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怎么没看到神子……”
“小茜跟赖久先生和天真学长一起,去了伏见稻荷。”
“就算茜不在,我们不是也有力量和怨灵作战吗?毕竟我们可是八叶啊!”
伊乃里这么说完,自豪地指着自己的额头。
普通人什么也看不到,不过灵力高强的人或是八叶就能看得见那里埋着红色宝珠;诗纹的手背也有相同的黄色宝珠。那正是八叶的证明。
伊乃里和诗纹都是获选为八叶的人。八叶能够透过宝珠操控五行之气,既然拥有这种力量,一般的怨灵应该不足为惧。
“光靠我们虽然不能封印怨灵,至少能够削弱怨灵的力量。这么一来小茜他们来封印时就会比较轻松了。”
“而且怨灵或许会攻击京城的人,哪能放着不管。”
看着开怀大笑的伊乃里和诗纹,永泉感到惭愧起来。
(不像我光顾着烦恼自己不成大器……伊乃里大人及诗纹大人都找到能为神子大人及京城做的事情并努力投入,这才是称职的八叶啊!相较之下……)
“那,我们走了。”
“告辞了。”
见伊乃里和诗纹要前去降伏怨灵,永泉不自觉叫住他们:
“请、请留步!我也……”
“嗯?怎样?”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好吗?我想助神子一臂之力。”
永泉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协助,诗纹则面带笑容回答:
“嗯,我们一起努力吧。可以吧,伊乃里?”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
看到伊乃里面有难色的样子,永泉突然不安起来。
“……像我这种人一起去了,是不是只会碍手碍脚?”
“不是啦。我想说的,是这些家伙该怎么办啦!”
伊乃里指着永泉的随从。
他们全都对自己的身手充满自信,对付人类暴徒想必十分可靠。
可是换作对付怨灵就不一样了。日前逃进北山时,这些随从碰到使用隐形术的伊库泰达尔出其不意的攻击,也是转眼间就被击倒了。
“能不能请你们先回去呢?”
就算是永泉的命令,唯独这点随从们就是无法遵从。
“我们不能留下永泉大人自己回去!”
“没错,我们的使命就是陪同您到最后一刻。”
纵使随从纷纷反对,永泉的决心依然不变。
(上次是因为那个鬼手下留情,大家才能全身而退。这次无法保证大家能够平安归来……)
“你们不用担心我。要尽八叶职责的话,这样比较好。”
“你们不用担心永泉,有我们跟着。”
伊乃里自信满满地指着自己,然而随从朝他投以怀疑的眼神。
“永泉大人,您真的要跟这样的少年……”
“你们这些家伙居然怀疑我!”
伊乃里当场发火,诗纹赶紧出面安抚。
“伊乃里,你冷静点——”
等伊乃里冷静下来,并说服随从要他们先回去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永泉一行三人朝桂川上游走去。
“请问……要到哪里去呢?”
为了让随从安心,永泉已经承诺“傍晚前一定会回去”,因此他想避免弄得太晚。当然,迫不得已时他还是会以八叶的职责为优先,不过他想尽量避免违背承诺。
“抱歉、抱歉。我还没跟你讲吧。”
“我想想喔,兰小姐说是在野宫的竹林里面。”
京城内有种身份特别的巫女居于伊势神宫侍奉神明,称为斋宫,亦称为斋王。每次新任天皇即位,就会从皇族女子中挑出合适的人选担任斋宫。
斋宫启程前往伊势赴任前,要蛰居净身一年,这段期间暂居的宫舍即是野宫。
野宫照规矩要随每代斋宫更迭拆除,每选出新的斋宫就会重新建造一次。本来都是透过占卜选出净地定为营建地点的,不过现在习惯盖在桂川北方的嵯峨野一带。
因此,建置野宫的嵯峨野附近亦被泛称为野宫。
“野宫的竹林里面……是吗?”
听了诗纹的说明,永泉感到一抹不安,不过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混账东西!快给我滚出来!”
伊乃里的叫喊响彻整座竹林。
他们抵达野宫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在竹林里找了半天,就是找不到怨灵。竹林出乎意料地大,光靠三个人想找到什么恐怕得花费相当大的功夫。
“早知道就不要赶那些家伙回去了,至少可以要他们帮忙搜山……”
“不行啦,要知道怨灵随时可能会发动攻击。当初说最好还是我们自己找的人,不就是伊乃里你吗?”
“是没错啦……”
因为随时可能遭受怨灵袭击,所以也不能分头去找。于是三人成群结队,拨开竹子前进。
“只要找到封住怨灵的石头就行了吧。”
“嗯。听说鬼族是用这么大的石头封住怨灵加以使役的。”
诗纹合拢双掌,比出石头大小。
“那个石头会吸引附近紊乱的气或怨念……像这样聚集秽气,以提升怨灵的力量。真是的,鬼就会干坏事。到底是藏在哪里啊……”
嘀咕归嘀咕,伊乃里依然不停拨开杂草或竹枝,带头前进。
跟在他后头的永泉忽然停下脚步。
“……真是不可思议。既然要聚集秽气的话,野宫这个地方应该最不合适啊。”
“这么说来,的确是呢……不知道永泉先生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呢?我有一点不好的感觉。”
诗纹的声音在发抖。
在竹林里,翠绿茂密的竹叶遮蔽了日光,就算在白天依然相当昏暗。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声响,营造出鬼故事舞台的气氛。
“的确……这个地方与其说是清净,反而有种阴森的感觉。”
“你们畏缩个屁啊!”
眼看两人快被竹林的气氛吞没,伊乃里厉声叱喝他们。
“等一下可是要降伏怨灵耶。怨灵都还没出来就怕了怎么行。”
“唔、嗯。是啊……”
“抱歉失礼了。伊乃里大人说得对,我们得镇定才行。”
“知道就好——咦,那是啥?”
伊乃里看到的是一条腐朽的绳子。
“一瞬间还以为是蛇咧。”
绳子绑在竹竿上垂下来的模样,的确像是一条黑蛇沿着竹竿蜿蜒而下。
“是注连绳吗?或许是某种祭典的遗迹。”
诗纹似乎从竹与绳的组合,联想到*地镇祭围住四方的注连绳。(译注:一种破土仪式。)
“或许是拆除野宫时的仪式留下的残骸。不知道前代、前前代,还是更久之前……以前这里应该建过野宫才对……”
永泉虽然这样说明,不过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是普通仪式的话,应该不会留下注连绳才对,因为收拾祭祀场地也包含在整个仪式之内。之所以会保留注连绳,是因为有必要将这个地方跟周围隔离吗?
(这么做是为了要保护这个地方免于外界不净所污染?还是为了封住这个地方的不净……?)
然而永泉无暇再继续思考下去。
……剥!
因为他发觉背后传来火焰燃起的声音与秽气。
永泉转头一看,只见一道鬼火在昏暗的竹林里荡荡悠悠地摇晃着——
冷不防直扑而来。
“伊乃里,危险!”
诗纹推开了鬼火所瞄准的伊乃里。
“——好痛!诗纹,你干嘛!”
突然被推倒在地的伊乃里大声抗议。永泉指着鬼火示意伊乃里:
“伊乃里大人,你看那个!”
只见错失伊乃里这个目标的鬼火在三人眼前调转角度,再度扑过来。
“看来终于登场了。”
伊乃里一跃而起,大胆地笑了。他似乎打从心底欢迎期待已久的幽灵出现。
“上啊,火炎阵!”
伊乃里手结印往前一比,出现了比鬼火大上一圈的火焰。
轰——!
火炎阵的火焰包住了直扑而来的鬼火,一瞬间火势加剧,随即和鬼火一同消失了。
“嘿嘿!轻轻松松!”
伊乃里自豪地抹了抹人中,然而他得意的表情立刻转变为惊讶。
……剥……剥剥。
本来应该消失的鬼火竟然再度出现了,而且这次还增加为三个。
“——呿!没用吗!”
三颗鬼火再度扑来,伊乃里等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
“既然这样,就让你们尝尝更厉害的攻击!”
伊乃里结印集中精神,意图使出更强力的法术,却被永泉制止了。
“请等一下,伊乃里大人。”
“这种时候哪能等!”
“我猜想火是不是对那个鬼火无效……”
“对啊,刚才的法术已经使得鬼火增加了,伊乃里要是用火气攻击,情况反而会变得更糟也说不定。”
怨灵之中也有些是不具实态,类似气本身具现化而成。这种怨灵碰到跟自己同属性的攻击几乎不受伤害,有些甚至会加以吸收转换为自己的力量。
这个鬼火或许就吸收了伊乃里火炎阵的火气。
“既然这样,换你们想办法解决。我来负责引开那个家伙!”
话一说完,伊乃里就跳进鬼火中间。永泉根本来不及阻止。
“伊、伊乃里大人!”
“土之气啊……保护伊乃里!岩坚耐援。”
诗纹施术的同时,土气包住了伊乃里的身体。
在成为八叶后灵力提高的人眼中看来,伊乃里的身体四周仿佛发出淡淡微光。
“谢啦!”
伊乃里一边大声感谢,一边闪避鬼火。
三颗鬼火瞄准了跳过来的伊乃里。它们团团围住伊乃里,从前后展开连续攻击。
不过全都被伊乃里跳开、扭身、翻跟斗地闪过了。
“——唷!——喝!还没完还没完!“
伊乃里俨然就是表演特技的杂耍艺人,不断跳来跳去,同时千钧一发地避开鬼火。
——嘶……
偶尔没完全避开时,就会被鬼火擦到袖子或衣摆。不过火并没有延烧到整件衣服,也没有伤到伊乃里。
因为有岩坚耐援之术包住伊乃里,保护他不被鬼火灼伤。
“永泉先生,趁现在。”
集中念力结印施术保护伊乃里的诗纹催促永泉。
鬼火目前聚集在伊乃里周围。如果是现在应该就能一网打尽。
于是永泉集中念力于掌心的宝珠,随即感受到周围流动的水气。
“永恒的水流……”
一旦专注于施术,内心自然浮现语句。说出那些语句,就会感觉到周围的水气逐渐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永泉将水气集中于看似与伊乃里轻舞嬉戏的成群鬼火上。
“讨伐敌………………?”
这时,连感觉都和周围的水气一体化的永泉注意到一件事。
(——不对?敌人并不是那些鬼火……其实是——)
“永泉先生,趁现在!”
“水、水击波!”
被诗纹一催,永泉慌忙施展法术。
不过太迟了。永泉还在踌躇的时候,察觉上空集结水气的鬼火早就迅速飞离了。
哗——————————!
集结的水气一口气倾泻在伊乃里头上。
“痛——死啦!”
浑身湿透的伊乃里抱着头大叫。这也难怪,毕竟这就好比毫无心理准备就被瀑布冲打一样。
“对、对不起,伊乃里大人……”
“等一下再道歉!下次不准失手喔!”
伊乃里用力抹了一下滴着水的眼角,随即摆出架式。
伊乃里说得没错。跟怨灵的战斗还没结束。
“嗯……好。不过那并不是恶灵。”
“——啥?你在说什么啊,永泉?”
听到永泉意外的发言,伊乃里差点滑一跤。
“那些鬼火是怨灵的一部分,并不是本体。本体在——”
顺着永泉手指的方向看去,是‘石头’。
那块石头躺在散落着枯竹叶的地面上,看起来跟普通石头没有两样。
不过永泉等八叶看得到石头内部蕴藏着暗红色光辉,此时正在不断闪烁脉动。里面肯定是汇聚了扭曲的气——秽气。
施展法术时,与水气一体化的永泉感觉到气扭曲的中心就在那里。
“那就是兰小姐放置使役怨灵的石头……”
站得最靠近的诗纹正要走近汇聚秽气的石头时——
“危险!诗纹!”
听到背后伊乃里的大喊与微弱的火焰声,他立即反应过来。
感到危险滚倒在地的同时,鬼火穿过了他刚才站的位置。
剥!剥剥、剥!
从诗纹背上呼啸而过的三颗鬼火,在石头上集结合成一颗大鬼火。
鬼火集合后,火势刹时加剧,转眼间就变化成比人还高的巨大火柱。
火柱中心浮现了年轻女子的身影。
“那就是本体吗……看样子不是省油的灯喔。”
伊乃里本来还游刃有余,显得乐在其中,然而此时他的声音稍微严肃了起来。
身为‘天之朱雀’八叶的伊乃里获得了操纵火气的力量。他感觉得到同样操纵火气的怨灵非同小可。
这点永泉和诗纹也有同感。
啪叽!
在怨灵的火焰灼烧下,竹子发出爆裂声。竹节内的空气遇热膨胀,从内侧撑破了竹竿。
要是被那种火焰烧到,肯定不会是单纯的烫伤那么简单。
怨灵冷不防朝提高警觉的三人发射火焰。
轰!
“哇喔!要是被烧到还得了啊!”
“大地啊,守护我们——”
伊乃里和诗纹合力防御怨灵喷出的火焰奔流。
伊乃里操纵火气分散怨灵释放的火柱。本来最好是能够将火舌打消甚至是弹回去,不过单靠伊乃里一个人力量,光是要削弱火焰攻击的威力就已经是极限了。
经伊乃里扩散后仍不断侵袭的火与热,就交给诗纹负责防御。他从地面引出土气作为盾牌。
就算躲在诗纹的盾牌后面,慑人的高温依然袭向三人。要是没有两人合力防御的话,他们大概一眨眼间就化为灰烬了。
而且怨灵发射的火焰没有停止的迹象,不断灼烧着诗纹张起的土气盾牌。
“——唔!……要是一松懈,大概马上就被烧成木炭了……”
伊乃里和诗纹都忙着防御,自顾不暇。
假如只有两个人作战的话,或许会就此落败。不过现在有同伴在。
“幸好永泉先生也在,拜托你,趁现在——”
“嗯,好……”
永泉也知道现在处于什么状况。
(我必须趁两位还制得住火焰时攻击怨灵才行,而且尽可能要是强力的法术……)
永泉身怀威力始祖的法术。
流击双邪——直接从龙脉汲取水气,使之化为奔流加以操纵。永泉有心的话,操纵的水量甚至能够淹没野宫一带。
就算是再怎么强大的怨灵,直接中了这个法术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再加上永泉操纵的水气同时也是怨灵的弱点。这在五行理论中,称之为“水克火”——意即水能战胜火——的关系。
应该一击就能分出胜负,何况此刻也没有其他方法能够摆脱危机。
永泉明知道这点,却还是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就这样打倒怨灵真的好吗?我怕……要是力量用错,或许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就像小天狗大人那时一样……)
那次在北山犯下的过错使永泉变得胆小。永泉痛切明白,强大的力量一旦用错方向,就会酿成严重的惨剧。
此刻,还有另一个理由让永泉犹豫。
(而且那个怨灵在哭泣……)
在发动攻击前一刻,火柱中浮现的怨灵身影的确在哭泣。
灵力过人、感觉敏锐的永泉听得见怨灵不成声的哀泣。
‘——?……谁啊……告诉我……’
在猛烈延烧声阻绝下,几乎听不见怨灵的声音。然而永泉并不是靠耳朵听见,而是透过灵魂感应接收到了那个声音。
“你在干嘛!快啊,永泉!”
伊乃里转过头来催促永泉。伊乃里的额头上浮现了豆大汗珠,长时间操纵火气的倦意也写在脸上。这点诗纹也一样。
即使两人合力防御,或许也无法再撑下去了。
(动作要快才行……可是……!)
就算准备施展流击双邪的永泉想要灌注念力于宝珠,也没办法专心。
被永泉的法术封住行动而不断挣扎的天狗死在鬼的剑下——那瞬间再度在脑海浮现,挥之不去。
(要是就这样打倒这个怨灵,我一定会后悔。所以我——)
永泉于是打定主意,换个方式灌注念力。
虽然同样是透过宝珠感受龙脉,汲取其庞大的水气为自己的力量,不过那股力量不用来打倒敌人,而是用于防御。
永泉感受到了多得非比寻常的水气,有如河川暴涨的激流。他控制住滔天水气,使之包围自己。
然后他走向前去。他走出诗纹张起的土气护盾,步向裹着炎柱的怨灵。
“永泉先生!危险!”
“你、你在干嘛啊!永泉!”
两人发觉永泉突如其来的行为,当场惊声大喊。
不过他们的声音马上就听不见了。
咻哗——!
怨灵射出的火焰撞上了保护永泉的水气,两者互相抗衡。
水气在永泉眼前预热蒸发,放出大量水蒸气弥漫四周。然而包住永泉的水气源源不绝涌上,化作帘幕保护他。
随着距离拉近,火焰的热度也愈来愈高,水气的消耗也愈来愈剧烈。
(没问题,应该还能支持一阵子。我想要回应那个声音……)
永泉下定决心要倾听怨灵诉说,一步、再一步地走进怨灵。
伊乃里他们已经几乎看不见走向怨灵的永泉。在茫茫白雾中,勉强仅能看到淡淡人影。
伊乃里朝那个人影嘶喊:
“永泉!你一个人太勉强了。快回来!”
然而永泉似乎听不见伊乃里的声音,身影转眼间就隐没在雾霭中。
“伊乃里,用那个!我们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带那个来的吗?”
由于永泉独自承担了怨灵的火焰,诗纹于是不必再防御,赶紧催促伊乃里。
“对喔。好!开始了——”
伊乃里从怀中取出陈旧的木盒——盒内装着日前刚取得的‘南方神符’。
这是他们向藤公主借来以防万一的法宝。
“拜托了,明王大人。”
赐予南方神符力量的五大明王之一·军荼利明王的声音随即回应伊乃里的呼唤,在两人心中响起——
‘天地朱雀啊。欲祈请吾力——祈请愤怒与慈悲的火焰,就念诵吾名……’
从装在木盒里的南方神符感受得到名望降伏佛敌的力量。
军荼利明王的火焰是拯救众生的神圣火焰。如果是这火焰的话,就算对方是运用火气之力的怨灵,也不可能起不了作用。
“南天老阳,火之气啊——”
“来到我们身边——”
伊乃里和诗纹的唱和声响起。光芒集结于两人的宝珠之上。
在唯有八叶同伴齐心合力才会降临的护法护国神力就要显现之际——
闭着眼睛的两人耳边忽然杀出优雅的耳语呢喃:
“两位,现在请暂时忍耐一下好吗?”
出其不意的美声嗓音打断了两人的集中力。
“呜哇啊啊!是怎样?”
“友、友雅先生,请不要吓我们。”
只见被唤作优雅的男子嘴角含笑,一脸无辜地说:
“抱歉。我本来是觉得不该大声叫惊动你们,不过看来是弄巧成拙了。”
“想也知道是突然出现比较吓人吧!话说友雅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受永泉大人的随从所托,前来查看情况。”
“永泉大人在那里。”
顺着诗纹指的方向看去,雾蒙蒙的蒸气深处有着炎柱散发的红过摇曳。
火与水激荡发出声响的地点,几乎跟火柱的位置一致。看来永泉应该已经抵达怨灵所在处了。
“要赶快救他才行——”
诗纹再度向军荼利明王祈请力量时,友雅阻止了他。
“好了好了,别急,先等一下。”
“哪能等!永泉现在有危险,你要我们见死不救吗!”
伊乃里恶狠狠地揪住友雅的衣襟,一副随时会出手揍人的样子。
然而友雅仿佛看不见伊乃里的愤怒般神色悠然,继续说道:
“永泉大人是自己主动靠近怨灵的吧?虽然我跟永泉大人刚好错过,不过我也看到了。他应该是有什么想法吧。既然这样,我们应该等永泉大人回来才对。还是说伊乃里并不信任自己的伙伴呢?”
“才、才不是咧……”
冷不防被友雅这么一问,伊乃里的手放松了,友雅趁机脱身。
“我也想相信永泉先生。不过他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尽管诗纹听了友雅的话以后也同意现在应该等待,依然显得不放心。
友雅把手搭在诗纹肩上安慰他,接着自言自语起来。声音小得连诗纹都听不见:
“要是有问题的话那就伤脑筋了呢。但愿他能就此振作起来哪……”
在友雅自言自语的时候,永泉终于来到在火焰中看到的女子跟前。
烈焰与激流在两人周围盘旋。环绕永泉周身的水气,与包住女子的恶灵火焰互相猛烈碰撞,交织出地狱绘卷般的光景。
唯独两人伫立的地方寂静无声。
除却了缠身火柱的女子并没有实体,身影显得透明。
亡灵杵在原地静静哭泣,一点也不像是操纵火焰的狂乱恶灵。
(这个人无法成佛,只剩灵魂留在此处……)
女子年龄大概在二十岁上下,身穿纯白和服,头戴金冠。两样都简单朴实,但作工精细。
永泉认得女子的金冠。他在当今圣上即位的斋宫行列看过跟这很像的东西。
“您曾经担任过斋宫吗?”
永泉开口一问,女子抬起头来。她的举动看起来就像是一直没发觉永泉站在那里一样。
‘……是的——不对,我实在不配称为斋宫……因为我没有尽到职责……’
斋宫之灵的声音直接传进永泉心里。
“意思是说您并没有*群行前往伊势吗?”(译注:斋宫结束一年的洁斋后前往伊势赴任,称为群行。)
‘是的。原因无他,正式因为我在此辞世了。就因为我抱着不容于世的恋慕……’
“——不容于世的恋慕……”
跟自己内心烦恼一样的词汇直接流进心田,吓了永泉一跳,就连他自己的胸口都跟着难受起来。
(这痛楚是因为感到斋宫的痛苦吗?还是我对神子的恋慕之情在隐隐作痛……?)
‘获选为斋宫时,我感到非常自豪,因为一无可取的我居然从众多姊妹中脱颖而出。我一直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前往伊势,不负众望达成使命。没想到……’
斋宫停顿下来。流进永泉内心的思念也跟着中断。
不过永泉痛切地明白斋宫心境的变化。
“……您坠入情网了吧。”
‘是的,就在我前来野宫的那天。那一位就在送行的行列之中。’
听了斋宫的话,永泉的胸口再度发疼。
然而不光是痛苦而已,斋宫的喜悦与悸动也传进永泉的心坎。
‘别说是交谈了,甚至不曾书信往来。然而仅是一瞬间的四目相接而已,我就再也无法从那人身上移开目光了。我至今仍忘不了我要下车时,那位伸手扶了我一把……’
“之后怎么了呢?”
尽管永泉早就知道答案,却无法克制自己不问。
‘我什么也……什么也没办法做。蛰居野宫的斋宫根本就不可能见到外面的男子。因此我努力尽自己的本分,每天勤奋洁斋,想要重拾斋宫应有的心。没想到就连这点都无法如愿。’
斋宫稍微垂下眼帘,以自己的不中用为耻。
‘不管我再怎么祓濯身体,内心的恋慕就是不消失。我忘不了那位。至于我每天都在斋宫应有的样子与打不消的情意间撕扯拉锯……最后不知何时竟病倒了。’
(在野宫病倒,且在前往伊势赴任前就过世的斋宫……)
永泉终于想到了。
“您该不会是……醍醐天皇的皇女——”
‘是的。原来您知晓妾身的身份。’
化为亡灵的斋宫被解开生前身份后依旧泰然自若,反而是永泉大受冲击。
就永泉所知,这位皇女最后步上的命运大致如下:
斋宫我并不起后,众人传言她不可能前往伊势。甚至有人主张这样不吉利,就算不惜打破惯例,也要册立别的斋宫。尽管如此,据说她依然忍病持续洁斋。
不料,就在为期一年的洁斋结束,即将启程前往伊势时,发生了某个事件——野宫遭祝融之祸。相传所有侍女及护卫都平安无事,只有卧病在床的斋宫逃生不及,活活丧命了。
竹林内残留的注连绳,应该是那起火灾后的安镇仪式留下的痕迹。原本是用来隔离惨烈的秽气避免扩散到周围的,不知何时为人所遗忘。
“单是碰上火灾殒命就已经够可怕了,再加上内心还暗自思慕着心上人……我并不晓得原来您内心怀抱着这种悲伤。想必您一定很痛苦吧。”
永泉潸然落泪。他实在非常同情眼前的女子,哀伤得不能自已。
不过,斋宫之灵却非常平静,跟感到悲伤怜悯的永泉恰好相反。她反而像是终于一扫积年忧虑一样,眼神闪闪发光。
‘——这就表示我顺利隐瞒到底了吧。到现在都不曾被人擦觉我的恋慕之情,对吧?’
“咦……是的。我并不晓得您究竟心仪谁。尽管从当时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十年以上,至今人们仍传颂您是一位比任何人都要贞洁、最后遭逢不幸的斋宫。”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一直挂念这件事,就怕被别人知道我的恋慕污蔑了斋宫的本份——’
“没有污蔑这种事。”
‘我倒不这么认为。斋宫是侍奉伊势神宫的巫女,要是被人知道那个巫女倾心于男子,别人一定会说这样是污蔑传统及使命吧。不光是这样,或许甚至会害到那位也说不定。’
“难道说……”
永泉本来想问斋宫之灵,却中途打住。
(是这个人自己防火烧掉野宫的吗……)
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不可自拔地为情所苦,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谁,于是斋宫亲自防火,这样一来就解释得通了。
“——不,没事。”
永泉静静摇头,将疑问吞入腹中。“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扰乱眼前这位的平静。)
‘这位年轻出家人,还请允许我再问个问题。您晓得源信于这个人吗?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怎么样了?’
“好的。那么我就告诉您我所知道的部分。”
永泉对信于这个人所知不多。
信于出身的源氏一族,因歌人学者辈出而名声显赫。据说信于本人也是毕生为歌而活的文人雅士。
信于是五男,不须继承家业,因此大概本来就无意出人头地。据说他并不积极参与政事,得到名为伊势介的地方官职后便亲赴任地就职,在那里渡过大半的生涯。
信于喜爱伊势的丰沛自然更胜于京城的繁华绚烂。一反京城的流行,他所留下的全是歌咏山海美景的质朴和歌。
像信于这样流落偏僻乡下地方度过一生,或许有人会说他是没落贵族。不过据说和他来往过的京城歌人都深信他过得相当幸福。
据说他与友人往返的和歌均极其逍遥洒脱,充满生活的喜悦。信于肯定是渡过了一个悠然自得的平静人生。
‘是吗……原来那个人过得幸福,就这样终其一生……那么我抛弃一切、隐瞒到底也就值得了。’
要是被人知道他是斋宫单相思的对象,想必会成为一大丑闻。要是稍有差池,甚至难逃被问罪处罚。
届时就会祸及这位热爱自然与恬静生活的歌人了。
“我想信于大人应该也感受到您的情意了。”
‘不,无所谓……那个人不晓得才好。有些恋情知道了反而痛苦……’
斋宫听了信于的事,声音为之哽咽,一股暖意也传进永泉的的心田。
“关于信于大人还有这样的一则传言。据说他自离开京城以后,就再也没咏过恋歌。”
‘没有咏过恋歌?怎么可能——’
也难怪斋宫会吃惊。
对社交中少不了恋爱韵事的京城歌人来说,恋歌堪称是贵族礼仪规矩的一环。即便是出家的僧侣,也大有吟咏恋歌,藉以展露写歌技巧或自娱之人。就算信于离开了京城,也不可能连一首恋歌都没咏过。
“我不清楚详细情形,不过和他来往过的歌人之间确实如此流传,信于大人到过世为止,连一首恋歌都不曾咏过。”
‘……那么他的子嗣呢……?’
恋歌不光是风花雪月或社交的工具,也是结婚、传宗接代不可或缺的媒介。
“据说他终身未婚。子嗣也是过继兄长的孩子。信于大人或许也跟您一样。”
就像斋宫仅仅一次的视线交会,于是坠入了拼命一搏的恋情一样……信于或许也坠入了医生的爱慕……
‘不、不会的。不可能。不过,这种事……倘若、倘若真的是这样……这份焚身爱恋……也就值得了——’
“我认为您大可如此相信。我也想如此相信。”
永泉祈祷,希望这个如梦般的想像是事实。
(至少可以肯定这位的恋慕是真心真意……)
‘谢谢。托您的福,妾身已了无罣碍了……’
斋宫之灵留下最后的思念,逐渐消失了。
同时,两人之间气的激荡也消失了。
(纵使未群行前往伊势赴任,却依然比任何人都要高贵的斋宫啊……愿您安息……)
最后仅剩下淡淡的焚烧味与一片寂静而已。
斋宫死后仍不断为情自责、牵挂心上人的忧虑似乎终于解开了。
永泉捡起躺在脚边的石头。
是那块封住怨灵的邪恶石头。不过其中蕴藏的暗红光辉已经弱得随时会熄灭。这块石头扭曲斋宫的牵挂,当作秽气的力量来源,如今她的灵魂已经从执着解放,寄宿在石头内的怨灵力量应该也所剩无几了。
“永泉,干得好!”
“永泉先生你没事吧?”
见伊乃里和诗纹跑了过来,永泉回以微笑。
“我没事。之后只要请神子净化这块石头,应该就算供养了。”
“永泉大人平安无事就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友雅在两人之后从容地走了过来。
永泉留意到友雅行走间散发的芳香,于是问道:
“友雅大人,你身上该不会带着花吧?”
“啊啊,确实有。这花可以吗?”
友雅从怀中取出了一枝开着两、三朵白花的四照花。
“你怎么会带花来?”
“来这里的途中,我看到这花开得如此美丽,就忍不住私自折了一枝。”
“请问……可以给我吗?”
“请。能够给永泉大人使用,此花应该也会比较开心。”
永泉接过花枝,供奉在石头放置的地方。
永泉心中想着在此地殒命的斋宫,为她诵经。
友雅等人虽不知这段经文是为了谁而持诵,也跟着合掌祈祷。
四人回收了封住怨灵的石头,从桂川川边往东——朝京城方向走去。
刚才跟怨灵的战斗就像一场梦一样,时光安详流逝。
“——斋宫如此说完后,就消失了。”
永泉叙述完和斋宫的对话以后,众人纷纷脱口表示感想:
“这个故事虽然悲伤,不过最后斋宫觉得幸福就够了吧。”
这是诗纹的感想。
“虽然早就听说过信于大人不咏恋歌,但整件事似乎也未免太过凑巧了。呵呵,不过……恋爱故事总是或多或少要加油添醋一下才更显其趣味所在呢。”
友雅半开玩笑的感谢一出,永泉为之一惊。
“我、我绝对没有加油添醋。”
“我知道永泉大人绝无虚言。我的意思是这故事巧合得有如虚构情节一般。一生能拥有这样一场恋情,我想斋宫应该也算是相当幸福吧。”
无视于三人滔滔不绝地讨论,伊乃里却反而面有不豫。
“…………”
“伊乃里,你怎么了?”
“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会说那个公主幸福咧?”
听了伊乃里的疑问,三人面面相觑。
“那个斋宫公主和喜爱咏歌的男人最后不是没在一起吗?那个公主就是因为喜欢上那家伙才会生病,放火烧了野宫吧?死后还是依然痛哭不已,甚至变成了怨灵……这哪里幸福了!明明就只有悲哀嘛!”
“喔?真的就只有悲哀吗……?”
相对于陷入沉思的诗纹,友雅愉快地反问伊乃里:
“伊乃里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不过是不是真的‘只有’,并不是你可以决定的事唷。那位消失前说了声‘谢谢’。你难道不觉得那句话是发自肺腑的吗?”
“可是……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可怕吗?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只有想念却怎么样都停不下来。”
“照这样想的确很可怕唷,喜欢上一个人的话……”
“…………………”
看到三人默不作声,友雅听到哑口无言似的轻松说道:
“年纪轻轻就这么胆小啊……不,或许正是年轻使然。”
“我才不是胆小!”
“喔?不是胆小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有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反而会错失幸福啦!不光是刚刚那位公主……”
伊乃里会这么说,不只是为了斋宫之恋,而是因为想到自己的姐姐。
伊乃里的姐姐世里因为跟鬼相恋,吃了许多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