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该书详细记述世界末日景象的第8章开始,关于号角的描写就出现了。.4
“爱莉是阿佑最珍惜的人呀。”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蕾玛此刻的这番话带给我一种几乎像是挖穿肺叶的剧痛感。
“不、不是啦,那个,这种事,呃,或许你说得对。”
“那路、路该怎么做?”
路西挥起袖珍的拳头,对准我的腹部周围捶了好几下。那个小不点的泪水也在一瞬间决埠了。
然而,在我犹豫、还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之前,这位自傲的万魔之王就已经将脸理入我的衬衫腹部。
湿濡与体温迅速扩散开来。
“……抱歉,路不该问汝这个问题。”
我则只能温柔地抚摸路西的头而已。
*
这里是天界中央办公大楼的最上层——‘亚拉伯特’。
用掉整层楼空间的宽阔大厅看起来还真的很像法庭。法庭的正面高处放着两张大椅子——至于坐在椅子上头的,则是好像在白天与黑夜的边界摆了一面镜子般,刚好成对比的双胞胎姊妹天使,梅塔特隆与圣德芬。两人的脚底下是法官席,法庭的中央设有证人台,辩方与控方的长桌及座位则分别占据左右两侧。至于设计成倾斜角度的旁听席,则是自证人台后包围整个大厅。
此刻旁听席已生失有洁白羽翼、着淡紫或淡红衣裳的天使们挤满。水泄不通的座位上充斥着热气与喧嚣。我心想,恐怕所有在天国闲着没事干的天使今天都到齐了吧。
我与蕾玛悄悄推开法官席右边深处的门,站在走廊上并透过门缝窥视法庭的状况。身为名人的我们要是一开始就出现在证人席,只会让法庭掀起大混乱而已。米迦勒事先预想到这点,才特地帮我俩安排这个藏身处。此外,米迦勒本人则与拉斐尔并排坐在辩方那边的位子上,膝头上还抱着(身穿哥德萝莉服的)路西。光是这种场景就足以让旁听席引发骚动了。
“是路西法小姐耶!” “跟米迦勒小姐黏太紧了吧?” “她们是姊妹啊。” “司令官假公济私。”
那些天使的强烈忌妒心就好像一圈黑色的漩涡一样。
但话说回来,现场的鼓噪,也在我们对面那扇门被打开的瞬间,像是遭吸收殆尽般完全不见了。
闪亮的金发与略显混浊的桃红色头发跟在身披黑色铠甲的法警后方,依序步入法庭。那两人正是爱莉与加百列啊。蕾玛不自觉将指甲刺入我的下臂。
……等等,两名被告一起出来?怎么看都像是想要随便审一审吧。
圣德芬以哔哔槌敲了敲桌面,原本就逐渐安静下来的法庭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其实真正恐怖的地方,是位于这房子里面的所有女性,以人类世界的基准来看,全都是超有魅力的美女这点。
“金发的被告。”
梅塔特隆呼唤道,爱莉立刻猛力抬起头。我觉得她的表情好像颇为疲惫。不过爱莉依旧努力以锐利的目光扫射那两位审判长。
“说出你的姓名、年龄、职业,以及胸围。”
关胸围什么事?
“……砂漠谷爱莉、十六岁、高中生。”
接下来就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圣德芬探出身子,梅塔特隆则皱起眉。
“胸围呢?”
“不相干吧!”爱莉满脸通红地敲打证人台。
“这是规定。”骗鬼喔!应该是你们的特殊兴趣吧。不知为何,此时只听见法庭响起此起彼落的吞口水声。
又是一阵好长的沉默,爱莉最后才咕哝道。
“……86公分。”
“德,资料正确吗?”
白发少女张开双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难道天国是以乳房确认身分的吗?
“接下来是那个态度轻佻的粉红色头发被告。说出你的姓名、年龄、职业,以及胸围。”
“人家叫加百列喔。职业是性教育科的老师。年龄几岁我忘了,应该跟天地创造的年代差不多吧?胸围则是99公分的J罩杯。”
法庭一内再度引发一阵骚动。“那个女的是乳牛吗?” “分一点给我多好。” “营养全部都从脑袋跑去乳房了。” “光是有那对奶子就能成就一番事业吧。”真是羡煞了旁听的天使。
“德,资料正确吗?”
白发少女张开双手,但这同却微微歪着脑袋。只见她梅塔特隆开口道:
“胸罩不合身,请换一件尺码大一点的。”
刚才那样也算对话吗?拜托你们快点开始审理好不好。
“阿佑,你不能出去吐槽啦。”蕾玛附耳对我提醒。好险好险,我刚才差点又冲出去了,真是千钧一发。
“检察官,请你阅读起诉书。”梅塔特隆要求道。坐在爱莉与加百列右手边、一名身着评议会青色制服的天使随即起立。
爱莉所犯的是诈欺与企图启动世界灭亡步骤的骚乱罪。
至于加百列则是超出大使权限的第一级神圣侵犯。
“被告拥有保持缄默的权利。”梅塔特隆冷冷地说。“但圣德芬可以透过揉胸读取被告的心意,想保持沉默也是没用的。砂汉谷爱莉,你承认起诉书中的罪状吗?”
“当然不。”
爱莉斩钉截铁地回答。窃窃私语声立刻像海浪一样在旁听席上来来回回,这让圣德芬不得不多次敲打哔哔槌。
“那又不是我做的。反正这场审判也不会听被告的辩解吧。”
“加百列,你承认起诉书中的罪状吗?”
“看来非承认不可了。”
“加百列!”爱莉气得耸起肩膀并转向对方。“你怎么会服从这种愚蠢至极的审判呢?”
“被告只需要回答被问到的问题,辩方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首先站起身的人是拉斐尔。
“呃,我以医生的立场发言。爱莉小姐在事件发生时,是处于完全丧失心神的状态,这么一来应该不需要负担刑事责任吧?”
“那是日本的法律,与我们无关。”梅塔特隆回答。
“这里就是日本呀!”
“那种无谓的伏笔只能在小说里使用一次。”
“为什么嘛——!?”
“下一位。”
法官怎么会跟辩护律师吵起来咧?这种法庭根本就毫无公正性可言。我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杀进去以罪痕歼灭全数天使了。
米迦勒这时按下拉斐尔的肩膀并取代她站起身。她首先将路西放在长桌上。
“我的主张很简单。”
米迦勒以冷静的口吻表示,听起来比拉斐尔可靠多了。
“加百列会犯下神圣侵犯罪,是由于家族爱。爱莉小姐会大意让约翰侵入体内,也是发自拯救加百列的家族爱。因此,这种情况下应该酌情量荆,至少要判缓刑才对。”
“米迦勒。”梅塔特隆打断辩方的方言。“你是路西法的妹妹吧?”
米迦勒很讶异地瞥了坐在长桌上的哥德萝莉少女一眼并点点头。
“而那位路西法,也是被告的家族对吧?”
“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你的证词就是出自被告的亲友,关于可靠性必须大打折扣。”
“为什么就只有这部分突然认真审判起来!” “阿佑你不能出去吐槽啦!”
“让路也说句话!”
年幼的天使长愤慨地自桌上站起。法庭内则掀起了比先前更鼓噪的骚动声。“路西法小姐。” “是路西法小姐耶!” “她生气的模样好可爱。” “因为身高不够才要站在桌子上吧,真是惹人怜爱耶。”
“梅塔特隆,汝说说看路的称号、阶级,以及羽翼数量。”
“……《光之使者》路西法小姐,现在虽然看不到,不过拥有六对闪亮的羽翼,是至高无上的天使长。”
“一点也没错,路比汝等伟大多了!汝岂有权限开设这种愚蠢可笑的法庭,路宣布现在就即刻解散。”
“承蒙路西法小姐发言,不过隆与德是受了圣父的全权委托。”
“别想欺瞒路,汝等的证据在哪!”
“德,你放给她听吧。”
梅塔特隆说完后,圣德芬便点点头,并取出一片小小的卡式录音带。她将那玩意儿插入太阳穴旁的插槽(!),接着用自己的嘴播放出电子语音。
‘——哔,留言,有一件。内容是……’
……她是电话答录机吗?
‘——啊啊,小隆,是我是我。我快被讨债的家伙逼死了,决定暂时到地上的人类世界躲一躲。天界的行政工作太烦了,接下来就全部委托给你跟小德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随便你们处置。还有,你们要让胸部快点发育喔!只要多揉就会变大了。那就先这样!’
不会错,就是那个腐败神父的声音。全都是那家伙,全都是那家伙害的啊!梅塔特隆与圣德芬会那么执着于揉胸部,也都是因为误解那个腐败神父的缘故!
不过令我更震惊的是,此刻的法庭内却显得鸦雀无声。
“……既然是神的旨意……”
蕾玛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天使就绝对不能违抗。”
哪有这种道理啊!太胡来了。不过仔细看,不管是米迦勒、拉斐尔、路西,或是加百列,她们个个都垂着头。唯一继续死命盯着圣德芬的人,就只有站在证人台上的爱莉而已。
终于,等圣德芬闭上嘴,并将卡式录音带退出来后,梅塔特隆才再度开口:
“现在传唤检方的证人。”
包括标到约翰号角的其余买方、在NICONICO动画上留言的用户,以及巨大燃烧岩块的目击者等,证人们一一站了上去,提出对爱莉不利的证词。爱莉似乎已经不想再听那些人说话了,只有她的左手圣痕依旧发出隐隐约约的光芒。
爱莉想战斗吧。看来也只剩下这条路了。
等下很快就要轮我们辩方传唤证人。我望向蕾玛的脸。
两人朝彼此点点头。
不过当我正要推开门的时候,后颈却突然感受到蕾玛那带有啜泣的说话声。
“阿佑。”
我回过头,蕾玛的脸庞浮现在眼前。她的微笑似乎有一种能把我吸引过去的魔力,但又显得异常寂寞。
“那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怎、怎么了吗?一定要现在?”
“可以吻我吗?”
我的后脑勺瞬间撞到门板上。因为已经把手放掉的缘故,背后的门也因此直接关了回去,完全挡住来自法庭内的光线。昏暗的走廊上只有我与蕾玛两个人而已。
“……耶、耶、耶耶?”
蕾玛以双手抵着我的胸膛,将身体靠了过来。
“已经要上证人席了,就当作是一种带给我勇气的魔法,可以吗?”
不,就算你用这种理由要求我——
“我知道阿佑喜欢的人是爱莉。所以,我只要一次就够了。”
“不、不是啦,那个,呃,我……”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蕾玛的背推向自己,并同时这么回答。“我对蕾玛也……”
为什么之前都没察觉到呢?我心想。
这时在她眼中所闪烁的光芒,想必一定是泪珠吧。
“……可是,为、为什么要趁现在?”
“拜托你。以后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蕾玛在我的胸口前低声诉说着。
是啊,等下可能要掀起一场恶战。搞不好我真的再也没有与蕾玛像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
然而此时此刻蕾玛这么说的用意,根本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样。
这次就没有圣灵推波助澜了。
因此,我决定凭自己的意志将手伸向蕾玛的后颈,悄悄将脸凑过去。
“……嗯。”
蕾玛闭上眼,从两人的嘴唇缝隙间还微微渗漏出鼻音。为了盖掉它,我刻意再次倾斜脸孔,希望能将蕾玛吻得更深入一点。
最后,先将嘴唇离开的人是蕾玛。她以仿佛能融化人的视线在我脸上徘徊。不过,蕾玛很快又从我的臂膀中轻轻溜了出去,退后一步、两步。
我只剩下视线还依然停留在她的唇上不肯离开。炽热的思念在心窝附近盘旋、久久未曾散去,但我却无法以言语表达这种感觉。
不管是气味、触感,都让人怀念不已。但我却无法轻易说出口。既然蕾玛跟爱莉是双胞胎,接吻的感觉应该也差不多吧……不不不,我想这个干嘛。这一定是两千年前犹大留下的记忆啦。没错,事情就是那样。
蕾玛露出仿佛看穿我心思的笑容。
“两千年前那次,是亲脸颊唷。”
“咦?啊!唔……”
是吗?原来亲嘴是第一次啊。
“……谢谢你,阿佑,愿意达成我的任性要求,对不起。”
“不,那个……”
蕾玛露出好像快崩坏的脆弱笑容,接着便是一个屈膝,将鞋子褪下露出双脚。
“……这是?”
“阿佑,等下很危险,你要记得躲起来唷。”
“耶?”
“我之前有让你看过一次吧?我的另一个圣痕。”
就在她的左脚脚背上,有一道好像被撕裂开来的惊人疤痕。
那是蕾玛的另一个圣痕。没错,也就是当年圣子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留在脚掌上的痕迹——
伤痕开始发出蓝白色的光芒。蕾玛的右手,以及额头上的圣痕也开始同步亮了起来。
“蕾玛,你想做什么!”
“其实,在脚掌上的圣痕也有名字。阿佑之前没听说过吧?因为我从来没展现出它真正的力量。”
蕾玛以手指插入脚背上的伤口,光芒顿时变得更加刺眼。她似乎正以手指从伤口中拉出某样东西——鲜血流满一地,就连我的脚趾尖都沾上了红色的液体。我喉咙上的罪痕似乎正在与蕾玛产生共鸣,只觉得有种难耐的燥热感。
等蕾玛再度站起身,她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根——又粗又生锈的长钉。
“这是《圣钉》——也是我的赎罪之证。”
蕾玛这么说道。
她的口吻让我不禁战栗起来。只见对方眼中浮现出一道足以将人捣烂、压垮的强烈光芒。
“犹大,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你下去吧。”
“嗄……”
圣子——原本应该已经被分开成爱莉与蕾玛的神之子。我过去仅有一次亲眼目睹其降临,这位桀骜不驯的救世主,就是往昔我所出卖过的对象,又被称为拿撒勒的木匠。
为什么?为什么圣子会突然在这里降临?她究竟、究竟想做什么?
“凭你也想跟天军战斗?太愚蠢了吧。这里还是交给我处理吧!”
圣子旁若无人地通过我身边。我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就连伸手抓住她的肩膀都没办法。到最后我甚至还不敢回头。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存在的。”
光与影自我背后的缝隙侵入走廊,看来圣子已经将门打开了。嘈杂的群众喧闹声也跟着流过我耳边。我只听见圣子的脚步声愈来愈远。这时,我心中浮现出圣经利未记当中的一节。
要把这羊放在旷野,这羊要担当他们一切的罪孽,带到无人之地。
天使们的交头接耳也顿时被我心中的说话声覆盖过去。
“……蕾玛!”
我终于恍然大悟似地同身撞开门,连滚带爬地闯入法庭内。四周尽是惊叹与怒吼集结成的漩涡。至于蕾玛——
她也在这里。
她就伫立在梅塔特隆与圣德芬所坐的审判长席之间。那头银色的秀发也因圣痕之光而熊熊燃烧起来。这对双胞胎姊妹天使终于露出些许惊异之色,屁股也如同被钉在椅子上一样无法移动半分,只能像个木头人似地凝视圣子。
“蕾玛,你想做什么?快住手呀!”
在宛如午后雷阵雨般的喧闹下,只有爱莉的说话声是显得那么清晰、透彻。我试图从法官席后方的通路朝蕾玛走去,但马上被法警揪住肩膀。
“可恶!放开、放开我!”
蕾玛高高举起涂满了鲜血的左手。
至于她的左手中,则握着那根自圣痕拉出的圣钉。
“听好了!”
凛然的声音自蕾玛——圣子口中发出,顿时压过了法庭内的其他所有声音,接着又是一阵令人喘不过去的沉重寂静覆盖了整座大厅。
“我是圣子,今在,昔在,以后永在的那一位。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无所不在——也是赎去所有罪的神之羔羊。” (译注:分别为希腊文的第一和最后一个字母。)
在宽广的法庭内,如今唯一还能出现反应的,就只有站在证人台上,继续哭喊着“快离开那里!蕾玛!”的爱莉一人而已。至于企图制止爱莉冲上去的人,真是令我难以置信,竟然是加百列。
圣子的话就像一把利剑般割裂我全身,在被法警揪住手臂的情况下,我根本无法向前一步。
“把所有的苦痛交给我吧。如果这样可以除去所有病者、幼者、老者们身上的痛苦的话。”
蕾玛口中继续放出这番古老的祷词。
接着,她便将左手所握的钉子用力朝放在坛上的右手刺下去。
象征肌肉撕裂与骨骼扭曲的疼痛声响顿时充斥于法庭内。我首先发出呻吟。接着骚动就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梅塔特隆与圣德芬这时一同站起身。白发的双胞胎妹妹撑住蕾玛的身体,青发的姊姊则大声向众人宣布:
“被告的罪被赦免了!”
站在证人台上的爱莉披着一头金色乱发,正在拚命挤出不成声音的惨叫。梅塔特隆则像是要打断她似地继续宜告道:
“将被告当庭开释。立刻去准备十字架!等下个礼拜五就将圣子钉在十字架上!”
坐在法官席上的天使一同站起身。旁听席上的观众也模仿她们。至于法警则忙着打开法庭的每一扇门。
我趴在地板附近注视眼前的光景。
不管是一边哭喊一边被加百列拉出法庭的爱莉,或是旁听席上无数朝门外离开的观众,以及因流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蕾玛被圣德芬架往法庭最深处的门后,还有梅塔特隆在追着妹妹离开前,对我所投以欲言又止的目光……
……我都只能袖手旁观而已。
这时有人朝我走了过来,并将手携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视野角落可微微瞥见金色与红色的影子,我想那应该是米迦勒吧。一只黝黑且袖珍的手掌不停拍打我的脸颊,这想必是路西了。她那哭得满是泪痕的脸庞上不知还在叫唤什么
但我却完全听不见这对姊妹的声音。
我唯一能察觉的,就只有一首曲子而已。那是来自纷纷退席的天使们,充满了哀怜与痛苦的人合唱。
啊,受伤流血的圣子头颅
因痛苦与侮辱而扭曲
啊,尽受嘲弄的圣子头颅
被戴上了以荆棘结成的冠冕……
(译注:这部分的歌词是改写自巴哈的马太受难曲。)
第三卷 6 十字架
等我醒来时,发现爱莉的脸庞就在我面前,包括她那在和煦朝阳下温柔反射出金色光芒的发丝,这种光景真是让我怀念得几乎要流出眼泪。依旧半梦半醒的我,不自觉把鼻尖理入她的秀发,并将爱莉的脸搂向自己。
她就在这里。爱莉确实回到我身边了。
朦躘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我待在一锢陌生的房间里。这并非我熟悉的寝室,只能看到杀风景的水泥墙壁而已。墙的高处有一扇窗——不,或许该说是采光用的洞才对。
歌声依旧传入耳中。那是来自数万名女性,低头哀悼别离所发比的清澈合唱,也是天使之歌。
房间地板随便铺着许多床毛毯。在墙壁边的阴影下,加百列以白色羽翼裹住身体熟睡,而在她怀中发出呼吸声的则是路西。
我环顾四周,一共是四个人。
蕾玛不在这里。
加百列明明都已经回来了。就连爱莉也在我身边。
我慢慢回想起来了。蕾玛为了让圣子降临,启动了以前一直隐藏的另一个圣痕。
不,那不是蕾玛——那个人已经是圣子了。
背负了所有的罪,为了让审判结束——化身为‘活祭品羔羊’的圣子,发挥了她真正的能力。现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依旧让人毛骨悚然。那是涂满了鲜血的赎罪宣言。蕾玛在不知不觉中被圣子的意志所侵蚀,我却一直没察觉到这点。
下一个礼拜五,就要钉上十字架了。梅塔特隆的最后那番话,仍然紧附在我的耳膜上。
礼拜五。受难日。就跟两千年前的那时一样,背负了爱莉与加百列的罪,蕾玛将遭到处刑。
我绝对不愿看到那种事发生。如果不能所有人一起平安回去,这么做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然而我当时却只能趴在法官席前方的地板上,坐视事情发生。我什么努力也没尝试。我一句话也没说。就跟那个晚上犹大的反应一样。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存在。
她是这么说的。
这么一来,我还能怎么回应她呢?
等法官与所有旁听的人都退席后,加百列将倒卧在地板上的我架了出去。加百列在天国也有类似宿舍的住所,于是便带我们四人进入其中。爱莉当时也失去意识,左手上的圣痕还严重出血。根据拉斐尔的诊断,这是因为她与蕾玛的痛苦出现了同步之故。
我、路西,以及加百列都显得面容憔悴。只能先在空无一物的地板铺上毛毯,躺在上头闭上眼睛。
接下来究竟睡了多久呢?
爱莉窸窸窣窣地扭动身体,并将额头贴在我的胸膛上。等她将脸挪开并再度睁开双眼时,只见她以朦胧的眼神捕捉我,眼中则充满了困惑与泪水。
“佑。……太。”
我让她的脸靠近自己,双方以额头碰触彼此。光是感受到爱莉的体温就让我几乎要堕下泪来。她的吐息吹到了我的鼻尖上,冰冷的手同时抚过我的脸颊。
但这时的爱莉却冷不防倒吸一口气。
“……啊、啊!”
她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接着就一脚将我踢飞,甩开毛毯并迅速爬起身。
“佑、佑太,你在做什么呀?现、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啊,抱、抱、抱歉。”
被她连毛毯一同踹开的我,一边抵着背后的墙壁一边撑起自己的身体。满是尘埃的阳光斜斜射入室内,并洒在我的脸庞上。
“……这、这里是哪里?”
白色羽翼轻飘飘地在爱莉的肩膀后方打开,看来加百列应该也醒了。她那淡桃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路西也因为加百列的头发在动而逐渐被唤醒。
“……爱莉!”
清醒后的路西二话不说便抱住了爱莉的腰。
“呀啊!”
“混帐,竟然让路那么操心。”
爱莉转动身子重新面对路西,后者随即以头在前者的胸口上磨蹭起来。爱莉以手指梳着路西的藏青色头发,表情看起来十分怜爱对方。
“……对不起。”
不过这时候首先道歉的人却是加百列。
“都是因为我,才会害了蕾玛小姐。”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加百列露出如此阴沉的表情。她以前脸上明明总是挂着从容的微笑啊。
“蕾玛!蕾玛呢?”
爱莉放开路西,依序在我们的脸上搜寻答案。加百列对她摇摇头,路西则低头默默不语,我则是连视线也不敢对准爱莉。爱莉只能以右手按住感受到妹妹痛苦而血流不止的左手。
“……对了,那个时候。蕾玛那孩子,取出了圣钉。”
“处刑会在礼拜五执行。”
加百列喃喃说着。爱莉猛然转过头,双马尾也跟着跳了起来。礼拜五,那不就是三天以后吗?
“对不起,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爱莉再度猛烈转向我,差一点就撞到我的头。
“佑太,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阻止蕾玛!你不是跟她在一起吗?”
“是在一起,不过……”
阻止?能吗?我该怎么做?等同于担负全人类之罪的存在,却为了仅仅两个人,就再度显现其压倒性的力量。即使我当时就在现场,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你应该很清楚加百列跟路西无法阻止这件事吧?那可是神的宣言!天使是无法违抗的!当时能够阻止这件事发生的人,就只有佑太你一个而已!笨蛋,为什么、为什么要放纵蕾玛那么做?”
爱莉洒下泪水,并使劲敲打我的胸膛。她的每一个字都让我痛到骨髓里。
为什么要纵放蕾玛那么做?其实我也不想看到她牺牲自己,不过,我却无力阻止她。
“爱莉小姐,这并不是佑佑的错。”
加百列走了过来,将手放在爱莉的肩膀上。然而爱莉却甩着一头金发,将加百列的手推开,站直身子后随即冲出房间。
室内再度被寂静所笼罩,只有天使的合唱声缓缓流入,填满了这里的所有空间。
“处刑会在亚拉伯特的屋顶上进行。”
返回宿舍房间的米迦勒如此告知我们。
“汝就只会报告这种事吗?为什么不开会阻止这件事!”
路西立刻严词批评,这下子连米迦勒都要哭了。
“大姊,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啊。天使根本无法阻止圣钉的发动,只能乖乖遵守而已。”
路西的喉咙隐约发出了类似小狗在哀号的呜呜声。加百列则将这位天使长抱在膝盖上,一句话也不说。
“蕾玛小姐已经让圣十字架显现出来了。接下来就只能坐等受难日来到。”
圣子的圣痕。那是分别转移给爱莉与蕾玛的所有伤痕最终型态——《圣十字架》。
蕾玛将在十字架上牺牲自己。
“……爱莉小姐呢?”
米迦勒环顾这个冷清的房间后突然问道。
“刚才跑出去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是……吗。”
米迦勒的声音也变得无精打采。
“爱莉小姐应该也无能为力吧。毕竟这是神的决定。”
“蕾玛会死吗?”
米迦勒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把视线别开。相对地,加百列却在这时开了口:
“不会死……这么说的话,佑佑会比较放心吗?”
加百列露出充满疲惫的笑容。
“蕾玛小姐会失去肉体,进而升天。你觉得这跟死亡有什么不同?”
所以以后就再也不能相见了?这跟死是一样的吧。
统管天界的三位大天使,全都望着散乱于地板的毛毯——那是爱莉昨晚曾躺过,现在已经失去她体温的场所,然而三人却再也无法吐出半个字。
大概是由于充满在大气中的这首歌曲之故吧。当圣子决定要被钉在十字架上,这首歌就会永无止境地一直被唱下去。既然天使是被神创造出来的,面对这种神圣的决定,天使也只能以歌声加以赞颂而已。
爱莉如今应该也在某处让这种宛如冰水般通透的歌声侵蚀身体吧。
爱莉。
我得守护在爱莉身边才行。
即使如今蕾玛已经不在了。
我站起身,毛毯自我的膝头上滑落。路西虽然一瞬间抓住我的长裤,但马上又咬着嘴唇放手了。
我得找到爱莉的行踪才行。她究竟跑到哪去了?总不会单独一人潜入那栋中央办公大楼吧?
离开房间后,我站在宛如由水泥直接切出一块四边形的冰冷走廊上,眼前则并排着长得几乎完全一样的大量金属门。看来这栋宿舍只有两层楼。我利用紧急逃生梯走出室外,天使们从阴郁天空所降下的合唱比先前更浓密了,还温柔地烙印在我的耳膜及肺叶上。这里是一块在镇郊很显眼的空地,远处则可以看到那栋中央办公大楼。
步下紧急逃生梯后,我踩在满是沙砾的地面上,突然一颗刺眼的小光点出现在我面前。白色而朦胧不定的那玩意,刚好浮在与我眼睛等高的位置——
光点其实是个女孩。一个体积刚好可以放在手掌心上的袖珍女孩。她那被白色光粒缠绕的长发,就好像海藻一样披挂在赤裸的身体周围。
“……荷丽?”
那是圣灵。不会错了。因为她的五官就跟那对圣姊妹一模一样。圣灵对我露出微笑,我则察觉出她其实就是荷丽——这次事件的所有发端,也是融入爱莉体内的那位。
荷丽甩过一头长发改变前进方向,并拖着一道发光的轨迹飞走了。我见状则慌忙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爱莉就蹲在离平房住宅区跑步大约十分钟路程的某块大型空地上。她那束成两绺的金色秀发沿着背部滑落地面。当直丽在她的肩头上降落后,仅仅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接着就瞬间被吸入爱莉的身体、完全消失了。
我抓着围绕这块空地的铁丝网,一时无法出声也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只能默默地盯着爱莉那孤单的背影。由于刚才是一路狂奔过来,天使的歌声在自己紊乱的呼吸下听起来变得断断续续的。
这里虽说是空地但尚未完全清理干净。建筑物被拆掉后所留下的地基仍在,角落则堆着破损的彩色玻璃,被沙尘弄脏的白色十字架则躺在那堆废弃物隔壁。
这里应该是教会的遗址吧。
爱莉这时站起身、转头面对我。她的双眼已经哭肿了。
我则越过那片铁丝网。你怎么会找到我呢?她那湿濡的眸子仿佛在诉说这件事。
“……是荷丽,荷丽带我过来的。”
我如此回答道。爱莉的脸颊立刻微微发出红晕,于是她立刻撇开头。
圣灵是所谓的‘爱之传达者’。因此,荷丽会带我过来就代表爱莉也有这个意思,即使爱莉自己并没有察觉。
爱莉再度转身背对我,蹲在过去应该是教会大门的位置上。地基内侧的土地已经长出茂密的杂草了。
“……这里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
爱莉喃喃说道。
“我跟蕾玛。还有加百列……与神父。”
我再度环顾这块飘散着寂寞气息的建筑用地。爱莉与蕾玛就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也是她们被三十银币财团夺走的故居。
“我们总是形影不离。为什么?蕾玛难道以为那么做我跟加百列就会关心吗?一旦取出圣钉后事情就覆水难收了。”
支离破碎的言语不断爬上我喉头又摔回肚子里。不过,我还是努力张开嘴,因为有一句我不得不说的话。
“蕾玛,大概是,为了我……才会做出那种选择。”
爱莉回过头,再次以被泪水浸湿的双眸望向我。
“她说,因为我不能没有爱莉。”
最后的一吻,一定就是为了这个吧。
笨蛋。蕾玛那女孩真是笨透了。她明明知道我也不能失去她,却因为不想看到我失去爱莉的模样,所以才把意识让渡给圣子。
“别开玩笑了。”
爱莉对着沙地吐了一句。
“把意识让给圣子大人?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嘛!”
爱莉站起身后,以满是泪痕的脸庞逼向我,同时揪起了我的衣领。
“你看,我不是还好端端的站在这!没有我们两个同心协力,圣子人人是不会降临的。光靠蕾玛的意志根本不可能达成!”
“可是,那个时候……”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在喉咙里崩解了。
那个时候。当蕾玛拔出钉子,圣子就降临了——至少我是那么以为。然而,蕾玛的举动并没有造成圣光爆炸,头发也依旧维持原本的银色。只有声音与口气改变而已。
既然如此。
那就应该是蕾玛的演技了。
那傻女孩为了不让我阻止她——
我无意识地用左手抓搔脖子上的罪痕。右手手指则用力压着自己的大腿。蕾玛竟然牺牲自己到这种程度。她以前明明总是在爱莉身边摆出一副乐天又没有烦恼的表情,结果如今却为了我,自愿走上十字架。
“……佑太?”
爱莉贴近我的脸。我这时候的表情一定很恐怖吧。对方脸上的泪痕犹在,但神色已经被惧怕及怜悯取而代之。
“……绝对。”
“耶?”爱莉再一次凑近我的脸。
“我绝对不接受这种事。”
对我献上最后一吻,并以几近完美的演技使我自愿放弃阻止她,接着便消失在大家的生活中——我怎么可能接受蕾玛做出这种事。不论会发生什么困难,我都一定要救回她。我那颤抖不已的拳头就好像插入了会让人感到钝痛的泥泞一样,但我依旧如此誓言着。
“佑太,不要这样,冷静一点……对不起身是我不好,我不该责备你。”
这跟爱莉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因为我太蠢了。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在神的宣言之力下,数万名天使都将高举双手祝福,把蕾玛送往各各他山,我与爱莉究竟要拿什么去阻止?那个腐败神父的决定难道真的无法推翻?(译注:Golgotha Hill。当年耶稣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而十字架就是在这各各他山上。)
手机铃声突然在这时响起。我以几乎要捏爆它的气势自口袋掏出手机。
荧幕上再度出现‘30’这个数字。
“……喂。”
‘这里是每次都承蒙你关照的三十银币财团!’
“有屁快放。我现在没空陪你玩游戏,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从喉咙中挤出了极为不耐、几乎可以折断手机的险峻口吻。但财团的那个中年男子可是一点都不害怕。
‘当然清楚。佑太先生想必是因为跟蕾玛小姐热吻的事被爱莉小姐抓包了,所以才会陷入绝境吧?’
“嗄、嘎!?”
爱莉也发出“咦?耶?”的狐疑声并将脸贴近手机。我慌忙朝后退开好几步。那家伙突然冒出这句做什么啊?
“被、被你们看到了吗?”
‘当然。我们是以六架不同角度的摄影机,廿四小时对佑太先生进行记录。如果想要找出让你最受不了的恶整方式,当然得不眠不休地搜集情报。’
“别开玩笑了!至少给我一点隐私好不好!”
‘佑太先生所播的种究竟是男孩或女孩——关于这点我们也无从判断,所以请放心。’
“谁问你那个啊!三十秒钟以前这里的严肃气氛都被你破坏光了,何况我也没打算生小孩。拜托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好的,就如佑太先生所愿。虽然这件事很难启齿,不过您与爱莉小姐目前是站在敝公司所管理的私有地上。’
“咦?耶?啊,原来如此。”
爱莉跟我迅速环顾这块建筑用地,接着便冲向了外围的铁丝网。是啊,这里已经被财团收购了,我们不能随便侵入他人的财产。
‘正式的建筑作业应该会很快开始。虽然那是指在地上的人类世界,次元与时间的流动都跟天国不同,不过基本上是位于同一个空间,也会派出起重机及推土机等大型机具。说不定会对天国那里产生什么影响,还是请佑太先生留意施工的危险。’
“啊,好、好的。对不起,我马上离开。”
‘敝公司要在这块遗址上建一座佐仓家纪念馆。’
“这种鬼建筑是要盖给谁参观啊!”
‘里头会陈列佑太先生被美女环绕的后宫以及入浴照片,虽说地方上的居民或许会皱眉反对,但应该能吸引很多观光客。’
又不是什么情色博物馆。
‘毕竟这里是神、神之子,以及大天使住过的地方,如果对相关的宗教团体展开宣传,应该能发展为热门的朝圣行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