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那你以后和我一个姓,我就给你起个名字,叫冷兔吧。”
“不要,像个娘们的名字。”小乞丐不答应。不仅像娘们,还像贵人们怀里抱的宠物,令人作呕。
冷知秋却不想改了,站起身,拉着他的手道:“小兔,你太脏了,我们找个客栈,先给你洗洗干净。”
小乞丐冷兔虽然已经十二岁,可是个子有点矮小,连冷知秋都比他高一个头,加上那张豁了门牙的嘴,看着真是像个八九岁的小孩。
尽管不乐意之极,他也只能被那温软滑腻又干净香喷喷的小手拉着走,懊恼的接受“小兔”这个该死的称谓。
——
梅萧下了马车就直接找接驳的小船,往项宝贵的商船找去,却在半道上碰到了项宝贵和张六。
两主两仆回到岸上,莫名其妙看着冷知秋、徐子琳和一个小乞丐手拉着手远去。
“宝贵,怎么回事?”梅萧脸色很不好看。
项宝贵狠狠盯着冷知秋那几乎看不见了的背影,咬牙切齿的道:“那个就是她真正的心上人,青梅竹马!”
梅萧抿起唇,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和项宝贵差点兄弟反目成仇,就算暂时不,以后也保不准,谁知突然冒出个“正牌”的对手,却叫他们两个站背后凄凉。
“晚宴太子和曹国公要来寻我说话,宝贵,你带知秋,还有她那个‘心上人’,稍晚一些过来吧?”
“你觉得,她还愿意去你家吃晚饭吗?”项宝贵错着腮帮骨生闷气,对张六道:“跟着他们,把他们落脚的地方告诉我。”
张六领命去了。
092 入室(一更)
在桃叶渡南面就有个集镇,这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所以大小客栈也就多,当然,灯红酒绿处,衣衫半褪的娇娘倚楼卖笑,也很多。
冷知秋看得稀奇,问徐子琳:“为何这些风尘女子不在屋里与人论诗斗酒?也不见她们弹奏丝弦?”
徐子琳咳嗽一声,无语。
小乞丐冷兔道:“她们要是去论诗、弹琴,那必定沉鱼落雁!鱼听了吓得沉到水底不敢出来,大雁听了直接吐晕过去,落下来摔死。”
“噗——”徐子琳笑得绷不住。
冷知秋怔了怔,想想那情景,也忍不住好笑。
正笑着,突然从一间花楼里传出一声女子的惊叫,过了不久又哭喊起来,顿时让冷知秋想起钱多多折磨鞭打惠敏表舅母的事情,那时听到的种种恐怖的声音,让她后来连着好几个晚上睡不安稳。
她忍不住抱紧徐子琳的胳膊,花容失色的问:“子琳,是不是有坏人在打女人?”
徐子琳轻轻皱眉。“青楼里多的是可怜女子,她们若不从命,自然少不得吃些苦头。”
“那就是逼良为娼?”冷知秋愤然道。
“哎哟——什么逼良为娼呀?人家说不定正在欲仙欲死呢!”一个轻浮猥琐又带点太监嗓的声音斜插进来,原来是个满身绫罗绸缎的员外,快五十岁的年纪了,吃得脑满肠肥,猪泡眼盯着冷知秋看。
徐子琳将冷知秋往身后拉,冷兔钻到猪泡眼员外的屁股后去。
猪泡眼员外伸长脖子还在瞅冷知秋,一边嘴里道:“小姑娘,想不想知道青楼里那些趣事?老爷我请你喝酒,山珍海味随便你点,再给你说说那些粉头的招式,包管你大开眼界……”
还没等他说完,冷兔突然并了两根脏手指,猛的戳在猪泡眼员外的屁股正当中、凹陷处。
“嗷——!”
出于平常的习惯,冷兔拉住冷知秋和徐子琳就喊:“快跑!”
徐子琳挑眉甩开他,本来就脏,还捅了臭屁,这小兔崽子还想拉她的手!?再说,她用得着跑吗?
冷兔也意识过来,忙松了冷知秋的手,从身上挑了块相对比较干净的衣服边角,急忙给她擦手,结果越擦越脏,竟搓出几颗泥丸来,只不过都是他衣服上搓下来的。
冷知秋无语的看着,脸上一阵黑,一阵绿。“小兔,可以不擦吗……”
那边,猪泡眼员外痛缓过来,对着角落里一招手:“你们两个还不给我揍死那小兔崽子!”
应声就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两个大汉,半袒露着胸肌纠结、胸毛茂盛的上身,凶神恶煞扑向冷兔,却还没扑到,就突然摔倒在地,因为那块头的原因,摔得砰砰两声,惊天动地,连地皮都抖了两抖。
徐子琳松开按剑的手,无聊的四顾寻找酒肆。
刚才不是她动手,而是张六,反正有人跟着护着,她乐得清闲,今晚又可以烂醉一场,不问今夕何夕。
看着这一幕,冷知秋有太多的惊讶和疑问。
什么粉头招式?什么大开眼界?为什么欲仙欲死?还有,她还是头一回看到成年男子袒胸露腹,那两个大汉的身体怎么这么丑……?这么丑,还故意露出来……这是什么毛病?
总之,她觉得外面的世界果然千奇百怪。
——
冷知秋最终挑了家街尽头的客栈,不为别的,那家客栈三面环水,凉风习习,只有一面是朝着大街,因而特别安静。
谁知进去一问,因为风景这边独好,所以这家客栈的价钱也是“风景独好”,一个普通的客房,住一晚就要一两银子,合一贯钱。冷知秋摸摸钱囊里瘪瘪的99文钱,咬着下唇讪讪然退出来,抬头看,天边已经有了一颗闪烁的星星,天就要黑了。
“小兔,打个商量——”冷知秋犹豫着开口。
冷兔立刻摇头。“不行!这钱是小爷的命根子,你可别打主意。呐,现在是我跟着你,你得供我吃,供我住,不能不负责啊!”
“……”冷知秋不悦的沉下脸,别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也难倒她这位还没开张就招工的女掌柜啊。“子琳,你身上带钱没?”
徐子琳摸出十个铜板,“刚够买一壶老酒。”
“……”冷知秋一摊手,泄气的道:“看来,今晚我们三个要露宿街头了。”
还想让冷兔好好洗干净泥垢,这下可好,连她自己也脏兮兮没地方解决。
徐子琳瞥一眼冷兔,不屑的扯了扯嘴角。“你还是不是男子汉?为了那几个钱,也舍得让这么娇滴滴的小秋秋睡大街?”
冷兔抱起胸,更加不屑的上上下下看徐子琳。“你才真不是东西!亏神仙姐姐挑了你作伴,原来你比前头那位还要小气,一毛不拔,还等着女人来养你,呸!”
冷知秋沉着脸不悦。说了不提某个人,就是那么不经意又提及。
三个人正在客栈大门外大眼瞪小眼,里面跑出个堂倌,笑呵呵道:“三位,客房已经准备好了,请三位跟小人进来。”
“诶?”三人一头雾水跟进去。
“慢着,堂倌儿,这房钱谁付的?”冷知秋站住不走。
堂倌保持客户至上的笑容,殷勤的回道:“是位小爷付的,他说,您是他的主子,请主子不必客气。”
“六子?”冷知秋说不上来什么情绪,很想拒绝,但又舍不得向她开启的上房大门,里面整洁的布置可比外面那乱哄哄的大街要有吸引力多了。
徐子琳和冷兔已经非常没骨气的直奔各自的客房,那可都是上房啊,还每人一间,打开窗可以吹风,热水随叫随到,真是太舒服了!
“咳,堂倌儿,你刚才说,是有个人替他的主子——我——付的房钱,不是他——代他的主子——替我付房钱,对吧?”冷知秋认真的确认。
堂倌被绕晕了。
“啊……?”
“嗯,好吧,就这样。”冷知秋扁扁嘴,憋着一丝笑,自我圆场,便欢欢喜喜进了自己的房间。
躲在廊柱后咬包子的张六差点没噎死,捏着喉咙,脸涨得通红。
他就这么憋着一喉管的包子,急匆匆赶回去报信。做人下属难,做一对吵了架的主子的下属,就更不容易了。
——
三个人进了客房,不约而同的头等大事,就是沐浴更衣,尤其要多洗手。
沐浴容易,衣服却没的换。
正倒了热水发愁,就有小二敲门,送上各自换洗的衣裳,如此服务周到,实在令人咋舌。
徐子琳不准备换外袍,冷兔则是穿啥都无所谓。
但冷知秋看着送来的一套简单衣裙,却多少有些不喜,衣料还算过得去,就是绣工线脚都粗糙无比,颜色更是艳俗。
好歹总是干净的,聊胜于无吧。
她放下衣裙,有些疲惫的脱去身上的束缚,钻进热水中泡着,脑子里却一会儿想起项家,一会儿想起沈家庄的园子,一会儿还想着京城外的荒村里的客栈,到处都是项宝贵的影子,还有那越来越熟悉的怀抱。
越想越是心烦。
伸手扯过一旁的脏衣服,从里面找出一条帕子,洗了洗脸,拧干了,就坐在浴桶里,无聊的折起“小老鼠”。就要折完了,又觉得心情郁闷,忍不住就随手扔了出去,窗只开了条小缝,留着通风的,窗外是黑乎乎茫茫的水面,却良久没有听到“小老鼠”落水的声音。
她也没注意到,又伸手握成小拳头,在墙壁上叩了两下,试着问:“子琳,听得到吗?”
却不知,徐子琳早就已经三下五除二洗干净,这会儿已经出门去找酒肆买酒喝去了。
“子琳?子琳?”
叩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任何回应,冷知秋有些失望,靠在浴桶边,头仰着闭目养神,两条玉藕般纤细流畅的胳膊半搭着,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背上、胸前,衬得颀长的颈项细细的、柔柔的,还有那精致玉润的锁骨,雪白的肌肤,以及隐约可见的一点朱砂痣。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水有些凉了,便睁开雾气蒙蒙的眼睛,坐正身子。
“吓——”
眼前,一个人正蹲在浴桶旁,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搭在桶边沿,长指在水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撩着,撩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
长袍的领口宽松,略偏斜,蜜色的肌肤在雾气里泛着点点光泽,饱满均匀,像琥珀美玉。
他的目光也是氤氲的,朦胧中又隐藏着可怕的蠢蠢欲动,暗波汹涌。
冷知秋真被吓到了,僵着身子,抖着殷红的唇瓣,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不宣而至的“夫君”项宝贵,还以为是幻觉。“你……”
她仿佛怕鬼又自欺欺人的小孩,抖着手拍了一泼水,水泼向那张亦真亦幻的俊脸,直到水花四溅,水珠子沿着那脸颊滚落,沾湿了鬓发,缓缓流进衣领里,将那一片琥珀晶莹又添上几笔淋漓魅惑。
项宝贵盯着她看,不错眼珠,固执的将手指停在水面,入水三分。
水很滑,本来温温热带点凉,却仿佛突然灼烫起来,烫得他的鼻尖沁出汗珠,她则慢慢全身泛红,呼吸渐渐急促。
“你怎么可以进来?”她要哭出来了。
他这是准备干嘛?她莫名的恐慌,又突然万分委屈和愤怒。“这是我的房间,请你出去。”
项宝贵霍的站起身,手带起一串水珠,点点淋在冷知秋裸露的肩上、脸上,惊得她缩了一下,条件反射的闭上眼睛。
“知秋,我要被你折磨死了……”一声长叹。
“哗——”水声破裂开。
一个精雕细琢又完美到让人感到脆弱易碎的娇小身躯被抱出了浴桶,晶莹的泛着光泽,香雾氤氲如神圣的祭祀典礼……
093 二更
那不过是一瞬间的冲动,此后,项宝贵就后悔莫及……
铺开的锦被是墨绿色的,如一方古潭,盛载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妖精。
湿漉漉的长发散了一大片,又像捆住妖精的网。
他坐在榻边,屈着一条长腿踩在榻上,似乎要拦住她,但又只是伏低了头,靠着自己的膝盖,痴痴出神,两只手各揪住一缕湿发,缠绕着,又放开,放开了,又去缠绕……也许他要拦的是他自己。
有的欲潮克制不住,但他可以使用强硬的内功,哪怕自损身体。
但是,旁人不知他的辛苦。
冷知秋试探的、颤巍巍的卷过被角,见他没反应,忙一个骨碌翻了个身,就将被子裹在了身上,这才钻出半个脑袋,小鹿般探视着。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知秋在折磨你?”
“嗯。”
项宝贵应声松开她的发,要站起来去取衣裙,冷知秋却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脸上凝起冰霜。“你把话说清楚,别恶人先告状。”
她还在生气呢!
“娘子,你夫君我现在随时都可能失控,快把手松开。”他苦笑着勾起精致的嘴角。
这还不折磨人吗?哪怕她知晓那么一点点他的难受,就不会如此“挑逗”;最可怕的挑逗,就是她这样的,自己无知无觉,别人却加倍承受煎熬。
不过,冷知秋倒是听话的松开了,知道他这人虽然说话真假难辨,但让你做的事,一般还是遵照比较好。
见他去取衣裙,冷知秋就忍不住郁闷。
“我在沐浴,你怎么可以擅自闯进来?还有,你不知道非礼勿视吗?谁让你把我捞起来的?还有……”
项宝贵挑眉看了看手里的衣物,“别还有了,我的娘子,为夫看都看光了,你说怎么办?”
衣裙太难看,他把它们扔了。
冷知秋怔怔的想,是啊,怎么办?想了半天,她突然有个想法。“你也脱了我瞧瞧,看看你我男女之间,到底有何不同,如此也不会独我一人尴尬。”
这大胆又有些稚气的想法,大概也只敢在项宝贵面前提,只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罢了。
“……”项宝贵挑眉无语了良久。“听说娘子你出身大家闺秀?”
什么听说,他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如何?”她不解。
“你……”突然词穷。
她的眼里太干净,所以,他知道,她真的只是好奇和心里不平,大约是觉得被他看光了身体,她是吃了大亏的。
“娘子你就吃点亏吧,为夫的身体太难看,一会儿你要吃不下饭。”很抱歉,他不能弥补她这个亏——他若是也脱了,保不准兽性大发。
“……”冷知秋却觉得他说的也许是真的,想着刚才瞥见的那点琥珀一般的美色,又觉得和大街上看到的两个大汉完全不一样——他的身体真的会不堪入目吗?
项宝贵看她偏头思索的样子,浑身都不自在。
“知秋,你乖乖躺着,我这就去给你买身衣裳,回来再找你说话。”有些话,他一定要和她说清楚。他要问她到底和那个青梅竹马什么交情,如果说他项宝贵不堪托付,那个叫子琳的剑客,看上去更不靠谱,他可不放心让美于“他”那样的人!
冷知秋却微微撅起嘴道:“莫买什么衣裳了,不敢要你的东西。夫君,你把地上那些衣服先给我!”
项宝贵皱眉,怎么又说这种“两清”的话?这种话从母亲项沈氏去冷家开始,就说得太凉薄,说得他望而却步、不敢招惹。不敢给她买东西,不敢送她礼物,直到今早,她主动要买钗子,他才欣喜若狂。
这才高兴了多久?转眼又楚河汉界划得分明。
“你还知道叫我夫君?却来说什么你的东西,我的东西。”
“我叫你夫君,是因为你的名字太难听。”冷知秋咕哝,怎么他那表情语气,倒像他才有多大委屈似的?
“……是,我项宝贵名字俗不可耐,在你眼里,我小气贪财,庸碌无为,我项家一门麻烦,我哪有资格奢望你?”
项宝贵走向门扉。
冷知秋心里被撞了一下,喃喃道:“我并没有瞧不起你,你的名字是不好听,也的确小气得很,知秋只是实话实说,没有别的意思。”
项宝贵打开门,冷知秋就慌起来:“关上,关上!我……”
她这样光溜溜躺在锦被里,他就离开吗?她会不安害怕,万一有人闯进来怎么办?
也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他闯进来不要紧,别人若闯进来,她会有种灭顶的恐惧。
听那惊惶失措的语音,项宝贵只好又把门关上了,无奈的拾起地上的粗糙衣裙,送到榻上。
“罢了,你先穿起来,我再去给你重新买几件,不许说‘你的我的’,至少,现在我还是你的夫君。”他用温柔的语气安抚她的不安。
冷知秋伸出一条胳膊拿衣服,双眸幽幽的发黑。
“并非要说‘你的我的’,总不是我一个人的缘故……知秋是没把你当夫君或者亲人看待,不知为何,总觉着,你也没把知秋真正当妻子看待,你说是不是?”
项宝贵不吭声,为她的敏感而暗自心惊。他是喜欢她,越来越喜欢,但的确一直没把她当妻子,他不能娶妻,更不想害了她,但又不舍得这段缘分。正如冷景易所言,他只会越来越痛苦,自食恶果。
还好,至少她不会像自己那样纠结,反正她也看不上自己。
“谁说我没把你当妻子?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他笑起来,看她抱着衣服的样子,暗叹,这柔弱的小模样,能不能只给我一人看见便可?不是人人都能像我这样忍得住的。“咳——你也别担心以后算账的问题,我在这里给你保证,凡是我项宝贵送给你的东西,就全部是你的,就算我没送给你,但凡你若用得着的,你愿意拿,也随便拿,都是你的。我以后绝不会来问你算账。”
冷知秋哼了一声,“好不动听哉!我和子琳在你园子里耍了两日,你便那样脸色,说什么是给家人准备的。自然,我是不算你的家人的。”
突然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徐子琳其实是个姑娘,正要解释,项宝贵已经勃然变色,面皮发青,但又克制着没有发作,咬了一会儿牙,才道:“好,你以后要带‘他’去耍,也随你!但你记住,‘他’根本就是个流浪人,心完全不在你身上,而且本性自私,你若指望‘他’托付终身,我第一个不答应!”
“天下谁人不自私?”冷知秋不乐意项宝贵这么说徐子琳,也懒得再解释,“难不成你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据说还通敌卖国的恶人,反倒不自私?”
项宝贵挑起眉,“谁告诉你的?”
冷知秋这才想起玉仙儿,也不知是不是她捣的鬼,害她在令国公府睡着了,至今就没了踪影。
这时,门外响起张六的声音。
“少主、夫人,王妃他们的马车到了,等着你们下去呢。”
闻言,项宝贵站起身。
冷知秋板着脸问:“你常年在外面奔忙,就是整日与那王妃一起吗?”
“王妃是我师母。”
言下之意,就是的确经常在一起做事?知道他的师父是亡故了的,所以师母和徒弟……为何他们两个看上去年龄相当,还那么亲密熟稔?!
项宝贵没看见冷知秋的脸色,自顾去开门,准备先出去,好让她换上衣服。
“你站住。”冷知秋从被卷里坐起来。
项宝贵僵着背站住。
“我要穿衣。”她说。
“那我出去。”
“我要穿你新买的衣裳,这几件太粗陋,要被王妃耻笑。”冷知秋满脸不悦。
本来已经不计较了,但既然是要下去见那个王妃,她就想要好生整理一下自己。
这小女儿心态,差点没把项宝贵给逗笑出来。
“娘子,你先穿上这几件,为夫保证,你就算穿得比这个更糟糕,也比我师母强千百倍。等你穿好了,我们再一起去京城最大的绣庄,给你买几件最合适的衣裙,好不好?”
这话怎么这么中听?
冷知秋原本冻起霜来的脸颊,顿时泛起一丝红晕,只觉得心里甜甜的,说不出的欢喜。
可是等到真的穿上那套艳俗无比、粗糙无比的衣裙,她就又开始心虚了,项宝贵要进门,她便抵着门不让他进,咬唇道:“不想下去了,似乎有些困乏,我想休息……”
却听冷兔的声音道:“神仙姐姐,晚饭都没吃,怎么可以睡觉?咱们一起去大园子里,吃一吃山珍海味嘛!哈哈,想不到我小兔崽子也有今日,神仙姐姐你不去,我也没的去了。”
徐子琳有些醉意的声音道:“知秋,你躲在里面做什么?”
冷知秋红着脸,轻跺了一下脚。左一个神仙姐姐,右一个神仙姐姐,好,让他们看看她现在多难看!
她的手才一松开,项宝贵便打开了门,生怕被徐子琳抢了似的,赶在头里拉住冷知秋的手,突然,他挑眉一低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颈部以上,还是他的小娇妻,那个冒仙气儿的冷知秋;
颈部以下……他有没有拉错了人?
冷兔“哈”一声笑大了嘴巴,露出豁口牙。他倒是洗清爽了,眉清目秀的招人喜欢。“以后还是不叫你神仙姐姐了。”
徐子琳也摇头,但什么也没说,不参与打击好友的自尊心。
张六傻乎乎看了半天,最后确定那就是少主夫人没错,只要还是她就行。所以他放心的下楼去传报、准备马车。
冷知秋懊恼的垂下螓首,事已如此,她就不会再退缩了,挣出项宝贵的手,坦然道:“行了,走吧。”
看她刚才羞怯的样子,配着那身衣裳,的确有些令人“刮目相看”,但一旦找回精气神,走出那股子潇洒的曼妙身姿,却又从里到外恢复了她本来的气质——原来不过是珠玉蒙尘罢了。
项宝贵一笑与她并肩下楼,抽空偷偷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轻声道:“后面还有不少阵仗,娘子,我永远支持你哦。”
冷兔乍了乍舌,有些出神的跟在后面。就在刚刚,他发现了神仙姐姐的确有个让他无比佩服的优点,那就是“勇敢”。
——
几个人出了客栈,就见四辆马车已经等着,两队荷甲的士兵举着红缨枪护在两侧,四周有些来往客商在远处指指点点,就包括之前那个猪泡眼的员外。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点雪白的衣襟,一个完美的下颌,以及唇形完美如花瓣的樱桃小口。
红唇轻启,声如清泉。“国相,你来这辆车,有要事相商。”
项宝贵却将冷知秋抱上第二辆马车,对着第一辆马车道:“明日再说不迟。夏七,快赶车,别让太子他们久等!”
说完就跳上第二辆马车,干脆的放下帘子,心里暗自窃喜,看来妻子与那“青梅竹马”也不是那么黏乎,他这样霸着粘着,也没见两人有谁反对。
张六驾车走起,项宝贵却开始发魔怔,盯住身边女子瞧了又瞧。
冷知秋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煞风景的问了句:“你明日什么时候离京北上?”
“……”好比兜头一盆冷水。
冷知秋又问:“你是和那王妃一起去燕京吗?”
“嗯。”项宝贵沉着脸闷闷应了一声。
“还是不要和她一起去吧?你是知秋的夫君,她是寡居的王妃,你们在一起行走,知秋放心不下。”她就是把话说的明明白白,又有几分客气的余地。
既没有胡乱吃醋耍赖,又没有一无所谓的清冷。这份感情,淡淡的,若有似无。
项宝贵心里一动,故意问:“你放心不下什么?”
冷知秋推开他紧挨在身上的胳膊,愠怒不言,她还真不知,放心不下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项宝贵忍不住伸臂将她抱坐在怀里,满眼宠溺的低头,就想吻上那微微撅起的小嘴,却听外面兵马急匆匆而过,直入皇宫午门方向。
另一边,管弦丝竹,歌声妩媚。
张六低声道:“少主,好像不太对劲。”
094 笑我小户媳妇
冷知秋发觉项宝贵的眼神分散了一下,就知道他在想事情,距离一寸三分,闻到了他的气息,想起唇齿厮磨的感觉,便有些唇瓣发麻,但似乎,这次就到此为止了。原本小鹿一样乱撞起来的心很快平静下去,她不问他“何事不对劲”,安分的坐在他怀里,想着收了他的簪子,还要去买衣裳,她是不是也该准备什么礼物给他?
马车四角镶嵌了夜明珠,还有一盏琉璃灯吊在侧壁,灯上写着“梅”字。
因此,光明显得奢华,奢华到令人发指。
这世上,权势带来的财富,总是比民间日积月累做买卖得来的那点家产,要更庞大雄厚,不可相提并论。
一个新任不久的紫衣侯,便已如此不动声色的拥有豪门深院、宝马香车,数量不可小觑的私人护卫军队,家中想必也是奴仆丫鬟如云,姬妾成群。尽管如此,两次匆匆相遇,梅萧看来似乎依然闲适如昨,既不张扬狂妄,也不耽误生活情调。
这种京官的做派,是苏州城里没有的。
项宝贵问她:“你爹是不是和成王有走动?”
冷知秋“嗯”了一声。
项宝贵便又继续去想事情。
丝竹管弦歌舞的声音越来越近,耳听得道路变成了石板平铺的大道,马蹄声笃笃的清脆,车前一只铜铃被敲了三下,顿时叮铃铃一串悦耳的音符,似乎在提醒人们,到目的地了,不管在做什么,都该准备下车了。
她不禁抬起头,正对上他垂下的目光。
“晚上我还回那家水月居客栈下榻吗?”她问。
“好。”
“你呢?”她伸手揪住他胸前一缕发。
“一会儿,我会让六子先送你们回去,等我办完事,就去找你。”
他说到“就去找你”时,嘴角勾起笑。
那笑意有些别的意思,冷知秋先是感到一阵放心,继而就觉得脸红了,心里有种不明究竟的期待。
——
太子朱鄯、令国公梅凉、曹国公李秀均已在紫衣侯府正中的渡云阁就下宴席。
梅萧亲自出来迎接四辆马车载来的这队组合奇怪的宾客。
最先的琉国王妃仪态高洁,由女侍搀着,莲步款款走过去,本应该随后下车的国相却没下来,所以第三辆车里下来了琉国附宾尚风,这个眉目异常深刻的异国男子深深看了一眼第二辆马车,便紧追两步,跟在王妃后面。
梅萧冲王妃和附宾都标准的抱拳行官礼,请他们进去,自有青衣小厮引着往渡云阁去。
琉国王妃微微偏转头,眼角留意了一下梅萧,有一丝无人察觉的失望滑过眼底。人人见了她,都会失神痴迷,只不过有的人明显,有的人掩藏行迹。但她很确定,这个紫衣侯大概根本没看清她长什么样,他的目光一直在第二辆马车,等候的焦急显而易见。
“宝贵和他那小娇妻不知在车里做什么……”尚风谈天一般的语气,无关褒贬情绪。
王妃那雪白无瑕的脸便扫过一片阴云,又很快散去。
“附宾大人怎么总是背后谈论国相?”她冷冷道。
“那也是你背后想听。”尚风并不客气,倨傲的回敬她。“拜托你有点自知之明吧,他已经娶妻。”
王妃身旁搀扶她的女侍突然痛得倒抽凉气。那是因为,她被王妃长长的指甲抓进了手背肉里。但她没敢吭声,抽着气硬忍着。
“哼,你除了嫉妒国相,还能做点别的什么?想挑拨离间本宫和他多年的感情吗?”
尚风不说话了,鹰一般的眼睛眯起来,浓眉紧锁。
——
等到徐子琳、冷兔以及另外一个琉国使臣一起下了马车,项宝贵才终于掀起车帘,拉着冷知秋的手下来,又对张六吩咐了一件事,这才走向梅萧。
梅萧已经脸色铁青,滞站着,修眉拧在一起。
他们这么快就又走在一起,像对真正的夫妻一样了?那个“青梅竹马”跟在后面一副无聊的样子,哪里是项宝贵声称的什么“正牌”对手?
他又被项宝贵哄了!
最让他惊讶又哭笑不得的是,冷知秋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那身粗糙的衣裙,就像从菜市场哪个风流小寡妇身上剥下来似的。
“知秋,要先委屈你带他们去园子里的素芳水榭坐坐,萧与宝贵兄还要在渡云阁谈一些无趣的事情,谈好了便来陪你。”梅萧把惊讶吞了,还是温柔的先嘱咐冷知秋。
他的语气里,项宝贵是无关紧要的第三者,他才是和冷知秋相熟的故人。
项宝贵撇撇嘴角,插问:“你那些姬妾们不会去骚扰吧?”
梅萧拽起项宝贵的手往里走,笑着斥道:“不许拆我的台!我已经下令,她们今晚不许出各自的门,违者就赶出去。”
冷知秋对着他们的背影问:“宝贝在哪里?”
梅萧一拍额头,今天事忙,忘了询问他那个所谓的夫人关于项宝贝的事,“知秋,你先去坐了吃点东西,我问清楚了,就会派人将宝贝带过去。”
——
别看这些男人手眼通天的样子,忙忙碌碌的,随口就能把天大的事情应下,一切理所当然。
事实是,很多人、很多事,因为太微不足道,反而不受控制,总有意外发生。
冷知秋、徐子琳和冷兔被带到素芳水榭,享受了特别嘉宾的待遇,他们不可能去参与渡云阁的所谓“正事”,却乐得在水榭里吃的开怀。
徐子琳无酒不欢,一坛十斤的好酒,她断断续续喝了个底朝天,稀里糊涂去了好几趟厕屋,最后便歪躺在一边榻上睡着了。
冷知秋替她盖了件披风,心想,她以前也不这样酗酒,想是家里遭遇大难,她嘴上不说,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只怕还是很难过的。
都说世上很多白眼狼,其实,最大的白眼狼莫过于开国皇帝,多少人为皇帝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到了皇帝站稳脚后,便是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开始。
冷兔借了光,生平第一次吃到这么多山珍海味,急得等不及用筷子,干脆用手抓,左右开弓,看见什么都往嘴里塞。
冷知秋走过去不悦的拍了一下他的手。
“你这样吃,又吃不出好味道,却害我没法吃了。”
冷兔道:“这样吃比较快。”
“你囫囵吞下去,这些美味全变成了你肚里一泡腌臜物,白白浪费了。”冷知秋道。
“我慢慢吃,这些东西照样也会变成屎嘛。”冷兔不服。
“好了,我明白了,现在劝你也没用,等你吃饱了,就知道怎么去细品与珍惜。”冷知秋说着对一旁侍立偷笑的丫鬟道:“且等他吃不下了,你便将桌上的菜撤了,重新换一些来。”
那丫鬟起初看冷知秋的穿着打扮,十分鄙夷,但站在一旁看得久了,从她一言一行慢慢发觉,这女子气度修养绝对不比府里任何一个夫人、姨娘差,也便慢慢改了态度。
冷兔吃得快,饱的自然也快,很快就只能望着满桌子狼藉的菜,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丫鬟趁机便清理了台子。
等到重新布置碗碟,这才是冷知秋和他一起,正常的共桌吃饭。
冷兔先是瞧着冷知秋吃饭的样子,瞧的出神,觉得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忍不住就去模仿,伸筷时要扶着衣袖,避免沾到菜;放进嘴里要先将筷子放下,再开始咀嚼,那闭着嘴唇咀嚼的样子,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真是看得人说不出的舒服,仿佛吃东西是一种享受。
模仿了一阵子,冷兔来了劲,端起酒杯要敬冷知秋酒,谢谢她帮他蹭到了一顿难忘的美餐。
冷知秋不会喝酒,就拿茶盏来与他轻轻一碰。
冷兔见她的茶盏明显要比自己的酒杯低了一分才相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人家是掌柜,他是准备跟着去打下手的,怎么好意思酒杯高过她的茶盏?
“姐姐,再来碰一次,刚才不算。”
冷知秋微笑着又和他碰了一次杯,这次,冷兔很聪明的先压低酒盏,飞快的轻碰了一下,便收回一饮而尽。
“孺子可教。”
冷知秋有些惊喜,想起曾经教导弟弟冷自予一些规矩,他却有些抵触,哪像小兔这样,不用说教,自己就能领悟改进。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两人正悠闲的吃着饭,等着项宝贵和梅萧什么时候过来相聚,想等的人没等来,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这些人,冷知秋全部认识。
为首的就是曹国公之女李美姬,梅萧的所谓夫人。
旁边及后面,全是京中大官的嫡女,彼此在各种场合断断续续都碰见过,看现在的打扮,大部分都已经是夫人的样子,只有个别还是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这其中竟然有“凤仪楼”的曹细妹。
最让冷知秋吃惊的,是站在最旁边的一个紫衣紫裙的姑娘,可不是项宝贝是谁?!
看她一身艳紫的装束,这痴心的丫头不会以为“紫衣侯”就是穿紫衣服的吧……?再看看自己今天很凑巧也像个风流小村姑,冷知秋顿时有点风中凌乱——这下好了,在这一群鼻孔朝天的千金贵妇面前,她和宝贝这对姑嫂,真是要洋相出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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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梅萧勒令府里的姬妾们不得迈出自己的院门,但李美姬却带了这许多“老朋友”和项宝贝,突然闯到水榭来?
事情原来还是昨日冷知秋与玉仙儿造访令国公府缘起的。
玉仙儿告诉紫衣公主,梅萧私会的女子是冷知秋,又说她已经嫁了苏州一个姓项的人家,李美姬当即就记在了心里。
李美姬联想到闯进府里闹的疯丫头叫“项宝贝”,当即派人打听苏州项家的情况,正好“凤仪楼”曹老板对苏州比较熟,于是就问到了曹细妹那里,最后一番推测,便猜项宝贝可能就是冷知秋的小姑,因此,李美姬立刻派人去找来了住在客栈的项宝贝,哄她进了紫衣侯府。
今日中午,突然听丫鬟说梅萧下了禁令,又请了姓项的贵客,还有姓冷的贵客,晚上要准备晚宴。
她当即就跑去和父亲曹国公哭诉,曹国公不敢和梅萧碰硬的,于是又进宫去求了太子同行。
除了搬父亲的救兵,李美姬又做了件自以为聪明的事,那就是纠集当年的小姐妹们,准备兴师动众、一起来挖苦嘲笑一下当年那个鹤立鸡群的冷知秋,如今嫁作“小户媳妇”,不知是什么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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