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家为了驱散弥漫在班中的悲伤气氛,决定出来大玩一场。就算这是在考试周,也没有任何人反对。赏花时没有一个人说出追悼的话,因为大家都明白,这其实就是《为了遗忘而举行的仪式》。
我们的世界正在走向灭亡。
不断增加着的,只有悲伤的记忆。
但即便如此,人也要生存下去。
所以,大家,在欢笑着。
也就是说,我们,就是像这样在忍耐的痛苦。
在不断的欺骗中生存。
来夏把额顶在我背上,紧抓住我。
「小希,我们稍微绕点路吧」
「为什么啊?太阳可快要落山了喔?」
「我要是这样醉着就回去,会被爸爸骂的啊」
「真拿你没办法……。就去哪里让你醒醒酒吧……」
「嗯。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来夏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这前面应该有个小水泵房的!带我去那里吧!」
「有吗?」
「有啊!你想想,就是有红色铁皮屋顶的那小屋!」
「啊—,确实有来着」
「那里面藏着咱们两个的宝箱啊!就是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在暑假藏在里面的!」
虽然她说的我记不太清楚,不过是记得曾将个饼干罐藏在那小屋里。
那里装着我和来夏两人的宝物——闪闪发光的石头和玩具饰品之类的。
当时费尽力气才把那埋在一块大石头下面。
「真亏你还记得啊……。我早就把那给忘了」
「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不会忘记的。当时我们还说长大以后再把那挖出来呢!现在就去把那挖出来吧!嗯,就这么办!GOGO!」
来夏像个孩子一样兴奋的叫着指向暮色中的河堤小路。
「好好……」
我无可奈何地背着她走了出去。
从结果来看——
水泵房已经被《回收》了。
我们两个藏在那里的饼干罐也已消失。连同那一起的世界还和平时的记忆,以及封在那罐中的夏日空气也被一并夺去了。
「我们回去吧,小希」
「好」
我背着她向家走去。
来夏眼中噙着泪,把头深深埋到我背上,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太脆弱了。
但这,就是我们的现实。
次日。学校。午休。
我逆着冲向小卖部学生们的人流,在走廊中走着。
听说是因为受欢迎的面包马上就会卖完,所以为此而引发的争夺战好像相当激烈。弄得小卖部前像交通高峰一样水泄不通。
之所以会用这种传闻一样的方式来描述,是因为我不会去参加这场争夺战。
我,基本不吃中饭。
不过这不是想把饭钱省下来买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单纯的因为不吃也没关系才这样。
当然,我也会正常的感到饥饿。不过,只要饥饿超过一定限度,食欲就会突然消失。我认为这是自己的《不死身之力》在补充机体不足的能量。所以就算我现在经常不吃早中饭,身体也没见消瘦。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和“那个人”相遇之前。
《想死却死不了》的我试尽了各种自杀方法。上吊、坠楼、跳海、活埋、服毒、触电等等等等。只要是能想到的,我都试过了。
不过惟独没试过《绝食自杀》。之所以没去试,是因为自己知道这样一定死不掉吧。
好了,闲话不再多说。
总之,我是校内极少数的《不吃午饭派》。
但因为什么也不吃呆坐在教室里太过显眼,所以每到午休时,我都会离开教室。
备选的目的地有两个。
一个是图书室。
虽然我的语文成绩并不好——既无法理解小说中的人物为什么而苦恼时的真实意义,也不想了解作者在写作时的心境——不过,却并不讨厌看书。因为不管书的内容是善是恶,只要专心读着上面的铅字,就能让我忘记时间的流逝。
所以用来打发时间还是很不错的。
以前我都是随意抽出藏书卡,按照上面的号码来选书的。在抽到《日本灵异记》和埴谷雄高的《死灵》时,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读完的。不过,最近似乎觉得我是个《书虫》的女图书委员,经常会把她推荐的书选出来给我。就是只将一本书放在图书室一角敞开的架子上。并留下张写着《很有趣》或是《很感人》等的评语纸条。所以我现在都是心怀感激地在看她推荐的书。
而另一处用来打发时间的,就是屋顶。
这里主要是午睡专用。我很喜欢屋顶水塔边的位置。
「今天要去哪边呢?」
我犹豫了五秒,决定去屋顶。因为昨天晚上没怎么睡,所以想小睡一会儿。
要赶走袭来的天使——虽然也有这理由,不过昨晚并不只是为此。因为妹妹找我麻烦,所以不得不陪她。虽说那是个可爱的妹妹,不过时常会像心中打开某种类《奇怪的开关》一样,让我头痛不已。
我打着哈欠推开通向天台的门。虽然门上贴着《禁止进入》的警告,不过是没有人会照办的。
「……嗯?」
很少见的,已经有人先在这里了。
一个男生正抱着胳膊站在天台正中。感觉就像在等武藏的小次郎一样。
「我等你很久了,密」
那是我的同学相泽尊。
「连说的话都像小次郎一样」
「呃?你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而已。今天你不去踢足球吗?」
尊是足球部的,平时午休都和班里的人一起去踢足球。不过现在好像已经退部了。
「嗯。我和他们说过一会儿去」
「那凪纱呢?你丢她一个人不管可以吗?」
「不用管那种人。我又不是她的仆人」
被晒的黝黑的尊皱眉丢下这么句话。这话语中也包含着他的愤怒。
「密,我有话要和你说。就我们两个」
「免」——我竭力抑制自己想当即这么回答的想法。
因为我想和同学们保持良好的关系。
不过我所谓的《良好的关系》,只是《不近不远》《维持个人空间》《中立》这样的关系而已。
我不想过分亲近他们,更不想他们侵入自己的空间。
这种郑重其事的对话,是我想尽量回避的。
但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认真。就像已经出鞘的名刀一样。
尊会这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气氛》不是让我根本无法拒绝吗……。如果是真正的同学,在这种局面下一定会好好听他说的。而决定扮演《普通高中生》的我,当然也准备这么做。
我伸手指向屋顶上的水塔说道
「好吧。那就别站着,坐那上边说吧」
「噢」
我在有水塔的屋顶上单膝立着坐了下来。而尊就盘腿坐在我对面。
「好了,你想说什么?」
尊清了清嗓子,在整整犹豫了30秒后,才终于问道
「密。你,在和萌月交往吗?」
听到这话的我还是立着条腿,就那样向后躺了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那种事情没可能吧。是根本不可能的。就像《15智慧拼图》中《14》和《15》变换位置一样不可能(译者注:这是由美国人萨姆洛伊德于1878年发明的游戏,并在当时悬赏1000美元悬赏找人拼出如图图案,这是无法解答的问题,因此,14、15换位不可能的)」
「《14》和《15》……?密你时常说出让人听不懂的话啊」
尊不明白我的比喻,在苦思着。正当我要解释的时候,他马上不再苦恼的开始和我说话。看来他是不擅思考的类型。
「密你不总是和萌月在一起的吗。所以我会觉得你们在交往也不奇怪啊」
「这是因为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啊。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的」
「密……,你不喜欢萌月吗?」
「这要根据《喜欢》的定义来说了。比方说,我们单独在我房间里。我被拿来做来夏那难吃料理的实验台,我们两个都喝了不少酒醉了。之后再大玩了一阵游戏兴奋起来,意犹未尽地一起坐在床边,她这时要是依偎到我身上的话……我或许有10%的可能把她推倒。但是,就算是假设,我和她发展到交往的可能性也是0%。我对来夏的好感只是这样而已」
「你这说得太过分了吧」
「是吗?不过,事实就是这样。我不《讨厌》也不《喜欢》她。正确来说就是《不反感》。……嗯,嘛,就是这样子」
但我觉得很厌恶说出这话的自己,便添了句「我觉得她是我的好朋友」
「是吗……」
尊像在细细思考一样地点着头。
「怎么,为什么这么突然问这问题啊?」
「那个……」
他像下定决心一样地说道
「我,可以向萌月告白吧?」
「………………………………呃?」
「我想和萌月交往」
「……尊,你喜欢来夏吗?」
尊的四处看看犹豫过之后说道,「是的」
这让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的我伸指挠了挠鼻子。
「这样啊。该怎么说呢,你的兴趣还真是异常……。竟然会喜欢上来夏」
「你胡说什么啊,来夏可是相当有人气的啊?」
「是这样吗?」
「她相当可爱」
嘛,来夏说不定是可以归入可爱型的。只不过已经看得太习惯的我不这么觉得。
尊黝黑的脸微微红了起来说道
「而……而且胸部也很大。身材在同学中也有很好的评价啊?就连猿渡也说过『绝对想拜托她(做我女朋友)!』的」
「拜托她什么啊」
虽然我嘴上在吐槽,不过心里已经点头了。因为来夏的身材之好是我不得不承认的。
以前明明还是飞机场,没想到现在竟成长得如此雄伟。
……说起来,我和来夏也曾经为此吵过。还是个孩子的我看不起她的飞机场,这让她很是生气。
「呜呜—!我以后会变大的!」
「不可能啦。来夏你是绝对不可能变大的」
「……小希,你喜欢大的吗?」
「嘛,对比来说的话是呢」
「那我绝对会变大的!小希你这笨蛋!!」
当时的我还在笑,觉得要是光靠气势就能变大的话那就没人会辛苦了,不过不知不觉间,那真变得很雄伟。这让我深切感到她不服输的性格。
「而且最重要的,萌月的性格非常好啊。那么开朗,总是在笑」
「又粗鲁、又野蛮,总是在吵闹,嘴巴也很毒……,我觉得这样的地方更多喔?」
「那是只对密你而已。你想,不论男女,萌月都有很多朋友吧」
「这也是……」
这点我无法辩驳。因为来夏就是一个在众多朋友包围下,和他们一起欢笑着的人。是个和我正相反的女孩儿。
「呐,我……可以向萌月告白吗?」
「为什么要问我啊?」
「我觉得至少该和你说一下」
「没什么可不可以的。照你自己所想的做不就好了吗?这可不是必须经过我同意的事」
我的话让尊的表情在一瞬变得有些害怕。
「真的可以吗?」
「……如果,来夏同意和你交往的话,我会祝福你们的」
我说着耸了耸肩,就在这时,尊「啊」的轻呼一声。
从这水塔能看到整个操场上的情形。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子,正一个人努力在穿过操场中央。
「凪纱这家伙,都说过让她等等我了……。可恶,那个任性女」
尊生气的说了句之后,便转身对我说道
「那,就是因为这样我得走了!就请你多多关照了!」
虽然我还没弄明白他要我关照些什么,但尊已经对我鞠了个躬,爬梯子去了。没到一半,他就纵身一跳,飞快地跑了出去。
大概楼梯他都是直接跳下去的吧。因为没到一分钟,尊就追上了凪纱。
凪纱对尊怒吼着,那声音连在天台的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跑哪儿去了?我和你说过要推我去游泳池的吧?」
「我也说过等放学后的吧!而且为什么你非要挑这种时候去泳池啊?」
「少废话!你只要服从我的命令就可以了!」
尊边推着凪纱的轮椅,和她大吵着,渐渐消失在去泳池的方向了。
我在水塔上躺了下来。
「没想到尊竟然会喜欢来夏……」
洁白的云漂在我头上湛蓝的天空中。
「还真是青春啊」
我事不关己似的感叹了句。
话说,这本来就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还说想睡个午觉的,这下没多少时间了……我这么想着慢慢闭上了双眼。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中的我骑在摩托车上。自己也清楚的明白是在梦中——这就是所谓的《明晰梦》吗。
周围的风景以超过时速百公里的速度飞快向后倒退。狂虐的风向我袭来。我双腿用力夹住车身,拼命保持平衡,不过手却在不断加大油门。
为什么我会在骑摩托车?
因为我骑摩托的时候,一定意味着发生了《紧急情况》。
即使是在深夜为了保护城市而四处奔走,也主要都是骑自行车的。只有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我才会骑上摩托车。
我会尽量避免使用摩托车是有很多理由的——其中之一,就是汽油的价格。最近因为所有用品的价格异常彪升,连汽油的价格也都已经涨到每升快一千三百日元了(译者注:参照08年10月日本汽油平均价格为,140日元/升),真是贵得离谱。
而最大的理由——骑摩托太显眼。
天使的出现率在日落后会升高。所以自卫队和警察都会在夜间开始巡逻。要是被他们看到我每晚都骑摩托四处转悠,那不管解释什么,都会被他们怀疑的吧。所以对想装个成人畜无害的普通高中生的我来说,是要尽力回避这种情况的。
因此我平时都不会骑摩托,可是……
梦中的我却正骑着摩托在狂飙。那隆隆的排气声也在剧震着我的鼓膜。
为什么我会这么着急?
我疑惑着继续加速前进,没过多久,就在左手边看到高大的白色墙壁。我沿着墙壁骑车向前飞驰。当看到那情景时,我终于回想了起来。
这里是凪纱的家——我梦到的是凪纱被天使袭击时的情景。
现在就像重放录像,重读小说一样的再次体验着那时刻。
我在那大敞的门前停下摩托。
从这正门可以看到里面的巨大别墅。还有那些像聚集在食物边嗡嗡乱飞的苍蝇一样,漂浮在别墅周围空中的白色天使。它们扔出手中闪亮的锯齿刃,将别墅破坏得粉碎。
我举枪冲了进去。穿过整理得很漂亮的日式庭院。
可,我疾奔着的脚步,却突然停下了。
「爸爸!妈妈!振作一点!」
这是全身染满鲜血的凪纱在大叫。而锯齿刃已经穿透了她的腿。
「我求求你们!快把眼睛睁开啊!再不快逃……我们会死的啊!」
凪纱呼唤着貌似是她双亲的男女。
不过外人一眼就知道这是徒劳的。
因为不管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母亲,都已经从身体正中被截为两段了。
「爸爸!妈妈!你们快起来啊!」
已被截为两段的父母是根本不可能再起来。但凪纱仍不顾一切的抱住他们哭喊着。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天使充满悲伤地高声恸哭起来。随着这哭声,一道光柱撕开夜空倾注而下。
原本是凪纱家房子的那些残骸,都在这光柱中升向天空。
「不要——!!」
凪纱痛苦地嚎啕大叫。
而一旁的我,却在静静地注视这一切。
甚至没有感到一丝悔恨或悲伤。
虽然受伤的是同学这点让我有些触动。但这也只是因为觉得曾是游泳部王牌的凪纱伤得不能再游泳而觉得她有些可怜而已。而且连这种感情也马上淡去了。
毕竟就算我可怜她,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是从不想无用事的主义。
天使袭击了同学的家。虽然我急忙赶来救援,不过却来迟了。
《一栋别墅》以及《两个人》被回收,《伤者一名》生还。
这结果——证明城市又向《死亡》前进了一步。
眼前的惨状对我来说,只有这点意义。
我无言的转身准备离去——这时,我醒了。
自己正躺在水塔上。眼前是湛蓝的天空。
而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此时也响了起来。
「今天真该去图书室啊……」
我闭上眼,心中数了三声,将自己的心重新启动。勉强自己说句「好了,去上课吧」,站了起来。
「小希,你睡了吗?」
当夜。刚过十点。我的房间。
窗外这时有声音传来。
我拉开窗帘,从对面房子的窗中看到了来夏。来夏的睡衣外面披着件毛衣,脸微微地泛着红。头发也还有些湿。
应该是刚洗过澡吧。
来夏家就在我家旁边,我们两家的房间也只相隔不到一米。如果都伸出手的话,这距离很容易就能让我们握手。
「还没睡。话说,这种时间还不会睡的吧」
「是吗。也是呢。抱歉喔。突然打搅你」
来夏很罕见地温顺地在向我道歉。
「有什么事吗?」
「那、那个呢……」她手指抚弄着还没干的发说道「小希,你的志愿表还没填呢吧?」
这么说起来,我毕业后的志愿调查表的确是还没填。
「我也没什么梦想或希望。到时候想交白纸的」
「你这样我会很为难的!」
来夏越说越着急起来。
「为什么来夏你会为难啊?」
「呃?这个是因为……你看,该怎么说呢……」
我这青梅竹马变得很难为情,说道
「对了!要是收不齐志愿表的话,班长她会很难办的!」
被我的反问弄得语塞的她用指尖轻挠着脸颊。
我——注定将在毕业之日《被杀死》。
所以对我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毕业后的志向》。
虽然是这样,但对来夏却不能这么说,因此我敷衍地笑着点了点头道
「好,我会随便填填交上去的」
「不能随便填!你再怎么也要认真考虑这问题。虽然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但说不定什么时候《世界灭亡》会结束的啊」
「……是啊。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结束的」
其实我很清楚这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因为世界灭亡的终结,就会在我毕业的那天。
只要“那个人”回来,
只要“那个人”杀死我,
那世界,就得救了。
「世界灭亡开始的时候就非常突然的啊。所以说不定也会突然终结的呢。或许明天就会」
「如果真是这样,那全世界的人都会被吓到的」
「大家都会因此狂欢起来的。所有人都一定会为此而狂欢!都会为了庆祝世界和平而狂欢!」
「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
「……嗯」
来夏欢快的应着,不过她点头时的表情却不知为何充满了无限悲伤。
应该是因为遍布堆积在城中的瓦砾,让她如此难过吧。这时,一股携满灰尘味儿的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来夏因此轻颤着拉紧了身上的毛衣。
「你这样会着凉的。要说的就这个吗?那就快去睡吧」
「我、我」来夏慌忙张口说着,不过之后的话却一直没能出口。只是低头紧闭嘴唇。
「怎么了?」
「嘿嘿……是尊君向我告白了」
哈,尊那家伙,真的去告白了啊。我还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的。
来夏本已因刚洗过澡而泛红的脸此时变得更为通红,她就那样垂着头手忙脚乱地道
「这,这很让我为难的!你想,他突然和我说《我喜欢你,和我交往吧》的啊!可我一直都只认为尊是个擅长踢足球的普通同学而已的!真是被他吓了一跳啊!」
一个人不停解释的来夏说着抬起头。就像个期待自己的恶作剧会让别人出现什么反应的孩子一样,偷偷瞄着我的表情。
「你……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是要看来夏你自己吧。就算问我也没用的」
「小……」,来夏猛吸几口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可,可是……!小希,对这你一点都不在意吗?那个……对我被人告白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嘛,多少还是有点在意啊」
「真的?」
来夏的面容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比起你变得不幸,还是你变得幸福更让我高兴」
「是,因为这个啊……」
她的表情立时就像被切断电源的灯一样黯淡了下去。
「而且从来没听过来夏你有和人交往吧。高中生活只剩一年了,你这样下去好吗?我总是不禁为此而担心的。这不是挺好吗。还有男生会喜欢上你这样粗鲁的女孩子呢」
「…………」
来夏沉默着,悲伤的注视着我。
「要是能交往的话,我会祝福你们的。尊是个不错的人。朋友有很多。而且和你一样开朗。我想你们在一起的话,每天都会很快乐的」
「小希……小希你呢,就……」
这是为什么呢?来夏现在就像只被人大骂了一顿的小狗一样颤抖着。
被人告白应该是件高兴的事,那表情应该更开心才对吧?可她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很不解——就在这时。
激灵。
一阵很渗人的感觉自我背上升起。
那是绝对零度的寒气。是压倒性的冷意。是凶恶的预感。
我将这种感觉称为《不协调感》。
因为这就是天使将要出现的预兆。
「好了,我还有事。就说到此吧」
「等、等一下啊,小希!……我和尊君交往,你觉得可以吗?」
「都说了这不是由我来决定。随便你吧」
「竟然让我随便……你太过分了!」
「好了,明天学校见吧」
我突然中断对话,关上了窗户。
而在窗的另一侧。来夏脸上带着就像要被关到笼子中的动物一样绝望的表情,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角正微微泛着泪光……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
嘛,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刚刚所说的都应该是让人开心的事,所以我根本想不出她为什么会哭。
话说,她为什么要说我『过分』啊?我可是觉得自己的话一点都不过分。
不过这种无意义的思考随着被我拉上的窗帘一起抛在了脑后。天使袭来了。现在不是想那种无聊事的时候。
我拽出藏在壁橱深处的手提箱。拨动密码将那打开,里面装的是整齐的手枪和子弹。
拿出已装好子弹的S&W,一脚将箱子踹进壁橱就冲了出去。
跨上自行车,一路狂蹬奔向街道。
我集中精神感受着《不协调感》,将车把转向那感觉强烈的方向。因为只要按照这让我恶心的感觉前进,就一定能到达天使出现的地方。
要是我没能赶在天使前到的话,那城市就会被破坏。所以我必须要在变成那样之前到达。
我拼命蹬着自行车,不知不觉的嘴边轻声哼起歌来。
歌名是——《Loves,sothatwanttokill.(爱得想杀死你)》
这是首灰暗的老歌。因为“那个人”在同天使交战前,总是唱着这歌,所以我也记住了。
Imagines.Tomorrowwhenyouarelost.
(我想像过,如果明天你不在了会怎样。)
Thesunislost.Astardoesn’ttwinkle.
(那太阳将不再升起,星将不再闪烁。)
Abreezestops.Thesongofalittlebirddisappears.
(风亦会停止,鸟儿也将不再歌唱)
Iloveyou.Ifyouarelost,theworldismeaningless.
(我爱你。如果失去你,整个世界将变得毫无意义。)
Iloveyou.Loves,sothatwanttokill.
(我爱你。所以爱得想杀死你。)
此时浮现在我脑中的,
不是来夏的面容,也不是同学们的样子,更不是什么天使,
而是“那个人”温柔的笑容。
这通向天使出现之处的道路——我深信就是通往“那个人”消失的樱云另一侧的道路,在继续拼命蹬车前进着。
我知道来夏和尊交往,已经是那第二天了。
【距毕业还有362天】
ZERO 对话篇——Last meets First Ⅱ 3月24日(周二) 23时49分
对话篇
——LastmeetsFirstⅡ3月24日(周二)23时49分
毫无冷意的雪就像飞舞着的樱花一样开始在空中四散而下。
这被称作《纸雪》的东西不知为何总是会在回收过后降下。或许这是上天确认到已经回收了我的四肢,不是三肢后,打算给个收据也不一定呢。
坐在岩石上的“那家伙”,将视线转向飘落的雪说道
「你看来很喜欢校园生活啊。不只向同学们隐藏自己是个不死怪物,还装得像普通学生一样」
少年说着掸了掸自己的银发,将落在头上的《纸雪》掸了下来。这让他身上的十字架随着清脆的叮当作响。
「你是,《世界上最不幸的男人》。我觉得,你应该老老实实把自己关在家里才比较合适」
我同那少年已经对话了三分钟。大腿在这段时间已经修复到一半了。不过要让腿完全修复,还需要十分钟左右。
看来我在那之前不得不陪他说话啦。
「那你说我究竟是哪里不幸」
「你认为自己不是不幸的人吗?好吧。那我们就来做些思考实验好了」
“那家伙”就像在演戏一样张开双臂说道
「假设地球上有六十亿人口,而且全部都要去死。世界正逐渐走向灭亡。人口也在大规模减少。那么,我就此提问——《如果能选择自己死时的顺序,那第多少个去死最受欢迎呢?》」
谁知道呢——?我毫无参与之意,不过“那家伙”还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当然,《第一个》应该是没人愿意的吧」
「嘛,毕竟很少有人希望自己早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尽管如此,或许还是有人选择第一个去死的。因为他可以在世界最和平的时候去死。能在什么惨剧都没看到的时候去死,这才是幸福吧。而且,第一个去死的话,这个《死的价值》也是最大的」
“那家伙”听到我的回答点了点头。
「确实,也会有这种想法的人。在十亿人死掉之后,那《死》也就成家常便饭了。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死能被人认为是特别的。在这种意义上,或许第一个去死的附加价值最高也不一定。还真是符合你性格的回答呢」
「这话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那家伙”冷冷地看着耸了耸肩的我张口道
「时间宝贵,我就直接说结论了——我认为死在《第四十亿》左右最受欢迎」
「为什么你会这么断定?」
「人类是脆弱的生物。所以只要不幸超过一定限度,就会开始渴望死亡。在绝望之中,死可说是甜美的诱惑」
「那你的想说的就是这样吗?失去了过多人口,难以维持正常生活的话……人们想《死》的愿望就会变得比《生》更强烈」
「正是。我亲眼看过南美的情景,那里就像是证实我的想法一样宛如一片地狱」
《世界灭亡》是从地球的另一侧开始的。据说是在巴西。
听说那里受到整群天使的袭击,只一夜就化为灰烬——被回收了。
就是因此,从《世界灭亡》以后,就很难办下出国许可。特别是南美,更是极度危险的出国禁区。他竟然说《看过》那里,这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继续冷冷地说,
「巴西三分之二人口的生命都被天使夺去,剩下的人都互相残杀,已经灭亡了」
「……全灭了吗」
「基本,全灭了。现在那里全部国土就像被大火烧尽的荒原一样。仅存下来的人类不是被天使《回收》掉,就是被上位天使,炽天使和智天使残留下的痕迹所杀死」
「痕迹?」
「就是放射能、细菌或者毒等等,这些统称为《天使之毒》。之后就陷入等待《大回收》的状态了」
我看到他莫明的越说越得意,张口说道
「人类被《回收》的速度,在地球上并不是全都一致的吧!既然会因地域的不同有所偏差,那一概的说《当地球上的人类被消灭三分之二后,将无法维持正常的社会生活》,就只是你的假设」
「没错。但只要失去那种数量人类的话,文明将不可能再复兴」
「这样的话,你所说的四十亿这个数字,或许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毕竟失去那么多人类后,文明已经不可能复兴,世界走向灭亡也已经是不可逆转了的吧。恰好活了下来,恰好失去了那么多人类,恰好很不幸,也恰好很幸运——。嗯。你说的第四十亿个死,也是个不错的推论」
那少年的样子就像是在说,你会同意也是当然的一样,用自己戴着手套的指抚了下唇。这是他的习惯吧?不过因为他绝美的女性化容貌,这动作看起来非常合适。
「人口剩余的越少,越难在不断扩大的世界灭亡中生存。求死的欲望也会因此越来越强。将严峻的生和甜美的死一同放在天平上,人类应该会开始为此上演一场壮烈的争夺吧。期望《像人一样去死》自然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或许吧」
「那,现在我再问你一次」
“那家伙”的唇说着微微翘了起来
「就算这样,你还,要说自己不算不幸吗?」
「你想说什么」
「那我就再说明白一点。椎堂密」
“那家伙”在明亮的月光下直视着我。
随后,他用就像医生在宣布死亡一样机械性的语气说道
「你是《欧米加》」
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回看向“那家伙”。
不过我的沉默好像被这少年当作肯定了。
「欧米加是——最后的人类。如果世界有六十亿人口,那你就注定要第六十亿个死。要目睹社会的崩溃,要目睹文明的衰亡,即使受到死那无比甜美的诱惑,你也绝对无法死去。直到人类毁灭的那瞬间前,你是不允许死的。——对自己这样的命运,你还能说自己不是不幸吗?」
他刚刚的那些无聊的推论根本不是什么《思考实验》。而是对我单纯的《讥讽》。
这让我再也忍不住回嘴道
「多少次我都会说。我,没觉得不幸。应该说我觉得自己是天下无双的幸运男孩呢」
「你还真是死不悔改啊」
「在你说这之前,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我举起尚健在的左手指着那家伙说道
「刚才你说『我在享受日常生活』,这也是不对的」
「是这样吗?我看你为了些无聊的事和他们折腾,很投入似的溶入其中……就像个普通高中生一样啊」
竟然敢擅自观察我,我这么想着答道
「我根本没在享受。和同学们一起的日子不过是一项《指标》而已」
「指标?」
「对。学校的机能是否正常——我和他们在一起只是用来推测这的指标」
「你就为了这个,才去上学的吗?」
我干脆的回答了“那家伙”的问题。
「没错。对我来说,现在的《学校生活》没有其他的意义」
「指标,吗。算了。就算是这样吧」
「看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啊」
「虽然我对此还有很多想法,……不过就先问其他问题好了」
“那家伙”用指轻抚了下那像涂了胭脂一样的唇,问道
「密。对你来说,《恋爱》是什么?」
ZERO 3月13日 (周五) 我所在的地方。难以触及的另一侧。
3月13日(周五)
我所在的地方。难以触及的另一侧。
熊出没了。
昨晚我整夜都为了驱赶天使骑着自行车在城中四处狂奔。而因此食欲减退睡欲却大增的我,今早睡过了。
反正都已经睡过了,那就一直睡过白天该多好啊……。
可当我猛然坐起看向表的时候——那指针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正好走到我骑自行车飞驰过去将将能赶到的时间。
我仅五分钟就收拾好一切跨上自行车冲了出去。
不过正当我要松口气的时候。
哧。
一阵泄气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我的车胎爆了。
这下肯定迟到了。早知道会这样,在家里多睡会儿该多好啊。
我无奈的推着自行车向学校走去。
我所上的樱丘高中建在一块高地上,而通往校门的那段急坡,这时就像是最终BOSS一样挡在面前。正当我寻思是不是该把自行车也推上去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谁来帮我停下啊!」
一辆轮椅飞快地从坡上倒冲下来。我反射性的扔下自行车,冲到路上想把那拦下。
不过这轮椅却在我眼前压上路肩,失去了平衡。
「呀啊!?」
坐在轮椅上的穿着制服的女孩子,被甩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