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FIFTEEN'S MONSTERS』第三章 『FIFTEEN'S MONSTERS』.2
「啊……」
自我厌恶。
艾利斯在一旁哼哼笑了几声。
「刚刚那是开玩笑啦。不过先不讲情人,你不是已经找到愿意当你家人的人了吗?」
「……」
「你不是有旅伴吗?」
「……」
艾噤声不说话。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尤力与疤面他们。
「对他们来说,世界跟你,到底哪一个重要呢?」
「……」
「那个叫尤力的大叔也好,班长她们也罢,活人跟死人里头都有那么多人想让你幸福,你还是要抛下他们,跑向你所谓的世界是吧?」
艾什么也没回答。
「我们彼此都很不幸啊。」
艾利斯说着猛然端起大叠餐具。
「啊,钟响了。」
这时下午第一堂课的钟声响起,午休时间已经结束。
「好了,在搞定世界之前,得先去上课了。」
他说着灵活地堆好餐盘。
「走吧。」
接着大跨步往前走。
艾并没有跟去。
这天下午,Q班学生们笼罩在一股压抑得有如低温熔岩一般的气氛之中。艾跟妲妮亚都不发一语,连放学后洗澡时都不说话。
到了深夜,艾溜出了房间。
✥
「艾,你听我说,回去啦,熬夜很不好的。」
蒂伊轻轻地飘在空中这么说。
艾没回答。她沉默地瞪着前方,走在夜晚的森林中,还换上了许久没穿的守墓人服装。
「艾,回去啦,艾。」
艾仍然不理她,也完全没看过去,专心地搜索四周有无敌踪。森林里一个人也没有。
「艾……你该不会真的今晚就要逃出去吧?」
蒂伊问话的声调显得很不安。
艾还是没回答,但她的沉默等于默认。
「艾,太勉强了啦,这里的戒备很森严的。要是被发现,你会被关禁闭,没饭吃的。」
艾没理会她。
「艾,不要一个人跑啦,太勉强了啦。」
艾道是不予理会。她像猫一样睁圆了眼睛,大步走在黑暗的夜路上。
蒂伊朝她的背影喃喃:「她讲不听啊,」说完仿佛死了心,顺着原路回去了。
即使只剩自己一个人,艾的步伐仍然丝毫不乱。又走了五分钟左右威离开了森林,来到学校外墙。
艾冲出森林大约跑了三秒钟,利用扑向墙壁的力道,让手指插进砖块间的缝隙,交互利用双手双脚往上爬。
「这有什么难的。」
她攀在墙上喘了口气。比起欧塔斯的城墙,这种墙壁简直只是矮篱笆。欧塔斯的城墙可是连守墓人都无法从外入侵的。
艾起劲地爬着墙壁。
爬到一半左右——
「?这是什么?」
墙上铺设了拉撑的铁丝,距离墙面只有几公分。仔细一看,再往上全都设有这种铁丝。
「?」
如果是带刺的铁丝网还说得过去,但只是普通的铁丝,应该挡不住想逃出去或想跑进来的人吧?艾不解之余伸出手去……
摸到了铁丝。
「咿嘎!」
Ⅲ
妲妮亚·史威吉伍德诞生在没有光明的世界。听说原因出在她的眼睛比常人小了些,是先天性的问题。
这让妲妮亚的双亲十分懊恼。
——哪里有什么好懊恼的呢?
妲妮亚常常遭人误会,其实她从来不曾因为眼睛看不见就觉得自己不幸。
她心想如果是本来拥有的事物被夺走,应该会觉得不幸,但既然一开始就没有,凭她的想像力,实在很难怨恨自己没有这些事物。她认为看不到的东西就是没办法看到。
因此妲妮亚之所以得到零里眼的能力,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
祈求视力的是她的家人。
他们真心为了妲妮亚的视觉问题而叹气、痛苦、悲锈,
妲妮亚觉得很难过。
事情发生在她九岁时的某个晚上。
幼小的妲妮亚在床上听到双亲叹气的声音。爸爸妈妈白天都是勤劳又开朗的人,但到了晚上就会忍不住偷偷发出怨恨的叹息。
(她好可怜。)(她好可怜。)(她好可怜。)
不要说了。
九岁的妲妮亚捂住耳朵。在她那没有光明的世界里,声音是让她认知整个世界的重要资讯来源,而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但听觉器官的发达在这时却违背了她的意思,将亲人说话的声音一一丢进她的心里。
(她好可怜。)
不要说了。
(她好可怜。)
我才不可怜!
妲妮亚让柔软的被窝与有太阳味道的毯子压垮自己,以只有枕头听得到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绣了兔子图案的枕头一句抱怨也没有,接住了她大滴大滴的泪水。
(她好可怜。)
妲妮亚一劲也不动地哭了。萎缩的眼球看不见东西,这种时候却十分勤奋,不停吐出大滴的泪水。
妲妮亚不曾觉得自己有这样的眼睛是一种不幸。
但家人却觉得她有这样的眼睛很不幸。
这让妲妮亚很不甘心…
(?)
等一下。
妲妮亚猛然坐起上身。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接着妲妮亚发现了一件事。
她心想,这两者之间到底有多少差别?
不管自己怎么觉得「我不会不幸」,但既然他们——尤其是爸爸妈妈——都这么说,自己的家人都这么说,而且还为了这一点觉得那么痛苦……
那么说不定自己真的很不幸?
妲妮亚发现这一点,心中产生的感觉却是「放心」。
先前妲妮亚之所以那么难受,就是因为自己与双亲的意见不同。双亲无法理解妲妮亚为什么不觉得自己不幸,而妲妮亚无法理解双亲为什么认为她不幸,就是这种意见纷歧造成了双方的痛苦。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妲妮亚跟双亲都很不幸,他们有了同样的感受。
换作是现在的妲妮亚,会觉得这种心情很病态,但当时年幼的自己只觉得高兴得不得了。
于是她许了愿。
她终于能够许下这样的心愿。
她祈求得到视觉。
祈求成为爸爸妈妈想要的正常女儿。
这个愿望很幼稚,只有在年幼时才能许下。
如果妲妮亚的视觉障碍是后天造成的,或许她的愿望已经以正常的方式实现了。
然而她生来就不曾接触过光明。无论是「刺眼」、「昏暗」、「透明」、「颜色」或「反射」,她一概不懂。
凭她的想像力,终究无法想像出自己从来没看过的东西。
而她得到的就是零里眼。
是能听出景象的能力。
现在妲妮亚走在葛拉学园校地内通往外墙的路上。月光昏暗,夜色浓密。这么暗的地方,换作常人八成寸步难行。
但妲妮亚的脚步十分稳健,因为她「听得见」所有景象。
自己的脚步声、心脏跳动声、呼吸声,以及叠在这些声响之上的树木声、泥土声、躲在草丛里睡觉的昆虫打呼声。
夜晚的声音、月亮的声音、黑暗的声音。
零里眼乐团奏出的声响,让盲眼少女看见黑夜的景象。
(到头来就是这种能力逼得我流落荒野。)
妲妮亚叹了口气。
——纯朴的农家夫妇养得起「双眼全盲的女儿」,但无论在金钱方面或是社会观感方面,他们都无力扶养「有特异功能的女儿」。妲妮亚在一年内就被赶出村子、进入修道院,四处辗转流离,现在则被关在葛拉学园这个笼子里。
(不,也不能这么说,看来我是自己喜欢待在这里的。)
妲妮亚走在校园内的森林中,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她打算承认这一切。过去她的确盼望回家,也曾经实际采取行动,但到了十六岁,这种想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盼望,也就是心愿。
打从她不再怀抱这些愿望以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还记得九岁时许下心愿那天,灵魂熊熊燃烧,但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已经远离多久了。
又一声叹息混入夜雾之中。
妲妮亚在想——
她想起了艾。心想不知道那个拥有「延伸至月亮的彩虹音色」的少女,是否到现在还活在那样的日子里,是否仍然作着拯救世界这种诅咒般的梦想,为此燃烧自己的灵魂。
妲妮亚并不羡慕,却觉得……
月亮转为黯淡。
「啧!」
她发出咋舌声。
「哇。」
蒂伊听了夸张地低头道歉。
「呃,对不起,我说了什么惹你生气的话吗?」
「不、不是这样的!对不起,这不是不高兴的咋舌……」
她赶紧说明。
回声定位。
这是在妲妮亚学会零里眼以前就已存在的技术。具体来说就是自己主动发出声音,听取回波,借此知道周围有哪些物体存在。蝙蝠之所以能在黑夜中捕捉到猎物,靠的就是这种技术。
妲妮亚可以分辨四周发出的声音跟自己发出的声音(主动声纳),借此对四周的物体形状与位置得到一定程度的认知。
「哼~~?好厉害,简直就像潜艇,啊,说潜艇你懂吗?就是一种能潜到水里的船。」
「西方魔女」正经八百地想讲解清楚,妲妮亚则急忙对她点点头。
「咦?可是凭妲妮亚的能力,应该用不着这种技术吧?」
「那也未必。『黑暗』或『夜晚』的声音都很小,不如用自己的声音掩盖来得轻松。」
「原、原来如此。倒是妲妮亚对我有什么样的认知?」
「你……」
妲妮亚有些欲言又止。
「有死人的声音……」
「啊哈哈,这能力真是太作弊了,我简直觉得心思被人看穿,这样还有什么搞头?」
妲妮亚心头一惊。她当然无法直接读出别人的心思,但自己这种能力时常会发挥直觉般的作用。妲妮亚战战兢兢地观察幽灵。
蒂伊看来不怎么在意,轻飘飘地往前进。她的行进方式很有幽灵的风格,对任何障碍物都直接穿过,笔直向前。
「不过我还挺意外的,没想到妲妮亚竟然肯去救艾。其实我第一个找的人是艾利斯,可是他又不在,还好找到了妲妮亚。」
「……这样很意外吗?」
「嗯。」
「是吗……」
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从来不曾在深夜溜出来,而且平常都是站在劝阻的一方,现在却走在夜晚的学校里。
「……我并不是经过那次以后就讨厌她。」
蒂伊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啊,就是这里。」
「唔。」
穿过森林后,两人同时发现了目标。
约有三十公尺宽的缓冲地带外,有围绕整间学校的外墙。墙上铺有铁丝网,据说其中部分铁丝网通有不是闹着玩的高压电。
而艾现在正要伸手去摸这些铁丝网。
「不可以!」
然而她的叫声传不过去,艾碰到了铁丝网。
「啲」一声小小的电击声响起。
当人体接触到强力的电流,只会发生两种现象。
也就是「弹开」跟「黏住」。
电流穿过人体会造成肌肉紧绷,紧绷的力道让身体从电流接点上离开,就会演变成「弹开」;而肌肉紧绷造成紧紧握住电流来源,则会形成「黏住」的状态。这两种现象基本上一样,结果却大不相同。「弹开」很少造成死亡,「黏住」的死亡率则大大提升。
所幸艾是当场弹开,但这仍然十分危险。小小的身体被抛到空中,双手什么都抓不住,整个人离开墙面。
她摔了下来。
「啧!」
妲妮亚发出咋舌声掌握状况。太慢了。这种时候就会凸显出回声定位的弱点。比起能以光速认知状况的视觉,声音的速度还不及百万分之一。
小小的身体在她前方五步远的空中受到重力捕捉,正以倒栽蒽的姿势一头撞向地面。
会来不及!
这时一个黑影从妲妮亚身旁闪过,以最高速度从森林里跳了出来,有如乘箭一般射向掉落地点。
「喝啊——!」
千钧一发之际,黑影滑进了艾与地面之间,用腹部接住了她的身体。
咚的一声闷响,两人交叠倒在黑暗之中。
「……这样很痛耶。受不了,你没事干嘛从空中掉下来,现在流行这样吗?」
「我日……」
「啊哈哈,还『我日』咧,你话都讲不清楚了。」
艾利斯立刻起身,拍掉灰尘想拉起艾,但艾瘫软地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咦、咦?咦?为额恶……」
「因为你被电到麻了。」
「额喔麻麻……好酸。」
「啊,我懂我懂,舔电池也会尝到这种味道,就是……电的味道。倒是味道怎样啊?」
「还不错。」
「竟然给了好评?连电你也爱吃?」
艾利斯打从心底怕得全身发抖。
「来。」
「?这日做额恶?」
「我背你。」
「唔用啊。」
艾撇开脸去。
「我要欲厌尤力烟恩。」
「这样子啊?『我要』『欲厌』『尤力烟恩』啊?噗嗤嗤嗤。」
「!」
艾满脸通红地不停用力拍打艾利斯。
「你有后差印!硬俺嘲笑遇傲困难的人。」
「啊哈哈,你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艾利斯轻巧地抓住艾,背到自己背上。艾本想抗拒,但麻木的身体不听使唤。
「咦?这不是蒂伊跟班长吗?」
这时他们才总算注意到另外两人的存在,
这一瞬间,蒂伊立刻开始找碴。
「你喔!要来不会早点来啊!这年头已经不流行在最后关头才登场啦,没常识!」
「少罗唆,会飞的家伙没资格说我没常识。我才想说你咧,要找人传话不会找哈迪吗?干嘛找吉吉,他说话有够难懂,而且还吵着要跟来……」
艾利斯跟蒂伊吵起架来有如互道晚安一样自然,吵完后立刻改变态度,转过头来说道:
「班长……你是来救这丫头的吗?」
「是、是啊。」
艾利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嗯」了一声,接着露出剽悍的笑容。
「谢谢你啦。」
「为、为什么是你跟我道谢?」
「我就是喜欢这种关系。很让人向往,不是吗?」
他的笑容就像个小男生,让妲妮亚莫名地脸红。
「好了,你也跟她说声谢谢吧。」
「……谢谢以。」
「不客气……」
两人生硬地互相行礼。
「那我们回去吧。」
「……」
艾没回答,但这次她不再抱怨了。
接着四人小心翼翼地回到森林。蒂伊飘在空中警戒四周,三人照她的指示慎重地前进。
「很对不起……」
这时艾唐突地开了口。她说话终于回复正常了。
「给大家添了麻烦……」
「那你以后可要乖乖的。」
艾利斯噘起了嘴。
「就在五天后。」
「什么东西五天后?」
「逃脱。」
艾利斯转头看着艾的眼睛说:
「我已经跟舍监说好了。」
瞬间森林回到了深夜的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有怎么回事?毕竟挖地洞的方案已经行不通了。这是F计划,也就是谈判。」
「谈判……」
「跟那个魔鬼舍监谈判?」
艾与妲妮亚都不敢置信。
「就连那个老太婆也知道时代变了。她说只要我们肯乖乖在记录上当死人,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那么,你们怎么打算?」
「什么怎么打算……?」
「要一起走吗?」
艾没回答。
「班长呢?」
艾利斯不等艾回答,继续问下去。
「连、连我也要回答?」
「因为应该还能再带几个人走,我打算对Q班的每个人都问问看。」
「我……」
妲妮亚想像离开这里、流落荒野,想像通往家的路程。
「算了,我不会叫你马上决定。」
四人中只有艾利斯一个人老神在在。
「最晚当天给我答覆。」
✥
翌日是所有学生都喜欢的假日,唯有Q班的学生没有心情享受。
艾利斯的提议到了中午就传遍全班,让班上的气氛变得很僵。
妲妮亚不时被女生偷偷找去厕所或隐密处商量。她不懂为什么大家都找自己商量,自己明明也在犹豫。
双胞胎似乎打算留下。
伦则在犹豫,她说想潜到海底都市「埃斯提亚」。妲妮亚有些受到震撼,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这回事。
沃拉丝的回答则很容易猜到。她说「我跟哈迪一起」。
看样子大家虽然找人商量,事实上却不需要别人给答案。他们心中早已有了结论,妲妮亚只是点头回话而已。但大家仍然感谢她,最后都笑着走开。
妲妮亚会面对他们的笑容问出一个问题——
「对你来说,『世界』是什么?」
双胞胎的回答是:『我们』。
接着妲妮亚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打算怎么面对世界?」
双胞胎的回答是:『希望永远待下去。』
而伦的世界是「自己」,她说希望「提升」自己。
沃拉丝的世界则是「哈迪」,她说「想爱」这个世界。
每个人的答案与所选的出路都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她还主动问了男生们。
吉吉的世界是「艾尔哈群山」,他要「保护这个世界」。
哈迪的世界是「大家吃得饱」,他希望「实现这样的世界」。
妲妮亚走在自己漆黑的世界中,到处问同班同学这些问题。
途中在连接宿舍与教职员楼的走廊上看见了玛珍达。舍监一如往常,充满自信地昂首阔步,仿佛认为自己才是全世界最正确的人。
当时的妲妮亚或许有点昏了头。平常的她应该不敢这么做,现在却自然而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舍监,对你来说世界是什么?你打算怎么面对你的世界?」
尽管问题来得唐突,玛珍达仍然洋溢着自信:
「对我来说世界就是这个学校,我想保护这里。」
明知一定会垮台,你还是要保护这里?
玛珍达听了不禁瞪大眼睛,眼角上扬。但在确定四下无人后,便放松眼角,老实地回答:
「没错,我们已经没有办法用别的方式过活了。」
听到这句话,妲妮亚觉得悬在心上的某个东西重重地放了下来。
无论错得多离谱,即使没有未来……
有些人还是定了下来。
玛珍达就是这样,自己也是一样。
「妲妮亚·史威吉伍德,你该不会想离开这里吧?」
……
「劝你不要。」
这还是她第一次觉得舍监说话的声音显得亲切。
「你在外面活不下去的。你没有那种胆识,没办法怀抱这种特异功能活在外面的世界,你就是这样的人。」
「……谢谢你的忠告。」妲妮亚深深一鞠躬后走开。
她好想听听他们三个会怎么说。
✥
妲妮亚迟迟找不到艾利斯、艾与蒂伊。他们三个在吃饭时出现过,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像幽灵一样消失无踪(当然其中蒂伊真的是幽灵)。
无可奈何之下,妲妮亚只好在晚上擅自溜出来,到艾的房间去。
「艾?」
所幸艾就在房里。而且不只她一个,连蒂伊跟艾利斯都在。
「为、为什么艾利斯也在?」
「有什么办法?这个傻瓜老是要干傻事……」
他说着在艾的头上敲了一记。但艾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瘫在床上发出不甘心的呻吟。仔细一问才知道艾今天一整天都在设法逃走,想跟校外的同伴取得联络。
「光是蒂伊看到的部分,就包括攀爬峭壁、钻自来水道、爬墙、穿越森林、硬闯关卡……在我们没看到的地方也试了很多……」
「……这些全都是今天一天之内做的……?」
「是啊,而且全部失败了。」
艾利斯抱怨着这烂摊子收拾起来可累人了,还转动脖子喀喀作响。蒂伊也说:「这次连我都觉得有点累了……」整个人像乌云一样阴森地飘在空中。
艾瘫在床上,整个人看起来乌漆抹黑,衣角烧焦了,湿湿黏黏的还有点臭。
然而她的一对眼睛依旧充满活力,瞪着眼仿佛在说:「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妲妮亚在她枕边轻轻坐下,先对飘在空中的幽灵说:
「蒂伊同学。」
「嗯?」
「对你来说,世界是什么?」
「世界?唔~~?大概就是自己吧。」
「是吗?你想让自己结束?」
这句话听在蒂伊耳里有如晴天霹雳,因为她发现自己不小心吐出了从灵魂中溢出的话语。
但妲妮亚却对这「西方魔女」的一小滴灵魂一视同仁,将它排到班上其他同学的答案旁边。而她的回应也没变,只应了声:「是吗?」
「艾利斯同学。」
「……干、干嘛啦?『妲妮亚』。」
「对你来说,世界是什么?」
「……!你这丫头……」
艾利斯震惊地瞪大眼睛,甚至冒出冷汗。
「班长,你怎么可以问这种问题?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有可能变成致命伤啊!就像把『银子弹』打进怪物身体一样。」
「呃,如果你不想回答……我也不会强求……」
「要是不回答或扯开话题,那才真的会变成致命伤……」
艾利斯清清嗓子,正面回答:
「对我来说,世界就是『死党』。『三年四班的十八个人』就是我的世界,我的一切。」
「是吗?你就是想毁掉这个世界啊?」
「对。」
妲妮亚的反应还是一样,只回了句:「是吗?」
「艾。」
「日业吗?」
「嗯?啊,嗯,对,世界。你怎么了?又被电到了?」
「说来惭愧……」
艾躺在床上含糊地动着嘴练习说话。
「对我来说,世界……嗯,我想想。」
她口齿不清地说了这些,到头来的答案还是:
「……我不太清楚。」
「嗯,我想也是。」
妲妮亚点点头。这个回答与她自己的答案最相近。
「艾,我跟你说,今天我问了每个人这个问题……」
妲妮亚谈起了同班同学、其他班级的同学、教职员,他们住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怎么跟自己的世界相处。
「有些人虽然刚开始回答『不知道』或是『没想过』,但仔细听他们说话,就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所以我想,我们一定也有自己的世界。」
「……是这样吗?」
「隐隐约约想到的答案也没关系。」
「隐隐约约……」
艾重复说了几次「隐隐约约」。
「我隐隐约约……觉得世界就是『大家』。」
「大家?」
「对,大家……」
妲妮亚心想原来如此。她总觉得这句话跟艾很搭调。
「这样啊,原来艾想救大家啊。」
「『我、想救、大家』?」
艾一字一字复诵这句话,仿佛想细细咀嚼之后再吞下去。
「大家……?我、想救大家……?可是大家是指……?」
「艾?」
妲妮亚出声叫她,但艾没回应。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班长,我看你似乎搞出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艾利斯笑得贼兮兮的。
「是、是吗?」
「当然罗。你看看她,超可怕的。」
「大家……大家指的是……?活人、死人、守墓人……我……我的觉悟、态度……关连……动植物……宇宙……凤梨……」
「艾、艾?」
妲妮亚战战兢兢地叫她,但她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没有回应。
「受不了……」
艾利斯看到她这副模样,得意地笑了笑。
「对了,那我要反过来问你。妲妮亚,对你来说世界是什么?」
「……」
她沉默了。就是因为不明白对自己来说世界是什么,她才会这样到处问人。
「……我不知道。」
「啊,太贼了!我们都跟你说了。」
「呜,对不起……」
「受不了……隐隐约约的答案也行喔?」
隐隐约约。
「怎么样?」
「……不行,我对『隐隐约约』很不在行。」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在不在行的?」
「艾似乎就很在行。」
妲妮亚朝枕边一指。
「太阳跟月亮……石头跟人生……黎明的鱼肉香肠……」
「这样……不对……这不是『隐隐约约』。」
「不是吗?」
「嗯,这不是『隐隐约约』。」
「……我还是不太懂。」
「隐隐约约不懂?」
「隐隐约约不懂。」
「你明明就会隐隐约约嘛。」
「啊,这就是『隐隐约约』吗?」
「就是吧?隐隐约约是。」
「隐隐约约,我好像懂了……隐隐约约懂。」
「抱歉,我反而搞不懂了。」
蒂伊头昏眼花地沉吟着「隐隐约约隐隐约约隐隐约约」。
「也好,你就隐隐约约考虑考虑吧。」
这时,今天的最后一次钟声响起。
「糟糕,差不多要点名了。」
艾利斯说着站了起来。
「等你有结论可要跟我说一声……还有记得告诉我你要不要离开这里。」
他没等她回答,轻巧地从窗户翻出去。蒂伊碎碎念着「隐隐约约」,并轻飘飘地跟过去。
「那么,晚安。」
「晚安。」
就这样。
夜色越来越深,对艾来说算是第五天的校园生活就要过去了。
✥
翌日。
看来大部分的同班同学都已经恢复平静。他们不再显得犹豫,努力挥动铲子挖土、推动推车运走砂石。妲妮亚隐隐约约、自然而然与之前在一起的朋友分开,跟艾一起度过这些时间。
这样的景象随处可见。之前一直黏着艾利斯不放的吉吉一直在跟双胞胎聊天,沃拉丝也离开哈迪身边,跟艾利斯待在一起。感觉得出大家都想趁现在把还没做的事情做完,以因应即将来临的改变。
妲妮亚心想自己跟艾是否也一样呢?她们两人待在一起,就是为了迎接即将在四天后来临的计划执行日。
她们两人忽然聊了起来,简直就像在上课中传纸条一样,以简短的话语交谈。
用餐时间。
休息时间
上课时间。
妲妮亚谈起自己的眼睛。
艾谈起自己的故乡。
她们两人谈起自己,说到喜欢吃的东西、双亲,还有昨天作的梦。
班上同学不知何时也开始加入这个圈子。伦与双胞胎站在旁边,沃拉丝与哈迪则是坐着。吉吉一被逮住就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艾利斯笑着,蒂伊则飘着。
整个Q班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就像潮水一样来来去去,却又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风平浪静,每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但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筵席。
妲妮亚等人就这么度过这段日子。
光阴似箭,四天转眼间就过去了。
✥
「你确定要走?」
妲妮亚这么问了。
「对。」
艾这么回答。
第四天的傍晚。课已经上完,放学后的工作也全部做完了,他们正在回宿舍的路上,
Q班的同学时而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时而分散开来。艾刚刚一直被双胞胎捉弄,妲妮亚则与哈迪等人聊烹饪的话题。
忽然又是一阵洗牌。妲妮亚跟艾两人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走在前面的同学与夕阳。
「妲妮亚同学决定了吗?」
艾这么问了。如果错过现在这一瞬间,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今天晚上,他们就要离开了。
「嗯,我要留下……」
妲妮亚这么回答。
「……是吗?」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那个问题的答案,你想出来了吗?」
「世界的问题?」
「对。」
妲妮亚叹了口气。
「到头来还是会归结到这里啊……我想不出答案。」
「隐隐约约的答案就不可以吗?」
「隐隐约约的答案我倒是有。」
「咦?」
这时艾停下脚步。
「那不是很棒吗!是怎样的答案?」
妲妮亚也停下脚步,点点头说:
「嗯。对我来说,世界终究还是家人……对我来说那才是最重要的……」
「那就应该……」艾脱口而出这几个字,但终究还是说不下去,于是住了嘴。
妲妮亚心想这孩子真是聪明。几天前她根本还不懂别人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却已经充分认知困难所在,还为此觉得烦恼。
艾说得对。既然珍惜家人,就应该待在他们身边,跟他们一起克服困难,应该挺身对抗歧视,该吵的就要去吵,重要的事情就该好好讨论,争取自己的一席之地。毕竟都已经七年了,状况已经变了很多。或许村民的想法已经远比七年前温和,说不定愿意接纳自己。连这铜墙铁壁的学校都变了,而且变得实在太多,已经濒临分崩离析的边缘。
可是……
可是自己还是不能一起去。
「有时候……」
她感觉到眼泪即将溢出。
「我会对自己感到绝望,心想为什么我就不能活得理直气壮?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去做对的事情?为什么我就不能活得像太阳升起、月亮落下那样单纯……」
派不上用场的眼睛动用了唯一剩下的功能,沾湿了眼睑下缘。
「我好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坚强,能像你一样拥有梦想,笔直朝梦想迈进。我好希望自己能活得像你这样。」
「我只是笨而已。」
艾垂头丧气地说着。
「我只是一直没有那些东西。那些会让我像你一样不敢踏出去的东西,全都已经埋进土里,所以我不会迷惘。就只是这样……我只是不懂,只是无知而已……」
短短两秒钟,艾已经开始陪哭,并发起牢骚。
两人在完全相同的时机拿出手帕,在完全相同的时机擤了鼻涕,这才喘了口气。
「……我一直到最近……才开始慢慢懂得自己……懂得史威吉伍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又用手帕擤了擤鼻涕。
「……你是什么样的人?」
「嗯,是个没用的人。」
「没、没用的人?我倒不这么觉得……」
「你错了,我就是没用。」妲妮亚这么回答。自己真是个很没用的人,迟迟不下结论,老是摆出模棱两可的态度,是个只会逢场作戏的人,没有任何梦想,也没有想做的事。唯一不输常人的就是害怕,不敢让自己暴露在现实之中。
尽管希望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但很遗憾,看来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再见了,艾。」
妲妮亚说了。
「我……不能跟你走。」
「……」
艾带着仿佛又要哭出来的表情沉默不语。一句话在嘴里含糊地嘟哝着,看来她正烦恼着该不该说出口。
「我——」
接着又迟疑了五秒。
「我……」
结果艾什么也说不出口。
「再见了,艾。」
✥
接下来的时间她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这阵子一团乱的生活步调一口气转为稳定。回宿舍、吃饭、洗澡,做这些事情时都不再迷惘。自己可以像还不认识艾的时候那样,毫无疑问地过日子。
这让她越想越难过。前不久还那么烦恼的事情,现在已经忘在脑后,只顾着担心明天要上的课,自己真是个冥顽不灵的人。
晚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艾与她的同伙。
相信他们已经离开学校。
即使想到这里,妲妮亚的心仍然风平浪静,只在眼底滴下一滴忘了流的眼泪。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
Ⅳ
天亮了。
该起床了。
妲妮亚慢慢地从枕头上抬起头,等着血液流到头部,同时听着早晨的声音。有初夏太畅烤着窗帘的声音、鸟儿盯上后院莓果的声音,以及隔壁房间传来的深沉打呼声。艾绝对还在睡,得去叫她才行……
不对。
已经不需要去叫她了。
妲妮亚叹了口气。听不见同房室友伦的声音,她非常喜欢赖床,所以既然这种时间不在床上,大概也就只有一种解释。
……不知道有谁离开……有谁留下……
妲妮亚一边想着这个未免太晚想到的问题,一边伸伸懒腰。今天一整天应该都会很忙碌,毕竟至少有三个人「死了」。光想到其他班级的逼问与玛珍达的封口令,就觉得头痛。
但这种烦恼还算轻松。
比起昨天那种撼动人生的烦恼,实在轻松得多了。
妲妮亚钻出被窝起身,打开窗帘,沐浴在晨光之中。她沐浴在全世界最强的「光之声」中,暖洋洋的感觉让全身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她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她回到了自己小小的世界。
自己应该可以只靠这些活下去。只要太阳温暖、有饭可吃,就有办法活下去。
像艾跟艾利斯,还有蒂伊那样……
只是活着,是活不下去的。
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她感到有点悲伤,却又隐约松了口气。
「……该走了。」
宿舍中洋溢了太阳的声音。
夜晚的声音被赶到西边,已经消失……
「妲妮亚同学。」
就在这时……
传来一阵延伸至月亮的彩虹声。
「艾……?」
这名守墓人就站在窗外不远处一块有点秃的草地上。
「你、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留下来了。」
「留下来……为什么……」
妲妮亚脚底发抖,因为她预测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是为了救妲妮亚同学!」
啊啊……
自己怎么会这么没用……
「……艾。」
「什么事?」
「你这么做是错的……」
为什么自己只会像这样扯别人后腿,让有梦想的人无法前进?
妲妮亚拖着脚步,以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的动作靠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