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五卷正与反(ProandContra)的第五章『大审判官』。.3
「……你真的跟学校请辞了,为什么?」
还有干嘛突然打包行李?难道?
「啊——是啊。如果老师突然不见学校也会很困扰吧,况且我也是有排课的。」
「为什么你要离开?」
爱莉冲上前去,抓住加百列的右手。
「对不起,爱莉小姐,我真的很不负责。呃,BMW我已经卖了,这些钱应该足够当你们的生活费」
「这、这不是钱的问题吧!」
蕾玛的声音也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
「加百列……你要回天界?」
只有路西是以异常冷静的态度质问着。我不禁毛骨悚然起来。刚才路西散发出的威严感就好像已经取回了天使长的地位一样。看来我在太轻忽体型依旧是小女孩的她了。
「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加百列如此答道,并同时以脚踢上行李箱的的盖子。
「为、为什么嘛?」「加百列,你给我好好说明——」
「你的罪名是什么?」
路西凛然的说话声再度响起,打断了圣姐妹的苦苦哀求。
罪名?
加百列原先勉强挤出的笑容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第一级神圣侵犯——应该吧?」
「已经确定了?」
「我想是的。所以已经不能再留下——」
一瞬间,惊人的光芒在加百列背后爆炸开来。光是刺眼的程度就足以震慑到使我们全体倒地。宛如无数条狂暴大蛇的鲜红色火焰漩涡卷起,加上喇叭与赞美歌声直刺入耳膜。唯有一人——路西依旧在光芒下勉强伫立着,我可以看见她的头发全都夸张地倒竖起来。
『圣!圣!圣!』(译注:赞美歌「圣三颂」的开头。)
宛如被淬练过的清脆歌唱声在光与火的奔流中响彻着。起初我还以为那是路西的声音,但并不是。虽然听起来很像,但路西的音色应该更稚嫩才对。那是谁呢?强光中,只见有个轮廓逐渐化为了翅膀的形状。是新的敌人吗?在这种激烈的光辉照射下,我连碰触自己脖子上的罪痕都没办法。
终于——
光芒开始收敛,火舌也慢慢变细并消失了。
那家伙就站在抱着行李箱倒地的加白列前方。
路西?
……不对。脸孔是很像没错,但眼前这家伙可是完全的成年人。体型几乎找不出半点少女的青涩,藏青的头发更是比路西短太多。她那覆盖胸部与臂膀的甲胄在火与光的余威反射下闪闪发亮——
她的背上则有一对正熊熊燃烧的金色羽翼。
「……米迦勒!是汝吗!可恶,罪名竟严重到需要汝亲自上场!」
被路西称做米迦勒的女性则是瞪着路西。
「大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姐?
怎么怎么?现在是在演哪一出?
「大姐为何要住在人世这种狭窄且污秽的房子里?我听说您的罪己经全被赦免了,既然如此就该赶快回——」
米迦勒先是脸色大变地走近路西,但马上又恍然大悟似地以手掩口,赶忙端正自己的姿势。
「不,我多言了。大姐,现在请您不要妨碍我!」
「妨碍!?汝来这里做什么!为了带走加百列吗?她的罪状有必要让汝这个最高司令官全副武装出动吗!」
「关于那点您比我还清楚,请您见谅!」
「谁会坐视这种事不管!从以前路就很看不惯汝的铠甲,那种强调胸部曲线的设计是怎么回事?为了要嘲笑路的洗衣板吗!」喂,又开始岔题了。
「嗄!大、大姐以前也是既高眺又苗条,长得更是比我美丽许多,我唯一小胜一点之处就只有胸部而已。其、其实我已经很低调了,不,应该说是因为大姐现在的身体——」
米迦勒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而来啊?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无奈目光吧,这位武装天使立刻绷紧脸,用力假咳了一声。
「总、总而言之!目前我正在执行任务,请大姐暂时退开吧。」
「什么!路已经恢复天使长的地位了,充分拥有命令汝的权力——」
但米迦勒还是无视路西的制止,走向在地毯上正试图缓缓抬起头、爬起身子的加百列。她先朝众人行了个礼。
「请恕我无礼了,爱莉小姐,蕾玛小姐。」
「……你、你是米迦勒?怎么会?为什么你要突然跑来人世!」
爱莉尖声尖气地质疑道。
大天使米迦勒就是她啊——原来如此,根据传说,她与路西法应该是双胞胎。
为了讨伐自天使地位堕落的魔王路西法,天界派出的最强战天使正是她。这号人物怎么会突然在我家冒出来?
米迦勒蹲在几乎失去意识的加百列身旁,将她的身体抱起。我自己也是到了这时才恢复力气。推开路西娇小的身躯后,我大胆地挡在米迦勒面前。「等一下!佑太!你会被杀的!」背后的路西急忙拉住我的皮带,但我依旧毫不在乎地怒吼道:
「你、你想对加百列做什么?快放开她!」
「闭嘴,出卖主的烙印之子。」
米迦勒只是对我冷冷地吐了一句。
「加百列犯了第一级神圣侵犯,让人类使用圣父的力量。」
「啊——」
我不由得低头望向自已的右手。上头的油性签字笔墨迹已经完全不见了。
那是为了将圣灵打入蕾玛体内而复制的《九重天》。
原来是为了那个。
「等、等一下,那是我犯的罪,而且目的是为了帮助蕾玛——」
「人类的想法与我们无关,出卖主的家伙。超越大使权限、滥用神的力量,就得接受重罚——她在斩断羽翼后将永久囚禁于泥中。」
「等等!米迦勒,没听到路下的命令吗?汝这个笨蛋快放开加百列!」
「加百列——!」
火焰再度喷发,就好像要打断众人的悲鸣一样,紧紧包裹住米迦勒及被她抱着的加百列。米迦勒那金色的羽翼再度发出亮光,并朝两侧大大伸展开来,接着二度出现的白色闪光爆炸又暂时夺去了众人的视力。赞美神的歌曲以光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迸发,强大的冲击力轻而易举地将众人撂倒在地板上。
我咬牙切齿地以指甲抓着地板,努力匍匐前进,试图多少接近米迦勒一点。加百列就快要被那家伙带走了。她的身影正逐渐消失,马上就要被强光所吞噬!
「————」
我以不成声音的话语呼喊加百列。茫茫然伸出的手只抓到空无一物的虚无。加百列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会这样。利用那种方法帮助爱莉与蕾玛就注定会犯下重罪,但她到了最后都没有说出口,只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家族——
强光一圈比一圈更炫目,我终于无法抗衡而朝后被吹飞出去,背部还不知撞上了什么。风声与火焰的低吼袭上我脸颊。赞美歌的音色也愈发尖锐起来,终于到了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程度,然后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剧烈的空白将剩下所有人都吞入其中。
等光终于再次收敛下去,我才发现自己正抱着路西娇小的身躯,双双倒在墙壁边。只是稍微想爬起身而已,我全身的关节却立刻发出了剧烈的悲鸣与抗议。
「……加百列……」
有人开始哭了。金银两色的柔和光芒在沙发的阴影下晃动着。原来是蕾玛将头搁在爱莉的肩膀上,不能自已地痛哭失声。
「她走了,真的走了……加百列被带走了……」
我则愕然地望着被留在地板上的那只行李箱。
两位大天使的身影杳然无踪。
〈待续〉
第二卷 断章 佐仓家的愚人节
那是发生在廿四天前的事。
「话说回来,佑佑,明天可是四月一日。应该说只剩下五分钟了吧。」
加百列一边倒着啤酒一边对我说。现在是二月卅一日的晚上,我们正在为明天的上学准备而熬一复。
「四月一日怎么了?」
与蕾玛一起预习数学的路西倏地抬起头问。因为她们上课也腻在一块,所以蕾玛还是把课本先借给路西看了——尽管这种努力一点用也没有。
「啊,对了,是愚人节。」
蕾玛的这句话让魔王歪着小脑袋,看来她没听说过。
「路西不需要知道这种事。」
爱莉一边烫学校制服一边冷淡地表示。不过蕾玛还是对路西这么说明——愚人节当天可以在上午讲些无伤大雅的谎言,全都可以被原谅。路西听完后一让人意外地露出了无趣的表情。
「人类的恶行真是小儿科。当我军与路被冰冻的时候,地上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不,那并不是为了作恶才想出的节日。」
我擦拭着所有人上学用的皮鞋并插嘴道。
「不作恶那说谎有何用!路不记得有把人类教育得如此无用!」
对我龇牙咧嘴也没用啊。况且我也不记得有被你教育过。
「对了路西,明天就是开学典礼了,大家要一起烤英式小松饼(Muffin)吃,还会加枫糖浆唷。」
蕾玛突然提起这件事。我与爱莉都讶异地望向她。英式小松饼?
「什么!一人可吃几个?是现烤的吗?」
路西流了满脸口水还在原地蹦蹦跳跳。
「不过,好像没有路西的份耶。因为你不算正式学生。」
蕾玛告诉路西这个残酷的事实,魔王立刻转喜为悲,露出仿佛在地狱被抛入河中的哀伤表情,双唇还不时颤抖着。
「路西法小姐!不可以啃数学课本啦!」
加百列慌忙制止她。正当我与爱莉也想出言劝慰时,蕾玛再度笑咪咪地开口道:
「其实,刚才我都是骗人的。」
「嗄,什么!从哪段开始!」
「从烤英式小松饼开始。」
「那部分是真的就好了!」
路西满脸通红地用力拍打桌子。
「这就是愚人节啰。并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吧?看路西刚才那么慌张。」
蕾玛平静地解释道。我迅速望了时钟一眼,指针已经超过午夜十二点了。
「唔,嗯,嗯,唔嗯嗯嗯。」
失去发飙的时机与对象,路西站在原地几乎要从头顶冒出蒸气。真不愧是我家最能掌握路西脾气的蕾玛啊。
「为什么要有这种节日?想说谎,一年到头都可以说吧。」
「每天都这么玩,就没办法正常过生活啦。来,这是路西的衣服。」
爱莉将已经烫好、折好的衣服一股脑儿堆在路西头顶。
「那为何要选四月一日呢?」
蕾玛偏着脖子。其实这个问题我以前也思索过。这时,加百列突然自沙发站起身。
「说法有许多种,而且许多典故都跟我们有密切的渊源。」
我们……所以又是跟神有关啰?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起源自法国的说法。以前欧洲诸国的新年日期都各自不同,最常见的一种是以三月廿五目的圣母领报日起算,可以一直热闹到四月一日才算新年结束,接下来就要正式开始新的一年了。但某位国王认为新年还是要从一月一日开始才对,所以就下令改革,这么一来就引起民众的抗议了,因为他们再也不能趁四月一日前尽情胡闹,从此,四月一日变成『说谎新年』的风俗就流行起来。这也是愚人节的由来之一。」
「这样哪算抗议?既然要反抗就像路以前那样——」
「路西法小姐,历史不是你想像得那么简单喔。国王为了让元旦才是新年的习惯普及下去,对庆祝『说谎新年』的人还会加以处刑,据说就连十二岁的少女都不放过。因此也有一种说法是每十三年愚人节就得停办一次,但现在大家几乎都淡忘了那件事。新年也渐渐变成从元旦开始了。」
「这样太血腥了吧?没有比较轻松或开玩笑的典故吗?」
蕾玛皱起眉。
「另外一个就是诺亚方舟说。在洪水稍退后,诺亚为了寻找陆地而放出鸽子,结果起初鸽子什么也没发现又飞了回来。因为当天是四月一日,所以后来才会变成愚人节。并不是因为诺亚觉得被鸽子骗了而气得直跺脚喔。」
「至于我所知道的典故,是跟佑太有关。」
爱莉突然指向我。耶?跟我有关?
「啊,对喔对喔。那确实跟佑佑有关。加略人犹大不是说谎又出卖神之子吗?为了纪念这件事便把发生当天订为愚人节。」
「这种事有啥好纪念的!快忘掉吧!」
「结果,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路西拉了拉加百列的长睡袍下摆。
「根据最获学界信赖的说法,愚人节的起源是来自路西法小姐。」
「来自路?」
魔王惊讶地指着自己。
「没错。夏娃不是在伊甸园受撒旦哄骗而吃了智慧之果吗?那天就是四月一日。」
「原来如此!」
路西非常得意。
「路以前都没想到。路应该也有一天纪念日才对。为了赞扬路的胡作非为与大逆不道,所以人类才要说一堆谎!」
「只可惜刚才那个典故也是无伤大雅的谎就是了。」
「什、什么!」
加百列摸了摸因愤慨而跳起来的路西脑袋。
「总之,愚人节的起源是什么?这个话题很容易会在四月一日当天被提出来讨论。这么一来,一定会出现故意说谎的人,谎言也会因此逐渐扩散开来,最后又变成另一种似是而非的典故了。」
「人类的谎话真是无聊到极点!所以路最讨厌说谎了!」
你刚才不是说那可以赞扬你的胡作非为与大逆不道吗?
「路西,你刚才的反应在今天解读起来会变成好喜欢的意思呢。」
「唔嗯嗯。」
「我也最讨厌路西了!」
蕾玛立刻满面春风地抱起小不点。
「做、做什么!不要对路纠缠不休!」
哆啦A梦里好像也有类似的桥段?
「我也最讨厌阿佑!」
「唔哇哇,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蕾玛把那些刚被我擦干净的鞋子踢散,一鼓作气冲入我的怀抱。她的冲力大到使我的背都撞上沙发了。
「讨厌,这么晚不要再胡闹了!」
爱莉用力放下切断电源的熨斗警告大家。
「愚人节就是这样嘛,胡闹一下又何妨?」
「才不是那样呢!」
「那爱莉喜欢阿佑吗?」
「嗄、嗄?」
爱莉偷看了我一眼,立刻变得满脸通红。我则在蕾玛的身躯挤压下大为焦虑起来。这个妹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
「今天可是愚人节呢,既然如此就可以大声说出『喜欢』呀。」
「啊,唔,呜呜……我、我说不出口!」
我已经搞不懂蕾玛在玩什么了。
「爱莉小姐爱莉小姐,传达爱意时千万不可以说谎。」
荷丽冷不防自爱莉的金发下方探出头这么劝戒着:
「关键的密语就是LOVE,LOVE喔。」
「荷丽小姐,你这样不行啦——圣灵应该用『Agape』这个字才对,那代表神不朽的爱。
是直到最近才流行翻译成『LOVE』那个字。这种风潮实在不太好,因为厄洛斯也经常被翻译成LOVE。」(译注:Agape为希腊文,在基督教的神学概念中代表神对人的爱;厄洛斯Eros。希腊神话中掌管性爱的原始神。)
「啊呜呜呜呜,原来是这样。真对不起,我太色了真抱歉。」
「况且荷丽小姐又没穿衣服。」
「路想知道『Agape』是什么。」
「路西法小姐还小,现在不用问那么多啦。」
「路的心灵可是成年人!所以要像这样熬夜也没问题!」
「不,也到了大家该睡的时候了。反正制服跟皮鞋都准备好了。」
「『Eros』是一对一,『Agape』则是多P的意思。」
「不要骗小孩好吗!你可是天使耶!」
「啊,是喔,我搞错了。『Eros』除了一对一外也可以用在同性之间。」
「我刚才不是吐槽这个!」
「我要去睡了……」
爱莉铁青着脸走出客厅。
「那我们也上楼去床上实地研究『Auaue』的意义吧,反正有四女一男嘛。」
「不要亵渎神的爱好吗,你可是天使耶!」
「哎呀,那佑佑知道为什么天使、圣灵、神之子每个都是以可爱的女性造型登场吗?」
「干、干嘛突然问这个,如果是温柔的读者就会对这种便宜行事的设定笑笑带过,根本不会追根究柢好吗?」
「当然是有理由的啰。因为那个没用的神父喜欢可爱女孩嘛。」
我就知道是这种无聊的理由!
「因此,神的爱『Agape』也是对可爱女性的爱。」
「差不多该公布哪些部分是愚人节的谎言了吧?或者加百列从刚才就没说过真话?」
「佑佑不要那么快揭开谜底嘛,还剩下四页的篇幅耶。」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这种作者的如意算盘不必说出来!」
「这个短篇必须靠加百列装傻和佑佑的吐槽才能撑完呀。」
蕾玛盯着我们的相声好一阵子后突然插嘴。
「这、这么核心的部分你就不要说出来嘛!大家都知道,只是没人敢提而已。」
「如果加百列不在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路可以负责装傻。因为之前长时间被冰冻起来,记性变得不太好,要装傻路一定没问题!」那跟我们这里说的「装傻」意思不太一样吧。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跟爱莉一块练习吧!」
蕾玛抱起路西一同离开客厅了。这么晚了是该上床睡觉……话说回来,再多几个装傻角色也没用吧?
「蕾玛小姐终于察觉出我的重要性了,真令人感动。」
性骚扰天使交叉双臂,似乎很开心地用力点着头。
「佑佑要是知道我不在了,一定也会哭得唏哩哗啦的。』
「鬼才会那样咧。反正就算没人拜托加百列,加百列也会一直死赖在这栋房子不肯走吧。」
「啊哈哈。嗯,确实没错。」
加百列嘻嘻笑了几声后,忽然抓起我的手。
「放心吧,我会一直待在佑佑的身边,绝对不会离你而去的。」
「你、你、你干嘛突然这样!」
「唔呼呼,佑佑脸红了耶,好可爱。有这么可爱又有趣又好捉弄又擅长家事又好对付的男生,我怎么会轻言放过呢?这辈子就拜托你啰?」
「拜托饶了我吧!那种事我恕不奉陪!」
眼见我如此怒吼,加百列便发出更夸张的尖锐笑声,不管这里是市内也迳自打开羽翼,振翅朝门的方向飞走了。
我叹了口气,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于是便返回厨房;差点就忘了煮饭了。
当然,因为今天是愚人节,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言也用不着动气。
只不过,当我明白加百列最后所说的那句真的是谎话——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洗完米并设定好电锅的定时开关后,便通过客厅步上楼梯。寝室里的特大号床铺早就传来了四人分的鼾声。我轻轻滑入加百列与爱莉之间,拉上毛毯,没多久便堕入了梦乡。
这件事是发生在——加百列离开佐仓家的廿四日前。
第二卷 后记
写小说最令作者愉快的瞬间是什么时候?我曾经与同行们讨论过这个。几乎每个人的答案都是「在写的时候一直很痛苦,所以没什么令人愉快的瞬间」。然而为了不要破坏读者的梦想,我一直隐瞒到现在。话说回来,这个问题对我自己而言也是很难回答。
回顾过去的经验,最愉快的书写过程应该是发生在开头引言的时候,就好比放在小说开场的诗或引用句等。那部分我一定会等本文全都写完才开始思考。也就是说,已经撑过了苦恼、呻吟、睡眠不足、打麻将逃避现实、被责任编辑夺命连环叩……等等的阶段,心情自然是轻松愉快。况且可以兴奋翻阅参考文献也只能趁这个时候了。
根据同样的理由,写后记的感觉也相当不赖。虽说世界上有些作家在碰到后记时就会突然改变换行方式或露骨地多空好几行,但那应该是想法正好与我完全相反,觉得「后记不知道要写什么好」之故吧。为了那些作家着想,假使有人创立「代写后记」的公司,搞不好会大受欢迎喔。
当我在讨论相关的话题时,某位作家曾这么对我说:
「关于这点啊,我最喜欢写〈完〉这个字了。假使我的工作内容只要写〈完〉,那就谢天谢地啦。」
这还用你说吗!写〈完〉就可以拿版税的话要我写几百本都没问题!那位作家当场就被大家吐槽到死了。〈完〉这个记号都是用在小说的最后。我以前也在某本书上读过「按规定结尾一定要加上〈完〉」之类的记述,所以就乖乖照做。但最近我发现有这种习惯的作家已经变成少数了,应该说,除了我自己以外我都没看过其他作家写〈完〉吧……哎呀不小心泄漏了自己读书不多的事实,我看我还是闭上嘴好了。
总而言之,这本来应该是我作家生涯第十二次写出〈完〉,但结果却没有,所以才对此产生深深的感慨。此外,我心中也因此同时涌现了「下次一定要更认真按进度执行工作」的气魄,虽说上一集的后记好像也写过类似的话就是了?这次还是给ゆでそば老师添了许多麻烦,真感谢老师每次都提供这么棒的插图。我要借这个场合表达对老师的隆重谢意。
二00八年九月杉川光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1 堕天使
教宗的一天开始得很早。
从棉被堆钻出来后,看见闹钟就躺在沐浴于日晒中的榻榻米上,指针恰好对着十一点。
“今天又在‘※笑笑也无妨’开始前就醒了,最近本人还真是勤奋到没话讲啊。” (译注:笑つていいとも!日本的长寿综艺节目,于每周一至周五的中午十二点播出。)
教宗穿着运动外套盘坐在棉被上,搔了搔一头刚睡醒的凌乱长发,咧嘴得意地笑道。
生来就是人生成功组的教宗,即使现在沦落到得栖身于六个榻榻米大的廉价公寓,也绝不自己动手洗脸。女仆长志麻子则坐在他的棉被旁打开笔记型电脑,从事打字方面的家庭代工。教宗戳了戳她女仆装的胸口处。
让女仆长带到厨房流理槽,将刮胡子、洗脸、刷牙等杂事服侍完一遍后,教宗慵懒地躺在继续进行资料输入的志麻子大腿上,仰望对方那围裙式洋装优雅的胸前曲线,接着才展开自己的工作。教宗首先打开征人情报杂志。“哎呀哎呀,今天还是找不到适合本人这种上流阶级男性的工作啊……”边叹气边摇头就是他的主要工作内容。接着教宗又思考在履历表的‘应征动机’栏该填入哪些帅气的台词,这也是他的工作内容。最后,让志麻子殷勤地说“请张口——”并享用早午餐还是他的工作内容。
“今天的工作还真紧凑啊……”
看电视的同时享受靠在志麻子身上后颈所接收到的胸部柔软触感,再忧郁地舔着※哈根达斯。初夏正午的阳光让人更觉倦怠。(译注:Haagen-Dazs。美国冰淇淋品牌。)
“彼得大人总有一天能东山再起。”
志麻子边抚摸教宗的头发边说道。
“因此这些杂务就交给在下,请继续寻找合适的工作吧!”
“那当然了。勇于追逐梦想与野心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老爸的公司现在似乎正在跟发狂的股东们对抗着,试图偿还本人所借的钱,哈根达斯又这么好吃,本人应该很快就能重新站回聚光灯下了吧!为了那天的到来,本人还得将阅读‘漫画成功学’列入正作内容哩。”
“彼得大人永不放弃梦想的身影真耀眼。”
“唔哈哈哈哈,不必夸奖本人了。足不是该要想一想新公司的名字啊?”
“少说废话了快去打工啦!”我终于忍不住吐槽。
“喏喔喔喔喔喔喔!”彼得大喊一声并跳了起来。“犹大?你、你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从你还没起床开始。”这里才六个榻榻米大你也看不到吗?
“犹大大人从刚才就进来了。因为他有义务了解彼得大人究竟堕落到什么程度,才会一直静静站在玄关那。”
老实说,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恶……谁教本人的眼里只有心爱的志麻子……”
“鬼扯,你的眼里明明就只有胸部!”
“像你这种每天被1爆2巨1贫包围的家伙,感觉早就因为在后宫太爽而麻痹了吧,像本人这种尝遍人情冷暖的,才会明白B罩杯是王道!”
“你很吵耶!”
我用力敲打榻榻米强迫彼得闭嘴。这时,背后突然传来有人啪哒啪哒冲上楼梯的脚步声。我一回头,恰好看见那扇破烂的玄关门被人几乎像是要拆掉般打开,金银双色的光芒也顿时映入眼帘。
“佑太,彼得又对你——”
“阿佑没事吧?刚才听到好奇怪的声音!”
爱莉与蕾玛穿着同款式的修女服、激动地亮出手掌中的圣痕,站在玄关前高度稍低的水泥地上。为了防止彼得对她们做出不轨的事,我才会叫她们留在公寓外等待。恐怕是因为耳间刚才彼得发出的鬼吼鬼叫,这对姊妹才会冲进来吧。
然而,或许是被破烂公寓、六个榻榻米大的狭窄空间、从未整理过的卧榻,与刚起床的运动外套邋遢男夺走了生气,这两人的表情也渐渐从激动转为无奈。
“吾主,你们终于来了!”
彼得非常开心地推开我,手忙脚乱地爬向玄关。
“两位还是这么明艳动人!那间学校的性感制服虽然很难割舍,但标准的修女服反而更衬托出E罩杯的伟大啊!”你刚才的B罩杯王道论土哪去了?
“不要用色咪咪的眼光乱瞄别人,大变态!”
爱莉满脸通红地一脚踢向彼得的下巴,将那家伙踹飞。
“爱莉,不能这样啦!”蕾玛抱住姊姊加以制止。“我们今天是有事要来拜托对方,就让他稍微骚扰一下没关系啦!”
“既然如此就让本人稍微摸——啊痛痛痛痛痛痛痛志麻子痛死人了,背脊要断啦,快、快、快住手,这不算偷吃吧,本人只是想把脸凑近一点,确定吾主是不是没穿胸罩!”
这种把腰180度扭到背部那侧的动作,就连彼得也吃不消吧,有点看不下去的我,介入他与志麻子之间。
“所以你们有事想拜托?”
志麻子若无其事地放开彼得并端正姿势,以冷静的口吻问我。
“要、要拜托本人?”
彼得也一边在榻榻米上痉挛一边以快断气的模样问道。
“是啊。很遗憾,不过确实是要找你帮忙。”
我如此回答对方,口气苦涩得就连自己都察觉到了。
“为什么本人非得听你的要求不可啊?如果你把你家的所有女人拿来交换,本人还愿意考虑一下。这么一来就可以在狭窄的六个榻榻米上享受一天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的啊痛痛痛痛痛痛一志麻子开玩笑开玩笑啦!”
志麻子对着厚脸皮的彼得太阳穴直接就是一记铁爪功。这位女性的积极程度、忌妒心,还有独占欲不知为何都比以前更强烈了。不过如果彼得真的不小心被她宰掉,我们也挺困扰的。
“女仆长小姐,请冷静一下!”
蕾玛好不容易才拉开志麻子。
“我们并不是故意要来打扰两位的夫妻X性活。”拜托别故意用错字。(译注:日文中的“性活”念起来与“生活”同音。)
“如今彼得大人已经身无分文了。”志麻子以比先前更冷漠的口吻表示。“失去金钱的他,就像现在这样只剩下性欲而已。”
“那还不如什么都没剩下比较好。”爱莉忍不住冷冷地插进一句。
“别开玩笑了,本人还有梦想与野心。”
“对你来说,那两样东西就等于性欲吧。”
啊啊,不对,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了。我假咳一声后改口又说:
“……你的《大审判官》能力还在吧?”
“又怎么了?自从吾主说不可使用以后,本人就再也没用过了。就算不用那能力,志麻子也会温柔地服侍本人,有时还会裸体只穿一件围裙。”
“《大审判官》又不是用来让人扮裸体围裙的!”
“更何况发动那种能力很累耶。本人只要躺在床上打滚就会有女仆尽心尽力服侍我,何必要自找苦吃哩?唉,这就是人生啊!”
究竟是谁把彼得搞成像这样无可救药的废人?难道是我吗?还是说,他原本就是这副德性?
“够了。反正这世界上只剩下志麻子还需要本人。”
“不,我们也需要用到彼得你的能力。”
“喔?你希望本人对谁使用《裸围裙》吗?”
“别捏造自己的能力名称好吗!”这不重要了。“我并不是要你去操纵某人。”
彼得听了皱起眉,歪着半开的嘴。我则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继续说道:
“而是想要你帮忙打开天国之门。”
*
三天前。
也就是米迦勒突然带走加百列的那天。
强光的奔流消失后,面对宛如被龙卷风扫过的客厅,我们只能愣愣地愕然站着不动。而更令人讶异的是,将大伙儿从这种茫然若失的状态中拉出来,竟还是靠路西的一句话。
“混帐,振作一点!”
被她以娇小的手左右挥了几下巴掌后,我才猛然回过神。
“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全身只着一件黑色T恤的幼女正跨坐在我的肚子上。直到这时,我才惊觉自己是倒在墙壁边。
“蕾玛也不要哭了。米迦勒那混帐已经把加百列带走了!”
只有在这时候,我才不得不对这位年幼的魔王——不,前任魔王五体投地。因算计考量而被刻意赦免谋叛之罪的路西歹似乎正慢慢寻回当初在天界的记忆。
“第一级的罪犯会被关入※马提监狱并斩断羽翼!路当初亦是如此!” (译注:在被大部分基督教会视为伪经的以诺书中,将天界分为七重,其中的第五重天Mathey被视为是天使的监狱。)
“所、所以……那所监狱在哪啊?”
“废话,当然是在天界。马上出发去救人吧!”
路西又赏给我脸颊一巴掌,随后便迅速站起身。只不过她接下来的动作却是用力打开并旋转双臂,然后又在沙发椅背跳上跳下,两手做起了类似收音机体操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别、别小看路!”
路西不知为何神情激动地解释起来。
“路只是一时忘记而已!很快就可以想起飞行的方法了!路以前拥有闪闪柔柔亮亮十二片翅膀的照片还被‘我们的天使周刊’登在刊头的写真专栏里!”
那杂志的名字听起来还真像是编给飙车族看的。
“既然米迦勒可以,路也一定办得到。只要随便拍打一下翅膀就可以轻松飞回天界。”
路西泪眼汪汪地继续强调。然而,如今的路西不过是一位发型有点好笑的普通小女孩罢了,背上根本就没有翅膀。就连以前围绕脖子的罪痕也没了。
“铁定是因为高度不够!”
路西边叫边冲出客厅。我也慌忙站起身。听见她一口气冲上楼梯的脚步声,我霎时领悟出那小女孩的意图,只好追着对方穿过走廊。背后则是那对姊妹紧跟在后的声响。
眼兄套着黑色T恤的身影即将从二楼走廊的窗子飞出去,我千钧一发地抓住路西的背。
“放、放开路,混帐!”
“不要乱动啦,这、这样很危险耶!”
路西的腿已经伸出窗外,还以全身的体重抵着我的双臂,企图让上半身也离开窗子。糟糕!跳下去铁定会出事——正当我如此担忧的瞬间,时间的流动就像突然被转成慢动作一样,五感也紧绷得让人极为不快。
“佑太——”
在爱莉的尖叫提醒下,我清清楚楚听见了蕾玛念出圣句的声音。而正当我在半空中以想要保护路西的姿势紧抱住她的身体时,荆棘藤蔓也像爆炸一样自空无一物的地方疯狂吐出,从背后固定住我的胸瞠。这种向外飞到一半时突然被拉回窗子里、五脏六腑几乎要从嘴巴里喷出来的感觉,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我被摔往走廊的墙壁后,跟瞬间解开的荆棘一同滚落地板。悸动就像慢了半拍似地现在才激昂起来,喘不过气的胸口也隐隐作痛。
“阿佑还好吧?”“真是的,你们两个都太冲动了!”蕾玛与爱莉一同跑过来,并蹲在我身旁。我尽管想回应,她们却一时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瘫在墙壁边激烈地喘着气。
“呜、呜呜……”
路西这时在我的怀抱中哭了起来。
“……为何身体无法恢复?难道要一直维持这种小不点的体型吗?路明明已经变回天使长了,却连飞都飞不起来——”
“路西之后还会发育,不必着急啦!”蕾玛抚着路西的藏青色秀发道。
“体型大小或身高跟会不会飞没有关系吧?”
爱莉的这番话让路西猛然抬起头。
“加百列说天使是利用胸部的浮力飞行的!”
“那个性骚扰天使,老是在灌输乱七八糟的性教育……”
我说到一半赶紧噤口。
但路西听了还是转过头仰望我,我不自觉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那位喜欢性骚扰的老师已经不在了。她被强行带回天界。带她走的米迦勒临行前甚至还说明了会对她施以残酷无情的惩罚——
——斩断羽翼后永久囚禁于泥中。
“开家族会议吧———”
蕾玛突然大声喊道,接着就以几乎是贴着我的距离正襟危坐。
“反对去救加百列的人举手!”
爱莉也屈膝坐在我对面。路西则乖乖地待在我的膝盖上。
在场当然没人愿意举手。
加百列是我们的家族一员——尽管她脑袋尽装着低级的性知识,或者只是个不爱工作的懒散成年人。
加百列总是以大家能团聚在一起为考量。为了不让爱莉离开这个家族,不惜侵犯神的权威,所以才会导致如今的下场。
“那就上吧!现在就上天国去!”
“可、可是,要怎么去?”拜托别用那个不吉利的动词好吗?虽然意思也对。
“等路的胸部变大。” “佑太先去联络灯子学姐!”莉从旁打断了路西的宣言,抢着说道。
“……为什么?”
“学姊应该可以掌握彼得那家伙的藏身之处吧?〢
我与蕾玛对望一眼,最后终于理解了爱莉想表达的意思。
除了天使以外,能打开天国之门的——在人类世界就只有他一个。
*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特地跑来这间破烂公寓啊!”
彼得人剌剌地摊开双腿,几乎占据了六个榻榻米的一半空间。他将上半身靠在志麻子的膝盖上,懒洋洋地对我们说道。
据说使徒彼得的本名叫西门。至于彼得这个名字,则是来自圣子为西门取的浑号——‘磐石’,翻译成希腊文后所得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