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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桥立鲇美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亲身体会过泰明力气的茜给予不断挣扎的天真忠告。

“这应该不单是因为力气大而已吧。可恶,使不上力……为什么?”

突然浑身无力的天真就连脚都站不稳。要不是泰明扶着他,或许早就倒在地上了。

泰明的说明则是简洁有力:

“这是秽气的影响。”

“混账!你干嘛不早讲……”

“言语无法形容。”

(话是这么说没错。如果这种全身变重的感觉就是秽气的话……的确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茜就是受这种玩意儿所苦吗……)

根据泰明的说明,茜的秽气应该会增幅,加倍折磨天真。然而现在的天真甚至没有余裕想起这点。

泰明就这样抱住了天真约十秒钟后,又突然松开手。

“结束了。”

达成任务的形代悄然落地的同时,天真也险些整个人瘫软下来。

但天真撑住了。他靠着一口气和自尊心站在原地。

“……这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天真故作轻松地问泰明,以免茜察觉到他身体的异状。

“直到身体恢复原本的活力为止。但天真你本来就身强体壮,应该很快就会康复了。”

“谢啦,泰明。”

天真甚至没有余力抱怨或斗嘴。他向泰明简单道谢后,就跟茜道别了。

“那我走了,茜。明天见。”

话一说完,天真就快步离开房间。因为要是持续待在那里,或许会被茜看到自己虚弱不中用的丑态。

“呃……泰明先生,请问,刚才你们说了秽气、术法什么的,你跟天真到底做了什么?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吧……”

“没问题。”

惜字如金的泰明也是同样以简洁的三个字回答茜。

“哦……”

已经大致习惯泰明这种态度的茜,姑且认定应该是没有危险。

“神子的问题已经解除了。”

泰明仅留下这句话,也离开了卧房。

茜一脸不可思议地目送泰明离去,并没有发觉自己的烧跟刚才比起来已经退了不少。

翌日天真一觉醒来,感觉差到了极点。

他浑身发冷,肯定是因为发烧的关系。

头还不到痛的程度,但就是觉得昏沉。

全身到处酸痛。

一动,关节就仿佛会咯吱作响。

甚至连肩膀都僵硬了。

(光睡一晚根本就好不了嘛……可是总不能一直躺着不起来——)

“喝……!”

天真一鼓作气,忍痛站起身来。

没问题。只要勉强一下,身体还是能照常活动。

天真走出起居的武士团宿舍到井边洗脸。他一弯腰,背就感到一阵酸痛。僵硬的背脊咯吱悲鸣,就连换衣服都是一番折腾。

梳洗更衣完毕后,天真前往正屋。他走到通往茜卧房的渡殿时听到了说话声。

“看来神子大人的病情已经彻底好转了,真教人开心。”

“而且烧也退了喔。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似乎比泰明大人当初的诊断要早得多呢。”

“原来泰明先生也有弄错的时候。”

“就是说呀,真是稀奇呢。”

这笑语声就连渡殿都听得见,交谈的人是茜和藤姬。

(泰明可一点也没弄错喔。那家伙确实是个厉害的阴阳师。)

天真默默在心中订正茜他们的误会。

“藤公主,我去院子一下喔。昨天一整天关在房间里面,我想去呼吸一下早晨的空气。”

茜发出朝气十足的声音,从房间跑了出来。

“神子大人,您才刚痊愈,还请不要逞强。”

“我知道。”

茜没发觉天真正看着自己,慢慢走下庭院。她大口深呼吸以后,尽情伸懒腰。

“嗯————!睽违整整一天的太阳公公!”

看到茜纯真欢笑的模样,天真不自觉泛起笑意。

(这家伙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待在太阳下。)

昨天在卧房看到茜穿着睡衣的模样固然心动,不过天真觉得此刻这瞬间朝气蓬勃的茜更加动人。

“啊,天真,早!”

茜注意到天真站在渡殿,便向他打招呼。

“早,茜。”

“你今天来得真早。”

“我昨天不是才说要常常来探望你吗?我可是言出必行喔。就算你不记得也一样。”

“讨厌啦,天真。不过才昨天的事,我当然记得。”

茜并没有发觉天真的话中暗指告白的约定,淘气地鼓起腮帮子。

“就算你忘了也无所谓,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爱遵守约定罢了。”

天真一面哄着茜,一面内心郑重发誓:

(看到刚才的你,我就明白了。你能够无忧无虑地欢笑,就是我的幸福。所以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扶持你。我不想放你孤单一人,害你感到不安……)

一反心中的决意,天真嘴上一派轻松地探问茜的身体状况:

“不过我看好像已经没必要来探望你了。你已经好多了吧?”

“嗯,不过,要是天真愿意继续来探望我的话,要我再多躺一阵子也行喔?”

“笨蛋。谁要听特地来探望装病的家伙啊。”

一点玩笑话逗得两人都笑了起来。

每次天真一笑出声就浑身酸疼,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只要茜能康复,这点病痛根本不算什么。)

天真决定不要说出秽气已经拜托泰明转移到自己身上的事,免得茜操心。

“啊,早,小茜。你已经可以出来走动了吗?”

“嗯,我已经完全康复了喔!”

已经起床的诗纹向两人打招呼。

“天真学长早。学长今天早上好像特别有精神呢!”

“哪有,我跟平常一样喔!”

诗纹跟茜似乎都没发觉天真隐瞒的不适。

茜打破斋戒禁忌产生的秽气,最后在天真硬充好汉的背后慢慢消失了。

第一卷 高洁自持终不悔 高洁自持终不悔

山高水低流

暗暗相思愁

若为情深故

至死无怨尤

‘至死无怨尤……’

不知多少会,抑或多少年……漫长岁月里,我一直将这首歌深藏于心。

或许有人会说:“歌是歌,并非真实。”

然而我知道这首歌确实道出了几分真实。

情深致死——人真的会因为用情太深而殒命……

我的身份不允许恋爱。

我不该思慕任何人。

然而我却犯下罪过——识得情滋味。

故我隐藏心意。

为了不伤害那个人……不对,为了不伤害任何人,我别无他法。

隐瞒心意实在过于煎熬,最后病魔终于侵蚀了我的身体。

然而恋慕之情竟是如此可怖,纵使肉身病倒也无法停止。

有时尽管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却疯狂地藉纸笔抒发情意。

这份罪孽深重的恋慕迟早会纸包不住火……

于是领悟了这点的我选择与痴情一同毁灭。

岂料这是惩罚吗?

我甚至不得毁灭。

连同痴情、不舍、执着、心痛、苦楚……

罪孽深重的恋慕始终消失不去。

遗憾引来秽气,秽气折磨着我。

即便如此,我对那个人的恋慕依然不曾消失,始终苦恼着我。

就算我堕落化为污秽不堪的祸害,这份心意依然永不止息。

‘那个人过得幸福吗?我的心愿是否实现了?谁呀……谁来告诉我好吗……’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天狗念出的九字真言响彻入夜的北山。

“——唔!”

挨了天狗使出的金缚术,独眼壮汉痛苦呻吟。

壮汉名为伊库泰达尔,是鬼族副官。

“唵·阿啰摩耶·天狗·萨摩基·萨婆诃——”

天狗封住伊库泰达尔的动作,进一步施展更强的法术,他打算趁机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小天狗大人,请你住手!”

从树上关注两人战斗的永泉放声大喊。对平常一向轻声细语的永泉来说,这么大的声音简直快扯破他的喉咙。

尽管永泉这样拼命恳求,天狗也听不进去。

“别开玩笑了。我是好心要替你杀掉这个鬼!如今我已经恢复力量,不过是杀个鬼,简直易如反掌!”

天狗的声音充满杀气,听得永泉不禁畏缩起来。此等骇人气魄,不愧传世数百年的北山大妖之名。

天狗解除封印后似乎彻底变了一个样,不再是永泉以往所熟知的小天狗了。

“……魔性的部分……正在失控吗!”

尽管中了法术束缚,伊库泰达尔依然冷静地分析着天狗的变化。

天狗突然恢复封印多时的妖力,自己应该也无所适从。他压抑不住爆发的力量,于是顺着冲动要毁灭伊库泰达尔。

“我得阻止才行……”

目睹天狗本性毕露的模样,永泉不禁着急了起来。

现在不能取伊库泰达尔的性命。因为那个鬼说他想和神子谈谈,以求和平解决之道。

在这个念头驱使下,永泉不自觉解放了八叶之力。他感觉到气集中在掌心的宝珠。

——永恒的水流……

——滋润万物的水气……

——捉住他吧……

“怎么回事……?”

发觉自己周围的气发生变化,天狗纳闷起来,然而为时已晚。

“雨缚气!”

永泉大喝的同时双手结印,包围天狗的水气顿时提高密度化为实体。

“永泉?别来妨碍我啦!”

天狗遭水气禁锢,顿时气势大挫。不过天狗依然运用自己的妖力,试图破除周围的水气。

这原本就是一时情急才使出的法术,永泉也不是真心要困住天狗。

所以天狗应该马上就能重获自由。

然而伊库泰达尔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摆脱了减弱的金缚术,一剑挥向天狗——

同时,天狗也破除雨缚气制肘加以反击——

摆脱咒缚的两人在一瞬间分出胜负。

伊库泰达尔的剑贯穿了天狗的背。从背后穿出的剑尖为暗红所染汙。

“你这个……白痴……唔!”

天狗嘴里挤出了痛苦的声音。

这时,天狗的身体为光所包围。光芒强烈得有如身体炽烈灼烧起来一样。

从树上观战的永泉视野渐渐为白光所遮蔽,永泉根本无法直视,然后——

“——!……啊……”

发出不成声叫喊的同时,永泉醒来了。

“我又……梦见了那时候的事吗……”

不知道是否曾痛苦梦呓过,他的心脏此刻剧烈跳动着,跳得胸口都痛了起来。

他伸手一摸额头,满手都是黏腻的汗水。*夜着也被汗水浸得湿透,紧黏着身体。(译注:和服样式的被子。)

真不舒服,最好赶快换掉。

尽管心里怎么想,永泉就是无意起来活动。

他忍住粘腻不堪的汗水,依然躺着,思考连续六天梦见的噩梦,想到六天前因为自己的过失导致一位小小友人丧命……

(要是我……要是我不做蠢事,小天狗大人就不会——)

就算再怎么哀悼、后悔,小天狗也不会回来。

尽管如此,永泉依然不由得想起那个活蹦乱跳的妖物。

据说小天狗是本来住在本山的大妖,生性调皮捣蛋。被伊库泰达尔打倒前一刻——解除封印的青年姿态才是小天狗本来的模样。

不过,在永泉的记忆里,全是掌心大小可爱逗人的小天狗身影。因为被阴阳师·安倍泰明封住力量的关系,于是变成了小不点儿。

这个小不点是永泉重要的友人。

本来永泉几乎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朋友。

尽管出家为僧,永泉毕竟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就算他想要舍弃皇族身分,以出家人自居,周遭的人也不容许他这么做。

无论到哪去,面对什么人,人人皆尊永泉为*法亲王,对他敬畏有加。就算没有明显表现出畏惧之意,永泉和他人之间也永远隔着一道名为礼仪或顾忌的无形帘幕。(译注:出家后册封为亲王的皇子。)

纵使逃离官场遁入空门,永泉依然摆脱不了皇室背景的束缚。

不过最近永泉终于遇到了不畏惧自己身分的人:身为龙神神子的茜、据说跟神子来自同样世界的几位友人,以及力量被封印后留居京城专门替茜送信的小天狗。

小天狗是妖,不受人世规矩所约束,永泉自然也不需要顾及。

永泉烦恼不知该如何回信时,也常常挨小天狗叱喝:

“你太爱操心将来的事了,要回信就快写!”

小天狗讲话直接,行事放肆无礼,不过那种无礼是出于直率,并没有恶意。跟京城贵族那种人前阿谀奉承、人后说三道四的丑恶不同。

这对永泉来说非常新鲜,也充满了好感。

这个待永泉如普通人的小天狗,在永泉心目中是能够交心的重要友人。

至于小天狗也很中意永泉,虽然主要理由在于送信给永泉时会收到谢礼,不过一方面似乎也是放不下性情宽容温柔的永泉。

然而小天狗却因为这份友情而丧命了。

(要不是我受焦虑驱使,急于半夜外出,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事情的开端是托梦。

龙神乃京城的守护神。四只圣兽服侍龙神、执掌四方,称为四神。然而四神目前落入了与京城为敌的鬼族手上。

要取回四神,需要名为四方神符的符咒之力。

要保存四方神符的地点仅能传达给负责守护龙神神子的八叶们知晓。八叶之一的永泉透过托梦,得知了北方神符所在地点。

永泉接获托梦后,等不及天亮就前往神符所在处,因为他急于早一步取得北方神符。

(我喜欢神子……为了向神子表白我内心涌现的这份心意,我想要得到自信……)

为不容于世的恋慕所恼的永泉渴望自信。他相信取得北方神符,完成八叶的使命就能换来自信,硬是在半夜动身。

小天狗担心永泉,于是陪同前往。为了甩开尾随在后的鬼,也是小天狗引导永泉到他所熟知的北山去的。

尾随在后的鬼——伊库泰达尔其实无意商人。然而等到永泉发觉时这件事,已经太迟了。

为了保护永泉,经泰明解开封印的天狗重拾力量后反而耽溺其中,开始失控。为了阻止随时会动手取伊库泰达尔姓名的天狗,永泉除了施术外别无他法。

然后,因为永泉出手的关系,发生了那起噩梦——

小天狗随同光芒杳然消失了。

永泉再也见不到那活泼的妖……

(全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受这分心意摆布,就不会拖累小天狗大人了——)

永泉在黑暗中不断自责。

他相信招致这场悲剧的原因,就在于身为出家之人却抱持着非分之想的自己身上。

寺院的早晨开始得很早,永泉所在的仁和寺也不例外,必须在天亮以前起床,准备进*本堂诵经。(译注:大殿。)

作了噩梦、自责不已的永泉几乎一夜未成眠。

不过他已经提早起床梳洗。

他想冲冲水,好打消睡意,并清理一身的汗迹。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永泉独自在井边*垢离。(译注:沐浴净身之意。)

“——唔!”

第一次冲淋时,永泉难受得忍不住出声。井水冻得刺骨,甚至让人有种皮开肉绽的错觉。

不过,忍着酷寒再冲个两三次以后,就渐渐感觉不到痛和冷了。被冰水冻僵的身体仿佛从这世上消失,自己好比化为透明的存在。

永泉喜欢这个时间。

早课一旦结束,就连在垢离时都会有随侍的僧侣守在一旁。若是在他们面前,就无法感受到此刻这种自己仿佛消失不见的神清气爽。

随侍的僧侣应该还在睡,或是忙于早晨的杂务。清晨是永泉少数能够真正独处的时间。

等头脑和身体都清爽以后,永泉装作一如往常的样子前去参加早课。

要是举止跟平常有异的话,就会害周围的人操心顾虑。不单是这样,或许还会有人因此遭受斥责。

永泉极度恐惧这点。

这种顾虑事出有因。因为永泉年幼时,甚至曾经有人为了永泉微不足道的一句话就丢了饭碗。

那是永泉刚满五岁时的事情。

永泉跟哥哥是异母兄弟,两家为争夺东宫之位,彼此互相牵制。不过年幼的两兄弟不懂这些事,他们就像一同长大的兄弟那样要好。

父皇召他们进宫时,他们总是一起玩。

然而那天永泉居然难得跟哥哥吵架了。

争端是哥哥的马玩偶。那匹竹子做的马是极其普通的玩具。

然而在年幼的永泉看来,哥哥手中那个玩偶是非常棒的东西。

“皇兄的比较好。我想要皇兄的马,给我嘛~~”

永泉不断央求,无论如何都要哥哥让给自己。哥哥平常一向疼爱永泉,偏偏那天就是不肯让他。

因为那天永泉带了娃娃、陀螺、风筝等许多玩具来。年幼的永泉并不知道,那些玩具是永泉的外公为了炫耀才给他带在身上的。

“我不给,你玩你的玩具不就好了?”

“我不要这种玩具!我就是要哥哥的马!”

就算出身再高贵,孩子就是孩子。两人互抢玩偶、互掷玩具、大声哭喊——闹得天翻地覆。

最后父皇说服哥哥让出玩偶,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不料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永泉的外公得知这件事后大发雷霆。他以为是玩具做得不好害他蒙羞,于是解雇了负责制作玩具的*杂色。(译注:泛指仆吏丁匠。)

永泉过了很久以后才晓得这件事。

等到他玩腻了哥哥让给他的竹马时,才发现外公给他的新玩具做得没有以前好。

“这不一样了。以前做玩具的人怎么了?”

因为年幼的永泉执意要问,于是侍女们也只好据实以告。

“那个杂色已经被辞退了。听说已经离开京城,返回故乡去了。”

侍女们并没有将事情经过完整告诉永泉。

尽管年幼,永泉多少也察觉得出原因是出在自己跟哥哥吵架的关系。他这才发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竟有可能会改变他人的人生。

从这时候开始,永泉变得相当在意自己的言行带给周遭的影响。

(刚才的用词得体吗?有没有给谁造成困扰?要是失败了,不知道会造成多少人的困扰……)

如今,玩具与杂色工匠的事都已经消失在记忆彼端,鲜少想起。然而因此在意自己言行举止的永泉,内心深处始终留下了阴影。

像永泉这般心思纤细敏感的人,也难怪会受不了身处在权利斗争之中。

各式各样的大人——想要拉拢他的追随者、刺探他想法的人,以及制造流言要破坏他名声的人——聚集在年少的永泉周围。被他们摆布、被他们背叛、被他们逼迫加入反对兄长的行列……永泉的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于是他决定离开宫中,出家为僧。

努力装作跟平常一样的永泉结束早课之后,一回房就看到负责传话的僧侣在房里候着。

“请问有什么事吗?”

“从土御门来了客人。”

“土……土御门……”

永泉不自觉提高音调。

土御门是左大臣府邸的别称,藤公主及神子就住在那里。

一想到“万一访客是神子的话……”永泉就无法保持平静。

神子不知道小天狗已死去。她相信泰明编造的“因为失去力量,于是藏匿起来而已”的说法。

永泉也明知道泰明说谎,依然在神子面前装作小天狗还活着的样子。为了不伤害神子……

(泰明大人是为了神子才说谎。现在的我要是见了神子,或许会糟蹋他的用意……)

传话者忧心地看着脸色稍微发青的永泉。

“永泉大人,您怎么了吗?要是身体不适的话,要我请客人回去吗?”

“不,不用了……我没事。”

永泉不加思索地就开口否决。

他害怕见神子,不过他也不能赶一早来访的神子回去。

“请对方进来。”

“是。”

等负责传话的僧侣领客人进来的这段时间,永泉坐立难安。

(我不可以不见神子。但,要是被神子识破谎言,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尽管如此,一想到能够见到神子,我同时又感到欣喜……既然神子愿意仰仗我,无论如何我都想帮上忙。)

(追根究底说起来,小天狗大人的悲剧,是我的非分之想所致。然而我就这样抱持着非分之想见神子真的好吗……)

千头万绪浮上心头。永泉心如乱麻。

不过永泉的烦恼最后只是一场杞人忧天。

“永泉大人,很抱歉一早前来打扰。”

“我们有点事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来访者是赖久和天真。

可以不必见神子的放心,与见不到神子的失望,在这两种心情夹攻下,永泉不自觉回答得有气无力:

“……方、方便啊。希望我能帮得上忙。”

“告知神符地点的使者不是会出现在梦里吗?我们就是想问那个使者的事。”

四方神符目前已经收集到三张,就剩下东方神符而已。

领悟那张东方神符的八叶就是赖久和天真——眼前这两人。

“要我回答是无妨……不过要从何说起好呢?”

“能不能请永泉大人告诉我们使者出现时的情况?因为最后的使者目前尚未来找天真,要是听了永泉大人的话以后,或许就能知道是哪个地方不对了。”

“你是怪我啰?使者不是也有可能去找你吗!”

“……不可能。”

“你倒是讲得很有自信嘛,赖久。所以你坚持自己没错就对了?”

天真跟赖久互瞪起来。两人虽然经常为了意见不合就起冲突,不过今天似乎比平常更快就濒临爆发。

见赖久和天真气氛险恶,永泉仓皇打岔:

“——那、那个,天真大人跟赖久,可以听我说吗?关于来到我这里的使者……”

听了永泉的发言,剑拔弩张的两人立刻软化下来。

“也对。先听永泉讲正事要紧。”

“永泉大人,麻烦您了。”

“那晚,我就坐在那边的台阶。”

这么说完,永泉便指着通往房外庭院的阶梯。

“我倚着栏杆时,忽然感到身旁有人。起初我以为是皇上,没想到那位就是梦的使者。”

永泉想起梦中那位神似皇兄的使者。

尽管不过才六天前而已,感觉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想我是在不知不觉间打起盹来作梦了吧。我在梦中得知北方神符所在地点,然后……”

这时永泉支吾起来。

获知神符地点时,永泉和使者谈了神子的事。

自己对神子的恋慕、自己的举棋不定、自己的不中用——听永泉将烦恼全盘托出后,使者赐予了他单纯而有力的建言。

“既然觉得痛苦,就不要隐瞒,表白就对了。”

“既然没有自信,就设法培养。倘若你能够达成使命守护京城,这件事自然将成为你的自信。”

“你留着我的血脉,不可能被女性给甩了。”

听了使者洋溢自信的鼓励,永泉也振奋起来。

为了克服只会烦恼的软弱自我,他想要早点得到自信。然后,他希望向神子表白心意……

然而他实在无法在人前说出这些想法。

看到永泉久久没有继续说下去,赖久担心了起来:

“……永泉大人?您怎么了?”

“没、没有……没事。”

“不过我看您脸很红。要是发烧就不好——”

依然担心不已的赖久被天真打断话头:

“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吧。本人都说没事了,关心过头反而是困扰好吗!”

见天真出面打岔,永泉松了一口气。

(天真大人……?难道他发觉了我的心思,好心出面解救我吗?)

天真之前就已经察觉永泉的心意。对神子抱持好感的天真发觉永泉对神子的情意,甚至曾经加以牵制。

永泉一直认为自己是天真眼中的情敌,就算被他排斥也莫可奈何。

没想到天真却帮自己掩饰。

“……天真大人,谢谢你。”

永泉不经意脱口道谢。

听到永泉道谢,天真不自在地别过眼去。

“干嘛谢我……这没什么好道谢的吧。是我们先不请自来。不说这个了,你还是继续讲使者的事要紧。”

(天真大人果然在帮我掩饰。谢谢你。)

自从发生小天狗一事后,天真的态度似乎软化了不少。永泉内心再次感谢天真的好意。

“照永泉的说法,就算只是打盹也见得到梦的使者?”

“对。虽然我不清楚正确时间……不过我作那个梦应该仅仅半个时辰而已。”

京城的“半个时辰”在天真及茜等人的世界大约相当于一个小时。

“看来跟睡眠深浅似乎无关……”

“果然是别的问题吗……”

看到赖久和天真陷入苦思,永泉不禁感到抱歉。

“我似乎没有帮上你们的忙……”

“没这回事,永泉大人之言使我等获益良多。”

“光是知道不用像伊乃里那样呼呼大睡就够了。假如非熟睡不可的话,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梦里见到使者了。”

“……?这表示……赖久和天真大人都睡不好吗?”

“说来惭愧,确实如此。”

“一听到只能在梦里见到使者,就觉得压力很大……一点睡意也没有。”

经他们这一说,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憔悴,应该是睡眠不足的关系。

永泉自己也因为连日噩梦以至于跟两人一样稍嫌睡眠不足,他对两个人倍感同情。

“这就伤脑筋了。要是有什么方法能够促进睡眠就好了……”

“永泉大人无需替我操心。我已经习惯彻夜警备,因此不要紧。天真怎样就不知道了。”

“我也不要紧!不过两、三天没睡好,才不会怎样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睡饱的关系,赖久跟天真都显得有些浮躁。

眼看两人再度陷入险恶气氛,永泉开口打圆场:

“两、两位!……真是抱歉。”

突然被永泉道歉,两人甚至忘了互相牵制,一齐面向永泉。

“为什么是你抱歉啊?”

“没错。永泉大人无须介意。”

“枉费你们两位特地前来,我却连一点忙都帮不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看到永泉深感内疚,天真苦笑起来。

“……真是的,你还是老样子。就是因为这样,茜才会担心你。”

“喂,天真!”

赖久一出声斥责,天真一瞬间浮现“说溜嘴了”的表情。不过他马上转念,将错就错:

“既然已经确定这家伙跟往常一样,应该不用再隐瞒了吧。永泉,你这阵子都没来土御门吧。”

自从取得北方神符以后,永泉仅拜访过土御门一次,且那次也几乎没和神子见面。

就像刚才见赖久等人前心乱如麻一般,永泉要是见了神子应该会倍感煎熬。此外他更惧怕要是被神子识破关于小天狗的谎言,会害神子痛苦不已。

虽然本人是出于无心,不过在那之后永泉的确不再造访土御门。

“神子大人担心永泉大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毕竟泰明大人现在也不知去向。”

泰明在取得北方神符后就随即消失无踪。再怎么说,泰明是八叶之中最重视这项使命的人,他会不见神子简直是不可思议。

“不过泰明那家伙应该不用担心也不要紧吧。”

泰明是优秀的阴阳师,应该不可能身陷险境——其他八叶和藤公主都如此认定。

“这样啊……原来泰明大人尚未回来。”

不过唯独神子跟永泉有不同想法,因为他们两人看到了泰明失踪前的动摇模样。

“你还有资格担心别人吗?你这几天还不是音讯全无。再说小天狗那家伙也不知跑哪里去了,想托他传个话都不行。”

“嗯……是啊。”

听到小天狗的名字,永泉神色一暗。

被泰明蒙在鼓里的天真也不知道小天狗已经死去。不过他知道永泉跟小天狗很要好。

他看了永泉的样子应该就发觉自己刚刚失言了,于是突然补充解释,藉此转移话题。

“所以茜才拜托我们,说既然要来问神符的事就顺便看看你。”

“我们会转告神子大人,说永泉大人一切安好。”

“抱歉害各位担心了。”

“就说了你不要一直道歉啦。我知道你觉得要对北方神符那时的风波负责……不过等你平复以后,记得去看看茜。要不然下次就换那家伙自己跑来啰。”

“……好。”

尽管口头上这么回答,永泉仍然下不了决心去见神子。

(抱歉。知道我决定该如何处置这份心意前……我都不能见神子。)

他一边目送赖久和天真离开仁和寺,一边在内心偷偷向神子道歉。

次日,仁和寺门前,永泉带着几名随从准备外出。

“下次就换那家伙自己跑来啰。”

永泉不认为神子会如天真所言主动来访。

不过要是待在寺里,“要是神子来了该怎么办才好……”的忧虑就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这样下去会妨碍佛门修行。

于是永泉决定今天外出平复心情。

“今天要前往何处呢?”

随从这一问,永泉含糊回答:

“我并没有特别想去哪里……就往西走好了。”

神子所在的土御门位于东边。要是往那个方向去,难保不会意外撞见神子。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永泉有如要逃离神子般向西行。

这趟外出本来就是漫无目的的散心。时而欣赏路旁花朵、时而倾听鸟儿啁啾,永泉一行人踩着缓慢的步伐前进。

永泉突然发觉随从看着自己的表情泛着笑。

“怎么了吗?我脸上是不是沾到了什么……?”

“属、属下失礼了。请原来属下的无礼。”

永泉开口一问,原本微笑的随从立刻弯身道歉。不管永泉再怎么拜托随从不要那么拘谨,随从就是一点也不肯改。

“没关系,请抬起头来。你倒是要告诉我你在看什么。”

“……是!其实——”

随从踌躇了一下,就毅然老实说了。

“看到今天的永泉大人,属下终于放心了。属下看永泉大人这阵子郁郁寡欢,身体状况也欠佳,本来还担心是否该外出。不过永泉大人外出以后,似乎终于放松了,于是属下为此感到非常欣喜,不自觉就表现在脸上了。”

就算永泉再怎么隐瞒,也藏不住连日噩梦的影响。周围的人早就察觉永泉的异状,暗自替他担心。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老实回答。”

永泉稳重应对后继续散步,然而内心却责备自己。

(我又害周围的人操心了。就我一个人毫不知情……)

就连放松一事都成为永泉责备的原因。

(真要说起来,就我一个人宽心,这样好吗?害小天狗丧命、造成神子痛苦的元凶明明是我……)

无论烦恼或宽心,都会给某人添麻烦。

那么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永泉始终找不到答案,就这样不断、不断地向西走去。

随从虽然发现永泉的深色再度凝重起来,仅是默不作声地跟随在后。

气氛宁静却稍嫌冷落的一行人来到了遍照寺前。

遍照寺是京城贵族经常造访的名声,尤以庭院池景出名。这附近也有不少贵族的别馆或是他们捐献的寺庙。

“进遍照寺逛逛也不错呢。”

然而永泉含糊地拒绝了随从的建议。

“不用了。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要是知道永泉来访,一定会有人来致意问候。永泉想避开这类纷扰,于是转向南行,走上通往桂川的路。

这时有人叫住永泉。

“喂——!这不是永泉吗!”

只见留意到永泉的伊乃里在前方用力招手,诗纹也在。

“金、金发!是鬼族吗!”

“无须担心。那一位是永泉大人的友人,不是鬼族。”

随从之中有人一看到诗纹那头金发就贸然起了敌意,另一名年长的随从随即出面制止。

诗纹最近尽量不遮掩头发。他在街上虽会披着布遮住一头金发,以免引起骚动,但到了人少的地方就会拿掉。

他认为与其遮遮掩掩、提心吊胆的,不如大方示人。虽然有时会被人误以为是鬼,不过要是碰到这种情况的话,设法解开误会就好。这是为了自己,为了京城的人,也是为了鬼族。

诗纹最近转变念头,这么想着。

“永泉先生,午安。”

诗纹走进永泉一行人,看到他友善的笑容,随从也放松警戒。

永泉见状松了一口气,也向他们打招呼。

“午安,诗纹大人、伊乃里大人。两位也来散心吗?”

“啥?现在哪有空悠哉散心啊。”

这次换伊乃里毫不客气的方式吓得随从一个个瞪大眼睛。伊乃里也是不把永泉身家背景放在眼里的人之一。

“我们是来降伏怨灵的。”

“降、降伏怨灵吗?”

伊乃里的说法如下:

据说天真的妹妹·兰落入鬼族手中时,听从鬼族首领的命令,在京城各地配置了怨灵。

从获救的兰口中得知这件事后,神子便开始着手封印她所配置的怨灵。要是能封印恶灵,就能减少京城百姓蒙受的危害。再说目前东方神符的使者迟迟没有出现,光是等待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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