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会儿,不禁抬起头。
“唔!”
他是那样急促的突然捧起她的脸,不顾一切的低头吻住那两片红嫩的薄唇。
指尖在颤抖,唇瓣也在颤抖,就连烛光下无风而动的长发发梢,似乎也在呻吟低叹着颤抖。
如此突然,像一根弦崩断了,又像一座擎天的山峰倒塌下来,令人手足无措。
手足无措中,他在无望的坚持,含住不放,却又不肯深入,悲喜交加。
她还来不及从震撼中清醒过来,也没来得及体会唇齿间浓重芬芳的气味,他已经放开她,短促的喘息,目光潮湿的投进她的眼底,氤氲纠缠。
“知秋。”
“嗯?”冷知秋抬起微微颤的手指,按住自己的唇。刚才,这是做了什么事?
她不会以为这是什么“渡气”,那感觉好奇怪,原本对他的那些不满,突然被抛远了,她的脑容量突然显得不够,不够解读那一吻瞬间传递的千言万语。
“知秋。”
冷知秋无语,他穷叫她名字干嘛?
看他的神色,痴痴呆呆的,难道刚才他也傻了?
他却拉起她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让她感受到掌心那飞快的跳动,还有那胸膛厚实温暖的触感。
“知秋。”
还来?发现他有时候真的蛮像小孩子,居然有脸来嫌她长得慢。
冷知秋懊恼的别开脸,“你要说什么?”
项宝贵左右晃了晃身子,不知道是太得意,还是太煎熬,伸开双臂又缩回——
最后还是落入俗套的缠绵悱恻。“我尽快回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冷知秋随口应了。
“我让我娘把园子都交给你打理,你要努力哦。”
“啊?”好突然,难以置信。
“最后说一句,外面坏人很多,谁也不要十分相信,有什么难处就敲风铃。”
原来,还是忍不住要叮嘱的。不叮嘱就不是夫妻了。
“呃……”这好像不止一句。
他还是走了。
急匆匆的背影,就像那没来得及细细体会的匆匆一吻。
冷知秋怔怔伫立良久,蜡炬成灰,天色大白。
外面脚步声响,小葵敲门喊:“小姐,老夫人上好了药,正发脾气找您和姑爷呢。”
“姑爷又走咯。”冷知秋摸摸两边脸颊,与小葵错愕的目光擦肩而过。
——
清明,清明,清明之后,项家的情况似乎也慢慢清明起来。
项沈氏比从前还要忙,忙着到处走,当务之急就是给女儿物色个好人家。她胳膊和腿断了,不好行动,就叫三爷爷拉马车出来,马车来,马车去。因为这事的重要性,项文龙也放弃了“宅”生活,陪着鞍前马后跑动。
项宝贝还是喜欢和那个表嫂一起走动、逛集市,少不得被表嫂捞光了银子,只好回家找项沈氏要钱。项沈氏现在手头宽松得不能再宽松,当然也就不计较了。只是到了晚上,项宝贝孤身呆在屋里,就会坐在窗口怔怔出神,脸上有些哀戚。
冷知秋去了沈家庄园子里清点花苗树苗,先要造账册。这一茬,项沈氏从来没干过,她是盲做生意,只管手里的银子是多了、还是少了,至于怎么多,又是哪里花了钱,一直糊涂着过。
沈天赐仍然在园子里做些粗活,一见冷知秋便点头哈腰打招呼,客气得很。他现在很少去赌博了,一来没钱,二来脑子里全是救惠敏出来的事,赌瘾慢慢也就淡了。
小葵仍然帮冷知秋看住家里那方属于她和项宝贵的小天地,得闲也会回一趟冷家,向冷景易夫妇报备他们女儿的近况。
桑柔倒是安分了下来,不知是怕被打发走,还是在酝酿什么诡计。
日子过得飞快,刚起了个头,就到了钱多多约定的七日之限。
项沈氏一拍脑门,急得跳了起来。
“老天爷,只顾着忙宝贝的事,把这茬给耽误了!文龙,怎么办?把地契交出去?”
项文龙摇头。“不能。儿子的师命未完成,园子给了钱多多,迟早被他发现端倪,岂不是要害死宝贵!?”
项沈氏无奈得直捶胸口,忍不住埋怨冷知秋。
“儿媳妇也真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非要诓咱们说有什么计策,回来又说‘只是当时当景权宜的借口,拖一天是一天’。哪有这样说大话的,哼!”
项文龙叹息一声道:“你怨她何益?她也是出于好心,怕我们看到惠敏那样子,心里难过。”
项沈氏想想只好算了,可是,事情总要解决。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呐?!交地契不行,不交,那惠敏不晓得要吃多少苦,她这是被咱们连累的……”
冷知秋默不作声的在一旁听,把头低着,仿佛是在愧疚。
门外有人大声吆喝:“我乃钱府派来传口信儿的!七天期限到了,我家老爷问你们,是要‘和气生财’,两家亲戚好好亲近?还是要给你们看看好戏?”
一听“好戏”二字,冷知秋就浑身发抖,四肢冰凉。她这是落下后遗症,怕了这两个字。
沈天赐蹲在一旁呜呜的哭起来。“惠敏,救救惠敏,她会被折磨死的。”
项沈氏心都焦了,一拍大腿骂道:“狗娘养的钱多多!死棺材臭流氓癞地痞!把地契给他,暂时给他!等惠敏救回来,我们再想办法把地契抢回来!”
可是,真的把地契拿给钱多多,以后还能抢回来吗?有什么办法抢?唉……丢进狗嘴里的肉包子,有去无回啊!除非项宝贵发起狠,灭了姓钱的恶人。
项沈氏给项文龙递了个眼神,小声嘀咕:“宝贵这孩子好大的忍性。”
其实,他们一直不明白,项宝贵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去找钱多多算账。这回要是把地契给了钱多多,他会不会忍不下去?
这么思忖着,项文龙、项沈氏和沈天赐三个人就带着沈家庄五亩苗园的地契去了钱府。
——
冷知秋不去,也没人会让她去。钱多多正恨不得揪住“小美人”不放呢,去了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小葵苦着脸怨愤。“小姐,才把园子交给你打理,就把地契送了人,这是拿你闹着玩呢?”
冷知秋来回走着,甚是烦恼,她也没把握钱多多会不会上当,也不知道项宝贵是怎么安排的人,万一不小心真把地契交出去了,可怎么办?项宝贵的秘密在那里呢。
“小葵,你去钱府外面悄悄打听着看,如果钱多多把惠敏表舅母赶出来,你便将她悄悄带走。”
“啊?”小葵有些糊涂。
“我也只是往好了想,希望钱多多放人。你快去打听看看吧,惠敏表舅母长得瘦,面有点黄,打扮得像个粗使仆妇,身上应该还有伤疤,你留意看,她脸上有鞭痕的,应该能认出来。”冷知秋催促小葵。
——
钱多多府上。
今天,钱多多是准备着收获战利品的,因此,一早便摆开酒席,请了戏班子。他带着沈芸坐在前头嗑瓜子看戏,后面一桌环肥燕瘦的姬妾也陪着说说笑笑。
姬妾们只来了十一个,还有个十三姨太惠敏,此刻正关在笼子里,瑟缩成一团,睁着两只憔悴陷进去的眼睛,等待着项家的救赎。
钱多多志得意满乐开怀,沈芸却沉着脸。
钱家已经很有钱、非常有钱、穷得只剩下钱了,再得一块5亩地的地契,那算什么大喜事?
摆在钱家面前的问题,其实是传宗接代的大事。
也不知是钱多多和他父亲坏事做太多,遭了天谴,还是什么生理遗传的原因,这个人高马大的中原大汉,娶了那么多女人,就是生不出孩子。唯一一个沈芸生的儿子,成了钱家的独苗,偏偏钱多多自己作孽,喝醉酒后,愣是辣手催独苗,直接把儿子打成了傻子。
“昨日妾身又去请了春晖堂的木大夫,他还是不肯来。你想想办法吧!”沈芸没好气的说。
钱多多的笑容顿住,重重的放下茶盏。
“换个大夫吧,老子不能动他,别忘了他姓木。”
“这全苏州的大夫都请过了,谁也治不好智儿,就连京师里的御医都请了两个,有什么用?”沈芸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后桌,十一个姨太太互相看看,心照不宣的把冷笑收在眼底:活该!
钱多多一大早的好心情快要被破坏光了,生气的捶桌子骂:“老子吃了多少鹿鞭、补酒,天天在你们这十二个女人身上使力气,你们那肚皮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给老子下个蛋啊!白养了你们这群没用的娘们!”
沈芸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那姬妾中最得宠、长得最美艳不可方物的薛娘娘冷笑道:“可不是奇怪着呢吗?妾身好几回葵水迟了,正觉得有了,可不出三日就会好梦破灭,也不知得罪了哪路菩萨。”
有三个姬妾立马应和:“我也是这样呢。”
沈芸端坐着,纤细的手指攥紧了绣帕,对钱多多冷冷道:“你的姨太太们敢情是在怀疑有人对她们动了手脚,老爷你要不要查查?”
钱多多皱眉抿唇,绷着脸看了她好几眼,最终拿鼻子喷着闷气,只道:“这帮女人找借口罢了,我钱多多要是就这么被唬弄过去,还叫钱多多吗?”
可是说完了,他看向戏台,眼袋却使劲抽了两抽,眼中闪过凶光。
这时,山羊胡子的老金就来禀报,项家的人来了。
惠敏顿时激动起来,抓住木笼子的笼条柱,使劲喊:“天赐!沈姐姐!项老爷!快救救我!”
在她凄厉的呼喊声中,项文龙夫妇和沈天赐到了面前。
沈天赐一看惠敏那样子,抱头重重叹了口气,蹲在地上不吭声。
项沈氏咬牙切齿,瞪了一圈戏台上唱戏的人,又对着钱多多和沈芸磨牙,磨的吱吱响。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钱多多挑起小拇指,用长长的指甲从牙齿上剔出一片茶叶,屈指一弹,茶叶飞到笼子里,沾在了惠敏的脸上。
惠敏感到一阵作呕,忙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结了疤的鞭伤被这用力过猛的动作扯裂开,顿时流出血来,乍一看十分恐怖。
“姓钱的!”项沈氏受够了钱多多这一套,她不喜欢犹犹豫豫、拖泥带水,“你先给我一炷香的时间,让老娘把你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再把地契给你!”
“哈,哈哈!夫人,你这个庶妹倒是很有个性。”钱多多一看胜券在握,顿时笑得狂肆。
他转向项沈氏和项文龙,笑哈哈道:“大家都是亲戚,骂祖宗十八代那就是大水冲龙王庙,自家人跟自家人过不去了,对不对?我们要以、德、服、人,不要这么伤感情嘛,项老弟,你说对不对?还是快把地契拿出来吧,我也好把惠敏送给你们,大家高高兴兴喝茶看戏。”
项沈氏看看项文龙,项文龙垂眸摇了摇头,无奈的低叹。
一旁,惠敏还在哭喊着求救。
沈天赐仍然蹲在地上抱头无语。
项沈氏的手伸进怀里,掏出地契,那地契都已经掏出一大半,可以隐约看到官府的印鉴、墨字浸透过纸背的痕迹了……钱多多眼珠子放出光来,兴奋得厚嘴唇发抖。
“且慢——!”
081 做人媳妇难
“且慢——!”
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声音嚣张、蛮横。
随着喊声,一路拦阻他的山羊胡子老金就被推得翻了好几个筋斗,摔得老远,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悲愤流涕的呼喊:“老爷,他、他、他……”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长得像个屠夫,一身短打,头戴小帽,腰间挂着把缅刀,垂挂在刀柄上的红穗间,有一块铜牌子,上书一个“吉”字。
他身旁还带了个女子,却是娇滴滴眉清目秀,竟然挺着个大肚子,满脸慌张不安,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尔等何人?”钱多多惊诧不已,直觉不好。
项沈氏也是摸不着头脑,就把地契收回怀里,在一旁看端倪。
男子根本不理钱多多,直奔沈天赐而去,二话不说、抬脚就踢,将他踢了一个骨碌躺倒在地。
沈天赐苦着脸挣扎爬起,点头哈腰:“倪大哥,您怎么来了……”
“谁他娘的是你大哥?!”那男子拍着腰间的缅刀,凶神恶煞,“沈天赐你这臭狗屎!你把老子的妹妹搞大肚子,还欠了我吉祥赌坊六十八两银子,就想拍屁股走人?你今天把那黄脸婆领回家,那我妹妹怎么办?你让她以后带着孩子怎么做人?”
说着,男子又狠狠踹了沈天赐两脚。“不想活了吧你,啊?!”
沈天赐只蜷着身子、抱着头,呜呜的哭,也不争辩。
“……”笼子里的惠敏完全傻住了,瞪着深陷的眼睛,一时忘了哭喊救命。
男子身旁的大肚孕妇依偎在他身旁,嘤嘤哭得伤心。“哥,不要打他了,难道你要你外甥以后没有爹吗?”
这孕妇说这两句话,真是情真意切,催人泪下。
“什么情况?”钱多多惊疑不已,猛的瞪向好不容易爬起来的老金,一声暴喝:“怎么回事?!”
老金一瘸一拐赶到他身旁,悄声道:“那是吉祥赌坊的二当家,是个杀人不眨眼、蛮不讲理的刺头,叫倪九九。”
“嗯?”倪九九?你舅舅?什么破名字!
钱多多莫名其妙又火大的看看四周的人,尤其是项文龙夫妇,见他们也是一脸好奇,知道他们不是会演戏的人,看来他们并不知情。
老金又补充:“老奴早有耳闻,那个沈天赐,这三年来经常去吉祥赌坊赌博,欠了不少银子。”
钱多多的心开始往下沉。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钱多多虽然性格蛮横,但他的父亲是正经武官,背后更有宫中的暗线,因此他一向自诩正经官商,凡事必然“以德服人”,经营的也是田地、官盐、当铺等等上得了台面的大买卖。像倪九九这样的赌坊亡命之徒,他倒是真没打过交道。
那边,倪九九扯着嘴皮,还在嚣张的打骂沈天赐,最后一把揪住他胸口的衣领,将他拎起来,瞪着凶狠的浓眉大眼,大声道:“今天你把那个黄脸婆领回家,老子就亲手宰了你!是要我妹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要那个黄脸婆,你说!快说!”
沈天赐可怜巴巴瞅瞅笼子里的惠敏,又看看倪九九身旁那个眉清目秀、梨花带雨的孕妇,犹豫不决。
钱多多砸吧砸吧嘴,想说,你们演戏演完了没?
却见倪九九突然拔出缅刀冲向笼子里的惠敏,“老子当下就把这娘们给宰了,叫你犹豫!狗肏的!”
这下,不仅项沈氏、项文龙急眼,钱多多更加急眼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喊:“住手!”
倪九九是叫停就停的人吗?他瞪一眼项沈氏,又瞟一眼钱多多,一点不客气:“钱老爷,咱们做的买卖不是一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今儿兄弟我宰个丑黄脸婆,是为了我的亲妹妹,你看看我妹妹那么大的肚子,容易吗?你说你纳个什么女人不行,纳这么个黄脸婆也不怕倒胃口,今儿兄弟我就替你宰了她,人命算兄弟账上!”
说着仍然杀向惠敏,举刀就要砍。
惠敏“啊”一声尖叫,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别,别,我选她……”沈天赐脸上惨无人色,虽然心知肚明一切不过是作假,但也被这倪九九的动作吓出一身冷汗。
惠敏绝望的喊了一声:“天赐!”
沈天赐蔫头缩肩,颤巍巍伸出手臂,指向一旁嘤嘤啜泣的孕妇。“我要她。”
“……”
四周一片沉默。
项沈氏歪着嘴瞧了半天的戏,总算闹明白怎么回事,这可真是邪门了!
“天赐,你干的什么好事哦!”她忍不住叹息,拿手指狠狠戳了一把沈天赐的脑门,将他的脑袋戳得歪向一边。
“姐,我……”沈天赐嗫嚅着,满脸的汗。
倪九九狂笑了三声,一把拉起沈天赐,大力拍着他的后背,拍得嘭嘭响。“这才对嘛!走,老哥请你喝酒去,只要你好好对我妹妹,那六十八两赌债一笔勾销!”
说着,他就连拉带扯的把沈天赐和那个孕妇一起带走了。
众人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插曲。
突然,“嘭”一声,人们惊回头看,却原来是惠敏拿脑袋撞笼子自尽了!
只不过木笼子不够硬,她的冲撞距离又太近,只撞破了头皮,流出血来,却并没有死,蜷在笼子里直抽搐,却哭不出声来。
她被迫做了钱多多的十三姨太,虽然人长得普通,可钱多多也没饶了她,她早就已经失贞……因为知道沈天赐对她是有真情的,才抱着生的希望。如今,旧日丈夫已经有了新欢,连肚子都搞大了,她还能指望什么?还有资格指望吗?
一看惠敏这求死的样子,项沈氏急忙拉住项文龙的手,“姓钱的,你的姨太太死在你自己家里,可不关我们的事。文龙,我们走。”
想来,事到如今,钱多多也不会拿惠敏怎么样了。
钱多多眼睁睁看着项文龙夫妇离开,到了嘴边的肥肉飞了,剩下笼子里一个半死不活的丑女人,他要来何用?
他不是没有疑惑,但这事从头到尾滴水不漏,没有一个人像是演戏,演戏也没那么巧合。更何况,他自认了解项家人的脾性,他们都不是能骗得过他眼睛的人。
沈芸白着脸,看着项沈氏和项文龙紧握的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良久,她才冷冷对身旁的丫鬟们吩咐:“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笼子里那个半死人丢出去,别让她死在这里。晦气!”
钱多多扭身看看她,又看看被拖走的惠敏,懊恼地将桌上的杯盘盏碟通通扫落,碎得稀里哗啦一片。
“老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个,老子要拿那个小美人开刀!”
——
钱府后头一个小偏门外,小葵打听过来时,正看到两个小厮用竹篾裹着个女人拖出来,那女人披头散发,脸上有还在流血的鞭痕,额头破了个洞。
这个自然就是被扔出来的惠敏。
两个小厮将她扔在了钱府园子后一条夹荫小路旁,便拍拍手走了。
小葵忙赶上去看,见她自己爬起身,竟然能走,心中暗喜,便赶上前去拉住她,细细分说……
项家。
冷知秋并没有急着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公公婆婆,她要等事情淡下去了,大家都忘得差不多时,再把沈天赐和惠敏的事收个善尾。
听项沈氏回到家一五一十加油添醋的描述钱府发生的事情,冷知秋暗笑着摇头不已。
其实,她想的很简单,项宝贵说要够“险”才能奏效,却原来是这么个“险”法。他帮她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不知他如何在半天工夫里,找到什么赌坊,又是怎么摆平倪九九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大肚婆。
也许,这样的事情对项宝贵来说是不值一提的举手之劳,既然如此,为何不早点想办法救人,却等到妻子开口相求,才动手?
冷知秋托腮轻蹙眉尖,百思不得其解。
——
婆媳二人正说着话,却见项宝贝蹦蹦跳跳的要出门。
项沈氏忙喊住她:“天儿不早了,你还准备去哪儿?野丫头!”
项宝贝道:“我要表嫂给我做了几件小玩意儿,现在去瞧瞧好了没。”
“一天到晚和那眼烂的妇道厮混,你就使劲往她那里送钱吧!”项沈氏没好气。“你今儿哪里也不准去,我这几天找了个画匠,画了几个人的相貌,你过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再不听话,以后不给你钱了!”
项宝贝一跺脚,扭着小腰不悦。“娘,您这是要干嘛啊?都说了不嫁,不嫁,不嫁——!”
项沈氏挪着将痊愈未痊愈的腿,喊冷知秋:“那个知秋,快帮我拽住她!一个个都不听话,都不孝顺,真是气死老娘了。”
冷知秋当然不会去动手拉扯。
她好奇的拿过项沈氏手里的一叠纸,翻看了几张,还真都是些年轻男子的画像,那画匠画得工整本分,虽然没什么神韵,但看着笔触,大致也能想象是些什么样的人。
“姆妈,这些人若论外貌,自然不好和孔公子比……”
她还没说完,项宝贝道:“不是什么孔公子,萧哥哥他其实姓梅。”
“嗯?”冷知秋怔了怔。
项宝贝没忍住好奇心,也去看那些画像,看了没两张,就生气的通通撕成碎片。
“项宝贝,你要造反么?老娘和你爹这么辛辛苦苦给你找婆家,还不都是为了你好?老娘断胳膊断腿的跑了这些日子,你倒好,一把给撕了,你真是气死我了!”
项文龙正好过来,忙拍着妻子的后背安抚,转眸对项宝贝道:“宝贝听话,等你嫁了人,过一阵子你就会明白,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暂时,他们不能说破皇帝选秀女的事,毕竟老皇帝还没死,一切都还是项宝贵的猜测。
冷知秋思忖,当初,爹娘也说是为了她着想,怕她跟着他们吃苦、温饱不继。
世事原是无常。
项宝贝撅起嘴,拧着脾气、尖着嗓子喊:“你们再逼我,我就离家出走,我找萧哥哥去!”
说着就跑出了大门。
“噢,噢,真是气死我了,文龙,我怎么就生了那样两个不乖的孩子?哎哟,我的断腿发作了,好疼……”项沈氏大概真被气狠了,揉着腿伤皱眉歪嘴,项文龙急忙又蹲下身给她揉弄。
“你也别气了,他们有一半脾气随了你,想着就做,哪家姑娘有宝贝这样的胆子?她若真去寻那书生,也是学了你的当年。”
这夫妇俩说着话,冷知秋在一旁静静听着,却别有感触。
是啊,像项宝贝这样把喜欢一个人写在脸上,写在心上,写在梦里,没有一丝保留,甚至想到了离家出走、寻找心上人,又有几个女子能做到?世上有个人值得你如此付出,不计较结果和回报,应该也是一种幸福的感觉吧?
冷知秋暗暗有些羡慕项宝贝。
她给公公婆婆辞行。“公爹,姆妈,既然天赐表舅的事已经有了结果,宝贝的婚事我也帮不上忙,知秋想着该去园子里瞅瞅,慕容家订的十二盆素菊、十二盆曼陀罗还要好生挑选,晚饭我就不在家里吃了,这就动身走。”
其实,她不是帮不上忙,而是根本不想参与拾掇小姑的婚事。她倒宁愿项宝贝和孔令萧……不梅萧,能够谱写一段传奇佳话,虽然也许,这也不过是她一个旁观者的一厢情愿。
项沈氏怨愤的瞪她一眼,怒道:“你婆婆我断胳膊断腿还不是因为你?你不伺候着老娘,就想着赶紧溜走,你们一个个都巴不得跑远了,都不想留在老娘身边,是不是?”
冷知秋答应了不和婆婆计较孩子问题,也就不争辩她断胳膊断腿的是非,只有些无奈的道:“姆妈,您这伤要放宽了心才好得快,接下去就要多雨的天气,更是难熬,您平日里在家多休养,少生气,自然就好了。知秋脾气直,容易惹姆妈生气,去园子里也是有正经的事要做,不然误了慕容老爷的买卖,岂不是伤老主顾的情面?还请姆妈谅解。”
项文龙挥手使眼色叫冷知秋走,自己对项沈氏道:“别和孩子们较劲了,你这伤不好好养,以后落下残疾,可如何是好?这几日你在家养着,让桑姐儿照顾。宝贝的事,我去找找慕容兄,他人面广,兴许能介绍个好的。这苏州城十个有八个莽夫粗汉,宝贝喜欢文雅的,就让慕容兄看看有没有苏州以外的人选。”
“哎,还是老爷你想得周到!”项沈氏顿时笑逐颜开。
——
冷知秋回到沈家庄园子,天已经黑了。
她独自住在小木屋里,炉子上烧了水,放着蒸笼,把小葵给她准备的饭菜、点心一气儿蒸热,准备将就着吃。
烛火摇摇,她坐在炉边翻看账簿。
不入册记清楚还真不知道,这满园子奇花异草,珍稀品种不少,平时看着只觉得好看,换成价码记在册子上,才发现十分可观,最后算了算总价值,竟然差不多千两银子。
那些种苗,未必都要卖掉,有些是保留品种。但论起这些种子的来源,就又是一个问题。项沈氏从来没出过苏州城,她怎么弄到天南海北这许多奇特的花种?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项宝贵。
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想着想着,思绪就有些飘远了,她放下账簿,蹙着眉尖,轻轻的揉着额头。
木屋外,风吹得风铃叮当作响,还有不远处树下的秋千,似乎也在发出轻轻的吱呦浅唱。
这园子的风情,很特别,精致中有奔放,遐想里有静思——她发现,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
正在出神,有人在门外低声道:“少主夫人,卑职张六,这里为您备了几样小菜。”
冷知秋走过去开门,看那人身着黑衣,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一张娃娃脸还有几分稚气,见到她便害羞的脸红起来,将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
冷知秋莞尔,摇头道:“我带了饭菜,正热着呢。这些你留着自己吃吧。”
张六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愣了一瞬,圆溜溜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眨巴,等反应过来,却将食盒往木屋里小桌上一放,闷声不吭就去把蒸屉揭开来,两只手捧出那滚烫灼热的盘子,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就往外走。
“你这是作甚?”冷知秋莫名其妙。
张六头也不回的走了,抛下一句话:“那个你吃,这个我吃。”
“……”一滴汗滴下冷知秋的额。这也是项宝贵交代的?
食盒里的饭菜码放在一个木制的方盒子里,整整齐齐,红红绿绿,有荤有素,搭配的让人食指大动。一双象牙筷,打磨得精细莹白,似乎也是特别为她定制的,因为筷尾新刻着“知”、“秋”二字。
她说不上来那是怎样一种心情,有些小窝心?还是有些腻过头的不适应?
——
她也不是总在园子里待着,几乎每隔一天,就回榕树街项家。
这晚入夜,下了阵小雨。
冷知秋斜在美人榻上看书,小葵坐在一边绣手帕。
没想到项宝贝居然过来,头上被淋湿了鬓发,细密的眼睫毛上都是雾气的水珠子,看着比平日里的活泼要可怜几分。
小葵忙去取手巾给她擦拭。
冷知秋坐起身,让她也坐下,问:“怎么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姑平日里不搭理自己,冷知秋当然不会自作多情,以为她是来唠家常的。
项宝贝坐在冷知秋对面,怔怔盯着她看,良久才道:“嫂子,你会不会想念我哥哥?”
冷知秋一时懵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她的心弦被触动,视线瞥向一旁衣橱,在那里,她和他有过匆匆的一吻作别。那气息一直仿佛萦绕,不曾散去。心念动了,胸口便异样的堵起来。
项宝贝见她不说话,哼一声才道:“你自然不会想念他!哥哥和我都是命苦的人,对人家好,人家却没心没肺的。你是不是等着和我哥哥分了,到时候,萧哥哥也会休了他那些妻妾,再把你娶走?”
“这是哪儿跟哪儿?”冷知秋哭笑不得。“我和你哥哥的事,由不得我们两个做主,我爹爹、你娘他们都要顾着,我还在烦恼,上哪里弄个孩子出来呢。至于孔……梅萧梅公子,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也管不着,就算他真的要娶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项宝贝惊诧又不可置信。
冷知秋垂眸默然。
“如果萧哥哥肯娶我,哪怕是做个妾,我也欢天喜地。你说不答应,一定是拿捏姿态,矫情骗人!”项宝贝撇着嘴角道。
“你觉得好的,未必人人都觉得好。”冷知秋淡淡道。
项宝贝听了大喜,“这么说,你觉得我哥哥比萧哥哥好?其实吧,我哥哥是不差,就是总不在家,嫁给他挺愁人的。萧哥哥就不一样了,他是那么风雅潇洒,言语风趣,嫁给他,就能每天看到他弹古筝的样子,能携手看日升日落,能听他说山南海北、古往今来……总之,那该多幸福啊!”
冷知秋想了想,似乎挺不错,可天天这样腻着,也会厌倦吧?何况,梅萧应该不是甘于守在家里的人,他的骨子里有一种逆反,就像一只想要冲出锦绣牢笼的金丝雀。
“宝贝,你想怎么办呢?公爹和姆妈都在为你的婚事着忙,你还是只认准了梅萧吗?”冷知秋问。
项宝贝撅着嘴,鼓着腮帮子。“嗯,我谁也不嫁,我就等着萧哥哥,他要是不肯要我,我就一直等……”
说着,她的眼眶红了。
冷知秋听着,眼眶也不由得红了,拉起她一只手,轻轻握着,说不出话来。
良久,“嫂子,我想离开苏州,去找萧哥哥,不然,我爹娘就要逼我上花轿了。”项宝贝又道。
冷知秋点点头,“姆妈说,你哥哥要你嫁人是有原因的,是为了你好,你去找梅萧,却未必有好结果。所以,你想清楚了吗?”
项宝贝揉着眼睛嘟哝:“我不用想,我就是一根筋。”
唉——冷知秋无语。
“嫂子,你在京师住过好多年,那里你熟悉,你给我画张地图,再……再借我一些钱,好不好?”
这才是她今晚找冷知秋的最主要目的。
会不会助纣为虐?会不会惹祸、害了项宝贝?冷知秋好生为难。
“外面坏人很多……”她嗫嚅着。这也是近日的切身体会。
“不怕,我跟哥哥学了几招拳脚,你看!”说着,项宝贝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短小精悍的匕首,挑眉自豪,“这匕首叫‘月华’,与哥哥那把‘日昭’是一对的,削铁如泥,哥哥专门送给我防身的。”
冷知秋心里一动,项宝贵这厮出手有时候真是大方,送给父亲的小玉龙、送给婆婆的首饰珠宝,还有送给小姑的宝刀,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偏偏对她小气,还计较什么二百二十二两八钱的聘金,也没见他送什么礼物给她。这么想着,不免有些酸溜溜不是滋味。
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不送也好,不然等到将来要和离,再扯上这些财物,哪些要归还、哪些要带走,岂不成了一场伤心伤肺的笑话?
项宝贝见她只顾着出神,也不答应帮忙,不由得急起来。
“你就算不帮我,我也要走的。到时候走丢了,或者没钱吃饭饿死在外面,就全怪你!”
“……”冷知秋无语的抿起唇,望着这个小姑,她不去求父母,却来求所谓的“情敌”,也真是很有想法。
无奈之下,冷知秋只好执笔给她画了京师的地图,又将自己压箱底的那些银子全拿出来,包在包袱里。
项宝贝得了嫂子的好处,心里软了一下,抱住嫂子的肩膀蹭了蹭。“嫂子,其实你人挺好的。”
冷知秋淡淡的叹了口气。此刻是好人,若不帮她,就是大坏人;若帮了她反而害了她,就更是恶贯满盈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冷知秋便整装出发去了沈家庄。
到了园子里,她做的第一件要紧的事,就是敲风铃。
“叮铃铃……”
那声音还真悦耳。
很快,送饭的那个张六出现在木屋前。
“项宝贵的妹妹要离家出走去京师,我怕她不安全,你让人跟着她吧。”冷知秋尝试着吩咐这个陌生的“下属”,觉得怪别扭的。
张六倒是很自然的领命就走。在他眼里,那是少主夫人,就算看上去“弱”爆了,也得忠心不二听候差遣。
有了这一层安排,冷知秋稍稍放下心来。至于公公婆婆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担待。
——
这天,正吃着饭,沈天赐从城里回到了沈家庄。
他一见到冷知秋,先跪下来磕头。
冷知秋慌忙丢下饭盒,将他拉起来。“表舅折杀知秋了,哪有长辈给晚辈磕头的?”
沈天赐吸着鼻子,一再感谢她为他解围救妻,“但不知外甥媳妇儿将我那妻子藏在何处?”
冷知秋继续吃饭,让他也坐在炉子边,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惠敏表舅母身上有伤,我让小葵给她寻了个大夫诊治,就安置在乡下,表舅您先不要去找,以免招人疑心。等她伤好了,我再安排她进项家做个绣娘,以后你夫妻常常见面,再闹个破镜重圆,也就说得通了。这事需慢慢来,万不可着急。”
沈天赐一个劲点头应下。
除了这件事,沈天赐还带了个消息给冷知秋。
“知秋哇,如今这种花的营生交给你了,那这事我就和你说。今日城里府衙贴了告示,今年的花王大比提前几日,就在三日后,望月楼前的水镜台。这苏州花王的头衔可是真金白银的,除了百两黄金的封赏,还可以包揽苏州一半花鸟市的管辖权,光一年抽成就不下百两。”
冷知秋不是很感兴趣。“我不喜欢和人争,至于钱财,够用就行,赚得太多只会添了烦恼。”
沈天赐急忙摆手表示不赞成。
“外甥媳妇这话说的,哪有人和钱过不去的?再说,那花寡妇你也知道,她赖着和知府胡一图苟且的私情,已经拿了三年花王,占尽便宜,最冤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婆婆啊!为这事,你婆婆可没少生气。”
冷知秋噗嗤笑出来,摇着头道:“表舅舅,我这被您逼着为表舅母的事出了把力,您不会从此就把我当什么仗义执公、打抱不平的女侠吧?婆婆和花寡妇的恩怨是她们彼此之间的事,我无故出头,赢了,婆婆她未必开心,输了,就更丢她的面子。您说是不是?”
“呃……”沈天赐愕然,“外甥媳妇儿这张嘴,真是很难说得过。”
冷知秋心想,我这说理的嘴未必强,只不过心里想的清楚,不会见风就是雨罢了。
然而她是无心去参加,有人却惦记着她。
那就是胡一图的夫人,胡杨氏。
胡杨氏和胡一图说了十里长街的所遇所闻,二人当即认定,那个贵人对冷知秋感兴趣,既然指定要看这场比赛,自然要比往年格外重视,几张年老色衰的旧面孔难免让贵人倒胃口,那冷知秋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噱头。
因此,胡杨氏特地跑了一趟项宅,亲自去邀项沈氏,指名要带上冷知秋一起参加。
就这样,冷知秋不得不接下这瓷器活。
她与项沈氏商量比赛的细节,才知道这花王赛分两阶。第一阶是百姓选,参赛的花匠拿出一盆作品,由百姓往花盆前的封口箱子里投铜钱,得铜钱最多的五名花匠进入第二阶。第二阶是官选,就是以知府胡一图为首的各大小知县乡绅出面,评议高下,定出花王三甲。
往年第一阶,总是项沈氏得铜钱最多,但到了第二阶,却被暗箱操作,悄没声息的变成了第二名,甚至有一年连三甲都轮不上。
“如此比法,安有公平可言?姆妈,我还是和您一样,第一阶拿出好花来,给大家欣赏;第二阶,我用无花之花。”冷知秋道。
“无花之花?”项沈氏大惑不解。
冷知秋冲她慧黠一笑。
婆媳二人商量第一阶用什么花,项沈氏道:“往年大家都喜欢培植牡丹、芍药、春茶花……这些朵儿大、看着富贵热闹的。咱们苏州的老百姓不懂风雅,只单纯看花朵儿长得好不好,颜色、层数、大小、芳香,就是在这些方面下功夫。”
冷知秋心想,花本来就无分贵贱高下,风雅与否全是文人墨客一张嘴乱说罢了。
“这个就听姆妈的意思,知秋只管用心养护。”
项沈氏还以为这个文绉绉的儿媳妇会出什么歪点子,非要弄些梅花、兰花之类的“巧”物,到时候弄巧成拙就傻眼了,没想到她这么干脆,一时反倒愣住。
当下就决定还是用牡丹。
苏州水土本来不太适合牡丹生长,但多年来,项沈氏寻找土质配比,摸索牡丹的习性,包括光照、水的要求,成就是斐然的,在苏州,她种的牡丹堪称一绝。
冷知秋带着婆婆一起去园中挑选,最后选中一株“月光白”,细细修剪了枝桠杂叶,装车回城。
项沈氏问:“你的无花之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