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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小户媳妇
作者:随风月影兰
【没有惊天阴谋,没有腥风血雨,只有轻松简单的喜怒哀乐愁。】
她是御史之女,静静的只想陪着父母,看书终老,闲来伺弄花草,
最怕之事就是嫁人为妻,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父亲丢官回乡,阴差阳错,她就成了项家的小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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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回乡1
洪元29年冬至。
冷景易支持成王统兵北巡,太祖皇帝怀疑他与成王有勾连结交,罢黜了他的正二品都御史官职,罚没家产,赶回老家苏州。
此时的冷景易,身上只有不足十两的回乡盘缠,遣散仆从丫鬟,只带了夫人冷刘氏以及女儿冷知秋,凄凄惨惨戚戚的准备回苏州老宅打发余生。
再没有朝堂应对,也没有激昂文字、铿锵岁月,荣华消逝,只余晨昏叹息,小船独坐听寒山寺钟声,更愁风雨雪。
如此光景,还算皇帝格外开恩了,换做别人,按照太祖皇帝的疑心暴戾脾气,腰斩都有可能。冷景易为官八载,刚正不阿,替皇帝着实办过几件大好案子,所以,能够保住人头回家养老,就该放鞭炮庆幸了。
冬旱结冰,京杭运河上北风呼号,船只寥寥,全都靠了岸,无法行走。
停滞了两天,冷刘氏就生病了,头痛脑热心情郁结,躺在被筒里瑟瑟发抖。冷景易握着夫人的纤纤素手,默然不语,只偶尔咬着腮帮子,几络清须倔强的上翘,终是说不出多少温柔话。
他这人,骨头硬,面冷,一贯如此。
冷知秋换了身利索的衣裤,头上包一方碎花布帕,将满头秀发全裹了起来,掀开帘子,向父亲请示:“爹,孩儿去市集上给娘亲抓两服药。”
冷景易抬眸上下看了看她,有些不放心。女儿15年华,生得粉雕玉琢、气质出众,即使粗布衣服、不施胭脂也没有头花金钗妆饰,却仍然掩不去她的明珠光华。就这样去市集,万一撞上什么登徒浪子,肯定会出事。
冷知秋不知道父亲的心思,看他犹豫,还以为他愁抓药的钱,便道:“昨日那边大船上有位叔叔要托人捎信回家,因为不识字,正找写信的先生,孩儿便将这事揽了下来,那位叔叔说孩儿字写得好,打发了十钱酬金呢。”
说着,她从绣囊里取出一串钱来,巴掌大的小脸上洋溢着年轻女孩简单纯粹的兴奋笑容。
“有这十个钱,替娘亲抓两服药应该够了吧?”
冷景易心想,知秋天真无邪,和她说些市井上肮脏的东西,她又不懂,只会给她造成心理阴影。
于是说:“十个钱哪够抓药?你娘多躺会儿,捂出些汗,自然就会好转。等过些天到了苏州老家,为父再为她请个好大夫不迟。”
这话还没落地,冷刘氏就一阵猛咳嗽,竟然咳出一口血来!
父女俩一阵慌乱收拾。这两位本来都是不会照顾人的“甩手掌柜”,一下子没了仆从丫鬟,冷刘氏一生病,父女俩简直乱了套。
好不容易将冷刘氏安置平静下来,冷知秋又和父亲争执起要抓药的事,母亲的病不能拖了。
正争论得牛头不对马嘴,船舱外甲板上有个男子声音道:“冷家姑娘在吗?”
冷知秋和冷景易相视一愣。
外面又说:“某自京师去江浙办事,就搭乘的那边宝船。这两日在寒山寺听禅,回到船上,听说冷家姑娘字写得极好,恰好在寒山寺看中一卷如意法师的金刚经注解集,不好意思开口索取,想劳烦姑娘随某一起上寒山寺誊抄一本,某愿出十二两银子,算作酬劳。”
十二两,是个吉利数字,对于抄佛经这样的活,报酬实在是太丰厚了,可见对方的诚恳用心。
冷知秋喜上眉梢,“爹,我正好抄了佛经再去抓药,不愁银钱不够了!”
冷景易也是心里一动,觉得那男子的声音老成持重,略耳熟,因为是从京师来,恐怕是个做官的。他怕碰见认识的熟人,彼此尴尬难堪,便对女儿说:“你跟好那位官人,央他陪同抓药,万万不可独自去市集,知道了吗?”
又对舱外男子道:“不知尊驾大名?”
那人略顿了一下,答道:“某叫木永安,在成王府当份闲差。”
木永安?冷景易疑惑地捻须,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既然是给成王办事的,他就更不方便出去会面了。
“冷某近日腿脚不便,夫人又抱恙在床,恕不能出舱相见。小女就托木大人照拂一二,回来途上还要抓两服药,也劳烦大人陪同一下,不知可否?”
“无妨,应当的。”
木永安应得干脆爽朗,可是冷知秋打开船舱的小门钻出去时,他脸上的笑却顿时凝住。
那是个嘴上微须的高大男子,看上去似乎快三十岁了,虎背猿腰,一身骑射曳撒帽服,手里还握着一把翘头刀,刀鞘皮质厚实,纹饰古朴,看样子是个武官。
冷知秋没去注意他的相貌五官,只觉得他看人的目光就像他手里的刀一样,时而锋利,时而又沉钝,令人手足无措,不自觉就会有些惧怕。不过,她有什么好怕的?只不过去抄个佛经、挣点劳务费,又不是去打架。
若说打架这种事,估计永远也不会发生在她身边。
她的生活,就是安安静静的看书,其他都是随遇而安、不争不抢。像她这样的人,跟那些争斗吵闹应该是绝缘的吧?
上岸后,木永安特意雇了顶两人抬的小轿,请冷知秋坐进去。
“某不知冷姑娘是这个模样,早知道的话,应该备下软和舒适些的轿子,倒是委屈姑娘了。”
其实,他本来压根儿没想过要备轿子。
只是人生总有偶然,总有意外,不曾想过这荒凉陋市,会有个如此美貌又写得一手好字的女孩,分明是大家闺秀,却不知为何随着家人流落失意,到了替人写信赚钱的境地?
姓冷吗?他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冷知秋也没拿捏推辞,落落的进了小轿,掀起帘子一角,神色淡然地看着沿路风景人物。
彤云密布,大雪纷飞,路上行人很少,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倒是随着轿子大步而行的木永安,微微垂头想心事的侧脸,那线条颇值得入画。其实,这个大叔长得很好看呢!
好看与不好看,冷知秋有自己的欣赏标准。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大抵就是这位木永安的感觉。
木永安蓦然转眸看她,她一怔,手松,帘落,自嘲的勾起嘴角。
一路无事,直到抄完如意法师的注解金刚经,又是抬了小轿下山,木永安果然陪着冷知秋到就近的市集上,停在一间回春堂门前。
木永安问:“要抓什么药?可有方子?”
冷知秋摇摇头,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家母是风寒加上气脉郁结,身子又格外弱些,我这里知道几味药,还需请教郎中——啊!”
冷不防,一个人从回春堂里急匆匆走出来,撞了个满怀,冷知秋站立不稳,顿时往后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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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历史年号、人物和地点,因情节需要,全部使用化名,时间和地点也会和真实历史有些出入。
☆、002 回乡2
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的两肩,只轻轻托了一下,她便险险站定。
木永安沉声道:“小心。”松开她的肩,顺手就捞起撞人的那位胸前的衣襟,差点将他提拎了起来。
却是个儒雅俊秀的书生模样,满脸歉疚地抱拳:“该死该死,冲撞了小姐。”
万没想到,这么莽撞冒失的人,竟然会是个清癯文弱的书生。
冷知秋揉着撞疼的鼻尖,无所谓的解围:“没什么要紧,木叔叔你放开他吧?”
木永安垂眸默然一瞬,松开书生质问:“你是读书人,怎么也慌慌张张的?”
书生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解释:“小生有个朋友,腿上受了伤,要请大夫去治,偏偏大夫嫌天冷下雪,不肯出诊,我这就去想办法雇轿子,好抬我朋友来救治,因此走得急了。”
说着,他已跑开两步。
冷知秋忙喊住他:“等等——!木叔叔,这顶轿子就转给他好了,我们走回船上也不远。”
木永安想了想,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书生大喜,一叠声的道谢,领着轿子很快走远。
抓好药,冷知秋看看比码头热闹许多的市集,人来人往的,有些头疼,心里暗暗有些后悔把轿子让给了别人。
木永安倒是体贴,站在她身旁,张开一边胳膊,隔着空气虚挡了一圈,她在他的胳膊围成的半圆里,行人在圈外,连她的衣襟也碰不上。
冷知秋心里暖了一下,从衣袖里摸出一枚三角平安符,递给木永安。
“木叔叔,这是我八岁那年得的平安符,刚才在寒山寺又请了法师开光,送给您吧。”
“为何送给我?”木永安接过了,收进怀里,却还是问。
“想送,所以送。”
一道平安符而已,既不足以表谢意,又没有什么情义传达,就是纯粹的想送给这位似乎并不简单的大叔,相逢就是缘,留个纪念罢了。
木永安在她淡淡的目光下点了点头,不再啰嗦。
两人走得心无旁骛,毫不耽搁,却在快要到码头时,正碰上了之前那位书生,他正领着小轿往市集赶,抬轿子的杆子弯曲得厉害,里面显然坐了个分量不轻的大汉。
书生看到冷知秋,星子般的眼睛顿时亮了,急匆匆喊道:“太好了,姑娘,可算又遇上了!适才还没请教您二位的名姓地址呢!小生也好稍后拜谢。哦,对了,在下叫孔令萧!”
木永安默然以对,显然不打算通报姓名,更对“拜谢”的事没什么兴趣。
冷知秋也不喜欢这样远远喊话,只微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
二人上了冷家那艘小船。
孔令萧回头看了看他们,默默记住位置,便急匆匆去了。
小船在冰冻的河面略沉了沉,却不摇晃。
冷知秋突然问:“木叔叔,您自己为什么不抄佛经?”别以为她看不出,从他和如意法师的对话,就能发现,其实这个人肚子里文章想法比谁都多,绝不仅仅是个不识字的武官。
木永安将药递给她,催促:“女娃子家不要问太多为什么,快进去给你娘煎药吧。”
“……”
相逢偶然,离别也是匆匆,她这一转身,他这一眼送别,等到他们再见时,已是五年之后,出乎意料的地点,出乎意料的原因。
次日,冷刘氏服药休息后,病情似乎有所好转,死活不要再在阴冷的小船中度日,于是一家三口和船主结了账,改坐马车继续南行去苏州。
书生孔令萧找到那艘小船时,这一家子刚离开不久。他扶额失望地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大船上,对半躺在木榻上的一个皮肤略黑、身材修长的男子道:“没找到,说是走了,唉!”
半躺的男子笑得戏谑:“有缘自会再见的,看把你恼得,倒不知你说的神仙般人物是个什么模样。”
他还没见过孔令萧如此反复念叨一个人,一个姑娘……这小子不是一向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眼的吗?不然也不会被他父母追着娶妻,他却离家出走,干脆黏上了朋友的船,整天在船上混日子。
孔令萧脸红了一下,转移话题:“宝贵,你的腿伤好些没?若能走了,咱就改走陆路,两天工夫准到苏州,赶得及在你家过年。”
被称为宝贵的男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不要脸的书生,整天搁我这里吃白饭!只要你不怕家母嫌弃你这满身酸溜溜的腐儒气,不怕小妹捉弄你这呆头,我自然无话可说。”
——
两日后,冷家三口终于到了苏州东城,位于念奴巷的老宅大门紧锁,积雪盈尺,门前连个脚印都没有,可见萧条冷清。
前几年,冷景易的老娘还在世,就住在老宅里,不肯搬到京师去。后来,就老死在了家里。当时冷景易正在办一个要紧的案子,无暇顾及老宅的情况,直到两个月后,冷刘氏独自安排人将老母安葬了,他才得知。
他是个孝子,但为人内向面冷,不懂表达感情,丧母之痛也就一直憋在肚子里,旁人瞧着还以为他无所谓。
这会儿到了老宅门前,冷景易深埋心底的哀伤终于爆发,加上官场失意,热血付诸东流笑谈,更加心灰意冷,一回到家,关起门独自去哭,只剩下冷知秋照顾母亲,又忙又累的,几天工夫就瘦了一大圈。
父亲哀伤,母亲叹气,唯有冷知秋少年不识愁滋味,虽然辛苦些,倒也在老宅里进进出出得颇自在。
煎药的时候,她会抽空修剪梅枝;煮饭的时候,她会边烧火边看书……
结果,药煎干了,饭煮糊了……
但她却依然觉得比在京师御史府时更清净,更自由自在,心想就这样住在老宅里一辈子也不错,只要爹娘都在,只要有饭吃,有书看。
有时候,她会想起木永安,把他安插在书上某一个帝王将相的故事里,想着会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还是身负重任的密使钦差?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她既羡慕男子可以自由搏击长空,又觉得那样的日子太辛苦,也未必开心。
就在这自得自乐中,迎来了洪元29年的年尾,迎来了冷家老宅的第一位访客……
☆、003 说媒
门环叩响,是那种急吼吼的焦躁,让人一听就忍不住心烦。
冷知秋不悦地放下书,从灶间走出来,问:“谁人打门?”
一把像涂了层猪油的嗓门嘎嘎叫着嚷:“冷家老爷夫人在吗?喜事喂!”
那声音走街串巷,隔老远都能听到,冷知秋很反感。
冷景易从正房负手走出来,个把月工夫,他明显苍老许多,原本清俊疏萧的脸有些泛黄,鬓发间多了几点银白。
他给冷知秋使了个眼色,轻声道:“你进屋去,不要出来。”
打开门,门口站了个矮墩墩、水桶腰的女人,抹着鸡屁股般的红唇,一双倒三角眼没开口说话先笑眯了起来,头上圆圆的发髻上插了支黄金钗,金坠子摇得哗啦哗啦响。
不用说,这就是个典型的媒婆!
冷景易心里冷哼了一声,别看这小小巷子不声不响没动静,他们一家三口回来,这左右方圆的人全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个上门打招呼。他是被皇帝罢黜的罪官,人情冷暖,不说也罢。
但,你当街坊乡亲真的不关心吗?关起门来,就不知道有多少窃窃私议。不然,媒婆也不会如此快的上门。
那媒婆呱噪半天,自吹自擂,冷景易一直皱眉不语,只顾着一口一口喝茶,茶喝干了再倒,再喝。
终于,媒婆觉得前奏铺垫得差不多了,冷老爷应该对她的专业素养和成功业绩有了不错的印象,于是把话说向正题。
“冷老爷哇,西城的项秀才您认得不?”
一个曾经官至二品都御史的人,凭什么会认得老家一个小小秀才?冷景易板着脸摇头。
“哎哟喂,项秀才在咱们苏州城可是出了名的……诶……”媒婆转着眼珠,这话头扯到这里,突然找不到词儿吹牛了,诶了半天,她才挤着笑容接着道:“出了名的美男子唷!”
冷景易眼皮一跳,心里有些松动,难道是来给一个姓项的秀才说媒?若是这样,倒是值得看看。
“嗯——嬷嬷你接着说。”
媒婆一看冷景易有兴趣,顿时更来劲。“项秀才为人和善,才高八斗,家里也富庶,有独门独院三进大屋呢!哎哟,要说那屋子,修饬得真正整齐漂亮,一溜的青瓦白墙,飞檐斗拱,就西城那几条街,像这样干净整齐的家也不多见。”
嗯,人好,才高,有房。
冷景易微微点了点头。他本不是个计较家业的俗人,但女儿的终身幸福,他这个做父亲的,想不俗都难。
媒婆眉开眼笑,再接再励:“要说项家那孩子,长得真是没话说,打东城走到西城,后面一准儿跟一串姑娘招红袖呐!和冷老爷您的千金,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儿,站出来就跟画里的神仙眷侣一般,啧啧啧……”
冷景易将信将疑,如此好的人才,为什么会挑上他这个罪官家的女儿?那项秀才总不能见过知秋吧?知秋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见过?
“这事儿我知道了,先这样吧。”他盖上茶碗,准备送客。
媒婆一看他这是不相信她的牛皮,立马站起身,甩着手帕走来走去,一边嘴巴倒豆子似的blablabla:
“冷老爷,嬷嬷我做了二十年媒婆,您到处打听打听,我辛嬷嬷的金字招牌可是响当当的!那是绝无虚言,精挑细选!我手底下撮合的夫妻,哪个不是和和美美过日子?就连句拌嘴的都没有!为什么?就因为嬷嬷我是个实诚人,都替姑娘小伙们看好了,觉得合适,这才上门做这趟媒,若是不合适,辛嬷嬷我还不乐意去强扭瓜秧子呢!这项家小子可香着嘞,多少人家早就瞄准了等着媒婆上门,要说合适的,也不仅仅只有您的千金,比如芙蓉街的黄家小姐,小海湖畔的陈家姑娘……您要是晚个两步,说不定别人家就捷足先登,赶着这新春佳节把亲事给订了……”
这辛嬷嬷说话都不带喘气,嗓门还大,嚷得屋里屋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冷刘氏躺在里屋一个劲咳嗽。
冷知秋愕然坐在灶间,呆呆听着那一句句话,每一句都像一个炸雷,在她耳畔炸开,让她头晕目眩。
一直以来,她根本就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她需要面临“嫁人”这个问题,光是听那媒婆说的人和事,她就觉得无比心烦,还有隐隐的害怕。
可是,她今年15岁,过了春节,就满16了,不嫁人,难道做个老姑娘?做老姑娘她很乐意,可是,这左右街坊指指点点,恐怕不会让爹娘有安生日子吧?
一个姓项的秀才?和善,才高八斗,还长得貌似潘安?
她突然想起寒山寺山下运河边码头集市碰见的那个叫孔令萧的书生。那个秀才,是不是和那个书生差不多?
反正她的生活环境里,只偶然见到过这样一个书生,也只能拿他去想象那位项秀才。
事情居然就是这样措手不及、匆匆忙忙的定了下来,没有给人细细思量的时间,因为,年关春节就是后天,要赶在大年三十之前,把问名、纳吉的事办妥,索性连男方来冷家相亲这个步骤都省了,直接由金嬷嬷拿着冷知秋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去项秀才家合八字,项家又请了风水师算出黄道吉日,隔天就送到了冷家纳吉。
黄道吉日很简单——大年三十过大礼,正月十五元宵节迎亲拜堂,真是好日子,好记……
冷知秋心里一直盘桓着疑惑,为什么要这么匆忙,非要赶在年关开春?真的那么抢手,不赶紧就会被什么黄千金、陈姑娘给抢走?那就抢走好了嘛……她有些烦闷的翻着书页,薄薄的小嘴微微撅起。
大年三十那天一早,门外就热热闹闹的人声鼎沸,冷景易出门迎接,正是项家定亲下聘的队伍,当头一个弱冠少年,儒衫丝袄,气质不俗,脸上带一抹兴奋的笑,让人一看就觉三分亲切。
冷景易暗喜……
☆、004 大礼
冷景易暗喜在心,看来辛嬷嬷倒是没有吹牛乱说。
这后生儒雅俊秀行动潇洒,毫不扭捏羞涩,颇有江南文士风骨。
再看聘礼的队伍,挑抬捧抱,从礼饼到三牲,从酒果到油茶,林林总总九个人的队伍,一样不少,虽不能和豪门大户人家的排场相比,但难得对方做得周全,也叫人挑不出毛病。
看惯京师膏腴气派,冷景易对这方面倒不是很在意,只要那叫项宝贵的秀才真的是个好人才,对女儿好,那他和夫人的天便永远晴好了。
儒生笑盈盈捧着一个盒子,给冷景易鞠躬行礼。
“冷伯父您好,这是项家的礼金,请您笑纳。”
冷景易点点头,还没成大礼,是不能叫丈人,“不急,贤侄进屋喝茶。”
另一边,冷刘氏拖着还未痊愈的病弱身躯,忙着指点两个临时找来的婆子,将女方的回礼搬出来,交待那九个全福之人的女亲眷。
女亲眷们乐呵呵说了不少吉利话,她们平日里也不曾和冷刘氏这样浑身透着股又贵气又雅致的人相处,看她慢声细语、落落大方的,不自觉都有些自卑。
但等冷刘氏走开,她们打开回聘金的盒子偷偷一瞅,顿时换了眼色,自卑一扫而空,再看这冷家老宅便有些不屑。
是的,回聘金很少,只有二两二钱……那还是冷知秋在路上替木永安抄佛经挣的。
西屋小厢房里,冷知秋换了身水粉团袄,坐在梳妆台前托腮出神。
这身衣裙还是去年春节做下的,那时候,父亲还是当朝二品都御史。天家难测,皇帝的猜忌突然而来,就是突然的灭顶之灾,纵是父亲这样要强的人,也只有无可奈何的认命。
听外面的动静,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和期待,但也没什么值得难过。就这样嫁个殷实人家,和秀才夫君闲来磨墨赋诗,帮着他打理家务,劝他不必追求功名,如此平淡一生,也是不错。就不知那秀才夫君肚子里是不是真有文章,能不能和她聊到一起……项宝贵,这名字真是俗得不能再俗……
正出神,门笃笃响了两记,两个男方的女眷捧着首饰盒子,笑呵呵的进来。
冷知秋坐直身板,抬眸看向她们。
俩女眷先是笑声猛地止住,就像被噎到了,接着直愣愣盯着冷知秋看,看了半天,一个大叫了一声“娘也!”,一个干脆手滑,摔了首饰盒。
外面有人问:“怎么了?怎么回事?”
屋里的女眷脱口大声道:“不得了啊!这娘子真正是个美人!比那画里的仙女还要俊!”
坐在正屋外堂喝茶的儒生,听到这动静,不由微微挑眉一笑,看来,项沈氏倒是给她儿子选了个漂亮媳妇儿?这下看宝贵还怎么推托,嘿嘿。
外面的女眷们早按捺不住,一个个全挤进了小厢房,围观冷知秋,唧唧喳喳,评头论足,脸上笑得像朵菊花,眼神意味深长,是那种深谙男女房事的过来人才有的意味深长。
冷知秋有些不高兴,那些目光和言语都让她觉得自己成了只笼里的鸟,还是被拔光了毛的禿鸟,供人取笑。
她喜欢安静,不喜欢这满屋子围观的看客!一对根本无需描摹的秀眉不由锁起,忍着耐着,只盼她们看够了就快些走。
“嬢嬢阿姨姐姐嫂嫂们,这首饰……”她想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其实首饰盒里全是金钗金花金簪子金步摇,黄澄澄一团,她半点兴趣也没有。
一个女眷醒过神来,忙捧了首饰盒放在梳妆台上,大嗓门吆喝:“来来来,快给娘子试首饰了,哎哟,真好看,不管戴哪样,都美得沸反盈天啦!”
几个女眷,七手八脚,都往冷知秋头上插各种首饰,一个劲赞叹羡慕。
冷知秋垂着眸子,根本不敢看镜子里那个满头黄澄澄的女孩,就像拉满shi的鸡窝……她们许是真的爱她的美貌,才这样热情,抑或者故意毁她的形象,她都无所谓,只求那前堂坐着的人快把这些女眷带走,这样的“热情”她实在不习惯。
然而,前堂喝茶的儒生却一点也不着急,似乎还有故意磨蹭的嫌疑,甚至和冷景易聊起了丹青笔墨,又一起到院中赏梅花,直夸这梅枝修剪得七窍玲珑,风骨奇俊。
看这架势,难道他还想留在冷家吃午饭?
冷景易看着“准女婿”,越看越喜欢,还真的出言邀请:“这梅枝都是知秋修剪的。我看贤侄也是性情中人,不拘小节,今日是年三十,再没这样恰到好处的时光和缘分,不如就在这里吃饭,你们年轻人见上一面也无妨。”
儒生惊诧地眨眨眼,宝贵的老丈人竟然这么豪放?!女儿出嫁前可以和别的陌生男子见面吃饭?!
他起了戏弄宝贵的兴致,两手一合:“好啊。”
倒要看看宝贵若是知道他的准丈人和准媳妇先和他这个打酱油的过客同桌吃饭,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转眼到了午时,冷刘氏见行大礼的人都还在,有些诧异,悄悄吩咐找来的婆子,去问老爷要不要备饭。她只备了这些人的茶点,没想过要招待酒席,如果要开席吃饭,那就不能太简单,这就要不小的一笔支出,可她哪里有这些钱?
偏偏冷景易是从来不为柴米油盐发愁的粗心人,竟然想也不想就让速速备饭,还点名要买鸿兴斋的八宝鸭、松鼠鳜鱼来招待娇客。
冷刘氏又气又急,催发了病情,坐在后堂捶着胸口就是一阵猛咳。
听着这动静,堵在小厢房的女眷们互相看看眼色,脸上都挂着不满:大喜日子的,这老宅子里冷冷清清,还住了个痨病鬼,都快午饭了,也没点动静。要么送客,要么就该备酒席招待。不过看得出来,这冷家怕就是个空架子,根本办不起一桌酒。
冷知秋担心母亲的身体,又烦这些吵闹粗鄙的人,终于忍无可忍,略一沉吟,便坐到窗前小几旁,取纸笔草草写了一首小诗,折了三折,交给一个年纪最长的女眷,道:“这是给项郎的,烦姨婆替我交给外面的娇客。”
女眷们很惊讶,想不到这姑娘竟然读书识字,可人家宝贵根本不认识几个字,她们这些人,也个个都是目不识丁的妇人,你没事写什么诗呀?给谁看呀?会写几个诗词就了不起,拿出来炫耀?
所以,她们个个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
那姨婆也不好当面拒绝冷知秋,只挂着脸,一双粗糙的手将纸接过去就胡乱握在掌心,顿时揉皱了。她用一种她自己才听得清的低声碎碎念,一边念着,一边不甘不愿的去了外堂找送聘金的儒生。
冷知秋茫然枯坐,总觉得怪怪的。怎么一个秀才会起那么俗的名字?就算不是大户人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亲眷又怎么会这样呱噪粗糙?
☆、005 心事
外堂,赏梅归来的冷景易和“准女婿”又欢快地谈起京师里的趣事,说起时局,都是一阵唏嘘。皇帝这几年越发性情不定,自皇后薨了,他杀大臣更加肆无忌惮、毫不留情。冷景易不想说自己的事,便要问儒生平时做些什么营生,有什么抱负打算。
未及开口,送诗笺的姨婆进来,将纸递给儒生:“这是冷家姑娘写给宝贵的。”
她虽有不满,但也不敢在两个男人面前使脸色耍脾气,默默退出去了。
儒生瞅着皱巴巴三折的诗笺,玩味地勾起嘴角。有意思,成亲前先来个“书信传情”?这冷家的父女,倒是越来越让他觉得意外。
写给项宝贵的情书,怎么能错过?
他不客气的展开纸看,眼底顿时一沉,为这极致娟秀飘逸的书法,为那两行疏淡如冬梅绽雪的诗句:
“雨为茶浓诗渐少,烟随人淡酒嫌多。横塘鹤影本无约,入水桃花便是荷。”
这……是怎样一个遗世孤立如空谷幽兰的女子?
她在婉转的告诉他,不愿被打搅,礼差不多就行了,希望他带着人离开,还她一片宁静。
美人,修梅枝,写诗笺——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寒山寺码头集遇见的那个相貌气质堪称倾尽天下的小姑娘,这牢笼般的世道,何时出了这许多出众风流的女子?还尽让他撞见,可惜又没什么缘分。
小厢房又传来阵阵女眷们的大笑,夹杂着放肆的争吵,似乎是在议论时下苏州女子的流行发髻,说冷知秋的发式不好云云……儒生猛的站起来,是他太顽皮了,只想着开朋友的玩笑,却无意中打搅了一个不该被打搅的女子,她生气,他会觉得有负罪感。
儒生连忙向冷景易告辞,带着女眷们离去。出门口,却一直攥着那张诗笺,想了想,收进了自己的衣袋。他有一层疑惑,这个叫冷知秋的姑娘,嫁进项家,合适吗?
不管合不合适,这大礼是定下了,双方交换了聘礼定金,约定了成婚迎亲的具体事项。如果反悔,那可是要吃官司的,轻的打板子,重的还会坐牢甚至掉脑袋。
——
这一晚的年夜饭,各人几副心肠,吃得百转千回。
冷知秋一家子都没想到,男方一个小门小户的人家,下的聘金会这么重,足足封了二百二十二两银子,意指成双成对,又附带八串铜钱,也是个吉数。冷家的回礼却只有二两二钱,还不够人家一个零头……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他们还不知道,苏州这些年婚娶风俗越发攀比得厉害,东家出了一百两,西家就会出一百二十两,如此不断往上加,娶媳妇的成本是一年比一年高,就算没那个经济实力,咬咬牙借钱也得办了。
这也是项家主母着急给儿子娶妻的原因之一,再不赶紧娶过门,等过了年,说不定就该涨到二百八十两白银!这哪能吃得消?
冷家的年夜饭是六碗荤素交错的菜,请来的婆子手艺一般,上桌的菜,无论品相还是味道,都让人没什么食欲。
冷景易夫妇本来也没胃口吃。二百二十二两,加上八十吊钱,若是以往,他们也看不上眼,可如今却让他们压力山大。这聘金,该如何处置呢?
冷知秋今天的心情也不太好,原本对嫁人这件事就没什么兴趣,被那几个男方亲戚一闹,她从心底开始抗拒“嫁为人妇”。还有十五天就是元宵,就是成婚的日子,她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爹,娘亲,孩儿……吃饱了。”她其实想说孩儿不想嫁人,可这种话说出来有什么意思?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
冷景易看她不太高兴的样子,安慰道:“知秋啊,那项秀才的确是个不错的后生,为父看他谈吐风雅,论起时局也有自己的见解,不像一般死读书的腐儒,你就放宽心嫁过去吧。”
又说:“你爹娘操心的不是你这桩婚事,而是琢磨着,这项家给的聘金有些太重了,咱们家只回了个零头过去,这要传开来,丢的不仅仅是我们两个做父母的面子,只怕你在夫婿家里也会抬不起头。”
冷刘氏忍不住长叹了口气,眼眶泛红。若是几个月前,这区区二百多两银子的聘金,有什么重不重的?收了就是给人家面子。千错万错,都怪冷景易这个硬脾气,非要据理力谏,跟那疑心病重的皇帝叫板,结果丢官不说,还被罚没家产,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最可恨的是人家成王还不领情,连个安慰周济都没有。
但这些埋怨她不会说出来,这是她的教养。夫君是家庭的纲常支柱,容不得女人践踏尊严,否则,这个男人就会彻底废了。
冷知秋却说:“他家也不是大户,这样乱使钱,图的就是个面子,若说要笑话,知秋倒要笑话他呢!”反正,这个未来夫君,她已经开始不喜欢了。
“你这孩子,就要嫁人了,还不懂事。这些个话,可千万不能在夫家说!”冷刘氏瞪了女儿一眼。
冷知秋莞尔的吐舌,拿起放在一旁的账簿,盯着上面的礼单看,好些东西也不知派什么用场,却要置办这许多,这些风俗礼节,她还是头一回见,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京果干货又不好吃,杂七杂八、零零碎碎的,也不知和成亲嫁人有什么关系。
看了一会儿,她指着单上的聘金道:“不如爹爹拿这些银子去置点地,以后靠收租就能过日子,女儿嫁过去以后,也不用再担心您二位。”
这个念头,冷景易何尝没有?二百两银子买点田产,的确是最合适不过,也不用发愁接下去坐吃山空。但就是担心女儿在夫家抬不起头呀。
夫妇俩对视默然,等冷知秋回房休息时,冷景易终于开口说了句动情的话:“知秋,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是我们的心头肉,你可一定要在夫家好好过日子呀,别叫爹娘担心。”
冷知秋鼻子一阵发酸,父亲恐怕是生平头一回吐露感情吧?一个默然守内的男子汉,到了嫁女儿的时候,终于也柔软了心肠。
等到冷知秋离开,冷景易便关上门,对冷刘氏轻声道:“把那些银钱全都包进嫁妆里,和压箱底的东西一起放。”
冷刘氏揉着红通通的鼻尖,嗯了一声。她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还能不清楚吗?面冷心软,就算他自己饿死,也不会让女儿委屈的。
☆、006 礼物
正月初六还没过,就有传言,说宫里的皇帝生病了。
这种传言都是在男人们中间悄悄的说,从金陵皇城,到四周各州府,表面上都很平静。女人们更是没有任何知觉,照样鸡毛蒜皮、掰着手指头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冷刘氏越发为那柴米油盐愁苦,别人嫁女儿,就像贩卖人口一样,好歹能捞到不少礼金,她家嫁女儿,是直接把所剩无几的一点钱都花光了,至于礼金,为了冷知秋将来日子好过些,那是万万不能动的。
冷景易整天在书房里想事情,也不管这些。
没奈何,冷刘氏只好厚着脸皮出门找邻居,问有没有哪里接针线活的。
邻居徐王氏大惊小怪的嚷嚷:“……刚下的聘金,少说也有二百两吧,这么快就缺钱用了?你家一日三餐是拿银子当饭吃的吗?”
冷刘氏拦都拦不住,惊得活计也不问了,捂着脸就逃回了家里。幸亏女儿知秋今天出门去了,要是听到这动静,可真不知该怎么劝解那孩子。
靠着门墙,她就忍不住哭了出来,身子原本就虚弱,这泪水涟涟惨兮兮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大家闺秀的风光?
她原本是嘉兴知府的千金小姐,自小就没受过委屈,嫁给冷景易,也着实过了十几年幸福的日子。冷景易生得俊美,人品端正,不纳妾不胡来,官做到二品都御史,虽然不太会说知冷知热的温柔话,但对她是真心疼爱的。可惜,人有旦夕祸福,这一切幸福转眼说没就没了。
现在,她那从不沾阳春水的手,要自己洗淘做饭,自己缝衣补缀……天寒地冻,娇嫩的肌肤都裂开生了冻疮。
虽然女儿很乖,没有闹腾叫苦,还帮着出力,但再过几天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儿,到了那时候,还有谁陪她帮她安慰她?这凄凄惨惨的老宅,就剩下她一个人独自撑着空荡荡的家,也不知冷老爷什么时候能找到营生,重新撑起这倾塌的一边天?
正哀怨着,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声音恭敬的喊:“冷景易老爷是住这里么?”
冷景易赶出正屋,便撞见自己夫人的憔悴模样,一双好看的眼睛都哭肿了。他愣了一下,心像被刀刺过。
冷刘氏急忙擦着脸,往屋里躲。
冷景易凝视着她纤瘦的背影,半晌无语。
门外再喊:“有人吗?是冷景易老爷家吗?”
冷景易深吸口气,打开门看,顿时惊得僵立不动,目瞪口呆。
门外站了三个人,两个仆从打扮,一个武官装束,因为习武,这三人都是异常身姿挺拔,腰间悬着刀剑。
主客打了个照面,都不说话。
冷景易呆了一会儿,急忙侧身将那武官让进屋,又赶紧冲两个仆从使了个眼色,旋即紧紧关上大门。两个仆从自去四处巡逻不提。
武官进门看到堆积如山、贴着红双喜的礼物、嫁妆,略顿了顿,负着手、垂着眼皮半晌不吭声。
冷景易看他脸色,轻声解释:“小女定了亲,正月十五完婚。”
武官“嗯”了一声,这才落座。
冷景易站在一旁,疑惑地看着他,等他说明来意。
可对方只是坐着四处打量一圈,便站起身,伸手在冷景易肩上拍了两下,道:“做官不易,在这里住着也好。”
就这样?
冷景易送武官走出前堂,脑子里一头雾水,乱纷纷的。
就要出大门,武官解下腰间的钱囊,想了想,又自胸口衣襟里掏出一块玉,全都递给冷景易:“这些,是给令千金成婚之喜的礼物。”
冷景易吃了一惊,不敢领这么重的礼物,但更不敢拒绝。
武官离去前,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沉声道:“不要和令千金提起本王。”
“是。”这是废话。
冷景易当然不可能会对女儿提起这样的人,跟这种人哪怕扯上一丁点的关系,都会倒一辈子大霉,搞不好就是全家人头落地。他丢官可不就是因为这个人么?
送走武官,重新关好门,冷景易的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现在皇帝生病,应该管不到苏州一个小小的弃官冷景易吧?不会再来什么罪名吧?
成王的玉坠,他可万万不敢交给女儿,不然会害女儿女婿一家子人。至于钱袋,他打开看了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居然全是重新熔铸的金叶子,这算什么?对害他丢官的补偿?他丢这个官是他自己的事,跟你成王并无关系吧?
不管怎么说,这迟来的安慰补偿,对于冷景易,恰如久旱甘霖。
至少,他暂时不用为生计发愁;至少,他明白了人家成王还是把他这个二品都御史放在心上的,只不过时局动荡艰危,成王不便开口罢了。
冷景易握紧玉坠和钱袋,眯起眼,胸臆间淤积多日的闷气,慢慢散开,男儿一腔热血又开始恢复热度。这个时局,他一直在思考,虽然目前文王受皇帝宠信,极有可能继位登基,但不到最后一刻,成王未必会输。
他一边反复回味成王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的涵义,一边兴冲冲踱进后屋,见夫人靠在榻上抹眼泪,那样子楚楚可怜,忙走过去陪坐下,将她拉进怀里,拭去泪痕,轻轻摇了两下,神情温柔如水。
“你这身子可经不得泪水泡。夫人,快别愁了,看。”
冷刘氏看着丈夫手中满是金叶子的钱囊,愕然不已,哪里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