犷笔迹写下的标记。每一寸地方都积满灰尘,地板、横梁、柜子、抹布、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做的黏土雕像、蜘蛛丝、壁虎褪下的皮或乾尸,每一样东西都披上了厚厚的尘埃,诉说着它们来到这里的岁月。
其中唯一彻底抗拒灰尘的,就是时钟的心脏。嘎嘎作响的齿轮像是在撕咬停滞的空气,绷紧的钢索传达动力,不让尘埃附着上去。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这个房间是时钟的内脏。
「嗯~~他跑哪儿去啦~~?」
蒂伊蹦蹦跳跳地跨过破铜烂铁,往里头走去。
「啊,看到了。艾,这边。」
艾的呼吸变得急促,走向朝她连连招手的蒂伊。
那儿有一名男学生。
这个男生在破铜烂铁的围绕下,仰着脸打瞌睡。说是打瞌睡,却不是学生在课堂上趁老师不注意时偷偷打盹那么简单,而是拿书本当枕头,拿防灾用具的袋子当棉被,大剌剌地睡觉。
「他、他是怎么回事?」
「他是艾利斯,只是个笨蛋。完毕。」
蒂伊大概真的以为这样的说明就够了。她的眼神很正经。
「艾~~利~~斯~~!起来啦!」
蒂伊在他的耳边大吼,但这个男生丝毫不当回事,说着幸福的梦话:
「……奶油炒兔肉听起来很好吃,可是说成奶油炒小兔子肉,就让人觉得很可怜耶……」
「不要扯生活百科了,赶快起来。」
「?我倒觉得两种叫法听起来都很好吃啊?」
「那边那个怪胎也不要说话。好了,艾利斯,起来。」
「……嗯啊?」
他似乎终于死了心,慢吞吞地睁开眼睛。不过看来他还不打算完全清醒,仍然像蓑蛾般躺在睡袋里看着蒂伊。
「……早啊。」
「不早啦!太阳早就出来了!」
「你很吵耶……有什么办法?我昨天一整晚没睡啊……」
蒂伊手叉腰对他大吼,口吻听来十分亲近,而男生似乎也很习惯,随性地回着嘴。艾带着一点点向往看着他们,隐约觉得他们这样「很有朋友的感觉」。
「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啦?」
男生张开大嘴打着呵欠,模样就像掀开盖子的垃圾桶,让艾不由得想扔些东西进去。
「我想先跟你介绍艾。」
「啊?」
说着蒂伊让出了一个位置。
男生与艾对望,呆了好一会儿。
「幸,幸会,我叫艾·亚斯汀。」
「……哟。」
少年看到艾之后,也只以毛毛虫脱皮般的动作慢慢爬出睡袋。他的头发翘得仿佛原本就是要梳成这种发型,刚刚被睡袋遮住的身上穿着全黑的直筒领学生制服。这套制服跟蒂伊一样不属于本校,上头有着长年所致的绉褶。该怎么说呢?有点像不良少年。
「艾利斯·卡勒。」
「咦?」
「我的名字。」
艾利斯喃喃哼着:「兔子不吃窝边草~~♪」三两下就收拾好睡觉的地方。
「那你有什么事?你也是来委托我的吗?」
委托?
「我正好在进行有关这方面的计划,可以算你一份,毕竟也没有人数限制,多一个人不会怎么……」
「你在说什么?」
「啊?」
艾利斯打呵欠的动作忽然停住,直盯着艾打量。
「……我总觉得有点鸡同鸭讲……」
他说着轻轻跳上旁边的一堆杂物坐下。
「你不是来求我救你的吗?」
啥?
「来求你救我?你口气还真大,我可是站在救人那一边的。」
「???……喂,蒂伊,这丫头是怎样?」
艾利斯带着看来像困惑又像厌烦的表情,朝身后这么问了。
「你才知道。惊人的是她根本不清楚这里的情形就入学了。」
「啥?」
艾利斯张大了嘴合不拢。
「……你白痴啊?」
「啊,竟然骂人白痴!」
「你这白痴少罗唆,你怎么搞得出这么蠢的事?而且就算你真的事先不知情就入学,只要待上一个小时,一定看得出这间学校不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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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你真的看不出来?」
艾利斯困惑地喃喃:「我该拿这丫头怎么办?」
「我跟你说清楚,你要听好,这间学校是……」
就在这时——
传来一阵叽嘎作响的声音,通往走廊的门打了开来。
「我一直在找你们。」
站在门后的是魔鬼舍监玛珍达。她的倒三角形眼镜亮出光芒,战斗靴踩出喀喀的脚步声逼近,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
「你们为什么待在这种地方?艾利斯·卡勒,给我个解释。」
「我来旁听这门课。」
艾利斯递出一份讲义。
「『特利叶老师的机械维修通论』?这门课已经停开了。」
「看来是这样。我应该在来之前先查一下的。」
「她呢?你要帮她解释吗?」
玛珍达朝艾瞥了一眼,艾利斯则回答:
「好的。我带她来是因为我们都是转学生……我管太多了吗?」
「不,相互扶持的精神非常重要,但你应该先报告。下次再这样就要处罚。」
艾利斯鞠躬回答「非常抱歉」。他的态度让艾吓了一跳,心想原来只要他有心,明明就可以很有礼貌。
「啊原来你也是转学生喔?」
「艾·亚斯汀,开头不要加个『啊』字。」
被念的是自己,太奇怪了。
「艾利斯·卡勒是上星期转过来的。你们都是转学生,应该好好相处。好了,现在是选修课的时间,今天你们两个只要旁听就好,但下周我就要你们决定要选修什么课。跟我来。」
玛珍达说着走出门外。
「……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个清楚。」
艾利斯这么说了,但艾心想她自己才有话要说呢。
「不过无所谓,下午第一堂课就是『一般课程』,你上了那门课,就会知道一切了。」
艾利斯露出像是虐待狂的笑容。
「到时候跟不上『课程』,可不要哭啊。」
艾朝他吐舌头。
「你们两个快点!唔,艾·亚斯汀!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太没天理了!
✥
上午玛珍达带着他们参观各种课程。通用礼仪、裁缝、音乐、美容、艺术、高等数学、高等理化、剑术、管理学、男子通用教养、女子通用教养,课程多得根本不可能全部旁听完,于是艾挑了艺术、高等数学与通用礼仪这三门课,各旁听了一会儿。在玛珍达的带领下,旁听过程充满了紧张感,每来到一间教室,不只是学生,连老师都挺直了腰杆上课。教艺术的老师更是突然收起抽象画,改成讲解写实派的画。艾只觉得搞不懂这样又有哪里比较上得了台面了。
吃完午餐后,等着她的就是「上课」了。
✥
这里是一处面对拉昆山的广场。
艾在广场上与其他学生一起排队,身上穿着棉质的上衣与长裤。听说这叫做「运动服」。
一——二——三——四——
众人做着热身操。四周是所谓Q班的学生。艾慢慢搞清楚状况,看样子自己就属于这一班。班上人数不算多,男女生合计不到十人。还有P班的同学也在广场上,看来就是这二十人要一起上这堂「一般课程」。
艾仔细活动关节,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听不懂老师喊「上下伸展,跳跃运动」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先观察其他学生。说穿了「上下伸展,跳跃运动」就是跳一跳而已。艾心想直说不就得了,于是也跟着蹦蹦跳跳。蹦蹦跳跳她最拿手了。
——这样就叫「上课」,真的没问题吗?
轮到「手腕运动」的同时,她的心里还是充满了不安。早上旁听了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上课景象中,就有好几次看到老师对学生提问的情形。要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形,真的答得出来吗?大概答不出来。
——答不出来会怎么样?
自己会在意这些小事。刚刚旁听的课堂上,每个人无论答对还是答错,都回答得清楚明白。但艾搞不清楚大前提——答不出来的学生会怎么样?有什么处罚吗?
「这种学生就要丢进浓汤里熬煮一个晚上。」
想像中的玛珍达露出前所未见的笑容说出这句话。这个想像太超现实,反而让艾觉得说不定会成真。艾脸色铁青地朝身后一看,发痴魔鬼舍监的倒三角形眼睛闪着光芒,正仔细地监督着学生。
两人目光交会。
艾假装正在做「颈部运动」,强行将头转了回去。才刚转回正面,就看到艾利斯正得意地笑着。罗唆。虽然他一句话也没说,但就是罗唆。
这时老师喊出「深呼吸」,艾深深地吸气、吐气。她心想再也没有其他运动更适合现在的自己了。
「呼……咦?」
艾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身前的同学已经往前走。她好希望这种时候大家能跟她说一声……
众人排成三排鱼贯前进。
课程终于要正式开始,艾的心脏怦怦直跳,脑袋昏昏沉沉。不安与紧张搅在一起,让她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就要来了。
看来排头已经抵达目的地,每个人都接下了一些东西。接下?这堂课要用到工具?要比赛也得先讲解一下规则,不然我什么都不懂啊!至少也该先讲解一下该做什么吧……
艾憋着满心疑问等待,总算轮到她接过工具。
那是一种在像木柄上装着钢铁刀刃的物体。
也就是铲子。
「咦?」
然后又接下安全帽跟水壶。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配戴在身上。
「啥?」
众人列队走向位于拉昆山峭壁的水平洞穴,接着进入洞里,并被带到「负责区域」。
男性教官喊了一声「开始」。
大家都开始挖掘。
艾独自抱着铲子看着这幅景象。每个人都在昏暗的地底,靠着安全帽上的头灯,动手在峭壁上一寸寸往前挖。没有所谓的规则,就只是挥动铲子。
艾完全搞不懂这是在挖什么,然而……
挖洞她最拿手了。
Ⅲ
蒂伊一个人在房里等艾。太阳下山后房里十分昏暗,她坐在双层床的上铺,两只脚在空中荡来荡去。
「不知道艾要不要紧……」
要是真的那么担心,大可主动去看她,但蒂伊又不太想这样,她不想看到那么幼小的孩子在艰辛的劳动中,心灵受创的模样。挖矿十分累人,过去只有奴隶做这种事,相信艾现在一定满身疮痍。
「要是上课中艾利斯可以帮她一下就好了,可是……」
这也不能期待,因为艾利斯同样在进行挖掘作业,根本没有余力帮她。而且从他的个性来考量,应该也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情形下出手帮人。
蒂伊忧郁地叹了一口气,罪恶感绞住胸口。她心想今天干脆不要回这个房间算了,这样就不用见到艾了。
但是要是这么做,艾大概又会独自在这个房间里哭泣,
蒂伊说了声「真没办法」,死了心决定继续等待。虽然觉得自己不适合安慰人,但这也没办法。就死心吧,陪陪她吧。
就在她下定决心,开始想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艾时——
「我回来了!」
这句话的音量大得几乎令人怀疑门是不是只靠这声音就打开了,接着看到艾走进来。
「你、你回来啦,艾。你还好吗?会不会累?」
「很累!」
「是、是吗?」
蒂伊听到她回答得强而有力,不禁瞪大了眼睛。仔细一看,艾的脸上多了黑眼圈,声音也变得沙哑。然而她脸上并没有蒂伊所预期的绝望,只看得到十分健康的疲劳。
蒂伊困惑之余,慎重地切入正题:
「那么、艾,你觉得第一次上课的感觉如何……」
「在挖洞!」
「嗯,说得也是,都在挖洞……我不是说这个……呃,像是会不会很累……」
「很累!」
说得也是,这样才对。
「嗯嗯,一定很累吧。是啊,你一定觉得很难受吧?一定也哭过了吧……那,那么艾,你想离开这间学校吗?」
「不想。」
「嗯,说得也是,毕竟那么难受。不过你不用担心,其实艾利斯现在正……」
嗯?
「……咦?艾,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不想离开,我不觉得难受。」
蒂伊歪了歪头,嘴巴仍然停在「你刚刚说什么」的「么」字上一动也不动。
「之前你们还一直吓我说上课有多可怕,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嘛。艾利斯同学也把我看得太扁了。累当然是会累啦,可是这点小事根本还难不倒我!」
艾精疲力尽,反而十分兴奋地大喊:「挖洞我最拿手了!」然后露出灯泡般闪亮的笑容。
「呃、呃,可是……」
「……蒂伊同学,你在替我担心对吧?」
「呃,担心是担心啦……」
「不过请你放心。」
艾拍了拍胸口,表现出这个年纪的小孩不时会露出的早熟态度。
「我不会认输的。」
哇……
「我在内心发过三个誓,就是『拯救世界』跟『不再受骗』,还有就是……」
累得松垮下来的脸颊自然地露出笑容。
「『到死心之前都不能死心』。这些就是我发的誓。」
蒂伊非常希望她现在可以死心。
「呃,可是、可是啊……」
「呼啊~~呼~~」
艾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坐到床上。
「……对不起,就先这样。明天也得好好加油才行,所以有什么话我们明天早上再……」
「不,艾,早上你会睡昏头,根本就……」
艾跳到床上,钻进被窝里。
「……晚安。」
「……啊啊,我不管了……晚安,辛苦了。」
蒂伊心想就别管了,于是走出房间。
剩下的全部丢给艾利斯吧。
✥
嚓、嚓。
夜晚的一处地底。
「艾利斯。」
蒂伊叫了一声。
「啊?」
艾利斯答了一声。
「艾的事要怎么办?」
嚓、嚓。
艾利斯默默挖着墙壁,蒂伊等不下去,又叫了一声:
「艾利斯。」
「等一下。」
艾利斯将土铲进笼子,朝通道深处大喊:
「喂——吉吉,拉一拉绳子。」
「了解!」
「哈迪,你那边怎么样?肚子还装得下吗?」
「还差得远呢~~」
「这话听了真让人放心。」
带伊更不耐烦了。
「艾利斯!」
「没什么好在意的。」
嚓、嚓。
「反正那个小不点明天就会知道这里不正常,然后来求我救她,在这之前我不会出手。」
「呃,嗯,我就是要说这件事……」
蒂伊挤进狭窄的洞里,将双手食指碰在一起说:
「她没发现。」
「啥?」
「就是说,她好像到现在还以为这里是正常的学校。」
「咦?」
艾列斯将铲子用力往下一插,身体靠了上去。
「真的假的?」
「真的。」
「……咦?为什么?是要怎么样才有办法产生这种误会?挖矿耶?而且学校还说这是『上课』耶?光是看到舍监有事没事就拔出手枪乱轰,就应该要觉得不对劲了吧!」
「你对我吼有什么用!」
蒂伊捂住耳朵躲到洞外。
「那丫头在欧塔斯不是很敏锐吗?」
「嗯,艾好像发展得很不均衡。规格是不差,可是生长的环境不正常,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常识,她却根本没概念。」
艾利斯又问了一次:「是真的?」
蒂伊换了种声调回答:「是真的。」
「……明天要跟艾说吗?告诉她这里的情形。」
嚓、嚓。铲子又插进土里。
「……要。」
蒂伊忧郁地叹了口气。
「……总觉得很不舒服。」
「什么事不舒服?」
「我们要拿『现实』给那么小的孩子看,让她绝望。」
「哼,这话轮得到你来说吗?」
蒂伊抱着膝盖不说话。艾利斯朝她瞥了一眼说道:
「不要担心啦。」
他用沾着泥土的手用力搓了搓鼻头。
「对那种家伙来说,绝望就像饲料一样。她知道以后当然会哭、会喊、会受伤、会倒下、会满心绝望……可是啊,那种家伙啊,不会就这么结束。一般人觉得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对这种家伙来说才正要开始。」
「……你可真清楚。」
「才没有,只是因为如果连这点韧性都没有,根本没办法跟我们作一样的梦。」
「……艾利斯也许是这样,但不见得艾也是一样吧?」
「谁知道呢?我是根本就没有要担心的意思啦。」
嚓。铲子又插进土里。
「好了,反正明天就会知道了。」
嚓。
✥
隔天上午的课程,是前一天作业的后续处理。把从矿床挖出来的矿石丢进碎石机,将搅碎,的砂石铺在垫子上。砂石有的透明,有的则否,必须从中挑出透明的砂石,再把剩下的部分丢进砂石堆。女生负责拣选,男生负责搬运。
透明的砂石是宝石。
如果没人说起,一般人多半会以为这些原石只是破掉的玻璃。将这些原石交给老师后,上午的「课程」就结束了。十车手推车的砂石里,只采出一丁点宝石。
正午是午餐时间,吃的是放了培根、洋葱片与莴苣的三明治。这是早上在餐厅领取的,艾要了三份。
「艾,这边这边。」
正当她烦恼着要在哪里吃时,就听到蒂伊在呼喊自己。她十分纳闷,搞不清楚蒂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毕竟昨天一整天都没看见她,艾以为她们一定不同班。
「什么事?」
「艾利斯说有话要跟你说。」
艾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
她深深地点头,朝蒂伊身后跟去。空着手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她扛起公用的铲子,走进堆满废弃砂石的荒地。这一带长年以来不断倾倒无法提供营养的砂石,连草也长不出来,看起来就像一片乾枯的沼泽。
艾利斯坐在一座砂石堆上,正准备吃午餐。
「哟。」
他撇开正要咬下三明治的嘴,跟艾打了声招呼。本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但他却以用餐为优先,开始大口大口地咬着三明治。
而这惹火了艾,她也找了个合适的坡面坐下,打开包裹,抓住料差点掉下去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火腿、生菜与辛香料的滋味在口中爆开。
艾无暇细细品尝这种滋味,狼吞虎咽地吃着。
她轻轻松松吃完第一份,呼了口气,大口喝着水壶里的水,用眼角余光瞥了艾利斯一眼。
「怎样?想拚吗?」
看到她这模样,艾利斯接受了挑战。他张大嘴露出闪亮的犬齿,以碎纸机般的动作咬向第二份三明治,艾也不认输地大口猛咬。
两人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艾利斯嘴动得很快,细细拣选要吃的部分;艾则仿佛在强调「咀嚼是胃的工作」,张大嘴咬了就吞。两者之间的速度没有差异,转眼间就吃完第二份,同时拿出第三份。
咬咬咬咬,
两人同时咬下,同时咀嚼,同时吞咽。
用力吞下最后一大口。
这一瞬间,两人猛然转头望向蒂伊。
『谁赢?』
「咦?我是裁判喔?呃,这个,我根本没仔细看……可以算平手吗?」
两人老实地接受了平手的判决,惺惺相惜地对碰拳头。
「哇,是笨蛋,这里有双份的笨蛋。」
蒂伊带着爽朗的笑容痛骂他们,艾不由得感到有点害羞,故意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题。
「那艾利斯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
「啊啊,这个啊……」
艾利斯表情一沉说道:
「其实,有件事我得跟你道歉……」
来了。
艾满脸甜笑。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嗯,真的很对不起,我太小看你了。」
「哼哼,就是说啊,还说我会哭咧。『课程』我明明就跟上了!」
她扛着铲子发下豪语。虽然扛的不是平常惯用的铲子总有点美中不足,但她自认姿势还是摆得挺帅的。
「我用铲子可是很有两把刷子的,昨天负责监督的老师还夸我呢!哼哼!没什么大不了。艾利斯同学你太小看我了!」
「嗯,我真的太小看你了……我万万没想到经过昨天那一场,你竟然还没发现事实……」
「咦?」
「请、请问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
艾利斯与蒂伊露出苦涩的表情,双手环抱在胸前沉吟着。
「算了,我不管了,说给她听啦。」
「你们从刚刚开始就在卖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抱歉,艾同学,看你这么享受校园生活,提这个实在很过意不去。可是……」
「到、到底是怎样啦?」
艾利斯说话的模样看来真的非常过意不去,让艾开始害怕了起来,并放下铲子。
「呃,我就有话直说了,这里不是正常的学校。」
「啥?」
「这里,该怎么说呢?是一间收容所,专收像我们这种异常的家伙。进来以后就出不去,再也见不到外面的人。这里的名称叫做葛拉少年矫正学校。」
「咦?」
艾的头上冒出一大堆问号。
「你在说什么呀?」
「你老是这个样子。这件事明明全国每一个人都知道,就只有你例外……」
「呃,可是,尤力先生怎么可能让我进来这样的地方?」
「喂,蒂伊,麻烦你解释给她听。」
「好好好。」
艾利斯叫了搭档一声,她立刻掌握所有状况,以媲美「能干秘书」的动作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说:
「呃,你说的尤力先生,他已经来过这里两次了,目的当然是要间清楚艾·亚斯汀在不在这里,而校方两次都坚称不知情。他来第二次时,镇上的警方似乎已经有了动作。之后他跟他的同伙全部销声匿迹,这个人做事可真够小心的。」
艾很好奇蒂伊为什么知道这种事情,但现在她决定先丢下这个问题不管。
「咦?」
「就是那个叫尤力的大叔要你进这间学校的?」
艾本想点头称是,却又住口不说。
「……听你这么一说,当时尤力先生不在场,而且我一直以为没这么快入学,所以正觉得未免也太急了点……」
「你看吧。」
「可、可是怎么会再也见不到外面的人?舍监跟我讲好下周可以见尤力先生。」
「我敢打赌,到时候她一定会跟你说『联络不上』。」
「……她、她还说只要事先申请就可以外出。」
「你随便找个人问问,看有没有人曾经申请通过的。」
「你、你说这是少年矫正学校,可是我又没有参加劳改……」
「昨天跟今天的挖矿就是在劳改!你体力也好得太离谱啦!」
「咦?咦?咦?」
「哇!有够让人火大……为什么你可以对这一点摆出这么震惊的表情……」
「也就是说……」
她吞了口口水。
「也就是说,我受骗了?」
艾利斯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说来就是这么回事。」
艾细细咀嚼这句话后吞了下去,接着大喊:
「我受骗了!」
Ⅳ
后来的事情艾记不太清楚了。
自己受骗了。
只有这个事实深深地震撼了她。
——不不不,你说你是受骗,可是我想舍监应该没这个意思。毕竟那个老太婆似乎也自有她的一套理想。
但艾利斯这番安慰的话反而成了刀刃,深深地刺进艾的心中。从她的角度来看,纯粹误认事实的「误解」,比遭人有意识地欺骗更加严重。
艾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在这次的情形下要察觉自己受骗,难度未免太高了点。她独自在陌生的地方被一大群陌生人围绕,在这充满陌生事物的环境里拚了命想习惯一切。她只能尽快地硬吞下去,并想办法熟悉这一切。面对大量涌来的新奇事物,要是一一产生疑问,根本就一步也没办法前进。既然大家说「事情就是这样」,那自己也就只能相信「事情真是这样」啊。
有什么办法呢?
「……有什么……办法呢……」
艾垂头丧气。这是她第八十七次企图自我正当化宣告失败。
——我决定以后不要再受骗!
一想到昨天对蒂伊说的这句话,就想一头撞死。还说什么再也不要受骗,也不想想自己正以现在进行式受骗。
她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更聪明一点,以为自己直觉应该更敏锐一点,像她之前在欧塔斯就发现了没有任何人发现的真相。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次只是侥幸,而且到头来也没有让事态往好的方向发展……
「右手举起来。」
「……好。」
闭眼妹用海绵清洗艾的右手。
有人让桶子撞得发出咚的一声。
这里是大澡堂。
谈完话后没多久,下午的作业已经开始。艾摇摇晃晃地埋头苦干,途中不只是艾利斯跟蒂伊,连闭眼妹都担心地问她要不要紧,但艾始终心不在焉。这种状况在作业结束后仍然没变,现在她也茫茫然地乖乖听人指使。
附带一提,尽管艾无论是早晨盥洗还是晚上泡澡,都意识不清地晃来晃去,但Q班这群女生已经完全习惯这个小小的生物,现在更以闭眼妹为中心排了轮值表,整体运作得天衣无缝。艾第一次来到这里就受到这样的待遇,所以误以为这里也「就是这么回事」,整个人仿佛成了输送带上的工业产品,任由众人对自己加工。而且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多少觉得「这样很轻松,也没什么不好」。
「左手举起来。」
「……好。」
「闭上眼睛。」
「……好。」
一桶热水哗啦一声当头淋下,艾闭上眼睛等水流到地上。
两人的对话已经有了固定的套路,艾的回答几乎都是「好」。她内心自我厌恶的情绪翻腾不已,嘴上只回答「……好」、「……好」。「我帮你洗头发。」好。「闭上眼睛。」好。「要冲水了。」好。
背上再次感觉到热水冲过。她一向觉得这种无机质的对话十分空虚,但坦白说现在她正希望这样。
「艾是打哪儿来的?」
这时闭眼妹首次问出了不能只用YES或NO回答的问题。但艾的精神已经完全松懈,丝毫没注意到这点。
她差点反射性回答「好」。
呃……
「欧塔斯……应该算是。」
得到的反应非常激烈。
『欧塔斯?』
原本清洗身体的人不再清洗,泡澡的人不再泡澡,聊天的人不再聊天,所有肤色瞬间围住了艾。
「你说的欧塔斯就是那个欧塔斯?那艾是死人罗?」「姐姐你也真傻,怎么可能呢?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啊?」「问这种无聊的事情做什么!艾,你的头发是怎么保养的?告诉人家嘛!」「……艾小小的,好可爱……」
她差点以为整个世界爆炸了。这群女生刚刚一直像机械似地做着规律的动作,现在却仿佛突然获得生命般大声喧闹。眼前的肤色增添了更深的色彩,黑、白、灰、黄四种颜色在视野中跃动,仿佛一幅只有黑白两色的画布上忽然涂了颜色。
「你们几个!」
闭眼妹朝这些色彩大吼,
「她由我来照顾!我们刚开始不就说好了吗!」
所有人全身一颤,比较娇怯的两个人退开,却又有两个比较倔的人踏上一步。
这两人金发碧眼,看起来像双胞胎。她们开口抱怨:
「这我们当然知道,所以之前才一直给班长你面子啊。可是也差不多该让我们聊聊了吧?」「就是啊,妲妮亚一直占着,这样太贼了啦。」
一名连进澡堂都不摘下眼镜、额头十分漂亮的学者风少女,似乎也受到她们两人的鼓舞,开口说道:
「说得也是,这几天以来人家也是想给班长面子,所以一直没说话。不过妲妮亚同学,你的沟通是不是有点失败?我总觉得艾同学看起来很难过。」
被她这么一说,闭眼妹开始感到惊慌。
「你、你乱讲!」
「不要用「乱讲」这个词,妲妮亚·史威吉伍德。」
双胞胎以双声道模仿舍监,逗得少女们直嘻嘻笑,闭眼妹则气得满脸通红,朝她们泼水。接着就在大喊「你泼我水!」的声音中,澡堂里充满了反击的水枪射出的水、吼声与笑声。
#插图
艾张大了嘴看着这幅景象。
简直像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她们大声欢笑、怒骂、聊天,看起来好开心。
这时艾体认到自己又误会了。
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把这些少女都当成了背景或舞台布景。
发现自己只因为她们之前冷淡了些,就认定所谓活人、所谓年轻人,都是这么回事。
「……妲妮亚同学?」
艾叫出刚刚才听到的名字。
闭眼妹与其他少女立刻停下动作,等着艾说下去。
「……妲妮亚……是你的名字?」
「嗯、嗯,是啊,我叫妲妮亚·史威吉伍德……」
这名闭眼少女名字叫做妲妮亚,做事一向很俐落,看起来很成熟,其实是个很怯懦、很惹人怜爱的少女。
「……妲妮亚同学……嗯,妲妮亚,我记住了。这名字真好。」
「是、是吗?」
「是啊。」
艾泪眼汪汪地微笑。
「我终于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
「咦?」
妲妮亚变得吞吞吐吐。
「咦?奇、奇怪了,我没说过……吗?」
双胞胎看了露出残酷的笑容说:
「哎呀呀?妲妮亚这是怎么回事啊?」「竟然连名字都没告诉人家,这是怎么回事嘛?太糟糕了。妲妮亚好糟糕。」
一名在浴池角落泰然自若地泡澡的蓝发少女喃喃说了句:
「……妲妮亚……好糟糕……」
「连、连伦你也这么说……」
妲妮亚越来越惊慌,先前俐落的形象已经荡然无存。双胞胎抓住机会对艾说:
「艾同学,来我们这边嘛,我们聊一聊,别管这个无情无义的班长了。」
「就是啊就是啊,而且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
「不、不行!」
双胞胎牵着艾的手,正要拉她去泡澡,妲妮亚却挡在前面。
「为什么不行嘛,班长!」「就是啊!这是暴政!放开小艾!」
「不要!她由我来照顾!」
浴室里一团乱,妲妮亚处在混乱的中心,像个不肯放开玩偶的小孩样连连摇头。
「妲、妲妮亚同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