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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 VS洞庭神君第三话. VS洞庭神君

作者:日-玩具堂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Part-A:“今日的咨询”(摘自小羊会议事录)

咨询人:梁井湧子#1(体育老师)

…………………………

怎么说呢……我也知道老师坐在这儿不太好。

大家也都说我这么做欠考虑。

但……但是……不,正因为如此,请大家听我说说,告诉我之后要怎么做。

#1 教体育的梁井老师人很高,头发剪得齐齐的,用朴素的发卡固定好便于行动。虽然不知道她的年龄,但估计在还25岁上下。虽然是负责一年级的课程,但因为只教女生,所以我和她几乎没见过面。但反过来讲,佐佐原她们女生对她应该是挺清楚的吧。衣服还是平常穿的运动套装,男女通用式的。总之是个挺帅的家伙。

如各位所知,我主要教授实用技巧已经三个学年了,同时还附带担任隶属学生指导部的垒球社顾问的工作。大概各位也听说过我的一些传闻吧。不管怎么说,都到了能传到我自己的耳朵里的地步了。

所谓的——魔鬼教练、球棒女 、厚颜无耻、人造人、青面兽、权力滥用……嘛,就这些吧#1。但对哪一个,我都不敢否认,也不能否认。……学生会的话,应该听到不少的苦水,说我的是非的吧。所以我想各位应该都知道#2。

#1 此外,有时还能在女生之间——某些被梁井老师没收了化妆品之类的家伙——听到盛传着“舍弃女人”、“缺男人”什么的,但的确没有哪个傻瓜敢把这传到她耳朵里吧。

#2 的确不是一点儿没有,但没到梁井老师想的那个地步。说道严格,梁井老师的确是够严的,但还没上升到不讲理的地步。

顶多是发现违反校规,把不该带来的东西带来后就毫不留情的没收——之后一定会还的。或是打分时不讲情面吧。或是把女子垒球部严格训练到极限,虽然取得高中校级比赛出场资格,但却在一年之内收到创纪录的退部申请什么的。就是些那样的事情。我因为学生会工作晚归时,也曾看见梁井老师轻轻挥动着金属球棒,赶走半死不活的部员们的样子。

……当然,我不是对这些不满。

我想这工作让人生畏再好不过了。因为被学生忌恨而苦恼,这样的老师本来就应该别干了。当然,我也不打算因为被骂了两句就改变方针。

我想咨询的倒不如说是相反的……从哪说起好呢?

是啊……我不会说话,所以也许话里有些多余的,但为了不落下什么没说,就从开始说起吧。

开始是……去年四月,朝里智子#1进入女子垒球部那时开始——

#1 提起现在二年级的朝里,我也知道。和在这个咨询会上认识的田径部鹿野桃子同是2年C班,时不时出现在话题里。性格认真到严厉的地步,多少有些邋遢的鹿野很不擅于应付她。

听说是女子垒球部的主要投手。标志是系着发带露出很大的前额的发型。放学后,经常在校园里看到这个大额头 ……不是,这张脸。相貌没什么值得说的,但却有着手足细长得如模特般的体型。与其说适合垒球部的服装,倒不如说看上去那身衣服是为她定做的。

我第一次遇见朝里不是在学校里。

是在通往学校的林荫道上。在去年四月末的某个黄昏。

……啊,是啊。这话有些奇怪。去年我也是教一年级体育,本来应该是在体育课上见到她的。但我只知道朝里是个缺席的学生。

——对,去年朝里有两个星期拒绝来上课。这两年时不时有各种传闻说有学生做这种事情。

理由嘛……不那么新鲜。入学不久就打起来了。

起因挺无聊的。全班去开校会时,朝里提醒几个一直叽叽喳喳聊天的女生别那么吵。那事本来就该那么了了,因为当时不管谁看,都是朝里对。被提醒的那几个除了点头之外没什么该做的。

但那四个人是来自一个中学的,相反朝里是一个人。还没找准自己在班里位置的几个人,当然不想在这里输给孤家寡人的朝里。立刻她们依靠起自己的人数来。

她们无视朝里——不止如此,还嘲笑她。对固执的同级生恶言相向这样太幼稚了,真是嘴犟。

但朝里可不是一般的幼稚。而且她是那种弄混了正义感和顽固的孩子——现在也没改变多少——

朝里把她们给骂了。稍微表达一下自己是对的就好了,但她却不留情面地指责对方。当然,那几个女生也意外的倔强,对朝里蛮横起来。最终变成群架了。班主任中途硬挤进去时,双方脸上手上全都是小伤口。

结果,因为刚刚入学,对朝里和那几个女生都没做具体处罚。被班主任劈头盖脸的说了一顿之后,那天就回去了。

但是,朝里不能接受那个处理结果。明明自己没错,却和其他人一样被骂了一顿,十分生气——然后她就一直没来学校。

我遇到朝里,是在她不来上学大概一周后的晚上,垒球部练习结束后回家的路上。那天我格外的累,感觉旧西装重的要死。那副德行也懒得做饭,所以急着在附近超市打烊前买些家常菜来吃。

所以,我想我能发现躲到上学的林荫路里面的朝里这多少有点偶然。

朝里那天也没来上学——我记着她的体育课缺席了——但是,她正穿着制服仰视银杏树。朝里从那时就留着露出额头的发型,她白色的额头在华灯初上时分的黑暗中十分显眼。

就像刚才说的,之前我没见过朝里。但因为我隶属于学生指导部的关系,之前见过她的照片,所以马上认出了她。朝里智子、需要注意的学生、行为端正但缺乏协调性——不来上学。

我不出声地看着她。傍晚时分穿着制服,不来上学,这只有一种情况——就是迷路了。朝里进退两难,只好在路灯下玩起了手机。

我那么盯了一会儿——她真迷路了。总之不能装作没看见。作为老师和大人,必须做点什么。但是要怎么做呢?知识和经验都不成熟的我,没能马上想出办法。

但即便是迷路了也会马上消失掉,小孩就是这种东西。

结果,我没想出办法,但却坚定了决心。

“朝里智子。”

突然用全名喊了她。我也许太笨了。朝里吓得抖了一下后,发现了我。格外惊恐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逃亡者。

“我是体育老师梁井。也在教你们班。”

就算报上名来,朝里还是用不得要领的脸回看向我。刚入校就辍学的朝里应该没好好的记住我的脸吧。但是,她至少明白欺骗自己没什么好处,于是抬眼盯着我说:“……有什么事吗?”

奇妙的提问,被问到的瞬间我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正确的说是自己能做什么。我想了一下,发现没有其他选项。

“去学校!”

“哈?”

大概是因为不明就里,朝里发出了有些跑调的声音。

“是说明天开始吗?……”

“不,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这……但是……”

毕校时间过去好久了。但我不由分说地拉起朝里的手,朝学校方向走去。朝里仿佛在呻吟着,但没有顽强的反抗。

校舍已经上了锁,但校门还开着。因为总是有很多学生因为社团活动和委员会活动而超时离校,所以守卫们也留了不少情面。……这你们也应该知道吧。

把朝里拉进校园里。我从垒球部取出了一根球棒和满满一筐球。一个人拿球筐有点勉为其难,所以让朝里也帮了把手。

因为对这些没看惯的体育用品十分珍惜,再加上对目的不明的我的警戒,朝里满脸狐疑的。

“你,你要干什么?……”

“朝里,你喜欢打击中心吗?”

“哎!……不,我没去过……”

“是么?那么去一趟吧。”

“哎?啊!”

然后我在夜间长明灯附近投球给朝里,让她打。运动神经出色、但没有经验的朝里,最初时连球飞过来也不会挥棒。

原本她就很有潜质的,此后的30分钟她在我的指导下改正了别扭的动作,然后就能清脆的把球打出去了。第一次用球棒触球就让我安心,第一次做出可以称得上“打击”这个动作时就让我满意了。

抛开没全力投球的我不提,整整30分钟都全力挥棒的朝里变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不知何时,她已经脱掉上衣,用球棒当拐杖拄着地站住了——那样之后,朝里发出声音。说:

“这,这算什么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混乱与苦闷与狂躁混在了一起,发出了如笑声般的悲鸣。

“为什么我,要我要打棒球。”

“朝里,这是垒球。”

“我没问你softball或是hardballer 。我只是问你为什么我必须在这儿挥棒打球。”

我摇摇头,必须告诉她这羞愧的事实。

“我的话,只能做这些。”

“哎…………………?”

“我为你,只能做这些。不,本来能做更多的,但是我还没想到。但是,如果这可以的话——”

我把手里的球投出了一道弧线。也许因为又气又累,朝里用恍惚的眼神追着那道气无力的抛物线。

“几百球也好,几千球也好,我都奉陪。”

“…………………”

朝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稳稳地接住了落下来的球。

……之后每天放学后,朝里都会来操场上,对我投出的球玩命挥棒。开始时和第一天一样,在垒球部的家伙们都散了以后怒气冲冲的来打夜场;三天以后就把校服换成运动服,甚至混在部员里干起捡球、长跑来。

在垒球部里没有熟人反而更好吧。那家伙只是淡漠的活动着身体——那天,最终还是把入部申请交了上来。

朝里那时也会上其他的课,为了把落下的补上般努力地学习着。她原本就不是个笨孩子,补习也认真出席,所以很快就追上来了。当然,也因为她相当的努力吧。虽然没有和之前那几个女生和好,但也没有另起冲突。

社团这边,因为去年的主将很能照顾人,所以和她很走的很近。在她的劝导下,朝里开始打起了投手,并且大有斩获。一年级时,因为部里的2、3年级投手们都很优秀,所以对外比赛没轮到她上场,但现在可是压也压不住的部内头号投手。

可以说多少有些坏脾气,但首先她是我的一个值得骄傲的学生。

——朝里在上周很诚恳地说要和我谈一谈。估计是和部里有关的东西啦,但因为她满脸严肃的,所以就把她叫到学生指导室和她谈了一次。

她说这次大赛想从先发投手的位置上下来。当然我问了她理由。朝里的实力得到了部里所有人的认可,这一点就连她本人应该也是清楚的。我不知道她要下来的理由是什么。我想,也许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哪里受伤了吧,但她说不是那样。

朝里开始什么都不愿意讲,但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终于说出了理由。

“……因为我,是假的。”

“假的?……”

我不解其意的反问回去,朝里深深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很悲观。

但是,看到她抬起的眼睛——反而很倔强。

“对,假的。”

她干脆地承认了,并且直截了当地继续讲:“——我本来就不是想打垒球的。那天老师叫住了我……给了我一个安心的居所。所以我才趁着这机会进到垒球部里来。当然,练习我没偷过懒。我和大家一起努力十分快乐,想全力拼搏到底。

但我想,这样的我,在这么重要的比赛中压住至今无比投入的前辈们,不让她们上场……那就太不对了。”

……朝里从那时起什么也没变。认真、顽强、笨拙和太过诚实。

所谓咨询内容就是这么回事。

对,我颠覆不了朝里的意志。

为了部里,我决定派朝里去投球。首先,部里的所有人都希望她上投手板,这也包括和她正面交锋争夺主力位置的三年级。

所以,我开始和她说这个道理。但朝里却说和这无关,顽固地不接受我的说教。不止如此,她还说出不同意就退部这种话。总之是个很执拗的家伙,一个处理不好,就有可能真就退部了。

我可怜地说让我想想,然后她就回去了。

那以后,我还没作出正式决断。朝里依旧会出现在练习场,但投球练习的量明显是减少了。没看出她的决心有所动摇。

……说真的,我挺困惑的。朝里说的理由是有几分神经质,但某些方面也是对的。但作为球队教练,无论如何也应该催促朝里回心转意。

……但是……

那么做好吗?现在勉强让朝里的“正确”在大人的道理面前低头,这样好吗?我不知道。

所以,我想听听你们关于这件事的意见。也许能发现老师……或者说大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吧。

你们知道吧。本来的话是不会有老师找学生咨询问题这种事的。

但是,不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我寝食不安。我既不想毫无批判地接受朝里的意见,也不打算把自己或其他老师的意见强加给她。

因为,对我而言这是必须跨过去的一道难题。

现在说话像个铁血教师的我,在当学生的时候是个很老实、没有一点霸气的孩子。

照父母说的学习,照老师教的运动,兴趣的话不过是收集旧少女漫画而已。既没有尊敬的人,也没有交到个朋友。但是,因为总有种不想失败的感觉在暗示自己,这样不断地欺骗自己,就这样安全的过来了。

垒球也是因为担任球队顾问的高中班主任老师推荐才开始练习的,虽然没有什么成就,但也一直热心的投入。朝里也是一样。虽然动机不足,但既然干了就要全力以赴……倒不如说是不能偷工减料了。

即便对这种生活方式抱有疑问,也不能后悔。现在这样能当上老师,也是源于担心就职难的叔叔为我介绍了非正式讲师的工作而起的。

——我就是这么随波逐流地活着的 。这么说也许不好听,但这也是在回应周围的希望,所以不能一概说其不对。我也是为了不在同事、不在学生面前丢人才努力工作的。

但是,这样的我有时也会感到排除其他的、更有热情的人这种事给了我很大的罪恶感。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工作的我呆在满怀热情、为实现自我而工作的人中间,这样好吗?而且,重要的是这里是教育第一线,是不能给出马虎的答案的地方。

到此为止,我感到自己正无意识的逃避这这个问题。而且我还背负着在这个问题上一旦摔倒了,就会一下子失去自我立场的恐惧。但是,作为学生的朝里能如此真挚的和我面对面,我也就没有独自逃跑的道理。那才是有违教师职业性的。

所以,我在咨询朝里这件事的解决之道的同时,也是在寻求学生对我的裁决。

——不必多虑。作为学生的代表,请无所顾忌的给我提出意见#1。

#1 梁井老师这样说着,特意站起来对我们施了一礼。

Part-B:成田真一郎

……之后——

梁井老师留下一句“我在的话,你们很难开口吧。有结果叫我一声就好了,慢慢商量。”之后就去走廊了。

……到底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在扩散着困惑的空气。那是当然的。竟然接受老师的咨询,真是就算是会长也无法预料的事情。而且是个相当沉重的题目。朝里那里自不必说,老师的烦恼也不是不属于社会人的我们可以说这说那的。

环视屋中,几乎全员都一副是黔驴技穷的神色。例外只有跟平时不一样、满脸担忧的会长和一如往常无表情中的佐佐原而已。……不,后者跟平时也不一样。只不过是没看惯的话就不会注意到罢了,她正微微地低着头,盯着桌子一动不动。

也许老师的咨询里有佐佐原特别在意的东西。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结束掉议事录的录入工作。关于今天的咨询与关注细节之处相比,更应注意把握问题的大的走向。反复读了几次,确认好朝里的想法和老师的苦恼之处两个关键的地方。此时只能听见大家叽叽喳喳的商量着。

“去年冲动的拒绝来上学的人是竟然朝里……”

“真不知道。现在已经完全给人一副Mr.Softball的印象了。即便是冬天也穿着短裤飞身扑球,实在看不出有那样的过去。”

“虽然有些刻板但还是挺帅的嘛。一年级里也有她的粉丝。在某些……女生里。”

“啊……男生可能不敢靠近吧。那种太过坚毅的女生。”

“我和她同班所以知道……去年朝里超不爽的。”

“但自从不来上学那件事以后就意外地变得稳重了。”

“是说有忍耐力了吧……感觉是游刃有余了吧。在垒球部有朋友了?”

无论直接间接,听起来朝里的知名度似乎相当的高。对这个去年的一年级而言,是因为拒绝上学而出名的。即便不提这个,毫无疑问也是有很多显眼的地方。

“嗯——”

小声呻吟着的宫野前辈。也许是昨天刚换的隐形眼镜带着不舒服吧,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去年和她同班,觉得她挺健谈的。她和大打出手之后跑出教室时没有什么变化啊。不会那么快的变成大人的啦。这次的事情,估计也是在向梁井老师撒娇吧。”

“撒娇?”会长手托着下巴反问道。

宫野前辈轻轻点头,说:“嗯……在我看来,朝里其实是想投球的。但是,自己绝对不当正选这种想法不过是把天平的砝码交给老师而已。”

“就是说,期待着梁井老师说服自己么。”

“估计是吧。总感觉她对那个老师奉若神明似的。”

“那样的话——”

会长重重地叹了口气。能看到这个人叹气,真是挺难得的。

“应该是先让老师建立自信吧。”

“不过结果可能是一样的。”

宫野前辈基本上是喜欢单纯的思考方式的。而且正因如此,她总是让问题的核心直接凸显出来。

——是的。虽然规模不同,但是朝里的烦恼和梁井老师的烦恼是十分相似的。感觉如果老师的问题能找到积极的答案的话,也就不难说服朝里了。反之亦然。

想到这儿,我看了一眼邻座的佐佐原。她还是和往常一样,用一张无法读出感情的无表情的脸盯着被我拜托确认正误的议事录。

……平心静气么?还是陷入了思考?这种时刻,佐佐原这样的角色真麻烦。看不懂——这张脸。

只好问问她了。

“刚才开始就那么闷,怎么了?”

佐佐原仿佛吓到了般,轻轻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盯着佐佐原。佐佐原的身体稍稍动了动,接着说刚才说到一半的话。

“只不过……我和老师还有朝里应该是一样的吧。”

佐佐原的遣词造句依旧很郑重,但感觉今天比任何时刻调子都更低。甚至可能就这么沉默下去。

但是她“唰”的把视线转向这里,马上慢慢的开口继续说:“要让我说该怎么说呢,太过习惯沿着周围人的意见行动。但我感觉,依靠这个的话……一旦和别人争执起来的话,甚至连能够主张的——朝里所说的——‘正确’也是没有的。”

“……虽然梁井老师也说过,但是回应他人的期待也没有什么不好吧。而且佐佐原不也给出了期待以上的结果了吗?”

我并不是在说外交辞令。事实上,佐佐原学习也好、运动也好,还是一般的生活能力,作为一年级,水平都是挺高的。虽然只是想象,在父母看来这不是个令人自豪的女儿吗?至少在朋友看来的确是个值得尊敬的对象。

佐佐原的脸颊稍稍放松了下来——苦笑了一下。

“这是在说成田君么?”

……………………………呃。

“嘛,的确,我不是个能回应他人期待的人……”

遗憾的是,我自身的确没有什么值得他人夸奖的长处。我是有自觉的。顺便说一句,每次有事的时候还总是被某个同班同学揭短。

佐佐原轻轻摇了摇头。

“不,成田君的确不是个如人所愿的人,但是,该怎么说呢?……”

然后,她轻轻的——的确很轻巧的笑了一下。

“因为是个会从期待猛地飞起来的人。”

她说了句不知是夸我还是什么的话。嘛,佐佐原有很多话我是到现在还听不懂的。……但是,大概是因为看到这没看惯的表情,总觉得心里变得不安起来。嗯。

不管怎么说,因为回到了平时的紧张之中,话也被拉了回来。我的事情怎样都好。现在的问题是——

“既然都说有有共鸣了,那佐佐原是怎么想的呢?你是认为梁井老师和朝里应该退一步吗?”

“……朝里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梁井老师总是热心、郑重地指导学生。虽然也有人说她过于严格,但不是我故意偏袒她——我认为她是个诚实而尽职尽责的人。”

我点头同意。我也不讨厌梁井老师,而且既然实际被她教过的佐佐原也这么说的话,那就错不了。虽然听到许多小小的不满,但从没听说哪个学生真正的恨她。

“所以,作为我个人,不希望梁井老师这样的人辞职。听她所说,部里的人对朝里应该是抱着同样的感情的。”

佐佐原难得地陈述了明确的意见后,没有闭上嘴,只是沉默了片刻后继续说:“——但是……这只是我的感觉了。既然本人感觉到不妥了,那么我们否定它好么?这真让人困惑。”

“嗯……是啊。对于老师和朝里的苦恼,如果只是施加外部影响的话,恐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

虽然接受了佐佐原的话,但我还是思考:……那么,老师或是朝里真的想从自己目下的角色中退下来吗?

我感觉那是不对的。

即便再有才能和适应性,如果不喜欢的话——不是真心喜欢的话,就不可能成功。朝里开始打棒球的动机也好,梁井老师走上讲台也好,即便初衷也许初衷并不纯粹,但其成绩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只有自己否定周围人都肯定的事情——这也能称作一种自命不凡吧。

但是,有能否定这种自命不凡的理由吗?

结果毫无进展……怎么也感觉不到解决的气息。

于是,我抱起肩膀,低声说:“嗯……不能很好的组织成语言。”

“是啊。去咨询一下吧。”佐佐原一边看着会议室内侧的门,一边嘟囔着。

脑中浮现的是疲弱而毫无斗志的同级生的乱糟糟的头发。

我轻轻歪着头说:“……那会怎么样啊。感觉那家伙在这种情况下只会说些消极的东西。”

这次的情况不是有什么谜团然后解开它就能了事的。虽然和鹿野桃子那次很相似,但这次从一开始,当事人就在期望着消极的结果,没有求救。

那样的话就放任不管好了……就像这样说。可以说几乎就是确定的了。

佐佐原也清楚这一点吧。但她用平淡中带着乐观的声音说:“虽说如此……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仙波啦。”

“……是,也是啊。”

我不假思索就同意了。不管怎么说,仙波就是仙波。

她好像丝毫没有为回应谁的期待而活着的意思。因为那家伙无论好坏得失,就是要切断与所有人的联系。但是——实在不敢对她本人说——那家伙有些意料之外的笨拙的地方,一不留神就会回应别人。

我感觉今天她也会给我一两个提示的。

因为咨询人不在,房间里变得和休息时差不多了。我不引起本别人的注意,慢慢地站了起来。

目标隔壁,社团活动楼资料室。

是不是还躺在桌子上啊……多少有点不放心。不过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对,仙波今天的奇异举动也超过了我的想象力。

今天的仙波很普通的坐在了折叠椅上。不是平时的垫着布偶的姿势。她后仰身体,把体重加在椅背上。脱掉的校服上衣也挂在上面了。好像只是随便挂的,一只袖子垂到了地板上。

她好像没在意这些,双手拿着文库本,睡着了般地看着书。

这就好。不如说比平时更普通。

问题是——

“你啊……那是从哪拿来的?”

视线来到了仙波的脚下。

有个水桶。我惊慌失措。

就是那种扫除或园艺用的塑料桶,样子一点也不脏,大概是新的吧。里边澄清无垢的水装了一半。只是下面铺的抹布有些旧。

仙波把双脚插入桶里。

当然是裸足。然后,我突然发现她脱下来的袜子漫不经心地垂放在桌子的边缘。(吐槽:这女人没救了!)

只是一看,就知道她有多凉快了。

“这里毕竟是学校,终归是有的。”

事实上,根本不打算看我的仙波的声音很沉着。我实在不能接受她这副随时可能化掉的样子。……这话说的真不讲理。

本来是我问桶的出处,结果被她噎了回来。不该问她的。没时间质问她、教育她。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

“嘛,算了……我对你的生活态度死心了。”

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啊?是要我从‘哪来的傻瓜别睡在这儿’这句废话开始算账吗?你算老几?”

“这帐算的也太潦草了。……佐佐原,你别看得那么羡慕。”

“一点儿也不羡慕。”

从刚才开始就安静地盯着水桶的佐佐原用冷静的声音加以否定。但她把眼睛移开了。

“总之……你就那么呆着别动,帮我们分析一下。”

“不要……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从上面看下来……!”

仙波把手伸向了桌角的胶带台——我发现自己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但是,因为脚在桶里,上半身探不出多远,她够不着。……噗,今天被仙波的懒散给救了。

我看着空手而归的仙波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啪!

在我微笑的脸上,橡胶的触感正在扩大。

更具体的说,是室内鞋鞋底的感觉。好像是代替胶带台,她把从脚上脱下来的室内鞋扔了过来。

……别生气。与被体积庞大的文具砸到相比,被穿在脚上稍有些脏的东西砸到更好。嗯……对。仔细想想就好了,我——不流眼泪的(吐槽:这个男的也没救了。话说插话老师你能追加这个场景的一张插图吗?)。

“扑通”一声干涸的声音过后,室内鞋掉在了地板上。视线展开后,只见仙波合上书,代之以蘑菇的布偶抱在胸前。室内鞋正中我的面门之后,她的心情多少好了点,似乎有了听我们说话的心情。

“……呐,今天什么事?”

“啊……嗯。该怎么说呢?……”

事到如今却不会说了。

平时提出几点疑问问她的话,好不容易才能得到她的回答,但看来今天不是那么回事。

我什么也没说,佐佐原却先开口了。

“你听到梁井老师咨询的事了吗?”

仙波应该能清楚地听见隔壁的所有声音。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房间里能把隔壁的声音听得像听筒一样清楚。就在现在,正好听见宫野前辈的一句叹息:“啊,不行啦。明天还是带预备军的眼镜来吧。”(貌似隐形眼镜的不舒适到极致了。)

仙波一边让脚下的水桶发出“啪哧啪哧”的声音,一边清爽地点点头。

“是啊。”

“仙波你怎么想?”

佐佐原很率直。她那像静静的水面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仙波。

对这过于简单的提问,仙波从鼻子里吐出一口气。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这含糊的回答与其说出于困扰,倒不如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不能着急,我静静地看着仙波的侧脸。

啪嚓。

偶然地想起了不合时宜的水声。我无聊的看过去,当然来自那个水桶。只见仙波把脚抬出了水面,踩在桶边上。

……好小的脚啊.

虽说桶不大,但两只脚刚好放进去,与瘦弱的体格很相称,纤细而玲珑。或许因为平时根本不会暴露在太阳下面,所以与原本就很白皙的肤色相比,更显得没有血色。

原以为她是身材矮小、没有肉的幼儿体型,但意外的不是这样。从小小的脚踝到细长的小腿肚之间的线条虽然短小,但那的确构成了女人特有的曲线。

“啪嗒啪嗒”的滴着水的指尖,光滑而小巧的脚趾正闪着淡红色的光。

……………………

不经意间感到脸在发烧,我慌忙地移开了眼睛。

……什么啊,充其量是一双裸足而已,我心里这是怎么了(吐槽:你想被践踏的欲望觉醒了)。明明之前看到她衣冠不整地躺在那里都没这种感觉。还是说因为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东西而被吸引了。

一瞬间我感到被仙波瞪了一下。被发现了么……总觉得心惊胆战的。她什么也没说,也许是我多心了。如果被发现的话,估计又会被骂了,或者另一只鞋也会飞过来吧。

是没发现还是被无视了,总之,仙波有些唐突地开了口。

“——知道洞庭神君 的故事吗?”

当然不知道。

为防万一,我看了眼佐佐原——有时她有些奇怪的杂学,也许是因为和我想的一样,我们恰好猛地对视了一下。

我反问回去:“洞…庭…神…君?”

仙波把头埋进布偶,懒散的回答:“对,在中国的洞庭湖的神仙。”

“不,不知道……”

我如实回答,旁边的佐佐原疑惑的小声嘟囔起来。……估计又会被骂“什么都不知道”吧?

不顾不安的我,仙波瞥了这里一眼后,像念诗般的说了起来。

“所谓洞庭神君,原本是人类——名叫柳毅的书生。弱气的青年。某时,柳毅救了被娘家迫害的湖神洞庭龙王的女儿。机缘之下,龙王将女儿许配柳毅。故而柳毅得道成仙,人称洞庭神君,继承了洞庭湖神之神位。但本来不过是软弱书生的柳毅无法得到栖息在湖中的妖怪们的敬服,他后悔了。所以柳毅开始佩戴恐怖的魔鬼面具。白天带着面具出门,晚上睡觉时摘下。就是尝试拟态。也许是那个面具太可怕了,还是柳毅采取了和那个面具相称的恐怖行动,他真的被承认为了湖神洞庭神君。另一方面,柳毅开始觉得面具每天戴戴摘摘的太麻烦了,不知不觉间睡觉时也带着面具入眠。再次注意到的时候,面具和脸已经合为一体,不能摘下来了。——对,面具已经不再是面具,而成了那个那人的真实相貌了。”

说到此,她抬起脸,径直地看向我。

“拥有这一传说的洞庭神君,作为象征了湖的恐怖的神而被人们信仰。据说如果有人在洞庭湖上毫无顾忌地信口雌黄的话,有人指指点点的话,洞庭神君就会把那当成在嘲笑自己,让他乘坐的舟船倾覆 。”

“……………………”

仙波提到了拟态。总觉得那和梁井老师和朝里有关。

现在的洞庭什么的,把自己伪装起来而成为了神,要说和梁井老师她们相似倒是有几分相似。但是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呢?我和佐佐原依旧不得要领,继续听仙波讲。

“——这似乎是将洞庭湖的暴戾的拟人化的形象,与书生柳毅娶洞庭湖神的女儿这个传奇小说混合在一起产生的传说。有趣的为是沟通两个要素而做的安排。就是面具变成了真脸这个桥段。在此可以看出很多层意义。

过度的拟态会导致本性的改变。

说到底,所谓自己也是根据他人的观察而被定义的。

其实并不存在外面与内面的分界线——”

没能忍住,她在这里闭嘴了。因为时间也不多了。

“不……但那是童话吧。”

“可不能小瞧神话、传说的哦。某些所谓脍炙人口的故事,是因为有广为流传的理由才会广为流传的。发信一方与收信一方有着共同理解其的根由。何况其能够传播如此之长的时间,一定包含了超越时代与文化的深层动因。”

……说实话,仙波所说的我只明白了一半。总之,只在“值得考虑”的前提下考虑这些的话,倒是有很多和这次的状况相吻合的。

“你是说梁井老师和朝里最初只是想带着面具,但事到如今却变成了她们真正的脸吗?”

仙波稍稍沉默了一下,但马上点头。

“但是她们和洞庭神君有一点不同。老师也好朝里也好都对自己认同面具这件事抱着罪恶感。对自我的鄙视感觉醒了。这与为得到周围的认同而戴上面具的洞庭神君有着决定性的不同。这里有种扭曲。

不被希望的,或者说是走过了的自我实现。歪曲的面具,已经融入血肉,摘不不下来的面具。但是,所以,即便再忌恨它,如果打碎那个面具的话,一定会血流如注的,疼得直打滚。

听她讲的,老师当然是,朝里多少也是考虑到离开垒球的话,自己伤的会比想象中还重。受伤了就想摘掉它,但那个面具是摘不掉的。伤口会留一辈子不消失 。”

“仙波你认为朝里今后还应该练垒球吗?”

一问之下,仙波随便地摇了摇头。

“是啊……结果还是要由本人决定。首先,我只是间接地听取了这件事,朝里的本意只能凭推测。”

仙波说的是对的。但是,听了刚才那个洞庭什么的思考方式以后,倒是觉得朝里远离垒球是错的。只要有人看见朝里在校园里努力的样子,大体上都会这么想吧。当然,我也不认为梁井老师有辞职的必要。

“……到底怎么做好呢?”

虽然不知道佐佐原这句是向谁说的,但仙波诚实地回答说:“是啊……也许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试试自己到底有多认真地面对这些就好了。但是,这问我也没用。”

的确,问仙波具体做法是白费的。那一定不是通过计算或知识能得出来的答案。而且,仙波对梁井老师和朝里的事情也一无所知。所以,从这里开始必须由我们小羊会给出某种答案。

“契机,么……”

稍微想到了个东西。

从梁井老师还有桃子那里听说的朝里的性格——极端的想赢怕输。抓住这个,也许能触及她隐藏在自尊与自制之中的内心。而且,现在用谈话的方式也不能处理好朝里的问题吧。

说实话,我倒是有个没什么意思——主要是人才方面的问题——的主意,但后背毕竟是不能代替前胸的。

这次只好拜托那个人的强大力量了。

我脑袋里浮现的是不久之前在咖啡店窗边座位对坐而视的那张脸。或者说,从小到大一直不擅应付的,最依赖的那个人的那张脸。

——所以,我没有注意到佐佐原被拖进了刚才牛角尖式的问题之中,没能走出来。

Part-C:仙波明希

然后马上,成田君像陷入某种沉思当中,连招呼也没打就回去了。佐佐原把我刚才扔过去的室内鞋放到水桶旁边,然后深施一礼,也回会议室了。

然后门就“咔铛”一下关上了,屋里再次变成了我一个人。

……气氛有些诡异。

今天没出什么大事。平时的话,虽然只是推测,凡是被他们问到的,我大致都能给予解答。但今天我只提示了一个视角而已,用不着说“那是为什么呀”。因为本来我就和隔壁的活动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没有陈述任何意见的义务。

尽管如此,还是感到不对劲。可以说意犹未尽,就像打喷嚏失败了般的不满足。

我觉察到这些,咋了咋舌。成田真一郎。被班上的男性朋友成为Narutama。被这个厚颜无耻的同级生拜托了很多次,然后不知不觉间把这就当作理所当然的了。这也是洞庭神君的面具,在贴在脸上之前如果不摘下来就麻烦了。

换成那么一张多嘴多舌的脸,还是免了。

我忧郁地放低视线,看到了踩在桶边上的自己的双脚。

……话说回来,刚才成田君好像格外地在意。

不由得把指尖伸开,又闭合。配合着趾头伸开的节奏,缠绕在上面的水滴也滴落下来。

……没有什么格外奇怪的形状,我觉得。不是因为扁平或是脚趾弯曲的缘故,也不是因为趾头长短不齐。现在来看不过是血色不足,一片惨白而已。

和那个丰满的会长,还有发育好到浪费的妹妹相比,这脚明显没有什么肉,也太寒碜了。

…………………………

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看我的身体的。何况,还是那样的……算了。怎么都好。脑袋套上桶死掉算了。

回过神来,我把目光落在了书上,但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墙壁那边传来的声音勾起了我的怒火。

回到房间里的成田君,好像和会长说了什么。因为被周围的声音所干扰,所以没能听清楚。佐佐原好像也加入了对话,只听见一句稍微大声点的“真的吗?”

……他们要干什么?

我“扑通扑通”的胡乱地踢着水。

描绘着和谐圆形波纹的水面顿时乱作一团。

成田君和会长稍稍谈了一下之后,向其他成员咨询某个成熟的意见。

……这主要真乱来。不,就试探朝里本意的方法这一点而言,也许是成立的,但怎么想也不可能实现的。

但是,因为没想出其他的好办法,仅此一条的原因,所以通过了。而且,为了告知结果,还把在走廊等待的梁井老师请了进来。

——会长高兴地对回来的梁井老师宣战了。

“我们来场比赛吧!”

*

第二天,我偶然遇到了奇妙的现场。

午休时,我为了“是不是去趟图书室什么的啊”而走在通向特别教室楼的路上时,发现了走在前面的佐佐原。那独特的不摇晃肩膀的走路方式和清爽的马尾让我确信一定不会看错的。

这虽然是成田君用脊椎反射也看不到的场景,但我和她见面之后不过是相互打声招呼的交情而已。

当然,让我去和没发现我的佐佐原打招呼,我有点犹豫。

她在我和她打招呼之前站住了,似乎盯上了什么。不由得有些在意,于是看向了前方——我明白了她在看什么了。

路的尽头,告示板前,一个女生站在那。我没见过那张脸,但是那特征却早有耳闻了。带着发带露出大额头,满脸严肃的女生。

在这个时节佐佐原所凝视的一定是出现在昨天咨询里的朝里智子吧。

我不露声色地稍稍观察一下,朝里(假定)正一个人盯着告示板一动不动,而佐佐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佐佐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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