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十多年前,太湖水几乎被血染成了红色,这里,曾经来回鏖战十二年之久——”项宝贵指向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小岛,“据说,那个岛原来是没有的,后来因为湖水回流形成漩涡,就把尸体全都卷到了那里,慢慢叠成了一座小山,最后竟生长了树木花草,成了个孤岛。”
冷知秋吃了一惊,只觉得那树木葱郁的地方,在天际黑云雷电的背景下,突然变得异常阴森恐怖。
她往项宝贵身边靠了靠。
“烟波送腥风,累累白骨尸。千古帝王霸业,总是功少罪多。”
“娘子此言差矣。功过是非不能看一时百姓死伤多少,妇人之仁,只会让百姓受更多的苦。什么时候该仁,什么时候要以暴制暴,不能一概而论。当年我师祖爷就是不懂这一点,才会落得凄惨下场,更害得苏州满城文士横遭厄运。我爹当年就是被这场帝王之争害苦了,从一个世家子弟败落成阶下之囚,我祖父全族被杀,财产被钱满假公济私一抢而空——哦,钱满就是钱多多的父亲,当年是朱家皇帝的一员帐前偏将而已。”
原来钱家和项家还有这么深的仇,冷知秋下意识已经开始厌恶钱府的人。
项宝贵道:“姓钱的做的坏事可不止这些。我爹当年和沈家嫡女沈芸有婚约。钱多多为了抢走沈芸,就买通沈家,翻脸悔婚,还落井下石,合谋害死我爹。我娘当年是沈家庶出的姑娘,是她救了我爹一命,和他一起度过最穷困潦倒的那几年艰难岁月。我爹难忘旧情,找到沈芸那个贱女人,那贱女人看不起我爹,叫人差点打死了他……”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女人如此歹毒,嫁给钱多多果然合适。”冷知秋皱眉。
“你明日和我爹娘去了钱府就会知道,那贱女人过得并不顺心,可以说,生不如死——真是罪有应得!”
项宝贵的目光瞥到太湖水,水光潋滟中,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紧挨着,说不出的旖旎温柔,正弯了眉眼、嘴角带笑,却见影子上方多出一条光影……
“知秋,你听听我的心跳,猜猜我在想什么。”项宝贵一把将冷知秋的脑袋按在胸口,挡去她的所有视线。
一块二三十斤重的石块隔空飞起,被他抓在手里,“噗”一声脆响,砸在身后举刀砍来的蒙面人头上。他将石块顺手塞进了蒙面人胸前的衣襟,抢过刀又是“噗”一声刺进蒙面人的肚子,将其挑起来一抛。
“咦,好像有奇怪的声音。”冷知秋闷在他胸前,惊疑的道。
叫她听心跳,可她却听到了“西瓜破开”的声音。
“嘭——!”远处一声巨大的水响。
“噢,刚才有两条猪一般大的鱼撞在一起,结果撞死了。”项宝贵松开冷知秋。
冷知秋看向水纹漾开的湖面,一点血色慢慢染开。这……
“鱼都跳出来撞死了,看来马上要下暴雨,我们回去吧。”项宝贵淡淡看天道。
冷知秋怪怪的瞅他,满口没一句真话!
她胸闷的抬脚就走,不料项宝贵竟伸出一脚绊她——
“啊!”她惊呼着扑倒向地面,却被一把捞起,抱上了马。项宝贵戏谑的笑语轻轻吹拂在她耳畔:
“听着,走路一定要眼观六路,明天可别被钱家的人绊倒了,我的娘子。”
“知道了!”冷知秋没好气,知道他在教她,在帮她做准备,但这方式真是让人忍不住生气。
闷了一会儿,她问:“钱家既厉害,又恶贯满盈,为何竟没有将公爹和你斩草除根?”
冷知秋背对着项宝贵,并不知道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自顾又说:“你看上去本事也不小,偷偷摸摸也能把天赐舅舅的妻子抢回来吧?为何你不帮他呢?”
项宝贵轻叹一声:“难道娘子眼中,你的夫君就是个偷偷摸摸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
冷知秋干脆用沉默来回答。
“我不去做的事,自然是做不得。抢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笑到最后,方为赢家。”项宝贵的解释点到为止。
一阵沉默。
冷知秋垂眸幽幽道:“我觉得和你相处很累,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想什么,哪一句话是真的……项宝贵,其实我就不该关心这些事,对不对?”
毕竟只是一段维持不了多久的婚姻,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继续过着读书种花的闲散日子,时间一到,就回娘家自由自在。
项宝贵松了松抱紧她细腰的双臂,眼底有一抹黯然神伤。“没有什么该不该——你想关心的时候就关心,不想关心的时候,就忘了吧。只要你自己愿意就好。”
这淡淡伤痛像一根绣花针,弯弯绕绕、若有似无,突然刺了一下冷知秋的心。
☆、057 吃鸡腿
回到沈家庄苗圃园时,天刚擦暮色。
小木屋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郁,项文龙拎着水桶正在给几盆花浇水,沈天赐在木屋外劈柴,木屋灶间,项沈氏的大嗓门时不时飘出来。
“天赐你快点,柴没了!”
“文龙文龙,你来尝尝这汤是不是太咸了?”
于是项文龙扔下水桶木舀,急忙奔向灶间,一身儒衫飘摇,衣角挂在了一株树杈上,将他绊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冷知秋从马上下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莞尔,又有些淡淡心酸。知道了公公和婆婆曾经多么不容易,知道了公公这个文弱书生曾经遭遇了多么残忍的不幸命运,看到今天这样虽然平淡却和睦温馨的场景,怎不叫人感动?
项宝贵牵着马去喂草。
冷知秋继续公公浇了一半的花,神色平静如常。
项文龙一出来,看到儿媳妇忙碌的身影,怔住不语,默然又回了灶间。
“小妹,我有些担心。”项文龙半倚在灶台旁,对妻子道。“我怕宝贵这孩子抓不住儿媳妇,万一儿媳妇两年后真的与我们宝贵和离,儿子他可怎么办才好?”
项沈氏手里的勺子“咣”一声掉在地上,怔怔出了会儿神,便咬着牙道:“娶进门容易,想走可没那么容易!等后天上完坟祭好祖,我就让儿子把生米煮成熟饭!”
“啊……?”项文龙被妻子凶巴巴的神色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哼,儿媳妇都娶进门两个多月了,还没圆房,那是我们纵容娇惯他们年幼无知,但也不能一直娇惯下去,难得宝贵这次肯回来,说什么也得把事情给办了!”
项沈氏信誓旦旦挥拳头,一脸笃定。只要两个孩子做完该做的事,她就不信儿媳妇还能跑了。
项文龙用眼神表示:完了,为什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家子人围在一起吃晚饭时,冷知秋就觉得怪怪的。
沈天赐看看项宝贵又看看她,然后就傻乎乎笑咧开嘴,点着筷子对她道:“外甥媳妇儿,快吃这个菜,很香!”
项文龙则埋头吃饭,谁也不看。
项沈氏总是拿眼色瞪儿子项宝贵,努着嘴让项宝贵给冷知秋夹菜。
结果,项宝贵用实际行动回馈了她一片“苦心”,不断夹菜给老娘项沈氏,还冲她眨眨眼“邀宠”:看,你儿子没有娶了媳妇忘记娘哦。
项沈氏气得差点拿筷子拍儿子。“老娘已经够胖的了,臭小子别再夹菜!你看看你媳妇,瘦弱得跟只小鸡似的!那个知秋,快多吃肉,这个叫花鸡是宝贵最喜欢吃的,这条鸡腿你吃吧,你和宝贵一人一只鸡腿!”
冷知秋尴尬的望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条大胖鸡腿,婆婆她……是用手掰扯鸡腿并放进她碗里的……她可不可以不吃?
项宝贵挑起眉,玩味的瞅着她,吃吗?不吃吗?倒要看看她会怎么办。
冷知秋期期艾艾瞪着大鸡腿,脑子里却满是婆婆一双肉乎乎、油腻腻的手。
她看项宝贵,项宝贵正有滋有味的啃着自己那只鸡腿,空闲的一只修长匀称的手还妖娆万分的托着一边腮帮子,双眸清亮如泉,正一瞬不瞬的也瞅着她。
这厮绝对是在看好戏!
冷知秋的脚伸长了一些,踩到某只鞋。
项宝贵勾起嘴角。
她狠狠踩下去,还碾磨了两下。看他轻咳一声,差点呛到,眼中却仍是笑意盈盈,她觉得心里似乎舒服了一些。
说不上来为什么,看着项宝贵那张脸,就想狠狠甩他一巴掌,但又有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吸引力,吸引她忍不住去多看两眼。
“宝贵你慢点,多大的人了,还吃呛到。”项沈氏宠溺儿子。
项宝贵冲老娘无辜的眨眨眼。
冷知秋道:“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今天知秋有感而发,突然想和公爹、姆妈还有舅舅说个故事。”
她故意漏掉项宝贵,此人太贱,不提也罢。
“什么故事?”三个被点名的人好奇的问。
“从前有个人是个出名的孝子,对母亲是极好的。可惜,母亲年纪大了,终于有一天寿终正寝,不过,她活了整整一百岁。”
“活一百岁是够了,这个母亲是个有福的人啊。”项沈氏感叹。
冷知秋点头道:“母亲亡故,这位孝子就替她入殓下葬,又请了宾朋好友吃酒,说是为母亲送行。这些宾朋好友都知道他是孝子,以为他会很伤心。谁知这人从头到尾笑呵呵的,没有掉一滴眼泪。于是他们窃窃私议,说这个孝子是个假的呀,母亲死了,他居然还在笑,一滴眼泪都没有,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项沈氏糊涂的挠脑仁,望向自己丈夫,“文龙,那孝子干嘛不哭两声?就算哭不出来,做个样子也就好了,大家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何况他还是孝子。”
项文龙摇头道:“不知儿媳妇哪里看来的故事?古有庄周丧妻而歌,那是庄周超凡脱俗的道家思维,这孝子又是哪一位?”
冷知秋微微一笑,“公爹,自古经书传记,杜撰的不知有多少,何必管它的出处?大家猜,那位孝子是怎么说的?”
众人摇头不解。
项宝贵啃完鸡腿,一把抢过冷知秋碗里的那只鸡腿,放进嘴里就咬。
“哎——臭小子,那是你媳妇儿的!”项沈氏抬手拍打儿子,气得眼珠子圆瞪。
项宝贵嘻嘻一笑,边啃边道:“老娘你偏心了啊,喜欢吃叫花鸡的是你儿子,又不是你儿媳妇。我好不容易吃上一回,你怎么舍得虎口夺食?”
项沈氏无奈,又关心那个“孝子”的故事,于是转头问冷知秋:“那个孝子到底怎么说?”
冷知秋看看空出来的饭碗,又看看照样吃得闲适喷香的项宝贵,暗忖:这厮是突然开窍了,还是真的喜欢吃叫花鸡?他那么聪明,难道已经明白她的意思?说他是个目不识丁的粗汉子,可为何有时又觉得并非如此?
☆、058 论孝
她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那个孝子说,母亲在世的时候,我每天尽孝;如今她活了一百岁,心满意足去了另一个地方,我自然要好好欢送她老人家。我心里面不悲伤,又何必假装哭泣?如果母亲在天有灵,看到我这样弄虚作假,一定会怀疑我以前对她的孝心是不是也假装的。世人只知道修德束身以免落人话柄,却渐渐迷失本心,为了面子,丢了里子。其实真正的孝道,就是一片赤子之心,绝不虚以委蛇,欺骗长辈。”
所以,她是不会为了所谓妇德孝道、吃那只“手工”鸡腿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说,她和婆婆的感情并不像母女那样好,勉强自己去“亲密”,她做不到。
幸好,项宝贵在她说出潜台词之前就吃掉了那只鸡腿,那她也就不用再厚着脸皮说破。
项沈氏不知道小两口在想什么,只是对冷知秋讲的故事大发感慨。
“这个孝子真是的,做人哪有不讲面子的?人活着不就是争口气嘛?他都尽了那么多年孝,最后却愤世嫉俗,不肯哭送亡母,落个晚节不保,不值得,不值得啊!”
冷知秋点头道:“也许不值得,但做人最要紧的是自己开心,俯仰天地问心无愧,这样,别人和他相处起来也会轻松愉快。”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项宝贵,看他慢条斯理抽出手帕擦嘴,修眉明眸懒懒斜睨着屋子里黑暗的某一角,不知在想什么。
“老爹老娘,今晚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们回城里了。你们路上小心。”
“什么?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家?”项沈氏生气的拍桌子。
项宝贵站起身离席,绕到她身后给她揉弄肩膀,柔声道:“老娘,我是个不孝子,平日里亏欠你们太多……回头您要是活个百岁寿终正寝,我一定哭三天三夜,好好弥补您。”
这叫什么话?冷知秋差点呛到。
项沈氏气得嘴都歪了,大骂道:“好哇你个逆子!老娘也不用活一百岁,今儿晚上就从马车上摔死得了!省得天天替你这混蛋操心。我都死了,你哭三天三夜有个屁用?天下哪个父母不想儿女陪在身边?谁稀罕你来嚎丧?呜呜……不孝子啊不孝子!”
项文龙拉过妻子的手轻拍着劝慰:“儿子也有苦衷,你就别难为他了。”
又对项宝贵道:“行了,你娘也是一时心情不好,你去忙你的吧。只不过,后天清明上坟,你可一定要来。”
“嗯。”项宝贵倒退两步,转身就走。
他竟再没看一眼冷知秋。
冷知秋心里一凉,失落又失望,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筷子,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
——
当晚,冷知秋随着公婆一起上了马车,往苏州城里赶。二更未过,城门宵禁应该还没开始。
而项宝贵却忙碌了一个通宵,直到两艘长尾船起锚离岸,隐入茫茫太湖晨曦。
“少主,您什么时候走?”龚十二试探的问。
“我暂时先不走。”项宝贵微微垂首,皱起好看的修长剑眉。
“少主您要三思啊。皇帝未必真的病危,如果京中生变,我们要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龚十二很着急,恨不得给他跪下了。
可项宝贵的神色却一点也不着急。
“老皇帝数月之内必死无疑,何必惊慌?你们还是按原定的时辰离开便是,不要惊扰他人。我等夏七回来,顺便再陪家人几天。”
转过身,他望向薄薄雾霭、水草苍茫处,疑惑的嘟哝了一句:“为何这些遗老遗少没完没了的冒出来?真烦人!”
——
清晨,项宝贝一早就被表嫂叫走逛集市去了。
表嫂很会说话,“明日踏青,换个衣裳行头,也就换个心情,说不定精神头好了,桃花运自然就开了,你那心上人啊,也许就会回过头来找你呢!哈哈。”
这话说的项宝贝心花怒放。
想想也是,孔令萧都回家那么长时间了,他那么散荡的性子,肯定早就不耐烦了,若是再逃出家来,肯定会到苏州。
她拿出小镜子照了照,最近的确没怎么收拾,变丑了不少。于是兴致勃勃应了表嫂楼氏的邀请。
用过早饭,冷知秋换了身出嫁时新裁的绸衫绉裙,到前堂候着公婆,出门做客,他们也要收拾一下换身体面些的衣裳。
等到婆婆项沈氏一出现,冷知秋就两眼发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只见她满头金饰如黄菊坡、菜花地,一身赭红的贵妇襦裙绣满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还佩戴了一副自制的金丝霞帔。手腕上金的银的玉的戴得七七八八,十根手指有九根戴了戒指。走两步摇三摇,微微喘息,脸颊泛红,双眸熠熠闪闪,隐隐有些杀气。
跟在她身后的公公项文龙则脸色苍白、眼神复杂,有些无奈,又有些懊恼。
“小妹,别这样……”
“我怎样了?”项沈氏瞪眼。
项文龙知道劝也没用,只好仰起四十五度角的忧伤,望天叹息。
冷知秋并不理解婆婆即将面对老情敌、老仇人的心情,她对婆婆的装束实在是无力吐槽。但公公劝阻都没有用,显然她也不可能劝动婆婆换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站在婆婆的立场随机应变了。
三人还是坐马车出门,三爷爷驾车。
这一家子人全都一早离开,就剩下桑柔和小葵两个丫鬟。
桑柔见小葵守在二进大房门外,一会儿打扫,一会儿浇花弄草,一会儿洗衣服,忙得有条不紊、一丝不苟,但桑柔一靠近二进院落,她就戒备的瞅着,追问桑柔要做什么?要找谁?
桑柔恼恨不已,冷冷道:“今儿天晴,主子过冬的衣裳该拿出来晒晒,不然碰上阴雨黄梅,可要霉坏了。”
小葵抬起圆圆的大脸庞看天,皱起浓眉道:“今天这样的日头,晒不好冬衣,反而容易受潮。桑姐姐若是着急,不妨先将咱们做下人的衣服拿出来晒晒,等到清明后雨歇了,有了热辣辣的好日头,再给主子们晒,到时候也不会挤占主子们的地儿。”
☆、059 爱情真“伟大”
“你!”桑柔板起脸生气。“我在这个家可是兢兢业业快十年了,主子从来不把我当下人看待。你才初来乍到,竟敢顶我的嘴?”
说着,她冲过去要打小葵一巴掌。
桑柔不敢对冷知秋动手,但面对身份比自己更逊一等的小葵——冷知秋的陪嫁丫头,不压着她,还能压着谁?将来老夫人要给项宝贵纳妾收房,这小葵就是她的竞争对手了!
不过,看这小葵的长相,想跟她争姨娘的位置,那还差的远呐。
小葵一把架住她的手腕,横眉怒目。她不擅巧言令色,但也不是任打任骂的受气包。她没做错、也没说错任何事,凭什么打她?
桑柔一巴掌没打成功,更加激动,顺着脾气就发飙了:“好,你架子大哇,竟然还对我动手了,你那满腹诗书的主子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也是,主子水性杨花、心肠歹毒,教出的奴婢自然也就不守规矩。”
“你嘴巴放干净点。”小葵咬着牙根怒道。
说着摔开了桑柔的手腕,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桑柔被摔得倒退了两步,一个趔趄险险站定,脸色都变了。冷知秋这坏女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找一个这么孔武有力的丫鬟过来对付她!
“桑姐姐,你怎么了?”
一声惶急的询问响起,一双手扶住了桑柔的臂肘,那双手也许还不够宽厚有力,但足以支撑起一个奴婢的天空。
桑柔两眼狠狠一眨,泛着泪花转头。“小野,你怎么来了?我没事……”
来人正是冷自予,原名张小野,项宝贵的表弟,冷知秋的干弟弟。不过,他跟谁也不太亲,只和桑柔一条心。
“还说没事,你又哭了!”冷自予皱眉,脸色发青,眼睛四顾一看,只有小葵在场,“你欺负我桑姐姐了?”
小葵惊诧不已,怎么小姐的弟弟会和桑柔这么亲密?那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少年,此刻阴森森咬牙切齿的模样,真有些吓人。
“奴婢见过小爷。奴婢在这里洗衣服,不曾招惹她。”
“是啊,都是我不好,多事去提醒什么晒霉,反倒把小葵姑娘给惹恼了。”桑柔委屈的小声道。
哎呦,她真是太委屈了!
这话一说出来,小葵气得扔掉了手里湿哒哒的衣物,准备理论,冷自予更是一把握起拳头,一个箭步冲到小葵面前,抬起拳头当胸就是一击。
小葵还没来得及反驳,已经被这一拳打得两眼发黑,一屁股坐倒在地。想不到冷自予细瘦细瘦的,拳头竟然这么厉害,就算她自小吃苦惯了皮糙肉厚,也经受不起,当下闷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冷自予还嫌不够解气,一脚踢在小葵肚子上,差点没把她踢飞起来。
“唔……”小葵的脸色瞬间白了,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桑柔一看冷自予下手没有轻重,也有些慌了,忙拉住他道:“小野,小野,你别这样,万一打伤了她,你姐姐要生气的。”
冷自予哼一声,道:“上回她害你着凉,病得要死要活,我就想揍她,看在她是我姐姐的份上,饶了她一回。这回又让小葵欺负你,她要是生气,你就让她冲我来!我揍不了她,还不能教训她一个丫鬟?!哼!”
桑柔眼珠子瞟着小葵,见她脸色不好,忍不住埋怨冷自予:“你要教训便教训,但下手也该分个轻重,万一打死了这小丫头,你也担待不过去。我才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发这么大脾气?”
冷自予不以为意,根本不管地上爬不起来的小葵,只顾情急的抓住桑柔的双臂,切切的道:“桑姐姐,在这个世上你是最重要的,谁也不能欺负你。我只盼着,你什么事都顺心顺意,不要为了宝贵表哥,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这样你会辛苦,我也会心里难过的,就像上次你撒谎……”
如果要得到一个人的爱,就用尽手段、费尽心思,然而结果未必好,那又何苦来着?冷自予希望桑柔能够如愿以偿,得到表哥垂青,但不希望她为了这个目的走太偏,如果需要的话,就让他来出力担责任吧。
桑柔惊慌的捂住冷自予的嘴,不让他提上次撒谎的事,“小野,别提了好吗?对了,你来这里做什么的?”
冷自予捉住她的手紧握住,悄声道:“我新认的爹总逼我读书识字,动不动就发脾气,我今儿是偷偷溜出来的。”
——
再说项文龙夫妇携着儿媳妇到了钱府,下得马车。
那钱府真正阔绰气派,园林府邸占了一条街都不止,正南门高盈丈许,雕栏玉柱,阶下盘踞着一对石狮子,耀武扬威。
守门的有八个彪形大汉,正当中站着一个山羊胡子、师爷模样的人。
“你们,找谁啊?”山羊胡子斜着眼,慢悠悠阴阳怪气的喝问。
项文龙背抄了手不睬这刁奴。
项沈氏咕噜噜翻喉咙,翻出一口唾沫来,“呸”一声吐在阶前,顺便送了山羊胡子一个大大的白眼。
明知故问,狗眼看人低——这下贱的德性,完全符合钱府的特征。
山羊胡子弹出眼珠子,盯着地上那口唾沫,脸部肌肉直抽抽。
“你、你、你这粗俗的泼妇!”
“唷,满苏州城谁不知道我沈小妹就是这么粗俗,就是个泼妇,你搞得像从没在苏州呆过似的。”项沈氏把水桶腰一叉,“老马会识途,好狗不挡道,莫装眉高眼低,小心要被雷劈。你家主子发帖请菩萨,你这狗奴才疯咬个什么劲?”
说着,项沈氏就把那大红烫金帖子扔在了山羊胡子的脸上。
“你、你、你……”山羊胡子气得胡子乱抖,你了半天,也没找出词儿来。
冷知秋觉得挺开眼界,原来有的人就是该骂,如此教训那看门恶奴,倒也爽快。
正热闹,两顶厚绒顶珠的软轿也到了门前,当先的一顶“唰啦”挥开帘子,一个妇人的声音清冷威严地喝斥:“老金,做什么让这大门前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这声音一响起,项文龙和项沈氏顿时变了脸色。这么多年过去了,尽管听说她过得有些狼狈,却原来说话语气半点没变,还是那么骄傲,凛然高贵。
☆、060 门口相遇
这声音一响起,项文龙和项沈氏顿时变了脸色。这么多年过去了,尽管听说她过得有些狼狈,却原来说话语气半点没变,还是那么骄傲,凛然高贵。
山羊胡子老金忙迎到轿前,躬身回禀:“大夫人,他们是老爷今日邀请的西城项家人,不识好歹的紧,尤其是那个泼妇,刁蛮无礼。”
轿子里一阵沉默,本来伸出一半的脚也缩了回去。
后面轿子里的人倒先下来了。一个相貌俊秀的女子搀扶着一个满身绫罗绸缎、富态的中年妇人,身旁还跟了两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
老金立刻堆满笑容作揖打躬。“胡太太、奶奶,一向可好?”
“好什么呀?这阵子万岁爷龙体不安,我家老爷也是万岁爷他老人家的臣子,没一天不担忧操心的。他不安生,我们这些女人也安生不了。”胡夫人拿捏姿态的长吁短叹。
“是是,胡大人一方父母官,忧国忧民,小民奴才们哪里能够体会其中辛苦?太太、奶奶快请里面喝茶。”老金点头哈腰不已。
胡夫人却不立刻进大门,而是叫软轿先进去候着,她和儿媳妇走向项家三口,眼眶慢慢睁大,一惊一乍的拍胸口道:“哎哟天爷爷,我道是看花了眼,看见什么唱大戏的草台班子,原来是种花的那位大姐儿,你这是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了吗?”
项沈氏一瞪眼要发飙,被项文龙拉住,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只好狠狠跺了一脚作罢。
“嘁,低门小户,就是上不了台面呢。”胡家儿媳妇“噗嗤”一声笑出来,娟秀的脸庞上,写着深深的“鄙夷”。
“既然我们是低门小户上不了台面,却不知钱府为何将两位贵人与我们项家同一天、一块儿请来做客?”冷知秋淡淡反问。
胡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扭头训斥儿媳妇:“没事就少说话!”
胡家这对婆媳,互相搀扶着,做出亲密无间的样子,仔细一看却不难发觉,两个女人的身体都是僵硬疏离的。
冷知秋站在项沈氏身后侧,疏疏淡淡,但二人的神色却很自然。
胡夫人的注意力从项沈氏身上转移到了冷知秋。听说项家娶了个识文断墨的儿媳妇,相貌一等一的好,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这真人竟比传说的还要出众风流!
不怪传闻不够详实,只怪语言太苍白,实在难以描绘冷知秋的风采之十分之一。和冷知秋相比较,自家儿媳妇顿时就成了烂菜帮子——不值一看呀!
“这莫不是……冷景易先生的闺女,知秋?”
冷景易在给胡夫人的独子胡登科做西席,胡一图因为孔令萧的缘故,对冷景易十分恭敬客气,所以,胡夫人自然也不敢低看了冷知秋。
冷知秋给胡夫人施了个礼,答道:“是的,妾身现在是项家的媳妇儿。”
听她特意点了“项家儿媳”这层身份,胡夫人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刚才嘲笑项沈氏,等于也坏了冷知秋的面子;坏了冷知秋的面子,也就影响了冷景易和胡家的良好关系。
“呵呵,乖孩子真是秀气,嫁进项家也有个把月了吧?”胡夫人讪讪笑着。
“两个多月了。”冷知秋纠正。
“哦,日子过这么快呀!哎,也是呢,明儿就是清明节了,今年该在夫家祭祖吧?”胡夫人端详着冷知秋的一言一行,暗叹不愧曾是御史之女,端庄大方,即使衣饰简单,气韵却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稳。
“正是。”
“哦,不过……听说你那夫婿常年在外,你一个人归宁,又要孤零零陪着公婆去祭祖,真是蛮可怜的。”胡夫人半真半假的拉过冷知秋的手轻抚着,“手生得真细致,白白嫩嫩的,原该是个有福气的人,唉,可怜的孩子。”
她那一脸慈爱同情,让冷知秋浑身难受,更让项沈氏火大得不行。
“胡夫人你站外面说了这么久的废话,口渴不渴?赶紧进去喝茶吧,别人还以为我这小门小户人家脸皮厚,非要攀高门,拉着胡夫人聊家常呢!你说我们怎么担当的起?”
官太太又怎么了?她沈小妹从来就不怕死!项沈氏一把扯回冷知秋的手。
“放肆!”胡夫人恼羞成怒。
平日里贵妇人们聚一起,哪个不是把她围在最中间吹着捧着?这项沈氏竟然不把她放在眼里,真是可恶。
项文龙一看官太太真生气了,怕她翻脸欺负妻子,忙道:“胡夫人,内人说话直率,不过也有三分道理。您是官亲,堂堂知府夫人,封了诰命的,站在大门外这许久,于礼不合,有失钱府待客之道。您还是先进去吧?”
听到他这把语气温和、吐字悦耳的男中音,再加上那儒雅明秀的外貌,胡夫人也气不起来了,悻悻然扭身带着儿媳妇进了大门,又坐上软轿,直接抬到了园中设宴的花厅前。
这时,前头轿子里的那位“大夫人”终于还是迈下了软轿,身形娇弱,看着似乎久病缠身,老金立刻上前搀扶,她低眸也不看项文龙和项沈氏,只在经过冷知秋身旁时,不期然的突然锐利一瞥,正对上冷知秋也转眸看她,两人都不由一怔。
那大夫人自然就是沈芸,项沈氏曾经的嫡姐和老情敌。
当沈芸看到冷知秋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时候,青春年少,漫卷诗书,眼睛也是那样澄澈如水……然而,所有的青春年少都只是一场傻兮兮的梦而已,等到不得不面对利益、人情世故的考验,谁能遗世孤立?谁能免俗?
沈芸冷笑一声,眼尾闪过一抹寒凉,与冷知秋擦肩而过。
冷知秋凝视沈芸的背影,眉尖不由轻蹙。她以为所谓“贱女人”会是飞扬跋扈、气势凌人的,不料看着气质倒有三分和自己相像,难怪婆婆那天早饭时会莫名其妙拿她来呛公公。
此时此刻回想项宝贵说“贱女人”时的表情,她突然觉得如芒刺在背。
“哈,文龙,那女人居然看都不看你一眼,做得真够绝的啊。”项沈氏恼恨不已。
“她早就和我没有干系,看我做什么?”项文龙苦笑一下,轻拍着妻子的肩道:“只是她身为你的姐姐,待你却如此刻薄无礼,我想着,咱们也不必进去赴宴了,甚是无趣。”
☆、061 以德唬人的钱多多
“哈,文龙,那女人居然看都不看你一眼,做得真够绝的啊。”项沈氏恼恨不已。
“她早就和我没有干系,看我做什么?”项文龙苦笑一下,轻拍着妻子的肩道:“只是她身为你的姐姐,待你却如此刻薄无礼,我想着,咱们也不必进去赴宴了,甚是无趣。”
“不行,儿子说了,我们该去,还得高高兴兴进去,专门气死姓钱的一家子贱人!”项沈氏犯了倔。
冷知秋旁观者清。目前看来,婆婆这身底气不足、滑稽有余的打扮,显得过分在意对手,这就已经输给了沈芸。人家已经用“无视”直接狠狠践踏了项家人的尊严。
真想“气死”对方,恐怕还得进一步探究其隐藏在表面风光下的弱点。
“公爹,姆妈,我们一家人行得端坐得正,是钱府邀咱们,就算是鸿门宴,不赴约也是不行了。”
项文龙想想只好点头。
——
宴席设在东园近南门的花厅,倒也不远。
小厮领到门外,高声禀道:“客人到了——”
厅内喧哗顿时沉淀下去,随之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哈哈大笑道:“稀客啊稀客!来来来,我的夫人,随我一起迎接故人。”
沈芸的声音冷冷道:“妾身旧疾发作,疼痛难忍,不方便去迎。”
“啪!”是杯子砸碎的声音。
“啊!”是沈芸痛呼的声音。
项文龙的眉不由得一跳。
没一会儿,钱多多紧攥着沈芸的手腕,大步走了出来。后者踉踉跄跄,脸色苍白。
这位钱多多,继承了祖上中原黄土农民的宽额四方脸,又有着父辈行军打仗的冷硬五官,面皮粗糙,牛高马大,瞪起眼就像两只铜铃一般。
真没想到,苏州首富,一介商人,竟然生了这么个长相。
钱多多还有个习惯,喜欢竖着大拇指,用拇指上的扳指使劲磨那粗糙的面皮,一边磨,一边斜着眼睛精光闪闪的看人,直把人看得头皮发麻。
此刻,他就盯着冷知秋看,嘿嘿怪笑着。
冷知秋往婆婆身边靠了靠,垂眸暗暗吸气。早知道这钱府不是好地方,但压力似乎才刚刚开始。
“可以啊——行啊——有你们的啊!”钱多多先来了一串赞叹,“哪儿拐来这么个小美人?我那宝贵侄子艳福不浅呐!”
他那淫亵的目光在冷知秋脸上转了一圈,就开始往胸口腰肢上到处流连。
项文龙和项沈氏同时往前一站,挡在儿媳妇前面。
“钱多多,你今天摆下鸿门宴,所为何事?还是爽快些直说吧。”项文龙有些愠怒,眼角目光注意到沈芸别开的脸隐隐有些泪痕。
“什么鸿门宴?说的那么难听,我钱多多向来是以、德、服、人。”钱多多说完,哈哈一笑,一把挽住项文龙的手臂往里拉。“来来来,我们也算是连襟,对不对?不要这么生疏嘛,这么多年不来往,我是难过得饭都吃不香啊!”
就这么进了大厅,两个男人先拉扯着落座。
“你看看啊你看看,我专门请了苏州最好的厨子做了这一桌子好菜,可我吃着就是没什么滋味呀,你说这是为什么呢?项老弟,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哟,实在是我们这么多年亲戚不走动,我心里难受啊!”
这话真是感天动地。
项文龙和项沈氏却脸都黑了。
“你是没拿到我那五亩园子的地契,才心里难受吧?”项沈氏白了钱多多一眼。
钱多多磨着脸皮,抽着嘴角斜睨项沈氏,一个劲儿摇头,又凑到项文龙耳边小声道:“不是我说,项老弟,你娶的这老娘们真不上档次,跟我的夫人比差远了。你知道芸儿的滋味有多销魂吗?嘻嘻。”
这声音很小,但又足够让四周的人都听见。
立刻有三个人差点吐出血来。项文龙、项沈氏、沈芸齐齐捏住面前茶盅,指节泛白。
一场好戏可便宜了胡夫人和她的儿媳妇。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笑意在两双八卦的眼里来来去去,无声交流。
除了这些人,这花厅里还坐了另外一桌女人,简直堪称奇观。
从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到苦大仇深的小白菜,总共十二个,坐在一起,神色各异。
冷知秋被其中一个女子吸引了注意力。那女子在众多莺莺燕燕中很特别,因为她长相普通,面黄肌瘦,竟穿着粗布衣裳,混像个下处干活的仆妇。
“哎,那个小美人儿,别光站着啊,快坐下嘛。”钱多多大声招呼。
冷知秋抿唇不语,避开钱多多的视线,捡最远的位置去坐,走过胡家儿媳身侧时,一只脚突然伸出来,她略一顿便跨了过去。
胡家儿媳一撇嘴角,失望的缩回脚。
冷知秋坐定了,微微吐口气。没想到钱府的人还没“出脚”,倒先露出一个路人的尾巴,这胡知府的儿媳看来是卯上她了。
“姓钱的,嚣张完了没?你有什么脸嚣张?你这家业是打哪儿来的,大家都明白。你再看我和文龙,我们经历过从有到无,如今再从无到有,一点一滴都是亲手打拼来的。”项沈氏晃着两手珠宝自豪的道。
这满手珠宝都是项宝贵孝敬的,不过,儿子的当然就是项家的。
钱多多磨着脸皮的拇指顿住,目光凶狠的瞪向项沈氏。
“你一个小小苗园能赚这么多家当?哼!三年了,我扣着那丑女人三年,给她吃给她穿,你们居然就是不上门求我,真好耐心啊。项老弟,小姨子,你们说,你们沈家庄那五亩地真的只是苗园吗!?”
“我的园子就算是聚宝盆,又关你什么事?”项沈氏毫不相让。
“哈,哈哈!好,老子先让你们看场好戏,再来说关不关我的事。”钱多多怪笑起来。
看好戏?
“你要干嘛?”项沈氏戒备的瞪住钱多多,一把握住项文龙的手,又要去抓儿媳的手,才发现她坐得有点远。“那个知秋,你过来,我们准备回家!”
此刻,她就是护小鸡的老母鸡,丈夫和儿媳都是她下意识要保护的人。
钱多多磨着脸皮诡笑。
☆、062 现世报
“来人,把十三姨太给我送到隔屋。”
两个粗壮的家丁立刻去扭推邻桌那个粗布衣、面黄肌瘦的女子。她睁大眼睛惊恐的大叫:“不、不,救命啊——”
尖叫声随着被拖走的身躯渐弱。
“钱多多,朗朗青天,这么多人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项沈氏咬牙问。
“怎么?担心了?三年都憋得住,今天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狠心。尤其是你,小美人,好好瞧着,嘻嘻。”钱多多盯了冷知秋一眼,便转入隔屋。
胡夫人问沈芸:“沈氏,你家老爷这是要做什么?”
好歹她也是堂堂知府的官太太,总不能让人在眼皮底下杀人吧?
沈芸的脸色有些苍白。
默了一下,她才语气冷淡的道:“我家老爷教训一个不守规矩的侍妾罢了,朝廷律法没禁止这一条吧?”
项沈氏鄙夷的哼一声,贱女人就是贱女人!钱多多如此待她,却还死守着那点门第面子。她到底有没有心肝?有没有爱恨?
眼角扫过冷知秋,见儿媳妇正皱眉不知在想什么,暗叹:这也是个没心肝的女子!
胡夫人稍稍放心,脸上挂着好奇和尴尬的纠结。“噢,这样啊……”
却听隔屋哭喊不断,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肉跳。随之又响起“噼啪”的皮鞭声。
项文龙皱眉猛站起身。
“不能让惠敏这么受罪。”
他冲到隔屋前,使劲推门,却发觉闩死了,急得只好踢门怒斥:“钱多多,你有没有廉耻?如此对待一个无辜弱女子,算什么男子汉!?”
项沈氏拉住他跺脚。“文龙,怎么办?要不……”权且把地契交出去?
夫妇俩的心像在油锅上煎熬,互相瞪着,手足无措。
那皮鞭每响一下,惨叫声传来,冷知秋就忍不住浑身一抖,手心湿凉,全是冷汗。
不管项家有什么苦衷,她是答应了沈天赐的,人一定要救。
“公爹,姆妈,我们赶紧走吧。我们走了,钱老爷的戏就没人看了。”冷知秋对项文龙夫妇小声道。
没有观众,钱多多自然也就收手——他叫项家来做客,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项文龙和项沈氏虽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想走却挪不开脚步,人心是肉长的,听着隔屋声声惨叫,他们怎能走得安心?再这么下去,他们简直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