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打一个照面,第一回合,诸位贵妇千金们都笑了。.14
张六担心梅萧和冷景易杀了张小野,抢先一步赶到松江,将张小野藏了起来。至于桑柔,他知道少主夫人恨她,虽然自己也很想杀了她为三爷爷报仇,但还是忍住没动手。
很快,梅萧便追踪到了桑柔的踪迹,找到松江那个小渔村,张六看着梅萧和冷景易将衣衫不整的桑柔关进囚车押回苏州,这才悄悄回去告诉了项文龙夫妇。
——
回到苏州城外冷家祖坟。
桑柔瞪着冷知秋,把眼睛快瞪出血来,冷知秋却没看她,而是先轻拉了拉张六的衣袖,轻声问:“六子,我夫君他已经去了琉国吗?没送到信吗?”
张六还没回答,冷景易一把将女儿扯到一边,面色如锅底一般黑。这几日,梅萧好饭好菜养着他,他的精气神已经恢复,这会儿,有的是力气发怒。
“知秋,你若是再和姓项的一家人纠缠不清,以后就不用叫我‘爹’了!”
冷知秋不去和他争辩,默然牵着父亲的手走到桑柔面前。
“爹,这个女人害死了娘,您说该如何处置她?”
梅萧站过去,在她身后侧,对冷景易道:“今日不论伯父要怎么处置,萧都当没有看见,所以,伯父不必考虑朝廷律法。”
“就是朝廷律法,那也是个杀人偿命,她又是奴籍,怎么处置都行。”项沈氏插话。
冷景易冷冷横了她一眼,“尔等不记得冷某的警告了吗?这是我冷家的祖坟,不欢迎你们,滚!”
项沈氏待要再说,项文龙使劲拉走了她,一群人退开一些。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看那臭书生夹在他父女俩中间,装得跟个女婿似的,实在是可恶!”项沈氏白了一眼梅萧,愤愤不已。
“……”可不是嘛,项文龙暗叹。
项宝贝噘着嘴幽幽看梅萧,心想,他会不会真的抢走哥哥的妻子?那他可就如愿了……哥哥就惨了……我也好惨……
远远的,桑柔跪在冷刘氏坟前。
冷知秋问:“你逃便逃罢了,为何要多此一举,害死我娘?”
此刻,桑柔倒是豁出去了,冷笑道:“谁叫她拦小野的?你娘跟你一样没用,推一下就死,哼,哈哈,就跟脆瓜似的,咚一声,就没气儿了。”
冷景易两眼一黑,脑子里全是妻子摔撞在树上的样子,耳边全是咚一声又一声,他的手指颤着,突然冲上去抓住桑柔的乱发,扯着她的脑袋往墓碑上撞,撞出一声又一声“咚!”
很快,青白色的石碑上,糊了鲜红的血污,还有一两根断发。
桑柔啊啊痛呼着,偏她头硬,撞了三四下,还是没死。
冷知秋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幕,她不同情桑柔,甚至觉得这样都不解恨,但又实在不喜欢看这样的场景。
梅萧靠近一些,伸手要捂住她的眼睛。
冷知秋道:“没事,我看着,我与她本来无善无恶,如今我恨她,她也恨我,有了这念头,做什么事都有了善恶分明,我爹爹杀她,于我来说,便是报仇雪恨,便是行善事,我若不忍见她死,我便是善恶不分。”
桑柔一边惨叫一边骂:“冷知秋,你少说漂亮话,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冷知秋疑惑的问:“我对你做了什么事,你要做鬼都不放过我?”虽然她从来就没怕过鬼怪之物。
“是你,你抢走了主子爷!啊——!”
“他是我的夫君,从来就不属于你,你是疯还是傻?竟以为他‘属于’你?”冷知秋呲之以鼻。
她不想再和桑柔说话,这贱婢下得了手杀人,还是杀三爷爷和冷刘氏这样两个无辜的人,就已经充分说明,此女之心已经扭曲癫狂,不可理喻。
说来诡异,冷景易扯着桑柔的头发撞墓碑,撞了十来下,血都流到了地上,这女人竟然还不死,还在嗷嗷惨嚎着。
冷景易正要再撞她一记,突然僵住,神色痴痴然。
“不对,这是玉竹在显灵,她不希望我的双手沾上一条人命,她怕这贱人的血污了她安眠之地!”
梅萧挑眉摇头:“伯父,你我都是修习儒学之人,安能信什么鬼魂之说?”
他希望快点杀了桑柔,了结这段案子,这样才好劝这对父女回归正常生活。
冷景易却松开了桑柔那乱纷纷的头发,一个劲道:“不不不,这就是玉竹的意思,我知道她一定还在看着我和知秋。小侯爷,还是将这贱人送到胡大人府衙,按朝廷律法处置吧。”
按朝廷律法,桑柔的罪行逃不开秋后问斩,左右也是个死。
梅萧只好答应,只要案子结束便好。
然而,他们说者无意,冷知秋却听得心里“别”的一跳,脑中灵光乍现,心中暗喜。
对于这样的处置结果,项家那边当然也没意见。
只是两个侍卫拖走桑柔时,项沈氏没忍住,冲上去又补踹了一脚。“你个贱人,杀我家三大爷,害得我儿子要倒大霉了!去死,去死!”
张六也没忍住,偷偷扔了枚金钱镖,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和动静,桑柔突然惨叫着昏了过去,原来她的双手各有两根手指被金钱镖割断了。
“叫你杀三爷爷!叫你害少主和少主夫人夫妻难团圆!”张六闷肚子里骂。
这一路暴力应不应当?侍卫们站住,看向梅萧。
梅萧挥了挥衣袖,表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得冷刘氏坟前恢复安静,侍卫们灌水清洗了墓碑,退远。梅萧道:“知秋,我们回城里吧?你父亲定了中秋之日赴任苏州府学学政,有诸多事宜准备,需要你帮着照顾他。”
冷景易扶着妻子墓碑叹道:“玉竹,为了孩子着想,我就不能陪你了,我不会再死撑着那点骨气、不肯卑躬屈膝,这回,不能再让知秋受你一样的苦,我答应你,会好好做官,为知秋谋个好未来。”
不远处,项沈氏含泪喊道:“那个知秋哇,你啥时候回沈家庄咱们的新家?老娘没管过那么多丫鬟婆子,家里是一团糟啊,等着你来收拾呐!还有我们宝贵……”
冷景易瞪过去,生生把她瞪得噤了声。
冷知秋看过所有人,从父亲,到梅萧,再到不远处项家的所有人,对着他们通通摇头。
“知秋哪里也不去,还是守在这草庐,陪着我母亲。我答应过娘亲,要陪她一个月,绝不虚言!现在还差十八日,爹,你们都回去吧,我会好好守着娘,有小葵照顾我呢。”
120 商量怎么做夫妻
不论谁劝,也劝不动冷知秋回城。
梅萧只好将她扯到一边,轻声道:“我叫胡一图预支一年俸禄给伯父,应该够应付来往应酬,日常用度,你……你不要太为难自己。”
他想着她捡起刘关山那九两碎银的样子,就觉得不舒服。
冷知秋心想,预支了一年俸禄,那往后吃什么?不为难也得为难呀。项宝贵的金银财物,亡母可以笑纳,但若被父亲知道用了“女婿”的钱,肯定又要生气。要照顾父亲生活,还得靠自己这个做女儿的想办法。
“总之,能应付一时也好。”冷知秋还是感激梅萧。
梅萧自衣袖里拿出一枚珠钗,正是她遗落在令国公府的那一枚。
看着珠钗依稀旧时模样,想起稀里糊涂的记忆,冷知秋有些怔忡,没有接,也没有推开。
“知秋。”梅萧耳根有些红,将手里的珠钗往前再递了递,“那天很对不起,我没管好自己,冒犯了你。”
冷知秋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意思?什么冒犯?
梅萧拉过她的手,将珠钗放在她的手心,指尖都是微微颤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她就算瘦得再脱形、再难看,也是他心中不变的挚爱。
“我等着你,就像这珠钗一样,虽然不小心摔坏了,仍然可以尽力修复,但愿回到当初订亲下聘,我来你家,你将嫁的人是我,再不要错过。”
冷知秋未及开口,梅萧便抬手制止。“不要急着拒绝,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可以等。”
隔了百步距离,正准备上马车的项家人,纷纷脸色难看,驻足观望。
冷景易走过去,按住女儿的肩。
“知秋,你和项宝贵这段亲,就不要再指望了,不管你将来要不要再嫁他人,爹都会慎重考虑。”
又按住梅萧的肩。
“小侯爷,你也不要急着逼我女儿点头,冷某知道你的为人,就和你实话实说。如今这个皇帝的天下能稳几年,也是个未知数,你是当今皇上的股肱栋梁,一旦削藩不成,战祸一起,你将何去何从?还有那项宝贵,也不是善类,他若和你朋友反目,你又该如何处之?知秋命苦,已经嫁错了一回,以后,冷某希望给她寻个安定人家。”
梅萧脸色微白,皱眉道:“伯父不用再说,萧心中明白。”
一世安定,谈何容易?不论是皇亲贵胄,还是寻常百姓,人生哪有不潮起潮落的?反倒是传说中的“项家秘密”,那个千百年繁盛的家族,到底是依靠了什么,才能在战祸不断的历史长河里,绵延长青?
太祖皇帝觊觎的,不就是这样一个人人都垂涎的“长青”梦想吗?因为即使做了皇帝,也不能保证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平安幸福。
朱鄯以为老皇帝只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一个人,却不知老皇帝私下里异常的种种举动,都看在了成王朱宁和他令国公世子梅萧的眼里。包括钱多多、凤仪楼曹氏、以及秘密行走在苏州的皇家密探,他们的行动早就让有心人怀疑。
朱宁并不知道项家的秘密,以为苏州潜伏了逆党反贼,他一心讨好老皇帝,所以派人在苏州调查。
梅萧却不同。他碰巧在游历中遇见了项宝贵,多年朋友相处,焉能无所察觉?但也是等到将周小玉的嘴撬开,知道了项宝贵的一些秘密行为,联系他所了解的种种不同寻常,才渐渐想通了其中蹊跷。
项宝贵要他放周小玉,其实周小玉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但他还是让项宝贵自己来一趟淮安军营,就是想当面问问,到底项家赖以千百年长盛不衰的原因何在?他猜,项宝贵也许自己也不清楚,不然不会被老丈人“嫌弃”成这样。
——
送走所有人后,天已经擦黑。
冷知秋坐在草庐外,看小葵烧粥,依然是几把米下锅的稀粥。
“小葵,你晚上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她问小葵。
小葵烧着火,皱眉道:“有啊,总是梦见小姐和奴婢一起变成了饿死鬼,在阴曹地府找吃的,找啊找,光闻到香味,就是没找着吃的,唉!”
冷知秋失笑。
“我是替母亲守坟,按照古训,一日早晚两餐,一餐一把米;你又不用遵循这个规矩,只管放开了吃饱,不然没力气烧粥了。”
小葵想想也有道理,虽然应该陪着小姐吃苦,但自己若是饿得烧不动粥,那两个人就都死定了。
这么想着,她便又去加了一些米进锅。
“小葵,你说你闻到香味,是什么香味?”冷知秋又问。
“就是好吃的香味啊,好像有鱼肉,还有芋头。”小葵说着就忍不住吞口水。
冷知秋怔了怔,脉脉出神。
晚上入睡前,她故意将梅萧还来的珠钗放在枕边,嘴角挂着一抹略顽皮的笑。
其实,守丧期间,本该每日号哭,哪里能这样心情雀跃,脸上带笑?冷知秋不是个喜欢束缚自己的人,她觉得高兴了,就不会逼着自己假装难过。虽然母亲死了,她的确难过,但一码归一码,父母亲是半边天,夫君也是半边天;半边天塌了,她伤心,还有半边天回到了她身旁,自然又是高兴的。
……
睡梦中,鼻尖被捏住,她呼吸不过来,便睁开了眼睛。
四顾一看,却已经不在草庐里。月黑风高,满天星斗,映着一处竹林,一汪幽幽的池塘。这地方她是知道的,就在冷家祖坟不远,也不知属于哪个人家的,四周围着竹篱,从不见有人进出。
一阵粥香飘来。
冷知秋一下子坐起身,刚才捏了她鼻子,这么快就消失不见,去熬粥了?
“夫君,是你吗?”她循着香味找。
一间竹舍,院中小炭炉子正烧着一锅粥。此竹林竹舍非寒山寺后面、周小玉那样的九宫阵法,它大开大合,石路通畅,又不失清雅。
一个男子背对着门坐着,长发轻轻的扬起又落下,素白的衣袍宽松带着点慵懒。他坐在一张石桌旁,一只手搭在桌上,夹着一管洞箫。
那背影就算化成灰,冷知秋也认得。
“夫君,为何躲着不见?”
再见他那又悲又喜的情绪慢慢平复,才觉得他与平常有些两样。
“你还会奏洞箫?”
“嗯。”项宝贵握起洞箫,宽大的衣袖掩过一抹流线的弧,“我吹一首曲子,你听听。”
冷知秋站定了,不再走过去。
显然,他没打算让她靠近。
洞箫呜咽的响起,先是幽幽明月,继而碧海生涛,仿佛有一缕孤魂在海天之间徜徉寻找,带着旷古的情思和寂寥。
冷知秋听着听着,不觉眼角滚下泪珠。
吹到中途,项宝贵放下洞箫,微微偏转了一点点面孔,眼角似乎能看见后方有个纤瘦的人影。
“知秋,我出海七日之际,你娘她来找我。”
冷知秋怔然抬眸,睫毛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潮气。
“你娘说你很伤心,让我快点回家,唉——知秋,对不起,是我害你失去慈母,你爹没有说错,我的确是个不祥之人。”
说完,他又抬起洞箫,继续呜咽吹奏,如泣如诉。
冷知秋惊诧得低呼,原来张六真没有赶上项宝贵的行程,他竟是亡母托梦叫回来的?!
世上事,荒唐不可信的,不在少数。
项宝贵的话,十句不知有七八句是假?但她却宁愿相信,此刻他说的是真的。
想到母亲死后七天,正是守灵结束,入棺大殓开始的时候,她竟然魂飘千里,到了海天之间,把女婿叫回家照顾女儿?
“娘……”冷知秋掩口哭起来。
项宝贵放下洞箫,站起身,却依然是背对着她。
“知秋,我想我们今生大概无缘了,你爹只怕这辈子也不会再认我这个女婿。我躲着你,是想照顾你,陪着你悼念娘,陪着你尽一份孝——但却不能再与你相见。”
“嗯?”冷知秋止了哭泣,疑惑的凝视他的背影。
“等到时机成熟,你拿着这支珠钗,嫁给梅萧,你们天生一对,地上一双……”
冷知秋瞪着他举起来的珠钗,一个抽噎,腮帮子上的泪滴掉落,那张尖瘦的小脸顿时换上一副怒色。
“项宝贵!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不会乱说假话哄我?”
她忍不住恼怒,冲上去对着那猿腰挺背一顿擂雨点般的拳头。
项宝贵让她打了一会儿,才倏然转身,拥她入怀,一只手压着她的后脑勺,按在胸口固定住。
她听着怦怦的心跳声,依然生气。
项宝贵垂眸瞥着她,“你把这破钗子放在枕边,就许你给我难受,不许我哄你两句吗?再说——”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哄你的这番话,不就是你想拿来哄你爹的吗?”
冷知秋顿时结舌无语。原来,他都知道,连她心里怎么想的,也都猜到。
她是因为白天父亲迷信母亲“灵魂犹在”这件事,顺着守坟的原定计划,准备到最后出关那日,用母亲的“显灵”哄哄父亲冷景易,让他相信,他的亡妻是认准了项宝贵这个女婿的。
“知秋。”
她抬起脸,仰望他垂下的面孔,与他的目光交融。这个角度,他看她最是娇柔,她看他却是深情。
“你都回了苏州,为何不现身?晚上却来偷偷摸摸的戏耍我,哼。”
每次他一离开,她就要过烦心的苦日子,若是一直在身边,她便觉得世上再无难事。
可惜——
项宝贵横抱起她,慢慢走进竹舍,轻声慢语的告诉她:“知秋啊,其实我并没有完全哄你,六子没赶上我出海,我是在海上碰到一场大风暴,拖住了行程,突然之间就觉得,你一定出事了,所以才赶回来的。乍见你哀痛欲绝,还有你爹那决绝的样子,我不敢现身,怕承受不起,怕这次真的要失去你了……对于咱们的娘,我也悔恨痛惜,和你一样,我也要替她守一个月的坟,不管外面世界发生什么大事,都不能阻拦。”
“夫君,还是你最好。”冷知秋窝在他怀里,由衷的轻叹。
“我并不好——知秋,为了我,你要拿你娘的亡灵来哄你爹,你娘泉下有知,怕是要生气。”
项宝贵将冷知秋放在一只浴桶旁。
“我娘不会生气的,我将你藏在家里的那些金啊银啊,全都换了冥器,让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舒适,她受了女婿这些好处,怎么还会生气?再说,也只有我们两个在真心诚意守坟,陪着娘亲,她一定会知道我们的孝心,也会希望我们以后能长相厮守。”
项宝贵眉间舒朗开,手指绕着她的腰际爬了一圈,停在丝带的活结上,勾指轻轻一抽。
冷知秋吃了一惊,一把按住腰带。
“你做什么?”
项宝贵却已转身离开。
“放心吧,就是因为在守孝,所以才不能面对你,不敢碰你。你好些日子没沐浴过,今晚给我好好洗一洗,不然都要臭了。”
话音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前几句还挺窝心,后几句是什么意思?
冷知秋生平从来没那么糗过,忍不住拎起衣领,闻了闻,虽然她因为少动,所以很少出汗,但这许多日子睡草庐,还真有些怪味。
那他还抱着她同眠了五个夜晚!怎么没熏死他?
她有些小脾气、又羞又恼的除去衣衫,浸入早就备好的热水中,温度刚刚好,泡着很舒服。
可她不敢舒服过头。正如项宝贵所言,拿母亲亡魂开玩笑,去哄父亲,虽是无可奈何,但也的确对不住母亲,必须要加倍守身,好好陪在母亲安眠之地,诚心忏悔。
匆匆洗完,她才想起,没有换洗的衣物。
“夫君!”
“衣服在床上。我给你盛好粥了,你赶紧来喝。”项宝贵在屋外应她。
真是肚里蛔虫。
冷知秋咬了咬唇,便从水里哗啦站了起来,吃力的爬出浴桶,一边取布巾擦拭,一边走到床前,拿起衣服,一件件穿了上去。
一转身,“啊!”她跳了起来,他怎么站在门口看?!一直都在看吗?
“咳,娘子,你又被我看光了。”
这次是背面……
项宝贵的眼神幽幽的,冷知秋的脸通红通红的。
虽然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就差最后那一步而已,但这样的看与被看,还是让两人都站立不宁,久久没有起步。
良久,他才退出门外。
“娘子,你出来吧,我有两件要紧的事和你商量。”
冷知秋脸色不太好的出门,坐在他对面,眼皮一直低垂着。“哪两件事?”
“尝尝我熬的鱼片粥。”
一碗晶莹的白粥推在她面前,热腾腾冒着香气。
“我在守孝,不吃荤。”
“我也在守孝,也不吃荤。”项宝贵瞧着她,说的是另外的“荤”。
“那你还用手段,在我睡着时喂我喝荤粥。”冷知秋皱眉生气。
“这就是我们要商量的第一件事。知秋,一日两把米的古训,我们当然要遵守,但古训说的是‘一日’,并没有说‘一夜’要吃多少。我觉得,娘去西方极乐世界,路途遥远,总要吃饱些才能到达,亡魂都是行夜路的,所以,晚上我们就陪着娘,多吃一些吧。”
项宝贵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又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
三碗香喷喷的鱼片粥,袅袅白烟,似乎在催着人享用。
“你真能掰。”冷知秋由衷感叹。“夫君,你这‘目不识丁’的粗人,不知要叫天下多少自诩文人高士之辈无地自容。”
可怜梅萧正儿八经的斥责守坟之说荒谬绝伦,却劝不动冷知秋多吃一口稀饭。为什么呢?因为,他不了解冷知秋用心所在。
两人慢慢吃着粥,这默契是熟稔自然的,之前在屋内的尴尬暧昧也渐渐淡忘了。
“第二件事呢?”冷知秋问,不再垂着眼皮不敢看他。
“第二件嘛,知秋,我说了,你不要不开心。”项宝贵隔着石桌握住她一只手,包拢在掌心,布满薄茧的掌心摩挲着她那光滑纤细的小手。
“嗯?”她的手轻颤了一下,心往下沉。
“知秋,这次陪着你一起守孝,你一出关,我便要去琉国,不能再耽搁了,不然幽雪和尚风将事情一旦定下来,要回天就难了。如今已经七月底,我怕是赶不及在中秋回来……”
冷知秋低眉垂下眸子,果然,她真的会不开心。
项宝贵握紧了手,沉沉叹了口气,才接着道:“还有更不开心的。这次的事,我也没有把握,我会把小野也带过去,成败难定,你的及笄之日……我怕……也未必能赶回来……”
冷知秋咬住唇,不语。
“知秋,如果我没有回来,我一定会在异国他乡桂花树下,开一坛女儿红好酒,喝满十六碗,把我错过你的那十六年,全都喝进肚子,以后的每年每月每日,我都要陪在你身边,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以后……知秋不喜欢想以后,只要眼前。”
她抽了一下鼻子,突然觉得满腹委屈。今年及笄之日,既没有母亲,也没有夫君,那还有一丝儿意思吗?她满怀的期待,也不知具体期待什么,就已经落空了。
项宝贵站起身,绕到她身后,将她带进怀里。
“对不起,因为没有把握,所以不能承诺,只怕万一而已……”项宝贵揉着她的秀发,发是湿漉漉的,粘在背后,怕是会着凉,忙取出绢帕替她擦起来。
冷知秋不再说什么。他是对的,这次的事,耽误了许久,琉国的状况可能要比想象的恶劣许多,既然没有把握,就不能给她承诺,省得她日后更失望。他若是在异国他乡,与她各自桂花树下相约,共一轮明月,饮十六碗好酒,也是好的。
项宝贵擦干了她的秀发,便将她搂得更紧,深深揉入怀里,带给她悸动的温暖。他的胸怀,宽厚弹性又富有质感的实在,靠着不仅安心,更是无法言说的舒适。
“舒服吗?”
“嗯。”她懒洋洋应了一声。
“暂时还不能太舒服。”
“嗯?”
“你知道你父亲不愿意将你嫁给我,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对你太不放心。在岳父大人心中,你始终是一个比花还娇弱、需要人加倍呵护的小女子,即便你借用了岳母大人的亡灵去哄他,他也会始终不能放心将你交给我。”项宝贵抱起她,自己坐了下来,放她在腿上安置。
冷知秋心里一动,扭过身圈住他脖颈,双眸在夜色灯火下,幽暗如珠。
“你说的对,我爹一直要替我找个安乐夫君,就是不想让我吃一丁点苦,受一丁点波折,以前的十五年,他都将我呵护得太好,在他心里,我还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天真孩子。”
不等项宝贵开口,她伸出尖细柔软的食指,点在他的薄唇上。
“所以,你不在身边,我娘也不在身边,知秋以后就要学会把自己变得和你、和父亲一样,能撑起一片天,让父亲知道,无论嫁给谁,我都能照顾好自己,活得好好的,那么,是不是‘安乐夫君’,也就不重要了。”
项宝贵勾起嘴角,目光和她痴缠着。
不用再说下去,各自心有灵犀。
这是他们一起商量出来的办法,要走到一起,他需要尽快了结师命,而她则需要成长为和他并肩的大树,而不是依赖于夫君的藤蔓。只有一起努力,才能克服各自的阻碍,携手未来。
121 出关,新生活费思量
农历八月初八,桂花飘香,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今天是冷知秋为亡母结庐守孝满一月的日子,也是项宝贵真正离开苏州、离开明国去往琉国的日子。
一个月静坐在母亲坟旁,想过天地苍莽、日月如梭的真谛,也想过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生计;就要满16岁,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成年人,已然失去母亲的冷知秋,也许不再是一只小小乳燕。
她坐在茫茫蒿草坡之巅,秀发飞舞,顾影细数羽毛,自问不知能飞多高。
项宝贵将那管洞箫留给了她。
箫声呜呜咽咽,飘飘渺渺在天地间,送走了斯人远行,也迎来了接她出关的三人:朱鄯、梅萧和冷景易。
小葵收拾了两只简单的包袱,站在草庐旁等待。
有时候,乐曲比语言更有感染力、穿透力,更能直达内心深处,更何况冷知秋这样的真箫师,更何况朱鄯等三人都是真正通晓音律之人。
出嫁后,冷知秋就没碰过任何乐器,但她却是自小学习的,和京城里大多数大家闺秀一样;偏她兰质蕙心、天纵之才,用心吹奏时,气韵又岂是望月楼玉仙儿之流能够比拟的?
听着箫音,闻者驻足,远望伊人真如世外飞仙,秋草青黄之间,一身白衣孝服,长发不束,随风起着波澜。
朱鄯茫然呆立。
他曾很爱一个叫辛童的女子,那是自小相伴的红颜知己,他曾许诺,他为帝,则辛童为后;如今他真的做了皇帝,她却已死了五年有余,连样貌记忆都开始模糊,只剩下他日复一日无休止的自我折磨,以及无尽空虚。他不懂得怎么释怀,不懂得怎么保留记忆,甚至连如何去悲伤,也成了个难题。
冷知秋的箫曲中,斯人虽已远去,却彷如就在身边,那悲痛早已平淡,充满了豁达的智慧。大悲又大喜,之后便是亘古的宁静。
梅萧若有所思。
他想起城隍庙前街见到冷知秋那满脸泪水、神情恍惚的模样,想起她这段日子憔悴支离的自苦,一个月堪比僧徒“般舟修行”的苦旅,她不仅没有倒下,竟反而挣脱了悲伤苦楚,豁然开朗,如同化蝶。
难道结庐守孝,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冷景易却是震惊。
只有他能感同身受,冷刘氏那温婉如水的存在,芳魂不继的无奈,也只有他能明白,女儿已经将母亲的亡灵送到了天上去安息,但她却将永远与他父女俩同在,似乎从未远离。
他震惊的是,女儿竟没有当年的天真善感,变得如此洗练,就如这秋天的高空,辽阔遥远,无拘无碍。或许,他的女儿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是他从未发觉?
这一曲《水云沧浪》,百转千回,余音袅袅,渐渐远去。
小葵不懂,却不由得擦泪。
城关百里,项宝贵纵马疾驰,耳畔仿佛能听见伊人心曲,上得宝船,扬帆启航,他独坐船头,搁三尺剑于身旁,白袍白巾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膝上一架古琴,也奏《水云沧浪》,遥遥应和他的娇妻。
……
冷景易问女儿:“这些日子,你娘可安好?”
冷知秋收了洞箫,陪着父亲走到母亲坟前,轻抚着墓碑。
“娘一直在知秋身边,照顾着女儿,也嘱咐女儿好好照顾爹爹您。”
冷景易的心顿时化了一般,如同被爱妻温柔眷顾的目光抚慰,既有心酸,又有喜悦。他就知道,亡妻虽逝世,但魂魄依然在。
“玉竹,你放心,为夫一定好好待知秋,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以前,都是我亏欠了你啊,叫你吃了那么多苦,唉。”
“爹如此能耐,学识卓越,威仪超群,年纪轻轻便金榜题名,官至都御史,虽然小有挫折,很快就又要做苏州学政,为何竟说亏欠了娘亲?”冷知秋反问。
冷景易沉吟不语。他想说人生不能总是一帆风顺,亡妻实在娇弱,稍有波折,她终不免香消玉殒。但话到嘴边,却觉得不妥,这话怎能说给女儿听?总归是他这个做丈夫、做父亲的人,还不够努力,所以才未能荫庇好妻子和女儿。
冷知秋将洞箫托在双手手心,凝眸道:“就在今晨子时,娘亲辞我而去,临别对女儿说,她从未怨过父亲,只恨她自己吃不起苦,反累父亲您伤心,叫女儿以后当自强不息,不要再拖累父亲和我夫君。”
“嗯?”冷景易挑眉。亡妻这么想,他可以理解,但怎么说到女婿身上去了?
冷知秋抬起一双因消瘦而分外大的眼睛,不容置疑的道:“娘去世第七日,我夫君宝贵正在海上行船,遭遇风暴,娘亲魂魄告知他,家中不幸,夫君立刻抛下所有大事,返航来为其岳母尽孝。这一个月来,他和女儿一样,结庐守孝,日食两把米,静思追忆,为娘亲送行,今晨子时与娘亲同时离开——爹,娘亲心里,我夫君宝贵就是她认定的女婿,这一管洞箫为证,一曲‘水云沧浪’为证,天地为证!”
冷景易骇然失色,瞪着女儿说不出话来。
项宝贵一直在给玉竹守孝?玉竹竟然千里之外把他叫回来?这……
冷知秋指着已经长出新草的坟茔,又道:“我夫君耗黄金百两,白银五百两,为娘亲备尽器具葬品,娘亲到了天上也是安逸无忧,十分欢喜。若是不信,爹可要开棺验取?”
冷景易又怒又无可奈何。他怎么可能去开亡妻的棺木?!项宝贵什么时候把那些东西供奉进去的?为何他没有看见?想来,都是因为妻子和女儿的成全帮助,如今……还能怎么办?
“玉竹,你还是不管为夫所忧,想要项宝贵这个女婿?”他皱眉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咬牙切齿的道:“罢了,你非要嫁给他,爹也拦不住你。”
冷知秋心中顿时有一朵小花慢慢开放,接着又是一朵,朵朵心花儿开。
“但是,项宝贵必须把他那些乌糟糟的事情全都撇下,不准再去跑船,好好在家待着,不许再害你被人追杀,还有,把那条小青龙给我砸了!”冷景易生气的抖胡子。
他暂时只能想到这些条件,天知道那项宝贵还有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秘密!
冷知秋低头抿着嘴笑,“夫君他会努力的,至于那条小青龙,早就化没了。”
“嗯?何为化没了?”
“就是从世上消失了。”冷知秋嘴上这么告诉父亲,心里还是有些堵,有些不安。
冷景易不知缘故,还以为项宝贵已经把碧玉小青龙砸了销毁。这倒颇让他意外,如此价值连城的宝物,又背负了那么一个天下英雄皆向往的传说,谁能舍得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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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二人说完话,拔去冷刘氏坟头杂草,便走向站在草庐前等候的朱鄯和梅萧。
冷知秋给朱鄯跪下,行了大礼。
“皇上万岁!民妇犹记得,皇上金口玉言,知秋为亡母守孝,得亡母庇护,足月出关,若侥幸不死,皇上便赐免死金牌,如今可还作数?”
朱鄯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自先帝动念头杀戮开国功勋开始,就曾说,以后再不许弄什么免死金牌,省得到了想杀的时候,偏偏不能杀,就会很伤脑筋。
梅萧问:“知秋,你要免死金牌何用?”
冷景易也不明白女儿干嘛在这件事上和一个性情不定的皇帝较真,难道是替项宝贵求的?
冷知秋道:“今日不知明日事,知秋哪管有什么用途?皇上不提也就罢了,既然开了尊口,就应当遵守,这是为君之道的基本。”
朱鄯沉着脸,古怪的盯了她几眼,仰头看看天,道:“朕的皇奶奶贤德之极,皇爷爷脾气难定,多亏皇奶奶一直在旁劝诫进言,才有近二十年开明之治。冷知秋,你这么忠言直谏,要不要做朕的皇后?”
“嗯?!”冷景易和梅萧同时瞪起眼。
冷知秋也是错愕不已。
“皇上您真是上唇顶天,下唇抵地——”
什么意思?
朱鄯斜睨向冷知秋,看她说什么“好话”出来。
“什么话都乱说,满世界进出不带把门,就是如此一张顶天包地的大嘴,脸面焉存!?皇上不知道民妇是有夫之妇吗?不知道民妇的夫君乃是琉国国相项宝贵吗?”
“你!”朱鄯终于怒火中烧。“你们根本就是有名无实!”
再怎么说,他也是一国之君了,她怎么敢当着股肱大臣的面,骂他不要脸?
“何为有名无实?民妇与夫君关起门来的事,连老天爷都不管,皇上您一国之君,秉着何种颜面,竟管起这种事?您很生气?对不起,就算生气您也得忍着,您若是明君,您就不能杀我。君无戏言,您说了要赐免死金牌,便该履行承诺。”冷知秋丝毫也不惧他。
她已经开始了解这个皇帝,了解他内心极度渴望做一个被人称颂肯定的好皇帝,只不过方式和能力比较让人无语罢了。
朱鄯狠狠一甩袖,抬脚就走。
他脑子坏掉了,居然特地等着荒谬的守坟满月,居然巴巴的跑来接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女子,那天怎么不把她绑在马鞭上活活拖一路,拖掉她一层皮,才叫她知道他的手段残忍?!他是皇帝!可恶!
朱鄯这一恼羞成怒,一口气就回了京城皇宫。不过,一个月后,一枚特殊的“免死金牌”还是送到了苏州冷宅,郑重交到冷知秋手里。
那枚免死金牌,不仅用紫金打造,还旖旎瑰丽的纹上牡丹,周围刻柳叶,当中镶嵌了一颗夜明珠,光辉夺目,让人啧啧称奇。这哪里是什么免死金牌,倒像是皇帝朱鄯送给冷知秋的一件精致玩物。
——
再说冷知秋回到冷宅,见父亲冷景易果然预领了一年俸禄,雇来人手,将冷宅凌乱的地方全部捯饬整齐,在正屋内间筑了一个灵台,供上冷刘氏的长生牌位。
原来的厢房早就收拾成旧模样,依然给她住,小坡屋则让杏姑和小葵挤着。
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再去项家,毕竟父亲更需要照顾,料理生活琐碎。
张六和冷兔时常偷偷来汇报一些事情。张六说的是地宫和项家的事,至于项宝贵,远隔重洋,音讯不通,实在是没有一丁点消息。冷兔说的是香料铺和干花香囊的事,也提及倪萍儿生下一个男孩,挂念着要和冷知秋会面;还有项宝贝招纳上门夫婿的事,说是倒有一两个像样的,被项沈氏留下了,请在沈家庄“项园”里住着,每日和宝贝小姐斗得鸡飞狗跳,十分有趣。
冷知秋烦恼地皱眉,中秋就在眼前,这小姑还没着落,万一中秋过后,朝廷果然开始秀女大选,该如何是好?
到了晚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提笔给远在燕京成王军营的徐子琳写了封回信,问她伤势是否痊愈,还会不会随成王去京城?又把母亲亡故、父亲暂时接受了自己和项宝贵婚姻等事都告诉了徐子琳。
正披衣秉烛写着信,就听门上响动,梅萧上门来和冷景易说话,二人进了书房。
离八月初八出关回家之日已经过去两天,梅萧却仍然待在苏州不曾离开,看样子是要顺便陪着冷景易赴任苏州府学学政一职,有他这位紫衣侯坐镇出面,冷景易这个学政大人的官威,恐怕连胡一图也望尘莫及。
可以想见,接下去的四五天,家里迎来送往,将会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地方官和望门弟子要来拜会。
冷景易的俸禄家底,全都交在冷知秋手里,入账记明明细。
学政一职,品秩为正三品,月俸不过三十五石,折成银两,不足十五两白银,一年也只有一百八十两。
看着那点数目,购置父亲和自己的衣饰用品后,就将所剩不多,毕竟进入官场,头面衣饰不能太寒碜。还要应付诸多访客的茶水点心、礼物交接来往,更别提家里主仆四人的温饱问题,样样都要钱,看着零零碎碎都不是大头,归在一起掐算,也会吓一大跳,竟然撑不到十月入冬!
为了厚葬母亲,她将家里棉被都典当了,这事必须告诉父亲,不然他不会知道柴米油盐贵,实在不行去用项宝贵的钱时,父亲也不至于太倔强。
再想那些准备攀关系的子弟,料来少不了送礼贿赂,但父亲向朱鄯低头已经不易,还要他收受贿赂,那是绝对不可能之事。如此就少不了得罪人,明里不敢怎样,暗中使个绊子,那也够受的。要应付这种事,父亲的脾气,还是不要出面的好;又,他是堂堂三品官员,管理下属小吏、开辟苏州荒废二十年的科举教育,这些事就够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