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身体会过泰明力气的茜给予不断挣扎的天真忠告。
“这应该不单是因为力气大而已吧。可恶,使不上力……为什么?”
突然浑身无力的天真就连脚都站不稳。要不是泰明扶着他,或许早就倒在地上了。
泰明的说明则是简洁有力:
“这是秽气的影响。”
“混账!你干嘛不早讲……”
“言语无法形容。”
(话是这么说没错。如果这种全身变重的感觉就是秽气的话……的确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茜就是受这种玩意儿所苦吗……)
根据泰明的说明,茜的秽气应该会增幅,加倍折磨天真。然而现在的天真甚至没有余裕想起这点。
泰明就这样抱住了天真约十秒钟后,又突然松开手。
“结束了。”
达成任务的形代悄然落地的同时,天真也险些整个人瘫软下来。
但天真撑住了。他靠着一口气和自尊心站在原地。
“……这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天真故作轻松地问泰明,以免茜察觉到他身体的异状。
“直到身体恢复原本的活力为止。但天真你本来就身强体壮,应该很快就会康复了。”
“谢啦,泰明。”
天真甚至没有余力抱怨或斗嘴。他向泰明简单道谢后,就跟茜道别了。
“那我走了,茜。明天见。”
话一说完,天真就快步离开房间。因为要是持续待在那里,或许会被茜看到自己虚弱不中用的丑态。
“呃……泰明先生,请问,刚才你们说了秽气、术法什么的,你跟天真到底做了什么?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吧……”
“没问题。”
惜字如金的泰明也是同样以简洁的三个字回答茜。
“哦……”
已经大致习惯泰明这种态度的茜,姑且认定应该是没有危险。
“神子的问题已经解除了。”
泰明仅留下这句话,也离开了卧房。
茜一脸不可思议地目送泰明离去,并没有发觉自己的烧跟刚才比起来已经退了不少。
翌日天真一觉醒来,感觉差到了极点。
他浑身发冷,肯定是因为发烧的关系。
头还不到痛的程度,但就是觉得昏沉。
全身到处酸痛。
一动,关节就仿佛会咯吱作响。
甚至连肩膀都僵硬了。
(光睡一晚根本就好不了嘛……可是总不能一直躺着不起来——)
“喝……!”
天真一鼓作气,忍痛站起身来。
没问题。只要勉强一下,身体还是能照常活动。
天真走出起居的武士团宿舍到井边洗脸。他一弯腰,背就感到一阵酸痛。僵硬的背脊咯吱悲鸣,就连换衣服都是一番折腾。
梳洗更衣完毕后,天真前往正屋。他走到通往茜卧房的渡殿时听到了说话声。
“看来神子大人的病情已经彻底好转了,真教人开心。”
“而且烧也退了喔。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似乎比泰明大人当初的诊断要早得多呢。”
“原来泰明先生也有弄错的时候。”
“就是说呀,真是稀奇呢。”
这笑语声就连渡殿都听得见,交谈的人是茜和藤姬。
(泰明可一点也没弄错喔。那家伙确实是个厉害的阴阳师。)
天真默默在心中订正茜他们的误会。
“藤公主,我去院子一下喔。昨天一整天关在房间里面,我想去呼吸一下早晨的空气。”
茜发出朝气十足的声音,从房间跑了出来。
“神子大人,您才刚痊愈,还请不要逞强。”
“我知道。”
茜没发觉天真正看着自己,慢慢走下庭院。她大口深呼吸以后,尽情伸懒腰。
“嗯————!睽违整整一天的太阳公公!”
看到茜纯真欢笑的模样,天真不自觉泛起笑意。
(这家伙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待在太阳下。)
昨天在卧房看到茜穿着睡衣的模样固然心动,不过天真觉得此刻这瞬间朝气蓬勃的茜更加动人。
“啊,天真,早!”
茜注意到天真站在渡殿,便向他打招呼。
“早,茜。”
“你今天来得真早。”
“我昨天不是才说要常常来探望你吗?我可是言出必行喔。就算你不记得也一样。”
“讨厌啦,天真。不过才昨天的事,我当然记得。”
茜并没有发觉天真的话中暗指告白的约定,淘气地鼓起腮帮子。
“就算你忘了也无所谓,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爱遵守约定罢了。”
天真一面哄着茜,一面内心郑重发誓:
(看到刚才的你,我就明白了。你能够无忧无虑地欢笑,就是我的幸福。所以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扶持你。我不想放你孤单一人,害你感到不安……)
一反心中的决意,天真嘴上一派轻松地探问茜的身体状况:
“不过我看好像已经没必要来探望你了。你已经好多了吧?”
“嗯,不过,要是天真愿意继续来探望我的话,要我再多躺一阵子也行喔?”
“笨蛋。谁要听特地来探望装病的家伙啊。”
一点玩笑话逗得两人都笑了起来。
每次天真一笑出声就浑身酸疼,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只要茜能康复,这点病痛根本不算什么。)
天真决定不要说出秽气已经拜托泰明转移到自己身上的事,免得茜操心。
“啊,早,小茜。你已经可以出来走动了吗?”
“嗯,我已经完全康复了喔!”
已经起床的诗纹向两人打招呼。
“天真学长早。学长今天早上好像特别有精神呢!”
“哪有,我跟平常一样喔!”
诗纹跟茜似乎都没发觉天真隐瞒的不适。
茜打破斋戒禁忌产生的秽气,最后在天真硬充好汉的背后慢慢消失了。
第一卷 高洁自持终不悔 高洁自持终不悔
山高水低流
暗暗相思愁
若为情深故
至死无怨尤
‘至死无怨尤……’
不知多少会,抑或多少年……漫长岁月里,我一直将这首歌深藏于心。
或许有人会说:“歌是歌,并非真实。”
然而我知道这首歌确实道出了几分真实。
情深致死——人真的会因为用情太深而殒命……
我的身份不允许恋爱。
我不该思慕任何人。
然而我却犯下罪过——识得情滋味。
故我隐藏心意。
为了不伤害那个人……不对,为了不伤害任何人,我别无他法。
隐瞒心意实在过于煎熬,最后病魔终于侵蚀了我的身体。
然而恋慕之情竟是如此可怖,纵使肉身病倒也无法停止。
有时尽管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却疯狂地藉纸笔抒发情意。
这份罪孽深重的恋慕迟早会纸包不住火……
于是领悟了这点的我选择与痴情一同毁灭。
岂料这是惩罚吗?
我甚至不得毁灭。
连同痴情、不舍、执着、心痛、苦楚……
罪孽深重的恋慕始终消失不去。
遗憾引来秽气,秽气折磨着我。
即便如此,我对那个人的恋慕依然不曾消失,始终苦恼着我。
就算我堕落化为污秽不堪的祸害,这份心意依然永不止息。
‘那个人过得幸福吗?我的心愿是否实现了?谁呀……谁来告诉我好吗……’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天狗念出的九字真言响彻入夜的北山。
“——唔!”
挨了天狗使出的金缚术,独眼壮汉痛苦呻吟。
壮汉名为伊库泰达尔,是鬼族副官。
“唵·阿啰摩耶·天狗·萨摩基·萨婆诃——”
天狗封住伊库泰达尔的动作,进一步施展更强的法术,他打算趁机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小天狗大人,请你住手!”
从树上关注两人战斗的永泉放声大喊。对平常一向轻声细语的永泉来说,这么大的声音简直快扯破他的喉咙。
尽管永泉这样拼命恳求,天狗也听不进去。
“别开玩笑了。我是好心要替你杀掉这个鬼!如今我已经恢复力量,不过是杀个鬼,简直易如反掌!”
天狗的声音充满杀气,听得永泉不禁畏缩起来。此等骇人气魄,不愧传世数百年的北山大妖之名。
天狗解除封印后似乎彻底变了一个样,不再是永泉以往所熟知的小天狗了。
“……魔性的部分……正在失控吗!”
尽管中了法术束缚,伊库泰达尔依然冷静地分析着天狗的变化。
天狗突然恢复封印多时的妖力,自己应该也无所适从。他压抑不住爆发的力量,于是顺着冲动要毁灭伊库泰达尔。
“我得阻止才行……”
目睹天狗本性毕露的模样,永泉不禁着急了起来。
现在不能取伊库泰达尔的性命。因为那个鬼说他想和神子谈谈,以求和平解决之道。
在这个念头驱使下,永泉不自觉解放了八叶之力。他感觉到气集中在掌心的宝珠。
——永恒的水流……
——滋润万物的水气……
——捉住他吧……
“怎么回事……?”
发觉自己周围的气发生变化,天狗纳闷起来,然而为时已晚。
“雨缚气!”
永泉大喝的同时双手结印,包围天狗的水气顿时提高密度化为实体。
“永泉?别来妨碍我啦!”
天狗遭水气禁锢,顿时气势大挫。不过天狗依然运用自己的妖力,试图破除周围的水气。
这原本就是一时情急才使出的法术,永泉也不是真心要困住天狗。
所以天狗应该马上就能重获自由。
然而伊库泰达尔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摆脱了减弱的金缚术,一剑挥向天狗——
同时,天狗也破除雨缚气制肘加以反击——
摆脱咒缚的两人在一瞬间分出胜负。
伊库泰达尔的剑贯穿了天狗的背。从背后穿出的剑尖为暗红所染汙。
“你这个……白痴……唔!”
天狗嘴里挤出了痛苦的声音。
这时,天狗的身体为光所包围。光芒强烈得有如身体炽烈灼烧起来一样。
从树上观战的永泉视野渐渐为白光所遮蔽,永泉根本无法直视,然后——
“——!……啊……”
发出不成声叫喊的同时,永泉醒来了。
“我又……梦见了那时候的事吗……”
不知道是否曾痛苦梦呓过,他的心脏此刻剧烈跳动着,跳得胸口都痛了起来。
他伸手一摸额头,满手都是黏腻的汗水。*夜着也被汗水浸得湿透,紧黏着身体。(译注:和服样式的被子。)
真不舒服,最好赶快换掉。
尽管心里怎么想,永泉就是无意起来活动。
他忍住粘腻不堪的汗水,依然躺着,思考连续六天梦见的噩梦,想到六天前因为自己的过失导致一位小小友人丧命……
(要是我……要是我不做蠢事,小天狗大人就不会——)
就算再怎么哀悼、后悔,小天狗也不会回来。
尽管如此,永泉依然不由得想起那个活蹦乱跳的妖物。
据说小天狗是本来住在本山的大妖,生性调皮捣蛋。被伊库泰达尔打倒前一刻——解除封印的青年姿态才是小天狗本来的模样。
不过,在永泉的记忆里,全是掌心大小可爱逗人的小天狗身影。因为被阴阳师·安倍泰明封住力量的关系,于是变成了小不点儿。
这个小不点是永泉重要的友人。
本来永泉几乎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朋友。
尽管出家为僧,永泉毕竟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就算他想要舍弃皇族身分,以出家人自居,周遭的人也不容许他这么做。
无论到哪去,面对什么人,人人皆尊永泉为*法亲王,对他敬畏有加。就算没有明显表现出畏惧之意,永泉和他人之间也永远隔着一道名为礼仪或顾忌的无形帘幕。(译注:出家后册封为亲王的皇子。)
纵使逃离官场遁入空门,永泉依然摆脱不了皇室背景的束缚。
不过最近永泉终于遇到了不畏惧自己身分的人:身为龙神神子的茜、据说跟神子来自同样世界的几位友人,以及力量被封印后留居京城专门替茜送信的小天狗。
小天狗是妖,不受人世规矩所约束,永泉自然也不需要顾及。
永泉烦恼不知该如何回信时,也常常挨小天狗叱喝:
“你太爱操心将来的事了,要回信就快写!”
小天狗讲话直接,行事放肆无礼,不过那种无礼是出于直率,并没有恶意。跟京城贵族那种人前阿谀奉承、人后说三道四的丑恶不同。
这对永泉来说非常新鲜,也充满了好感。
这个待永泉如普通人的小天狗,在永泉心目中是能够交心的重要友人。
至于小天狗也很中意永泉,虽然主要理由在于送信给永泉时会收到谢礼,不过一方面似乎也是放不下性情宽容温柔的永泉。
然而小天狗却因为这份友情而丧命了。
(要不是我受焦虑驱使,急于半夜外出,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事情的开端是托梦。
龙神乃京城的守护神。四只圣兽服侍龙神、执掌四方,称为四神。然而四神目前落入了与京城为敌的鬼族手上。
要取回四神,需要名为四方神符的符咒之力。
要保存四方神符的地点仅能传达给负责守护龙神神子的八叶们知晓。八叶之一的永泉透过托梦,得知了北方神符所在地点。
永泉接获托梦后,等不及天亮就前往神符所在处,因为他急于早一步取得北方神符。
(我喜欢神子……为了向神子表白我内心涌现的这份心意,我想要得到自信……)
为不容于世的恋慕所恼的永泉渴望自信。他相信取得北方神符,完成八叶的使命就能换来自信,硬是在半夜动身。
小天狗担心永泉,于是陪同前往。为了甩开尾随在后的鬼,也是小天狗引导永泉到他所熟知的北山去的。
尾随在后的鬼——伊库泰达尔其实无意商人。然而等到永泉发觉时这件事,已经太迟了。
为了保护永泉,经泰明解开封印的天狗重拾力量后反而耽溺其中,开始失控。为了阻止随时会动手取伊库泰达尔姓名的天狗,永泉除了施术外别无他法。
然后,因为永泉出手的关系,发生了那起噩梦——
小天狗随同光芒杳然消失了。
永泉再也见不到那活泼的妖……
(全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受这分心意摆布,就不会拖累小天狗大人了——)
永泉在黑暗中不断自责。
他相信招致这场悲剧的原因,就在于身为出家之人却抱持着非分之想的自己身上。
寺院的早晨开始得很早,永泉所在的仁和寺也不例外,必须在天亮以前起床,准备进*本堂诵经。(译注:大殿。)
作了噩梦、自责不已的永泉几乎一夜未成眠。
不过他已经提早起床梳洗。
他想冲冲水,好打消睡意,并清理一身的汗迹。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永泉独自在井边*垢离。(译注:沐浴净身之意。)
“——唔!”
第一次冲淋时,永泉难受得忍不住出声。井水冻得刺骨,甚至让人有种皮开肉绽的错觉。
不过,忍着酷寒再冲个两三次以后,就渐渐感觉不到痛和冷了。被冰水冻僵的身体仿佛从这世上消失,自己好比化为透明的存在。
永泉喜欢这个时间。
早课一旦结束,就连在垢离时都会有随侍的僧侣守在一旁。若是在他们面前,就无法感受到此刻这种自己仿佛消失不见的神清气爽。
随侍的僧侣应该还在睡,或是忙于早晨的杂务。清晨是永泉少数能够真正独处的时间。
等头脑和身体都清爽以后,永泉装作一如往常的样子前去参加早课。
要是举止跟平常有异的话,就会害周围的人操心顾虑。不单是这样,或许还会有人因此遭受斥责。
永泉极度恐惧这点。
这种顾虑事出有因。因为永泉年幼时,甚至曾经有人为了永泉微不足道的一句话就丢了饭碗。
那是永泉刚满五岁时的事情。
永泉跟哥哥是异母兄弟,两家为争夺东宫之位,彼此互相牵制。不过年幼的两兄弟不懂这些事,他们就像一同长大的兄弟那样要好。
父皇召他们进宫时,他们总是一起玩。
然而那天永泉居然难得跟哥哥吵架了。
争端是哥哥的马玩偶。那匹竹子做的马是极其普通的玩具。
然而在年幼的永泉看来,哥哥手中那个玩偶是非常棒的东西。
“皇兄的比较好。我想要皇兄的马,给我嘛~~”
永泉不断央求,无论如何都要哥哥让给自己。哥哥平常一向疼爱永泉,偏偏那天就是不肯让他。
因为那天永泉带了娃娃、陀螺、风筝等许多玩具来。年幼的永泉并不知道,那些玩具是永泉的外公为了炫耀才给他带在身上的。
“我不给,你玩你的玩具不就好了?”
“我不要这种玩具!我就是要哥哥的马!”
就算出身再高贵,孩子就是孩子。两人互抢玩偶、互掷玩具、大声哭喊——闹得天翻地覆。
最后父皇说服哥哥让出玩偶,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不料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永泉的外公得知这件事后大发雷霆。他以为是玩具做得不好害他蒙羞,于是解雇了负责制作玩具的*杂色。(译注:泛指仆吏丁匠。)
永泉过了很久以后才晓得这件事。
等到他玩腻了哥哥让给他的竹马时,才发现外公给他的新玩具做得没有以前好。
“这不一样了。以前做玩具的人怎么了?”
因为年幼的永泉执意要问,于是侍女们也只好据实以告。
“那个杂色已经被辞退了。听说已经离开京城,返回故乡去了。”
侍女们并没有将事情经过完整告诉永泉。
尽管年幼,永泉多少也察觉得出原因是出在自己跟哥哥吵架的关系。他这才发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竟有可能会改变他人的人生。
从这时候开始,永泉变得相当在意自己的言行带给周遭的影响。
(刚才的用词得体吗?有没有给谁造成困扰?要是失败了,不知道会造成多少人的困扰……)
如今,玩具与杂色工匠的事都已经消失在记忆彼端,鲜少想起。然而因此在意自己言行举止的永泉,内心深处始终留下了阴影。
像永泉这般心思纤细敏感的人,也难怪会受不了身处在权利斗争之中。
各式各样的大人——想要拉拢他的追随者、刺探他想法的人,以及制造流言要破坏他名声的人——聚集在年少的永泉周围。被他们摆布、被他们背叛、被他们逼迫加入反对兄长的行列……永泉的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于是他决定离开宫中,出家为僧。
努力装作跟平常一样的永泉结束早课之后,一回房就看到负责传话的僧侣在房里候着。
“请问有什么事吗?”
“从土御门来了客人。”
“土……土御门……”
永泉不自觉提高音调。
土御门是左大臣府邸的别称,藤公主及神子就住在那里。
一想到“万一访客是神子的话……”永泉就无法保持平静。
神子不知道小天狗已死去。她相信泰明编造的“因为失去力量,于是藏匿起来而已”的说法。
永泉也明知道泰明说谎,依然在神子面前装作小天狗还活着的样子。为了不伤害神子……
(泰明大人是为了神子才说谎。现在的我要是见了神子,或许会糟蹋他的用意……)
传话者忧心地看着脸色稍微发青的永泉。
“永泉大人,您怎么了吗?要是身体不适的话,要我请客人回去吗?”
“不,不用了……我没事。”
永泉不加思索地就开口否决。
他害怕见神子,不过他也不能赶一早来访的神子回去。
“请对方进来。”
“是。”
等负责传话的僧侣领客人进来的这段时间,永泉坐立难安。
(我不可以不见神子。但,要是被神子识破谎言,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尽管如此,一想到能够见到神子,我同时又感到欣喜……既然神子愿意仰仗我,无论如何我都想帮上忙。)
(追根究底说起来,小天狗大人的悲剧,是我的非分之想所致。然而我就这样抱持着非分之想见神子真的好吗……)
千头万绪浮上心头。永泉心如乱麻。
不过永泉的烦恼最后只是一场杞人忧天。
“永泉大人,很抱歉一早前来打扰。”
“我们有点事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来访者是赖久和天真。
可以不必见神子的放心,与见不到神子的失望,在这两种心情夹攻下,永泉不自觉回答得有气无力:
“……方、方便啊。希望我能帮得上忙。”
“告知神符地点的使者不是会出现在梦里吗?我们就是想问那个使者的事。”
四方神符目前已经收集到三张,就剩下东方神符而已。
领悟那张东方神符的八叶就是赖久和天真——眼前这两人。
“要我回答是无妨……不过要从何说起好呢?”
“能不能请永泉大人告诉我们使者出现时的情况?因为最后的使者目前尚未来找天真,要是听了永泉大人的话以后,或许就能知道是哪个地方不对了。”
“你是怪我啰?使者不是也有可能去找你吗!”
“……不可能。”
“你倒是讲得很有自信嘛,赖久。所以你坚持自己没错就对了?”
天真跟赖久互瞪起来。两人虽然经常为了意见不合就起冲突,不过今天似乎比平常更快就濒临爆发。
见赖久和天真气氛险恶,永泉仓皇打岔:
“——那、那个,天真大人跟赖久,可以听我说吗?关于来到我这里的使者……”
听了永泉的发言,剑拔弩张的两人立刻软化下来。
“也对。先听永泉讲正事要紧。”
“永泉大人,麻烦您了。”
“那晚,我就坐在那边的台阶。”
这么说完,永泉便指着通往房外庭院的阶梯。
“我倚着栏杆时,忽然感到身旁有人。起初我以为是皇上,没想到那位就是梦的使者。”
永泉想起梦中那位神似皇兄的使者。
尽管不过才六天前而已,感觉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想我是在不知不觉间打起盹来作梦了吧。我在梦中得知北方神符所在地点,然后……”
这时永泉支吾起来。
获知神符地点时,永泉和使者谈了神子的事。
自己对神子的恋慕、自己的举棋不定、自己的不中用——听永泉将烦恼全盘托出后,使者赐予了他单纯而有力的建言。
“既然觉得痛苦,就不要隐瞒,表白就对了。”
“既然没有自信,就设法培养。倘若你能够达成使命守护京城,这件事自然将成为你的自信。”
“你留着我的血脉,不可能被女性给甩了。”
听了使者洋溢自信的鼓励,永泉也振奋起来。
为了克服只会烦恼的软弱自我,他想要早点得到自信。然后,他希望向神子表白心意……
然而他实在无法在人前说出这些想法。
看到永泉久久没有继续说下去,赖久担心了起来:
“……永泉大人?您怎么了?”
“没、没有……没事。”
“不过我看您脸很红。要是发烧就不好——”
依然担心不已的赖久被天真打断话头:
“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吧。本人都说没事了,关心过头反而是困扰好吗!”
见天真出面打岔,永泉松了一口气。
(天真大人……?难道他发觉了我的心思,好心出面解救我吗?)
天真之前就已经察觉永泉的心意。对神子抱持好感的天真发觉永泉对神子的情意,甚至曾经加以牵制。
永泉一直认为自己是天真眼中的情敌,就算被他排斥也莫可奈何。
没想到天真却帮自己掩饰。
“……天真大人,谢谢你。”
永泉不经意脱口道谢。
听到永泉道谢,天真不自在地别过眼去。
“干嘛谢我……这没什么好道谢的吧。是我们先不请自来。不说这个了,你还是继续讲使者的事要紧。”
(天真大人果然在帮我掩饰。谢谢你。)
自从发生小天狗一事后,天真的态度似乎软化了不少。永泉内心再次感谢天真的好意。
“照永泉的说法,就算只是打盹也见得到梦的使者?”
“对。虽然我不清楚正确时间……不过我作那个梦应该仅仅半个时辰而已。”
京城的“半个时辰”在天真及茜等人的世界大约相当于一个小时。
“看来跟睡眠深浅似乎无关……”
“果然是别的问题吗……”
看到赖久和天真陷入苦思,永泉不禁感到抱歉。
“我似乎没有帮上你们的忙……”
“没这回事,永泉大人之言使我等获益良多。”
“光是知道不用像伊乃里那样呼呼大睡就够了。假如非熟睡不可的话,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梦里见到使者了。”
“……?这表示……赖久和天真大人都睡不好吗?”
“说来惭愧,确实如此。”
“一听到只能在梦里见到使者,就觉得压力很大……一点睡意也没有。”
经他们这一说,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憔悴,应该是睡眠不足的关系。
永泉自己也因为连日噩梦以至于跟两人一样稍嫌睡眠不足,他对两个人倍感同情。
“这就伤脑筋了。要是有什么方法能够促进睡眠就好了……”
“永泉大人无需替我操心。我已经习惯彻夜警备,因此不要紧。天真怎样就不知道了。”
“我也不要紧!不过两、三天没睡好,才不会怎样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睡饱的关系,赖久跟天真都显得有些浮躁。
眼看两人再度陷入险恶气氛,永泉开口打圆场:
“两、两位!……真是抱歉。”
突然被永泉道歉,两人甚至忘了互相牵制,一齐面向永泉。
“为什么是你抱歉啊?”
“没错。永泉大人无须介意。”
“枉费你们两位特地前来,我却连一点忙都帮不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看到永泉深感内疚,天真苦笑起来。
“……真是的,你还是老样子。就是因为这样,茜才会担心你。”
“喂,天真!”
赖久一出声斥责,天真一瞬间浮现“说溜嘴了”的表情。不过他马上转念,将错就错:
“既然已经确定这家伙跟往常一样,应该不用再隐瞒了吧。永泉,你这阵子都没来土御门吧。”
自从取得北方神符以后,永泉仅拜访过土御门一次,且那次也几乎没和神子见面。
就像刚才见赖久等人前心乱如麻一般,永泉要是见了神子应该会倍感煎熬。此外他更惧怕要是被神子识破关于小天狗的谎言,会害神子痛苦不已。
虽然本人是出于无心,不过在那之后永泉的确不再造访土御门。
“神子大人担心永泉大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毕竟泰明大人现在也不知去向。”
泰明在取得北方神符后就随即消失无踪。再怎么说,泰明是八叶之中最重视这项使命的人,他会不见神子简直是不可思议。
“不过泰明那家伙应该不用担心也不要紧吧。”
泰明是优秀的阴阳师,应该不可能身陷险境——其他八叶和藤公主都如此认定。
“这样啊……原来泰明大人尚未回来。”
不过唯独神子跟永泉有不同想法,因为他们两人看到了泰明失踪前的动摇模样。
“你还有资格担心别人吗?你这几天还不是音讯全无。再说小天狗那家伙也不知跑哪里去了,想托他传个话都不行。”
“嗯……是啊。”
听到小天狗的名字,永泉神色一暗。
被泰明蒙在鼓里的天真也不知道小天狗已经死去。不过他知道永泉跟小天狗很要好。
他看了永泉的样子应该就发觉自己刚刚失言了,于是突然补充解释,藉此转移话题。
“所以茜才拜托我们,说既然要来问神符的事就顺便看看你。”
“我们会转告神子大人,说永泉大人一切安好。”
“抱歉害各位担心了。”
“就说了你不要一直道歉啦。我知道你觉得要对北方神符那时的风波负责……不过等你平复以后,记得去看看茜。要不然下次就换那家伙自己跑来啰。”
“……好。”
尽管口头上这么回答,永泉仍然下不了决心去见神子。
(抱歉。知道我决定该如何处置这份心意前……我都不能见神子。)
他一边目送赖久和天真离开仁和寺,一边在内心偷偷向神子道歉。
次日,仁和寺门前,永泉带着几名随从准备外出。
“下次就换那家伙自己跑来啰。”
永泉不认为神子会如天真所言主动来访。
不过要是待在寺里,“要是神子来了该怎么办才好……”的忧虑就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这样下去会妨碍佛门修行。
于是永泉决定今天外出平复心情。
“今天要前往何处呢?”
随从这一问,永泉含糊回答:
“我并没有特别想去哪里……就往西走好了。”
神子所在的土御门位于东边。要是往那个方向去,难保不会意外撞见神子。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永泉有如要逃离神子般向西行。
这趟外出本来就是漫无目的的散心。时而欣赏路旁花朵、时而倾听鸟儿啁啾,永泉一行人踩着缓慢的步伐前进。
永泉突然发觉随从看着自己的表情泛着笑。
“怎么了吗?我脸上是不是沾到了什么……?”
“属、属下失礼了。请原来属下的无礼。”
永泉开口一问,原本微笑的随从立刻弯身道歉。不管永泉再怎么拜托随从不要那么拘谨,随从就是一点也不肯改。
“没关系,请抬起头来。你倒是要告诉我你在看什么。”
“……是!其实——”
随从踌躇了一下,就毅然老实说了。
“看到今天的永泉大人,属下终于放心了。属下看永泉大人这阵子郁郁寡欢,身体状况也欠佳,本来还担心是否该外出。不过永泉大人外出以后,似乎终于放松了,于是属下为此感到非常欣喜,不自觉就表现在脸上了。”
就算永泉再怎么隐瞒,也藏不住连日噩梦的影响。周围的人早就察觉永泉的异状,暗自替他担心。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老实回答。”
永泉稳重应对后继续散步,然而内心却责备自己。
(我又害周围的人操心了。就我一个人毫不知情……)
就连放松一事都成为永泉责备的原因。
(真要说起来,就我一个人宽心,这样好吗?害小天狗丧命、造成神子痛苦的元凶明明是我……)
无论烦恼或宽心,都会给某人添麻烦。
那么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永泉始终找不到答案,就这样不断、不断地向西走去。
随从虽然发现永泉的深色再度凝重起来,仅是默不作声地跟随在后。
气氛宁静却稍嫌冷落的一行人来到了遍照寺前。
遍照寺是京城贵族经常造访的名声,尤以庭院池景出名。这附近也有不少贵族的别馆或是他们捐献的寺庙。
“进遍照寺逛逛也不错呢。”
然而永泉含糊地拒绝了随从的建议。
“不用了。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要是知道永泉来访,一定会有人来致意问候。永泉想避开这类纷扰,于是转向南行,走上通往桂川的路。
这时有人叫住永泉。
“喂——!这不是永泉吗!”
只见留意到永泉的伊乃里在前方用力招手,诗纹也在。
“金、金发!是鬼族吗!”
“无须担心。那一位是永泉大人的友人,不是鬼族。”
随从之中有人一看到诗纹那头金发就贸然起了敌意,另一名年长的随从随即出面制止。
诗纹最近尽量不遮掩头发。他在街上虽会披着布遮住一头金发,以免引起骚动,但到了人少的地方就会拿掉。
他认为与其遮遮掩掩、提心吊胆的,不如大方示人。虽然有时会被人误以为是鬼,不过要是碰到这种情况的话,设法解开误会就好。这是为了自己,为了京城的人,也是为了鬼族。
诗纹最近转变念头,这么想着。
“永泉先生,午安。”
诗纹走进永泉一行人,看到他友善的笑容,随从也放松警戒。
永泉见状松了一口气,也向他们打招呼。
“午安,诗纹大人、伊乃里大人。两位也来散心吗?”
“啥?现在哪有空悠哉散心啊。”
这次换伊乃里毫不客气的方式吓得随从一个个瞪大眼睛。伊乃里也是不把永泉身家背景放在眼里的人之一。
“我们是来降伏怨灵的。”
“降、降伏怨灵吗?”
伊乃里的说法如下:
据说天真的妹妹·兰落入鬼族手中时,听从鬼族首领的命令,在京城各地配置了怨灵。
从获救的兰口中得知这件事后,神子便开始着手封印她所配置的怨灵。要是能封印恶灵,就能减少京城百姓蒙受的危害。再说目前东方神符的使者迟迟没有出现,光是等待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