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你说小野想要这丫头?”项沈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项宝贝也跳起来。“哈哈,原来小野喜欢桑姐姐啊!难怪从小到大粘着她。”
项文龙捻须摇头道:“自予与桑姐儿的确不太合适,自予这孩子……”
项沈氏却不同意丈夫的话。“我原是想让桑姐儿给宝贵做个通房,儿媳妇醋劲大不答应,这会儿配给小野先做个妾室,倒也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好歹还是一家子人。”
桑柔要昏过去了。
冷知秋也是无语凝噎。什么叫“儿媳妇醋劲大”?什么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项文龙皱眉不悦。“小妹,你从来看不惯纳妾收房的人,怎么最近不是想着给儿子收房,就是给小野纳妾?小野本来就是个主子,这会儿又是亲家收的义子,婚事岂能当作儿戏?他才十五岁都不到,岂能自己给自己做主?”
项沈氏不说话了。
冷知秋道:“知秋的意思已经说明白,桑姐儿该配远一些。她年纪也不小,别耽误了她大好年华,又惹了我弟弟,惹出什么祸事可如何是好?”
桑柔一抹眼泪,怨愤的望着冷知秋。“我虽是奴婢,但在项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女子好生狠毒,怎么就不把桑柔当人看?我想留在项家做奴婢,你也不准,你这是要把桑柔往死路上逼吗?”
这话说得项文龙一家三口都有些心软。到底是相处了近十年,既然这么不想走,也不好太逼着她。
冷知秋心想,虽然一直很厌恶这个婢女,但自己终究还不算真正的项家媳妇,她若不招惹是非,不去祸害弟弟,自己也不会想着将她打发走。
这样,算是不把她当人看了吗?
“你说你想留在项家做奴婢,你能发誓再也不去找我弟弟吗?你能躲着他吗?”
“好,我发誓!”桑柔泪眼汪汪的举起手发誓。
冷知秋皱眉。
项沈氏道:“哎呀,这事先不提了,桑姐儿你也别哭天抹泪的,你今年都十八岁了,就算留在项家做奴婢,也不可能做成老姑婆,真要那样,就是我项家待你刻薄了。先让你再做阵子,等寻到了好人家,带你去瞧瞧,说不定你自己就欢天喜地求着老娘把你嫁了,哈哈,是不是?”
桑柔拿手帕擦着泪,楚楚可怜,默然听天由命的样子。
冷知秋见婆婆已经拿了这样的决定,虽然还是从心底厌恶桑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
回到房中,小葵掌着灯正在收拾床榻。
冷知秋拿了那本《干花格物》,懒懒的歪在美人榻上看。就要看完了,还剩下最后两页,她想睡前翻完。
最后一页原本是她自己译出来的,本不用再看,但仔细看过前文后,就觉得当时自己译的可能不太对,这会儿翻过去看,却发现最后一页满是蝇头小楷,正好批注了她原来弄错的地方,还在末尾写了句:“知秋真才女也!”
“才女”还弄错了这么多……冷知秋一阵脸红羞愧,同时也暗叹,梅萧病成那样,半夜赶回家还给她把译文矫正了,又装订成册——他为她做的许多或大或小的事,这一桩不过是其一,这份情义可怎么报答?
正思忖着,小葵走过来道:“小姐,天就要热了,您这么躺着会出汗的,奴婢将榻上的厚棉褥子摘了,换成薄的,您再躺上去。”
冷知秋乖乖的站起来,由着她去忙碌。
这一趟从京城回来,小葵很高兴,一直替小姐担心着,好不容易盼回来,竟把个冷知秋伺候得像个小孩一样,嘘寒问暖,铺床叠被,还总是说“小姐在京城吃了很多苦”、“小姐瘦了”、“奴婢该跟着小姐去伺候的”……冷知秋知道她疼自己,难得有这样好的婢女,情同姐妹,也就乖乖的听她的话,笑眯眯让她“伺候”。
小葵拆下厚棉褥子,铺上新缝的薄垫,薄垫子打滑,所以她特地在四角加了捆绑的绳腿,蹲下身就去系在美人榻的四角,正绑着,突然“咦”了一声。
“小姐,这榻子下面怎么有个铜环?做什么用的?”
冷知秋愣了愣,举着琉璃灯蹲下身去看,果然,一条麒麟木榻腿后侧,铸了只铜环在顶部。
小葵已经动手去拉那铜环,却听“嗒”一声轻响,美人榻下方的砖石竟移开来,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洞,灯光下,可以看到整齐的石阶蔓延向深处。
两人不由得低声惊呼。
小葵慌忙要去把铜环拉上,冷知秋止住她。“我原是一直不理他在做什么,这会儿既然打开了,也是天意,我便下去看看吧。”
小葵惊诧不已,急忙摇头:“小姐,您千万别下去,这里面万一有什么鬼怪……您看下面黑乎乎怪吓人的!”
冷知秋笑道:“我比你胆儿小,可偏偏不怕什么鬼怪。放心吧,这是我夫君的东西,没什么好怕的。你在上面守着,我下去看看。”
102 暴露
步下台阶,原来只有井口是逼仄的,才下了四五阶就变得宽敞。
提灯里烛火燃得稳,可见里面通风良好。
冷知秋仰头对小葵一笑,叫她放心,这才继续往下慢慢走。
她穿着软底的绣花鞋,踩在石阶上并没多少声响,黑暗中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再走几级台阶,就到了尽头,却是一扇石门,门上方开了一条气窗,透出薄透的光,像月光般清冷。一旁石壁上凿了个龛,随意放着一只宝盒,看着有几分眼熟。
冷知秋怔怔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是项宝贵拿出来献给老丈人的见面礼,里面应该是两条小玉龙。她还不知道其中一条小白龙已经塞给了父亲冷景易。
石门上有铜环,她拉了一下,便无声的开启,迎面就是一条十步距离的通道,两侧黑乎乎也不知藏了什么,只有尽头的光让人忍不住往前继续走。
其实,这条通道两侧原本有不少人把守,即便那些很有身手的武士大汉也别想靠近半步。这会儿却是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倒让冷知秋一个弱小女子轻松走了过去,直入一个空旷的大厅。
整个大厅只零落放了几只箱子,其它空无一物,穹顶上如繁星般镶满了明珠,散发着淡雅的光芒,居然都是珍贵的夜明珠!
冷知秋不是财迷,但也有些惊诧,不是惊诧自己的夫君藏了连城的财宝,而是惊诧这巨大的厅堂里,原本放了什么,才需要如此多的夜明珠来照明?
她走过去,打开一只箱子,却是空的,再打开一只,才看到几块零落的金锭,似乎,仿佛……她猜测,这里原本应该有不少财宝,但已经被人搬空了?
搬去哪儿?她想起玉仙儿说的,项宝贵“通敌卖国”,不会是运到琉国去了吧?皇帝说的项家根基,难不成就是这一个空旷的大厅?一个被搬空了财宝的空壳?还是原本藏匿于地宫、不知多少人数的高手?
“无论是子虚乌有的财富,或是呼风唤雨的兵马,皇帝应该都有,何必煞费苦心追寻这么多年?”冷知秋自嘲的摇头,笑自己胡思乱想。
她正要回房间去,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里通风良好,风从何来?
这么想着,忍不住绕着大厅走了一圈,又举灯照了照穹顶,却没见到任何孔洞。真奇怪!
冷知秋往回走,经过石门旁那个龛,想着那条塞了龙珠的碧玉小青龙十分诡异,就想再看一眼,于是打开宝箱。
才打开来,就吓得手一抖,箱盖摔了回去,“啪”一声。
“啊——”冷知秋又被自己吓了一跳。
前上方,小葵的声音传来:“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冷知秋定了定神,刚才不会是看花眼了吧?明明是一青一白两条漂亮的玉龙,怎么会变成一条,而且……她深吸了口气,伸手,将箱盖缓缓打开来。
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就没有那么惊吓。
箱子里是一条张牙舞爪的碧玉青龙没错,但那龙身体里的碧玉却被红色的液体慢慢侵蚀消融,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外壳,即将消融殆尽。赤红如血的稠液从龙嘴、眼睛里缓缓溢出,已经淌了将近半只箱子的厚度,间杂着一缕缕碧色,诡异妖魅。
这条如同炼狱中即将化开的碧玉龙,让冷知秋一下子想起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的某个梦境。当时还在项宝贵怀里,怎么也想不起来梦里的情景,这会儿却一下子映照分明,如同冥冥中有什么神灵。
“怎么会这样?”她不安的喃喃。
也不顾上去想这地下石室的通风问题,心神恍惚的合上箱盖,快步往回走。
——
另一边,沈家庄。
钱多多这晚发了狠,带着那十几个镖师搜遍园子,还是一无所获,而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世外桃源、人间仙境般的园子砸了!
他就不信,那些躲在暗处的“高手”会忍得下去。
于是十几个人撸袖子踢腿,鬼子进村一般,回到大门口开始砸。迎门就是一丛娇艳灿烂的蔷薇,一个镖师抬腿横飞一脚,就要踢到,僵住,问钱多多:“钱老爷,这么好看的花,没必要砸吧?”
见过砸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就没试过要践踏花花草草,做坏人也难啊,于心何忍?
钱多多歪着嘴磨面皮,磨了一会儿,目露凶光,突然冲上去一脚扫过,粗大腿所过之处,花枝断折,花瓣飘零,噼噼啪啪,稀里哗啦,这丛蔷薇就这么毁了。
镖师们汗颜:真是太凶残了……
作恶就是这样,一旦开了头,欺凌起弱小美好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变态的兴奋,兽血沸腾。
刀剑在夜色中亮出闪电般的光弧,暴虐的腿脚四处飞扫,所过之处,枝叶凋零。
钱多多和镖师们先是慢慢的毁坏花花草草,很快就疯狂起来,哈哈大笑,踩着满地乱红碎叶,逼近那株铁树。
张六从睡梦中惊醒,飞快的穿梭在迷宫般的巷道,一个纵身跃上扶梯。
园子外,四个黑衣人埋伏在暗处,其中一个忍不住站起身,要去阻拦钱多多,却被另外三个拦住。
“先等等,张六在里头,不能让他知道咱们。”
张六从地宫出口出来,复原铁树机关,一转身,便看见了钱多多和一众镖师,双方目瞪口呆。
钱多多他们是惊讶,终于有人出来了,也终于看到了那棵铁树的奥秘。
张六是惊讶,睡了一会儿工夫,少主和他父母亲慢慢收拾起来的花园,竟然变成月光下一片花冢,到处是断枝碎叶,糊满黑泥,到处是碎裂的花盆陶片。
“我杀了你们这帮混蛋!”
张六怒发冲冠,闪身就发出天女散花般的暗器,半空中,解下软剑如银蛇,杀向钱多多。
众镖师慌忙应战。
钱多多却激动万分,撇下镖师们,双眼放着绿光,直奔铁树而去。
园子外的四个黑衣人忍不住都跳上了墙头,准备拦阻钱多多。
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他们身后,还有四个黑衣蒙面人,一个素净白袍的男子负手站在他们身后,淡淡咳了一声。
银光锐器破空而发,墙头的四个黑衣人应声倒下,又很快负伤重新跃起,杀向身后的敌人。
……
钱多多用力推开铁树机关,蹲下身往洞里张望,依稀看到一条扶梯,月光般透亮的地下迷宫一角,竟然有着宽敞的巷道,林立的房舍——这是什么玩意儿?项家藏着的秘密,就是这么个看上去毫无用处的地宫?
他不信邪的跳下去,攀着扶梯往下爬,爬了没两步,就觉得背后凉飕飕,不敢真的下去。万一里头很多埋伏、千军万马什么的,可怎么办?
猛回头看,只见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巷道,盘横交错,其间小石屋星罗棋布,组成了庞大的迷宫,那黑暗的尽头,说不清会有什么古怪。
这气势庞大的地下迷宫,安静得如同沉睡一般,静到极处,隐隐生出幻觉,仿佛有远古的梵音阵阵,喃喃着深埋千年的叹息。
钱多多浑身一个激灵,再没有那个胆子继续往里探究,噌噌噌爬回了地面。
……
次日,冷知秋等人回到沈家庄,就见园子外围了一群乡民,指指点点。
冷知秋和冷兔、沈天赐互相看看,脸上都变了色。
急忙分开人群,只见园子大门洞开,两个衙役并一个仵作正在往外拖尸体,尸体一律用芦苇席盖着全身,也看不出是什么人,拖过的地方,涂下暗红色的血迹。
冷知秋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被冷兔和沈天赐一边一条胳膊扶住。
等她缓过神来,冷兔先去问衙役怎么回事。
衙役道:“哪个晓得怎么回事,大半夜这里杀得沸反盈天,老子都没睡好觉就被喊起来,到得此地,就是现在这样咯。瞧这些人的样子,许是什么强盗吧。”
正说着,园子西头有乡民喊:“这里还有几个死人!”
衙役匆匆跑过去看。
冷知秋振作精神,脚步发虚的往园子里走,当看到昔日美景,竟落得像刮了一场台风一般,全成了废墟烂泥,心疼得一阵阵直抽。
“六子……六子呢?”冷知秋心慌的喊着问。
沈天赐也是呆若木鸡,听到她喊,才道:“外甥媳妇儿,你别急,俺这就去找找看。”
冷兔气喘吁吁跑过来告诉她:“知秋姐姐,外面有十二具尸体了,都不是六哥,衙役说可能是两伙强盗撞一起,互相火并,这才死了这许多人,还叫咱们快去看看少了什么东西没。”
园子里贵重的,就是那些惨死的花啊,还能少什么东西?
冷知秋蹲下身,扶起一株拦腰斩断的牡丹,埋在烂泥碎叶中的花朵已经蔫了,这株牡丹,她还记得昨天刚为它修剪过,开得正好呢。
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落在手里的碎叶残花上。
做点事太难!刚接了盘子经营花草,就受那些老主顾的冷遇;好不容易想到转换经营思路,改做干花香囊,干晾的小屋眼瞅着就要建好了,丝囊袋子也缝好了,却又遭这样的飞来横祸。
冷兔蹲下身,脸上也是难过,轻轻拍她的肩头。
“知秋姐姐,别伤心了,园子深处还有一小半最珍稀的花没事,咱们还是可以经营下去的。”
“我不是怕经营不下去,我是心疼这些……”冷知秋哽咽着,说不下去。
她知道必定是钱多多带的人毁了园子,只恨这些人为何连花花草草都不放过,这些娇弱的生命何其无辜!
这时,沈天赐跑回来道:“外甥媳妇你先宽心,到处都没看到六子的人,许是躲起来了,应该没事。”
“没看到吗……”冷知秋稍稍松了口气,猜测他会不会杀退钱多多后,躲进了地宫?
等到接受残酷事实,又存了张六生存的希望,她才恢复冷静,叫沈天赐去园子外扫听乡民们的话,再将他们请走。又叫冷兔去问衙役仵作,死尸作何处置,有没有查出什么眉目等等。
她自己则关上园子大门,翻山越岭一般爬过满地狼藉,找到那棵藏了机关的铁树。
试着推了推,可惜力气太小,却没有推动,只在树干上摸到未干透的血迹,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这会儿,她也不怕了,掏出手帕擦手,压着声音喊:“六子?你在下面吗?”
良久没有动静,她正寻思怎么推动那铁树,却见树干晃了晃,随即转动开。“六子!”冷知秋惊喜的脱口喊,谁知,一个人慢条斯理爬了上来,束发纶巾纹丝不乱,一身素净的白袍上,沾了几点血迹,像开了一串红梅,却是春晖堂的木子虚!
“木大夫?!”冷知秋错愕不已。
木子虚跳上地面,将铁树复原,冲她点头微笑。“抱歉,受人之托,来‘看看’这里。项家娘子要找的人,在下已经送到春晖堂救治。”
冷知秋默然看他。
木子虚便有些不好意思,垂眸道:“我希望我守护的是正确的人,正确的事……在下本无心伤害项家的人,更不想伤害姑娘你,昨晚不经主人同意,闯进了宝地,皆是受人之命,不得不为之。”这么说也不能得到原谅吧?“总之,很抱歉。这园子是钱老爷毁的,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地宫的秘密,这会儿大约已经准备上京城报告皇帝去了。姑娘还是先随在下去春晖堂看看那位守园子的小哥吧?”
他还是风轻云淡,一派和风清凉。
冷知秋突然很想甩他一巴掌,叫他知道痛是什么感觉。
“在下已经看过这里,所以,不介意在下叫几个人来帮项家娘子你收拾园子吧?”木子虚带着恳求赎罪的语气。
冷知秋拿手帕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和汗水,才道:“不必了,不是你毁的园子,我夫君自会找钱多多算账。你若要赔,便是挖下眼珠子,把你不该看的都忘掉。”
“……”木子虚脸色白了一下。
这一番混乱,直到人群散去,冷知秋吩咐沈天赐和冷兔收拾、清理园子,这才急匆匆随木子虚驾马车去了春晖堂。
木子虚赶马车,也和他的为人一样,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冷知秋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知秋姑娘。”木子虚突然开口。
冷知秋怔了怔,不明白他突然改口叫这么个称呼,是准备说什么话。
“为何项宝贵要守着那样一个地下空城?在下实在想不明白,那么多人为之丢了性命,连当今皇帝都数十年念念不忘……”
“我什么也不知道。”冷知秋冷冷打断他的话。“你和那个小玉,是一起对付我夫君的人,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夫君是恶人,但他却从来没有去招惹你们,是你们盯着他不放。指挥你们的那个人,还有指挥钱多多的皇帝,都不过是想要我夫君手里他们求而不得的东西。他们都已经位高至极,拥有了天下江山,却还如此贪婪。这个话题,先生你以后就不要再在知秋面前提起了,知秋只会看不起你。”
“……”木子虚的双眸有些失神。
车到十里长街,停在春晖堂前。
木子虚伸手来扶冷知秋,冷知秋轻轻避开他的手,提起裙摆自己跳了下去。
看她伤心过后显得有些冷淡的背影,木子虚突然有些懊悔,昨晚怎么没先阻止钱多多?难道平日里一心与人行好事、积善德,都不是真心?到了那样的时候,怎么就没有牺牲自己的人,先对付钱多多?
一抬眸,大门楹联上依然是“束发修德唯潜心药草,知恩图报愿情满人间”。
冷知秋跨进门,便直奔后堂,因为张六伸出一条胳膊冲她招了招手,一张还有点稚气未脱的脸满是伤口,却挤出一丝笑。
“夫人,六子命大,没死。”张六浑身绑着白色的绷带,赤裸着上身,有几分得意。
冷知秋低头别开视线,清咳了一声。
张六忙扯起破破烂烂的衣服,往身上迅速一套。
木子虚随后进来。
张六盯了他一眼,“木大夫你可真是老好人一个,连我也敢救回来。”又对冷知秋道:“夫人你先出去一下,六子先把这个人杀了,我们再去找少主。这次的事情不简单,王妃没道理不派人守住地宫,只有见了少主才有分晓。”
他说着就捡起地上一把满是缺口的软剑。
冷知秋无语,也没有按照他的意思出去一下。
木子虚冲张六鞠躬行了个礼。“小哥要杀在下,在下能够理解。但有个请求,能不能先请贵少主夫人帮忙,救一个人出来?只要把她救出来,在下自愿来领死,也绝不泄露地宫的任何讯息。”
张六懒得和他废话,催促冷知秋回避。
冷知秋叹道:“六子,你杀得了他吗?”连她都能看见后堂暗处正走出几个人来,手持武器。
张六当然看见了,也知道今天的不利状况,但知道地宫秘密的人,就得死,他的责任就是拼命守护。
冷知秋问:“木大夫,你要救的人是小玉吗?救了她,你当真发誓不泄露地宫的秘密?”
“嗯。”木子虚淡淡的回答,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没有说谎。
木子虚看到那样一个空城,其实本来就觉得好一场荒唐,有种所有人都被项宝贵耍了的错觉。这算什么秘密?如果告诉成王,成王可能都会怀疑他瞎编。
冷知秋却道:“你不泄露又有何用?钱多多也知道了。世上的秘密总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只不过早晚而已,在我心中,还不及那些损毁的花草重要。小妇人不是手眼通天之人,不能帮先生你救玉姐姐,此番横遭祸事,既拦不住钱多多,又不能奈何先生你,我还是赶回去收拾园子要紧。”
又对张六道:“六子,我们走,换个寻常点的大夫治伤吧,这些不寻常的人,知秋已经十分厌倦与之打交道。”
木子虚失望的抿唇。“知秋姑娘,昨晚之事再说一次抱歉,小玉的事——”
冷知秋往外走。
“你这么求我,无非是小玉被紫衣侯抓去了,是也不是?知秋欠紫衣侯的人情已经很多,不能再开口。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都是你们这些人的事,不要再来打搅我这小小一介妇人。”
张六跟着她走,突然觉得她真有主张。木子虚是表面的淡定从容,冷知秋却是隐而不露的,在一片混乱里,她是最能坚持住节奏、懂得放缓脚步静下来的人!
如今这个时候,的确不该被木子虚左右,急着上京城救周小玉,这样只会陷入混乱的局面,越陷越深。
对于冷知秋他们来说,条件已经极端不利,没有人手,张六受伤,地宫被发现,园子被毁,还有个意图不明的王妃。他们这时候不能再仓促往外跑。
木子虚目送这主仆二人离去,有些精神恍惚。项宝贵到底积了什么福,娶了这么个媳妇……
冷知秋回到项家,和公公婆婆说明了情况,便一家子人奔赴沈家庄,连夜收拾园子。
包括项宝贝、三爷爷、惠敏表舅母也一起去了。大家心情都有些低落,也不大说话。
到了第二天傍晚,才把园子收拾干净,冷知秋又花了大量时间去挑选还能制作干花的断枝。张六带着伤,和冷兔、沈天赐一起把晾干花的小屋搭好了。
项沈氏在沈家庄终于买下了一座大园子,原是张氏盘踞苏州时沈家的一处旧宅,当时尚年幼的项沈氏就和嫡姐沈芸一起生活在那里。
沈家早就败落,宅子几经转手,如今是从一个贩米的员外处买下来的。
有了这座离园子近的大宅,他们就不用天天跑回城里。冷兔和沈天赐先搬进去常住,冷知秋还是待在木屋住,或者随公婆回城里榕树街项宅住。
——
时间过得飞快,钱多多刚到了京城,会同凤仪楼的曹老板一起,等候皇帝召见。
虽然一直有公公为他们联络传递,但这几天比较异常,皇帝整天不是朝堂上,便是御书房里,就像争分夺秒跟生命时间赛跑似的,总是在忙碌。所以,他们就一直被晾着,每天去宫外等候,却每天都没见着皇帝就退回来。
这天,传话的公公终于笑眯眯告诉他们:“皇上正在早朝,待巳时结束,便在御书房专门召见你们两位爷。”
二人突然觉得,这位公公鸭子般的嗓音听起来是那么悦耳。
屁颠屁颠等到了辰时末,突然,皇宫显得特别安静,一群鸽子惊飞起来,嗡嗡振着翅膀四散,随后,才传来惊天动地的一阵哀嚎:“皇上——!”
曹老板浑身一僵。
钱多多一屁股坐在地上,惨无人色。
洪元30年5月初七,开国皇帝在朝堂议政时,驾崩了。
——
远在千里之外的燕京。
成王朱宁正从北面两个关调兵,抽出五千精锐,准备回京。就算皇帝要传位给文王,也不能临死都不见他这个儿子吧?他还不知道皇帝已经驾崩。
燕京外芦苇荡一望无际的苍翠,水鸟扑棱棱惊起。
朱宁临风站着远眺。他的身姿,是一种轩昂,修裁工整的鬓角,舒朗的眉目沉稳而凌厉。
到了一年夏种的时候,不应该再有战事,鞑靼这段日子很安分。
在朱宁身后不远处,项宝贵长身玉立,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背影,正要向他告辞,却见一片阴云飘来,脚步声如同呼呼大作的狂风,越来越近。
这脚步声,项宝贵太熟悉了,不由得挑起眉,目光穿越过芦苇荡的上方,往东——
百里外,是停泊在黄海边的琉国使船,琉国王妃正站在船头,也正看向西北面的燕京。
海风吹得她如仙飘然,雪白的衣裙翻动,一双红绣鞋小巧玲珑,娇媚得如同女鬼。
是仙,还是鬼,都一样绝色人间。
然而,她在害怕。即使相隔百里,却仿佛依然能感受到一束质疑的目光,凶狠的刺来。算日子,地宫里的上万精卫应该到燕京了。
“不知道国相的小娇妻死了没有。”身后,一个声音带着些嘲讽。
是驸宾尚风。
琉国王妃仪态万千的往前走了两步,直到护栏前,“我是为了国相好,成王太有城府主张,宝贵他孤身无援,万一成王变卦要杀他,他就危矣。”
尚风一脸“感动”的抬臂给她扶着,随着她的脚步缓缓绕着护栏行走。
“如果国相知道你对他这么好,会很‘感激’吧?”
王妃完美无瑕的手指猛的掐住他的手臂肉。“驸宾不是也觉得国相的妻子有些多余吗?”
“是,本来诸事顺利,有了那位小夫人,国相恐怕没有以往那么好说话了。”尚风说的意味深长。
王妃突然觉得外面风大,“还是进去等吧,都进了五月,这北边的海风还是凉。”
她在等项宝贵找过来。
103 过往历史(必看,解释章)
成王朱宁问项宝贵:“那是什么声音?”
项宝贵呼来一匹健马,“这声音是催成王你赶紧回燕京,不要轻举妄动。”他翻身上马,一扯马缰,调转方向。
“不行,就算死在京城,我也要回去,我有个问题放在心里很多年,一直想问父皇……”朱宁的脸上有点哀戚。
然而项宝贵却没等他说完,打马走了。
朱宁也叫来一匹健马,纵马疾奔,追赶项宝贵。
“国相!我父皇答应你的事,我也会答应,只要你不插手于我和文王之间。”
项宝贵一阵心烦。“我等不了那么久!敕封的诏书只要盖上皇帝的大印,我就算完成了一半师命,何苦等你争权夺位?”
其实,本来,他并不需要任何“敕封的诏书”,更不需要向朱家老皇帝这个大仇人低头。
……
——+——我是分割线——+——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是时候讲讲“虚构的历史”背景,不然怕妞们要看得晕、看得烦了,这会儿应该接受起来不会太困难——+——+——+——
……
四十年前,天下大乱的年代,项家依然繁荣于江东,那时,项文龙也才五六岁的年龄。
苏州项氏是千百年来一个奇怪的家族。
他们似乎有着用之不竭的财富和神秘的号召力,但却无意争夺江山,只爱风月生活,不问世事沧桑。无论这个天下怎样朝代更迭、兴衰交替,苏州项家始终保持了绵延不断的生命力,既没有变得越来越强,也没有随着历史变迁而有所衰微。
就像一棵常青树。
直到项文龙父亲、也就是项宝贵祖父那一代,才终于发生了变故。
当时,项宝贵的曾祖父亡故,曾祖母薛氏开始执掌项家。
薛氏是个有点天真善良的老太,被人卖了还会替人数钱的那一种。因为儿孙敬重爱护,她也就这么喜喜乐乐过下来了。
这就让同为世家子弟的张世枫抓住了机会。他给薛老太分析了时下战乱的局面,吓唬她:新近崛起的朱鹿(太祖皇帝)草寇出身,本性就是强盗,一旦夺取苏州,必定抢光项家财产。
薛老太因此很担忧。
张世枫拍胸脯吹嘘自己的“雄才大略”,只要有项家支持,他就一定能守护好苏州,守护好项家的根基,让项家继续保持屹立不衰。
他这个人,不仅善于吹嘘,而且相貌奇俊,一双丹凤眼被世人叹为“帝王相”。薛老太以貌取人,对他的吹嘘深信不疑,于是张项两家慢慢结成同盟。
张世枫利用项氏的财力和影响力,招兵买马、笼络人心,建设王权,成为江东所有人心中的实际王者,并和当年的朱氏分庭抗礼。
自此,项氏家族打破了千百年来不参与政权争斗的规律。
……
然而,张世枫为人善于钻营,真本事却没有多少,整日花天酒地,贪图享乐,经济、军防全无建设。他仅仅和当下许多势力来往交好,寄希望于“外交”来维持江东领袖的地位。
这样的好日子自然不会久长。
很快,朱鹿垂涎江东富庶之地,发兵围困苏州,才刚开始打,号称有“雄才伟略”的张世枫立刻就投降了。
看到投降下跪的张世枫,朱鹿起了疑心。这样一个孬种,为何能雄踞江东?他背后的项家到底有多少实力,能够为这孬种撑起半壁江山?
项家唾弃张世枫,而朱鹿也很快处死了张世枫。
但历史并没有到此风平浪静。朱鹿开始留意苏州项家,派人挖掘这个千百年来韬光养晦、默默无闻的常青树家族。
项家因此饱受朱鹿的骚扰、攻击,又无可奈何。但他们也没有把祖宗的秘密招供出去。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张宗阳出现了。
张世枫人品不怎么样,但他儿子张宗阳却是个英雄人物。张宗阳学得超乎寻常的武艺,单刀赴会,闯进项家赖以乱世保全自己的迷宫,只为负荆请罪。
他三次请罪都没有得到谅解,每次都差点丢掉小命,但仍然不放弃,一边在苏州重新找回旧部抵抗朱氏的围剿,一边继续给项家诚恳赔罪。
项家终于感动了,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朱鹿,项氏和张氏再次同盟。这一回,他们在苏州及江东千里方圆创造了乱世的一个奇迹,八年抗争,纵横捭阖,苏州城内却歌舞升平,犹如世外桃源。
……
朱鹿奈何不了张宗阳,西北又有大战,腹背受敌,只好先往西讨伐另一个强大的势力。
张宗阳主张趁机改防守为出击,但项家却仍然是“不争天下”的思维,只肯防守,不愿支持张宗阳主动出击。
这么一来,张宗阳错过了反击的好机会。
而朱鹿经过将近三年的战争,终于夺胜。大胜归来的朱鹿再无后顾之忧,集中兵力,专攻苏州。
最后一次大决战,依然是在太湖。当时久经战争考验的朱鹿已经拥有了战斗力惊人的巨舰战船,而张宗阳和项氏却偏安一隅多年,渐渐有些不适应战争。
太湖之战,毫无悬念。
朱氏的真正矛头,开始指向项氏埋藏于地底下的神秘力量。
为了保护家族的根基,项氏三兄弟统领了三万将士与朱鹿军队殊死决战,那些将士受伤落水,都会拼尽最后一口气游到太湖底一块巨礁……最后,那巨礁上叠累了上万具尸体,像一座小山般矗立在湖中!
至今,世间还流传着各种版本的“尸山”传说,人们谈之色变。
等到太湖水变成了赤色,烽烟止歇,朱鹿下令挖走那座“尸山”,谁知突然暴雨雷电,太湖水涨决堤,淹没了“尸山”,也冲毁了许多朱氏的战船。
世人迷信,认为这是天谴。
朱鹿不敢再动“尸山”,决定从项家幸存的上千活人嘴里挖掘秘密。
然而当时薛老太的三个嫡子都已经战死,埋在“尸山”当中,项家的秘密从此再无人知晓,就连薛老太、张宗阳以及当时还是懵懂少年的项文龙,也毫不知情。
朱鹿想尽办法不能奏效,正好,天师算卦,登基的黄道吉日在即,他忙着回应天准备登基做皇帝,就留下钱满和钱多多父子,来处理善后。
——
钱满割下包括薛老太在内的项家老人的人头,挂在太湖边,勒令项家子弟交出宗族埋藏的秘密。
这么做,除了激怒项家子弟和张宗阳,显然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苏州城内爆发大小数次激战,江南士子几乎全站在项家这边,抗议朱家皇帝的暴行。文人士子打仗也许不行,嘴皮子骂起人来,可是字字句句见血的,能把死人气活过来。
各种版本的咒骂传到朱氏皇帝耳中,龙颜震怒,立刻派大军镇压,不仅灭了项氏满门,下令废掉江南科考,还对苏州一次征十年税赋,令文人无端获罪入狱,商户直接倒闭,农民苦不堪言,逃亡者无数……顷刻间,苏州就从世外桃源变成了人间地狱。
也许开国新帝就需要铁腕血腥的手段,也许是因为下面办事的人故意借机谋取私利,总之,当年的钱满父子杀掉了无数文人士子,并趁机夺取他们的家产和女人,制造了累累罪行,也成就了钱家“苏州首富”的光荣。
……
朱鹿始终还是放不下项家那个用万人“尸山”守护的秘密。如果项家一直保持游离世外的态度,也许他们那神秘的、可以撑起半壁江山的力量,就不会进入哪个皇帝的视线。但是一旦被知晓,又有哪个皇帝会允许,自己眼皮底下有个随时可以捧起新帝的家族?
朱鹿的希望就寄托在项文龙这个项家嫡子嫡孙身上。
这时候的项文龙正值十八岁年华,丰采照人,举世无双。
然而他的命运很糟糕,首先是家族覆灭,接着是锒铛入狱,再接着又是自小订亲的心爱女子沈芸嫁给仇人钱多多为妻……他虽然是死囚犯,但朱家皇帝暗中下了密令,特地给他留了逃跑的机会。
早就凭借高超武艺逃走的张宗阳悄悄回到苏州,和爱慕项文龙的沈小妹一起,将项文龙从死牢里救出来,东躲西藏,最后落脚在项家位于沈家庄的地宫。
在地宫蛰伏数年,张宗阳逐渐招收精卫,教习武艺,暗中发展势力。
这数年里,项文龙一直很颓废。通缉他的悬赏令不知不觉的消失,苏州进入了全新的野蛮文化时期。
那时候的张宗阳虽然有人有势力,还有地宫的天然屏障作为老巢,但却没有钱。
项文龙不知道家族的秘密,但知道项家原本有个宝藏,就在苏州城里,不过财富早就已经耗空,大概只剩下密室穹顶那上百颗夜明珠。但即便是这些照明用的夜明珠,项文龙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心是死的,周围的人需要什么、他自己需要什么,都已经无心去管;整日闷声发愁,半死不活,被沈小妹硬带在身边,过起穷困潦倒的生活。
——
项宝贵出生后,家里仍然是穷得揭不开锅的局面,他就跟着张宗阳厮混,从小过起刀光剑影的日子。
张宗阳在大明国无法立足,却渐渐在琉国站稳脚跟,凭借多年积累的势力,打下琉国一片江山,成为琉国之王,但项家原本的地宫,仍然是张宗阳的根据地、真正的实力所在。
张宗阳和项家的感情很深厚,对项宝贵更是喜爱之极,不仅倾囊相授武艺,还多次救他性命。沈小妹——已经成了项沈氏——慢慢做起的花草营生,也有张宗阳的大力支持。
项宝贵跟在张宗阳身边,不仅学到了很多,也慢慢开始积累财富。
项家开始在苏州慢慢站稳脚跟,过起越来越小康的生活。直到要买宅子,项文龙才难得清醒了一回,坚持在榕树街买下一块废墟,并在那里建造了现在的项家大院。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项宝贵才知道项家遗留的唯一剩余财富,就是那个地下密室里的上百颗夜明珠、几只空箱子,还有一箱放在门龛上的小玉龙。不过,那时候,还没有找到龙珠。
后来,张宗阳有一段情变,发妻甘氏抑郁而终,留下幼子张小野,甘氏遗言交给项宝贵抚养。这事连张宗阳也不知情。
张宗阳新娶的王妃就是现在这位琉国王妃,名叫幽雪。张宗阳娶了幽雪没多久,就暴病死了。地宫里有些资格老的精卫猜测,这是因为张宗阳不顾年岁体力,在年轻的新王妃榻上房事过度,这才暴毙的……
他留下一纸遗嘱,让项宝贵替他完成三个夙愿:
一夙愿,救出张氏当年旧部下的家眷,将他们全部带到琉国定居。
二夙愿,找到甘氏遗留的孩子,扶持他称王,但不是简单的琉国之王,而是要全天下人都敬仰的真正王者,如此才能一血当年张氏战败之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