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FIFTEEN'S MONSTERS』第三章 『FIFTEEN'S MONSTERS』
Ⅰ
翌日。
结果艾还是听妲妮亚的推荐,选修了礼仪课。这门课由玛珍达授课,意外地很受学生欢迎。尽管她开口闭口都会夹杂●●或●●之类莫名其妙的字眼,实在有点美中不足,但艾认为她教得相当浅显易懂。
现在是刚吃完早餐的第一堂课。早晨的光线照亮了二楼的一般教室,将夜里冷却的空气慢慢加温。玛珍达就在这间教室里严肃地上着课,正针对战场上的礼仪——交战规则详细讲述。
「——在战场这种特殊的环境下,礼仪也极为特异。对长官、部下、敌人、环境这一切的礼仪紧密结合在一起,形成了战场上独特的『气氛』。不懂得对部下该遵守什么礼仪的长官会被人从背后开枪,不懂得对敌人该有什么礼仪的人则会变得残虐。我要先跟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少爷说清楚,战场上本来只容许士兵做两件事,那就是『夺走别人的性命』跟『保护自己的性命』,掠夺或破坏只是附带的。好了,翻开课本第一百二十页,接下来我们就来看看每一个国家的军中交战规则。其中死者之国的交战规则格外有意思,首先——」
虽说是选修,但全班学生一起选同一门课的情形似乎也十分普通。像Q班就是全班都选了礼仪课,他们坐在教室最后俳,只有妲妮亚专心上课,其他人则尽管处在这种艰因的状态下,仍然努力地想摸鱼。双胞胎虽然挺直了腰杆,其实三姐妹正在脑内聊天;伦则像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全身虚脱,这位水中小姐平常都是这个样子;哈迪努力不让肚子咕噜叫;沃拉丝假装在写笔记,其实正在画造型设计的图。
艾本性认真,对这些同学叹了口气,忽然想到自己也不太有资格说他们,于是继续讲自己的悄悄话。
(蒂伊同学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了?)
她假装在抄写黑板上的重点,在笔记本边边写下这句话。
「是啊。」
蒂伊在艾的肩膀附近飘来飘去,以正常的声音这么回答。
但没有一个人在看她。
这就是蒂伊的能力「幽灵」。这种力量能够干涉别人的认知,让她可以任意决定要让哪些人看见自己。她说自己就是用这种能力,对「看起来会发生有趣事情的地方」进行定点观测。
这间学校与欧塔斯都包括在内。
蒂伊说打从艾到欧塔斯之后,一切都看在她的眼里。
(巫拉的情形你也早就知道了?)
「我是听了艾的推测以后才知道的。」
(你为什么只在旁边看?你不「帮助人」吗?)
「我才不会帮助别人。」
蒂伊以倒吊的姿势跟艾对看,并且说道:
「我只跟他们说悄悄话,才不管他们听了以后要怎么做。」
所以人们才会称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为魔女。她只在人们耳边轻声细语,时而将正规的路线告诉迷路的人;时而告诉饥饿的人哪里有面包;时而告知村子被山贼盯上;时而将大国的弱点告知正义的小国。
结果确实阻止了悲剧,救了这些人的性命,然而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悲剧。
饥饿的人抢夺面包;被山贼盯上的村子将山贼一网打尽、不留活口;小国并吞大国,反而陷入混乱。
魔女超越生命、伦理、道德等一切概念,「只顾实现人们的愿望」。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身上确实有着几分魔女之魂。
「我才不会帮助别人……」
蒂伊又喃喃说了一次。这句话说得平淡而坚定,不容分说。
艾沉吟着并让铅笔在桌上滇动。她不明白蒂伊这个人的行动原理。昨天当班上同学合力堵住地洞——由艾与沃拉丝拾起石头,再用哈迪的胃所精链出来的泥浆填补缝隙——蒂伊已经不见踪影,当天也没有回到房间。艾本以为她已经不想再跟自己说话,没想到现在又忽然冒出来说自己闲着没事做。
「算了啦,指啊啊也日捱啊。」
(请你不要嘴里含着东西说话。)
艾利斯坐在艾的左边,不知道打哪儿弄来「挖掘组」的三明治当午餐,而且还没到中午就在吃了。艾利斯最近每天熬夜挖地洞,所以在课堂上不是吃就是睡。
吞。
「指望她也是白搭。」
艾利斯以非常巧妙的手法,躲在课本后面边咬着面包边说话。
「因为她是个骗子。」
「我才不是骗子,只是有时候会演变成好像我在骗人。」
「真敢说。」
两人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却和乐融融地吵着架。坐在艾右边的妲妮亚露出厌烦的表情,艾叹了口气,开口想制止他们。
就在道时……
「喂!那边!立刻闭上你的●●嘴!课堂上禁止讲话!」
开火。
挂在玛珍达右边腰间的左轮手枪喷出火舌。
艾冷静地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从右手伸向腰间、击鎚在拔枪的同时甩起、枪口在腰间发出火光,到子弹从枪口飞出,这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子弹甚至达不到音速,看来玛珍达已经事先大大减少子弹里的火药量了。
刹那间,艾犹豫着不知道该躲还是该挨下来,最后决定一动也不动,乖乖地以额头挨了这一枪。
响起「咚」一声出奇清脆的声响,打得艾视线微微抬起。
玛珍达若无其事,继续上课。
艾慢慢拉回视线,朝飘在空中与正在吃三明治的人各瞪了一眼。
我明明没讲话……
不只是艾利斯与蒂伊,全班同学都视若无睹。艾揉揉额头。她不怎么在意疼痛,反倒是附着在额头上的粉笔颜色与气味让她很难为情。
「不好意思啦。」
艾利斯还学不乖,又来找她讲话。
「不过怎么说?还好她是用右边那把枪。」
艾不理会他。她决定一辈子都不要跟他说话了。
「那老太婆不是两边腰间都挂着枪吗?你也看到了,右边那把只装了模拟弹,可是左边那把装的就是实弹了。是六连发的『大蛇』枪管加长版,特别订做的货色。」
他说着比了个开枪的手势,手指指向老妇人腰间那发出黯淡光芒的铁黑色手枪。
「遇到真正不听话的学生,她就会改用那把枪了。」
艾叹了口气,心想这地方真的非常离谱。
Ⅱ
「那么第一届大逃脱会议正式开始!」
艾一边轻轻地鼓掌,一边这么宣告。地点是餐厅,Q班的人占领餐厅的角落,酝酿出一种异样的气氛。
只有妲妮亚跟吉吉认真听她说话,其他人——艾利斯只顾着睡觉,伦则将脸盆装满水后把脸泡在里面,双胞胎更玩起同调猜拳这种只有她们三姐妹能玩的游戏。
哈迪与沃拉丝更是陶醉在两人世界中一去不回。
「哈、哈迪,这个,呃……」
「沃拉丝,你怎么啦?」
沃拉丝说话时满脸通红,双手藏在身后。哈迪放松胖嘟嘟的脸颊,露出微笑想让她放心。
「其、其实呢,人家今天……做了便当来……」
她说着伸出藏在身后的双手,手上捧着一个包得十分可爱的便当盒。
「哇,好棒啊!」
「那么,这个……你肯吃吗?」
「那还用说。」
沃拉丝这才松了口气,脸颊也跟着放松,接着急急忙忙解开包着便当盒的布。整个便当盒非常讲究,就连外层的布都包得十分用心。
当即将掀开盒子时,她的手忽然停住。
「怎么了?」
「怎,怎么说?这是人家亲手做的,我不太有把握,不知道好不好吃……」
「安啦。」
哈迪露出让人看了就觉得放心的笑容,
「这可是沃拉丝为我做的便当,怎么可能不好吃?」
「哈迪……」
沃拉丝脸颊泛红,从眼镜的缝隙间由下往上看着他说:
「那我要打开了。」
说着应声掀开盒盖。
「喔喔!」
里头塞满了泥丸子。
「……咦?」
引颈偷看许久的艾发出了怪声。
「来~~张开嘴❤」
银色的叉子叉起一颗泥丸子,在空中游过一段距离,伸向哈迪眼前。泥丸子是用粘土混着白沙捏成,还洒上玻璃碎屑当成芝麻来装饰。
哈迪将它一口含进嘴里。
「味、味道怎么样?」
「嗯,很好吃。」
沃垃丝满脸通红。这幅浪漫的光景看上去几乎足以媲美少女漫画,实际上进行的事情却很惊悚,女朋友拿泥巴给男朋友吃,男朋友也吃得很高兴。
这是一段只有「超握力」沃拉丝与「吃泥人」哈迪才能谱出的淡淡恋曲。
连艾也说不出「让我吃一口」,茫然看了一会儿,这才惊觉不对。
「不对!请大家听我说!我们要讨论逃脱计划!」
她拍了几下桌子。附带一提,「逃脱」这个危险的单字,她倒是喊得毫无顾忌,但四周的人都怕打扰到沃拉丝与哈迪而惹火他们,早就躲得远远的,所以这不构成任何问题。
#插图
「我们要逃脱!不,这已经是造反了!我们不能放任这种地方乱搞下去!」
『喔……』
众人这么回应。
「我希望从我以后,再也不要有任何人被骗进来……」
「像你这样被骗进来的人本来就空前绝后。」
艾利斯仍然趴在桌上,一副嫌吵的模样听她演讲,这时却突然吐槽。但艾不加以理会。
「我们应该坚决采取抗战到底的态度!我们要把这种冒牌学校连根拔光光,把它拍打得扁扁的,连草也长不出根。」
「俗语明明全部讲错,决心却表达得非常透彻……这是怎么回事呢?」
妲妮亚甩手撑着脸喃喃自语,一副十分佩服的样子。
「首先我们要做的就是俘虏教职员!看上去他们的标准装备只有手枪,所以一对一的情形下根本不用怕!轻轻松松就能解决!问题是负责紧急应变的排班警卫跟设置在重要地点的枪柜,还有就是校外居民对学校有多支持!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们首先要确实俘虏的人物就是玛珍达老师跟警卫主任,还有……等等……」
说到这里,艾才留意到场面上的气氛十分尴尬。
「大家怎么啦?反应为什么这么尴尬?」
「有什么办法……」
「就是说啊……」
Q班的同学面面相觎。
「怎样啦?有话想说就请说出来,交换意见是很重要的。」
妲妮亚听了举手问道:
「艾,我告诉你,我们对打斗……对这类的事情不太喜欢……」
「唔唔,这我知道。可是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啊,不是,我们办不到……」
「才不会。」
妲妮亚不时将视线瞥向同学,态度一直很不干脆。
「各位同学!请你们认真听我说!」
艾在桌上用力一拍。
「各位同学不是讨厌这里吗?不是想出去吗?妲妮亚同学,你不也说过想回家吗?」
「嗯,我是说过。」
「那……」
「可是我回不去了。」
妲妮亚仍然闭着永远睁不开的眼睛。
「我不能拖着这样的身体回去……就算回去,也只会给爸爸妈妈添麻烦。我们家只是平凡的农家……要是我待在家里,会害我们家被整个村子排挤的。」
全场鸦雀无声。
「我们家的情形也差不多。」「是啊是啊。」
双胞胎也说话了。
「毕竟贵族更在意维持贵族的体面啊。」「不过当初爸爸知道三个用来政治联姻的女儿,都嫁不出去了,可是发了好大的火。」「要跟我们结婚的人,一定要能爱我们三个啊。」「是啊。」「是啊。」
「……我也一样。我的故乡是沙漠,回去了我会乾掉的……」
伦从脸盆「哗啦」一声抬起头来这么说了。
接着演变成热烈的炫耀不幸大赛。进入这阶段,男生们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艾听过众人的谈话内容——虽然这些事情本身很耐人寻味——接着打断了这些谈话:
「大家可以听我说一句话吗?」
艾举手要求发言。
「呃,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这句话让妲妮亚等人感到困惑。
「?对不起,艾,我听不太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呃,其实说不定我也误会了。」
艾以不安的表情继续问:
「各位同学都有心想离开这里吧?」
众人不怎么干脆地点头承认。
「那不就应该想办法出去吗?」
众人再度觉得莫名其妙。
「呃,艾,你有听我们说话吗?我们不能回去,毕竟回去了也只会给家人添麻烦……」
「所以我才问那又怎么样啊。」
「不,这……」
「给家人添麻烦又会怎么样?」
到了这个时候……
众人才发现艾说的话不能以常理忖度。
「妲妮亚同学不是想跟爸妈一起生活吗?那不是你的梦想吗?」
「嗯、嗯。」
「那就应该做自己能做的事,想办法达成这个梦想。你应该离开这里,回到家人身边,跟大家一起去一个可以幸福地过日子的地方。」
「呃、艾,你知道有哪个地方这么好吗?」
「不知道,根本不知道。」
「这……!」
但艾却露出太阳般的笑容:
「相信一定会有的!一定会有可以让大家一起生活的地方!」
「哪会有这种地方……」
「而且,就算没有……」
艾笑了。
她的笑容就像太阳一样,蒸发所剩不多的水分,烤干了小小的杂草。
「我们可以自己打造出这样的地方,属于我们的天堂。」
「这、这怎么办得到!」
艾听了瞪大眼睛问:
「为什么办不到?这不是妲妮亚的梦想吗?」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就应该这么做,不是吗?」
艾笑了。她一脸笑咪咪的,像沙漠又像深海,像月亮又像太阳。
她的笑容有一种压倒性的无药可救。
「既然有梦想,既然想实现梦想,就应该这么做,不是吗?」
她笑了。
「梦想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众人哑口无言。
没有一个人回答。
其中就属妲妮亚受到的震撼最深。妲妮亚的听力与常人不同,她以特殊的听觉,听着艾说的话与她的笑容。尽管这种能力并不是读心术,却有助于理解本质。
艾的意思是这样的。
有梦想就该拚了命去实现。不,这甚至不是主张。只是因为艾自己就是这样,所以觉得其他人也是一样。
也就是说……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拚了命也要实现的梦想。
这让妲妮亚有些畏惧。
「艾,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梦想是什么?」
艾有点害羞,却又有些骄傲地回答:
「我想拯救世界。」
这次妲妮亚真的哑口无言了。她仿佛受到过度震撼而贫血似的,只觉得艾说话的声音变得好远好远。如果这只是来自夸大妄想或年幼无知,妲妮亚也不至于受到这么大的震撼。她之所以受到震撼,是因为艾理所当然地认知这偶梦想有多困难,却还要赌上自己的人生来实现。
究竟要度过怎样的十二年,才会对这么离谱的梦想赌上人生?妲妮亚觉得眼前这个小小生物很可怕。这个生物到现在还没发疯,而且带着很清醒的表情为妲妮亚担心。
妲妮亚觉得她有点可怕,却又有点可怜。
「我受不了!」
妲妮亚喊出声来。她脸色苍白,嗓音也因恐惧而颤抖。
「不行!我受不了!」
「不用担心的,我们只要好好拟订计划……」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起身撞倒椅子。
「我受不了的是你!」
妲妮亚说着似乎有点想吐,用手捂住嘴巴跑出餐厅。
「啊,班长,等一下!」「等一下嘛!」
「……妲妮亚,等一下嘛……」
双胞胎与伦从后追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也站了起来。
「啊,各位同学!」
「对不起喔,艾,我们也有点受不了你的逃脱计划。」
沃拉丝这么说。她似乎感到害怕,手早已抓住了哈迪。
「对不起喔,小艾,我们要商量一下……吉吉,别发呆了,你也来。」
「哇,哈迪你做什么啦……我本来就是逃脱组……」
沃拉丝、哈迪(以及被他们拖着走的吉吉)就这么离开了。
艾孤伶伶地坐在突然不再拥挤的餐桌前正中央的位置。
桌上徒然留下每个人的茶。
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这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
「咦?」
「你脸上就是这么写的。」
艾利斯这么说道。他不睡觉了,邋遢地盘腿坐在餐桌一角旁。
「……他们说受不了。」
「的确。」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也没做错什么。」
艾利斯坐着不停后仰,使得椅脚嘎嘎作响。
「只是,该怎么说呢?对班长,不,应该说对所有人来说,都太强人所难了。」
「嗯嗯。」
蒂伊带着一脸深有体悟的表情点点头,仿佛蒲公英棉絮一般轻飘飘地飘过来。
「唉唉唉,艾说的话也真够强人所难了。」
「强人所难……是吗?」
「说穿了……」
艾利斯说道。
「就是班长她注意到了,自己虽然想离开这里回家去,却没办法真的拚上性命尝试。」
「不做怎么知道没办法?」
「也对,你说得没错。可是这世上也有人就是做不到这点,而且做不到的人反而占大多数。这里的人全都是这样。有成年人维持着这种再过几年就要废除的地方;有小孩甘于受大人欺凌;有等待死亡的活人与等待守墓人的死人,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我才不要,这根本是●●的●。」
「……你连意思都不懂,就不要学舍监说话。」
艾利斯发着抖说了「讲这种话真的很危险」。
「可是话说回来,我倒觉得这里也没那么糟糕啊。毕竟很安全又很干净。」
「可是没有自由。」
「也只是没有自由而已。」
这是艾觉得再重要不过的字眼,艾利斯却很干脆地将它贬为「而已」。
「……我不太明白。」
艾觉得有些落寞,垂头丧气。
「……我下了山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
「是喔?说出来听听?」
「大家为什么都不拯救世界?」
两人哑口无言。
「这可也……」
「……也只能说『哇』了。」
艾瞪了他们两人一眼问道:
「很奇怪吗?我说的话很奇怪吗?你们想想,世界就要毁灭了耶?那为什么大家都不着急,不会想『得想办法救救世界才行』呢?」
「就算要救,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救起。」
「是没错……可是这应该不构成不去尝试的理由吧?」
「也是啦。」
「那为什么大家好像对世界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是好像,是真的没有兴趣,而且这样才正常。我话先说在前面,怪的人是你,正常人根本不会想拯救世界,也不会想为了梦想赌上性命。何况大家根本就不作梦。」
「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可、可是这样一来,世界不就会毁灭吗?」
「应该会毁灭吧。」
这次换艾哑口无言了。
「这、这样好吗!」
「大家应该不会说好吧。我们打个比方,假设你是囚犯,然后告诉你明天就要被处决,你会怎么办?」
「我会超用力地逃狱。」
「但事实却是,几乎所有囚犯都会乖乖受死,另外还有『把青蛙丢进滚烫的水里,它就会跑掉,但慢慢加温它就不会跑,会被慢慢地煮死』啦……『人要等牙齿痛了才会去治疗蛀牙』啦……人类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太离谱了。」
艾垂头丧气。
「……实际上会想到要拯救世界的人是非常少的吗……」
「不过你放心,少归少,总还是有的。」
「是吗……」
「例如我们就是。」
空气仿佛当场凝结。
艾不解地抬起视线。
她看到的是慵懒地后仰椅子半躺半坐的少年,以及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幽灵。
艾问道:
「咦?」
「啊,预备铃声响了。虽然这不重要,不过那些家伙竟然餐具也不收就走了,喂,艾,你也来帮忙,先把杯子跟盘子分开……」
「等、等一下,艾利斯,你刚刚说什么?」
「就说先把茶杯跟盘子分开放到托盘……」
「不是这句!前面一句!」
「嗯?『喔嘎』?」
「太前面了!不是这种不相干的……」
艾在桌上用力一拍。
「刚刚你说,那个……你们……想拯救世界……」
「嗯,是啊。」
「算是啦。」
艾利斯搔搔脸颊,蒂伊仍然飘在空中。
「不过这不重要,还是先把我们自己从迟到的危机中拯救出来吧。艾,把你那边的茶杯都拿过来。嗯,竟然没喝完,是谁这么没品?」
「不是我。」
「我知道,你这个幽灵根本就碰不到东西嘛。又没人问你,干嘛自己找借口?」
「请,请问一下……」
「我只是想加入谈话。」
「你也真会装可怜啊。」
「请问一下!」
艾探出上半身喊了他们两人。不只是喊,她还小跑步过去握住艾利斯跟蒂伊的手——只是她碰不到蒂伊,所以只能做个样子。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跟我有同样想法的人!」
「是喔。」
「那可恭喜了。」
艾十分兴奋,艾利斯与蒂伊则分别以厌世的态度与幽灵的方式,没劲地回握她的手。
「没想到这年头的年轻人还真不能小看!太了不起了!希望拯救世界的人一口气就增加到三倍之多!」
「啊,不好意思,我可能不能算数。」
「我也是。」
「咦?」
艾才刚抓到救命绳,却又没能抓牢,差点摔了下去。
「蒂伊,你之前是怎么说的?记得你提过这方面的想法,印象中你是说……」
「我说的是『我想结束世界』。」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脚不着地,飘在空中说出这句话。
「而艾利斯,你当初是说……」
「我应该是说『我想毁了世界』。」
艾利斯·卡勒手上收拾着同学们的餐具,说出了这句话。
艾傻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呃,两位同学,我总觉得你们讲的话怪怪的……你们根本就不想拯救世界吧?莫名其妙。这里是地狱吗?」
「你自己才搞不懂拯救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蒂伊都告诉我你在欧塔斯做的事情了,根本就全部搞砸了嘛。」
「请、请你不要听说这种事情好不好?」
「有意见就去找这个臭幽灵说,她真的有够恶质,老是在我耳边讲些我根本不想听的事情。吉吉也是,要是我不知道有这个人,根本就不会理他……」
艾瞪大眼睛转动视线,但这位幽灵这时却很有幽灵的样子,当场消失无踪。
「……你是说你知道拯救世界的方法?」
艾心不甘情不愿地拉回视线,以迁怒的语气问了这句话。
「那还用说?」
「咦咦!」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可是这个问题不是不会有答案吗!」
「怎么会没有答案,要拯救世界,基本上只有两种方法。」
「是、是喔?」
艾立刻紧咬不放,差点把艾利斯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餐具给撞散。
「到底是什么方法?请你告诉我!」
「好啊!」
「超随便的!」
「吊你胃口又有什么用?第一个方法是……」
「请、请等一下!我要抄笔记!」
「不用啦。首先是……」
「等一下等一下!」
艾急急忙忙拿出上课用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
「请说!」
「首先是大前提,所谓的世界有两种。这你懂吗?」
「?两种?」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不懂啊。我就照顺序说吧?第一种世界应该可以说是『原原本本的世界』,也就是不需要观察者也能存在的世界。」
「原原本本的世界?观察者?」
「就算人类就这么灭亡,宇宙还是会继续存在,不是吗?会有其他的动物或生物继续维持这个世界。」
「呃,大概……算是吧……」
「这就是第一种世界,是不需要任何人存在也会继续存在的世界。相对的,第二种世界则是『观察者』所看到的世界。」
「『观察者』?」
「你就当作我是指人类吧,像我跟你都是观察者。我们不管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原原本本的世界。」
艾利斯说着指了指眼睛与头部。
「我们人类所看到的世界,终究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然后经过脑袋翻译出来的世界,不是吗?」
「翻译……」
「例如说,我们看到的景色,不是有很鲜艳的色彩吗?」
艾点点头。
「可是啊,有我们这种视觉的动物其实很少。像虫子只看得到紫外线,狗也无法辨别出红色。我们所看到的世界,跟昆虫或狗所看到的世界有根本上的差异。也就是说,不同的观察者荷到的世界也不一样……就算同样是人类,每个人看到的世界也很不一样。」
艾利斯举妲妮亚为例。
「你能理解妲妮亚看到的世界吗?」
「……不行。」
艾无从想像能听出光线的人看到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嗯,这种情形就是『看到的世界不一样』。就算不举这么极端的例子,我们每个人生活的世界也都不一样,因为我们的家教、环境跟想法都不同。」
「……这我是懂啦……」
「例如你刚刚说『世界就要毁灭了』,可是有些人却不会这么认为。」
「这我不能赞同。世界就是快要毁灭了啊。」
「快要毁灭的是人类,不是世界……蒂伊就是站在这种立场。」
「哈罗~~」
蒂伊厚脸皮地跑回来接话。
「我想拯救的世界,就是艾利斯第一个提到的『原原本本的世界』。艾,我问你,你觉得这整个宇宙里什么东西最异常?」
「异常……是吗?」
「嗯,给你三秒钟回答。」
「咦?等一下!」
「三、二、一、零。时间到,太可惜了!正确答案是『守墓人跟人类』。」
蒂伊轻飘飘地飘在空中,谈论「世界末日」。
「如果人类就这样全部死光,被守墓人埋起来,然后守墓人也跟着消失,你想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
「你不觉得会变回十五年前的正常世界吗?」
这个想法让艾听得张大了嘴。
「除掉所有用奇迹这种玩意污染染世界的存在,让世界恢复原貌。你不觉得这样才对吗?」
「这怎么可以,这、这样人类会!」
「人类根本就不重要吧,毕竟还是会有生物留下,到时侯自然会有可以取代人类的生物诞生。我觉得人类该做的事,就是到时候不要去妨碍这些新的生物发展。所以我『拯救世界的方法』,就是『让人类退出』。」
所以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才会对人们耳语。她要为这滩死水引来新的活水,在死巷中打出洞来,撕开病灶把脓挤出来。
「哪有这样的,你不也是在帮助别人吗?」
「我才不会帮助人类。」
蒂伊撂下这句话。
「我之所以在他们耳边说话,是为了加快人类的活动,让末日早日来临。我要加快人类氧化的速度,让他们快点结束。这就是我拯救世界的方法。」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笑嘻嘻地补上一句:
「所以啦,我很感谢艾能帮我结束食人玩具的性命。」
「这……这我不能接受!」
「那是因为你站在人类的立场。」
艾利斯这么说。
「一样是观点不同的问题。所谓的世界,真的会随看的人不同而产生差异。看在从高处看着世界——就像蒂伊这样——的人眼里,就会觉得『世界根本就没有要毁灭』。而站在人类的立场——就像你这样——就会觉得『世界快要毁灭了』。再换到更低的角度——像是认为自己住的城市跟家人就是整个世界的人——就会说『我们家很幸福,这样不就好了』。观点的角度越低,就会离『世界本身』越遥远。对站在『人类』观点的人来说,『世界的危机』就等于『人类的危机』,但对于『我的村子就是整个世界』的人来说,『危机』指的是乾旱或各种炎害。对于这种观点比较低的人而言,要说现在世界是不是面临危机,恐怕还真没办法说得很肯定。当然危机终究是危机,可是这种危机对他们来说很难想像。」
「像我真的看过各式各样的人,可是……」
蒂伊接着说。
「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平凡,平凡得令人意外。他们耕田、养猪、酿酒、钓鱼,死了就让守墓人埋葬。我想这大概才是现在所谓的正常吧?」
「我也这么觉得。」
「……嗯。」
艾按住胸口,因为她觉得自己被这一点刺伤了。
——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比较低角度的观点。她没有家人,从小就被当成守墓人扶养,身边的人一直要她有意识地维持高处的观点。
可是正常人却不是这样。对他们来说所谓世界指的就是家人,或是眼睛看得到的范围。
艾这才总算稍稍懂得妲妮亚想说的意思,对妲妮亚来说,最小的世界就是家人,而要「拯救」这个世界,自己就不能待在里面。
「我的观点说来也一样,指的就是这里,这个小小的共同体。」
艾利斯用手指在空中一点。
「我想毁掉的世界就在这里。」
「毁掉……?」
「你说要拯救世界,可是这有个问题。」
他之前指向旁边的食指忽然指了过来。
「世界应该没有请你救它吧?」
「啊……是是是。」
艾上次就是在这个部分受到了惨痛的教训。
「虽然我也没办法用蒂伊那么唯物的观点来看事情,可是世界就只是世界,没有什么救不救的。对一个人是拯救,对另一个人可能就会变成毁灭;对一个人是毁灭,对另一个人可能又会变成拯救。说得极端一点,从蒂伊的观点来看,一旦我们得救,说不定就等于毁灭了所有以后本来应该可以诞生的知性生命。」
「这、这拯救跟灭亡的规模可真大……」
「所以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出要拯救世界的这种话。」
「……啊。」
艾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艾利斯同学,你在生气?」
「有一点。」
艾利斯老实地承认了。打从第一次见面,这名少年就一直拥有平实而坦率的特质。
「我不会去拯救世界,只负责毁灭世界。」
「我也不会拯救人类,只负责在他们耳边说话。」
两人说完望向艾。
看她怎么回答。
「我……」
艾的反应是……
「我……」
她一句话都说不完全,她就是说不下去。
「……你的立场我们就先别管了。讲到这里为止,都是拯救世界的第一种方法,也就是先定义各个观察者所看到的观点世界,例如『宇宙、人类、村子、家人』然后再来拯救。」
艾利斯说着竖起第二根手指,开始讲解第二种方法。
「第二种方法就很简单,不要想拯救世界本身,只要拯救观察者就行了。」
「?我听不太懂……」
「也就是说,只要拯救那些说『我想拯救世界』的『人』就行了。」
「???」
「那些说要『拯救世界』的人,换个角度来看就是『还没得救的人』。」
艾利斯以漆黑的眼睛注视着艾。
「相对的,不想拯救世界的那些人,则是『已经得救的人』。他们会觉得尽管小孩不出生,死人不会死,但身边有家人陪,虽然不能说是天堂,却也不是地狱。」
「这么说……我倒是懂。」
「那剩下的就简单了。只要放低观点就行。」
「放低?」
「只要放弃拯救世界,跟朋友、家人或情人一起幸福过日子就好。」
艾在桌上用力一拍,使堆好的餐具都喀啷作响。
「你怎么了?」
「这种说法!」
艾一对绿色眼睛燃烧起熊熊烈火,瞪着艾利斯说:
「这种说法我不能苟同!」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
她不敢相信艾和斯会问出这种问题。这种事再清楚不过,根本用不着回答。不,甚至不用去想。
「不对,才没有这回事。人之所以坚持自己的观点是有理由的。我有,蒂伊也有。」
「我纯粹是……!」
「才没有这回事。拯救世界这种大事,怎么可能没有理由?你为什么想拯救人类?为什么想毁掉这间学校?」
「这是为了帮助妲妮亚她们……」
「不对,你有更不可告人的理由。」
「!」
这是因为……
这里跟爸爸所说的那种美好校园实在差得太远……
「这不就是你的原点吗?」
艾利斯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这点你要想清楚。就算不去拯救什么鬼世界,只要想办法改变原点,观点这种东西三两下就能改变,说不定马上就能得到幸福了。」
「才不会这样……」
「也许吧。」
「我的幸福一点都不重要。」
「一点也不错,我深有同感。可是啊……」
艾利斯以几乎没有表情的脸看着艾。
「要是你成了其他人的世界,你要怎么办?」
「咦?」
「要是别人的观点世界里包括了你,这些人想救你,那你会怎么做?如果对这些人来说,拯救你就等于拯救他们自己,你要怎么做?如果将来出现这么一个人——也就是你有了情人,他喜欢上你,希望你得到幸福,你打算怎么做?」
「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
「艾。」
艾利斯的声调转为正经。
艾只觉得心中都是不祥的预感。
「什、什么事?」
「我喜欢你,我们结婚吧。」
「请你去死。」
艾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无论站在人类、守墓人,还是拯救世界者的观点,这句话都万万不能出口,所以她一直封印到今天,现在却忍不住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