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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打一个照面,第一回合,诸位贵妇千金们都笑了。.16

作者:随风月影兰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19

众人打一个照面,第一回合,诸位贵妇千金们都笑了。.16

“如此最好,如此便放心了。”倪萍儿大喜。

只要知府衙门不管,要揍一个钱多多,那更是顺风顺水。

冷兔也算出了口气,不再那么郁闷。心中不免感慨,冷知秋虽然做买卖太刻板、太讲原则,但强在身家好,又有呼风唤雨的男人罩护,有些事,还是得她出面才能解决。

——

冷知秋回家路上,想到苏州的竹纸怕是真要涨价,便买了一些回去,备着自用。她答应了要誊抄一份《瘗母文》给木子虚,自然不能食言;又趁着在家里不用顾忌项沈氏,正好可以动动长久不用的笔,写几幅字,将来悄悄送给夫君项宝贵玩赏,也是夫妻之间的妙事。

竹纸不同于麻宣纸,底色温润细腻,着墨笔锋清晰,写出来的字更好看。

冷景易送走当天最后一拨访客,进书房看女儿写字,若有所思的自语:“当初曾把你幼时习作送给了紫衣侯,知秋,你不会怪爹吧?”

冷知秋怔了怔,想想便道:“送就送了罢。他有心,送什么都会看做缘分;我无心,送什么也当做过眼云烟。”

冷景易暗忖,女儿这无情的口吻,倒是有几分自己的遗传,不像玉竹那么优柔。只是可怜那梅萧。

冷知秋放下笔,索性就和父亲说起柴米油盐的事。

“原来竟是如此捉襟见肘。”冷景易吃了一惊,他还以为日常用度撑到春节年关总没有问题。“若要造官邸,实在无钱,便将项宝贵送的那只羊脂玉的小白龙典当了吧?”

“嗯?小白龙?他送给您了?”冷知秋吃了一惊,难怪没看见和小青龙一起化成血水。

“当日,他硬要相送,为父看他人还不错,又有些可怜,便收下了。这种罕见的宝物,本来就有些不祥,既然小青龙已经消失不见,这小白龙也早早典当卖了,说不定咱们家还能时来运转,少些灾难。”冷景易捻须沉吟道。“至于所得银两,先解了燃眉之急,等来年置下田地,收回田赋租金,就能一并还给项宝贵,你将来跟着他过日子,有这笔巨资垫底,为父也放心。”

“不,不可。”冷知秋摇头。

“为何不可?”

“我心里不安,总觉得这小白龙万万不可丢失。再说,它是夫君送给您的翁婿见面礼,一片拳拳之心,您不能这样辜负、伤他的心。家里用度的钱,我一定想办法,爹爹您要保存好小白龙,女儿求您了。”冷知秋说着都要给父亲跪下了。

冷景易见她这样一心顾念项宝贵,不由暗叹女生外向,怕是已经拉不回女儿的心了。

“唉,你一个女子能想什么办法?大不了,为父暂时四处告借一些便是。”

冷知秋垂眸看桌上自己的字帖,默然无语。

她想着,坐在家里不可能空想出什么办法,当初在桃叶渡,项宝贵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时候有他相伴,看世间三教九流人情百态,也自丰富多彩。

“他不在,我也该出去走走,不能总赖着他。”冷知秋喃喃自语。

——

这日,冷景易去了新腾出来的夫子庙改建府学衙门,随后,冷知秋想定了便去换衣,将斗篷挽在臂弯防早晚寒凉,带着小葵出门。

小葵问:“我好像看见张大哥刚才在附近,要他过来护着小姐吗?”

张大哥就是张六。

冷知秋道:“不必,六子现在明里是替项家和香料铺跑腿的,我们只管走,有别的人在暗中保护,不用担心。”

她知道夏七总会跟着的,再说,地宫已经清理门户,幽雪也远在琉国,苏州城能害她的人暂时应该没有,就算夏七不跟着,她也不惧。只是市集人头攒动,她又有些招人眼目,这一点比较让她不自在,还好有体格健壮的小葵陪着,倒也无事。

行行走走,就发现书铺纸坊前围满了人,竟都是抢购竹纸和书册的子弟,看来真要“洛阳纸贵”了。

一个声音笑嘻嘻道:“知秋姐姐,你看吧,你还不肯按我说的做,你不做自有别人做这买卖。”

原来是冷兔。

冷知秋站定了问他:“都有什么人囤积竹纸?”

冷兔小声道:“自然是聪明人就会抢先一步,我知道钱多多就买了一大批,连知府夫人也悄悄买了一批呢,小兔我前日买了五两银子的竹纸,那可是咱的所有积蓄,嘿嘿,这会儿我只要转手一卖,就能卖个十两,一下子就翻倍了。”

看他一脸得意洋洋,冷知秋泼他冷水:“就你们这些聪明人知道囤积居奇不成?只怕听到皇帝开恩科的旨意那会儿,早就有外地纸商筹备存货,准备销入苏州,如今天气正好,还怕竹纸供应不上么?”

她恼冷兔不长记性,扔下他便走了。

冷兔撅起嘴郁卒,为什么她说的似乎也有点道理?若是赶上梅雨阴天,这一把买卖定能赚不少;然而,现在秋高气爽,竹纸虽然在涨价,供应却一直不紧张,看那些纸坊里抢购的人,虽然买得热情高涨,但还没出现“有钱无处买”的状况。

他犹豫再三,最后咬咬牙,便将囤积的纸摆在香料铺前卖了起来。还是见好就收吧,赶紧卖了赚回钱要紧。

——

另一边,冷知秋和小葵走到文庙台前,发现这里又是另一番热闹。

文庙台在十里长街与遛马坪交接的地方,地处开阔,有时候是大戏班子被官家或富贾请在这里唱戏,有时候是武人比试的擂台,据说几十年前曾是文人墨客斗字挂联的地方。

今日,文庙台重新成了文人墨客的地盘,只不过在场的所谓“文士”,其实大部分肚里草莽,只是因为苏州风气转换,他们这些有闲有钱的子弟,便也追个潮流,附庸风雅。

台上,一个青衣小帽的书生,陪着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先生,慢慢走出来,手里举一块牌子:南山书院。

“这位是南粤派的文学泰斗,郭培国老先生,他在两广一带久负盛名,南山书院创办十年以来,已经出了五名进士,现任工部侍郎的曾家明大人,便是南山书院的生员。”

众人听了,立刻一阵鼓掌叫好。

书生又朗声道:“郭老先生受邀来苏州开设南山书院分馆,那边是两湘学政学台保举的鹿鸣书院,两家书院从此落户苏州,这是苏州子弟最大的福音!”

“好!”

“太好了!”

“可算是有正经的书院了!”

……

一片热闹的叫好。

冷知秋站定不走了,对小葵道:“这个有意思,我们先看看。”

“小姐,这里全是男子,奴婢怕有人对小姐起歹念。”小葵有些担忧。

“我这颗心光明磊落,可以辟邪,你信不信?”

冷知秋一笑,举目看向文庙台上的两家书院代表和那书生。

青衣小帽的书生继续道:“素闻江南才子,冠绝天下,如今皇上更是有意偏袒江南六省,特开恩科,这是其他地方没有的。在书院开馆收弟子之前,郭老先生的南山书院、两湘保荐的鹿鸣书院,两家书院联袂,与苏州的慕容世家摆擂设坛,诸位文人雅士,但凭才学能与两家书院生员一较高下者,每局都有丰厚奖励,还可免去全年束脩,优先选择书院读书。”

“不错!”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一个锦衣束缎、青靴翼善冠的男子从石阶飘飘摇摇走上文庙台,游视四顾。

台下立刻有人嘀咕:“是慕容家的大公子?”

“如今苏州首富已经不是钱多多了,恐怕得换成慕容家。”

冷知秋偏头打量了一下那位慕容大公子,婆婆项沈氏还曾说要把宝贝嫁给此人,就是嫌弃此慕容大公子已经有了妾室,才没有真的托媒。

慕容大公子,名叫慕容瑄,相貌果然如项沈氏所言,虽远远不及项宝贵,但也算人中麒麟,鸟中丹鹤。

慕容瑄爱笑,笑起来脸颊上竟有两个酒窝。

“作为本地乡绅,慕容瑄自己没什么学问,就仰仗台下诸位给苏州挣点脸面,我慕容家出钱,赢得越好,赏赠的好处越多。诸位,就看你们的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虚应的高喊,可惜,却没人敢上台应战。

那郭培国老先生颤巍巍开腔:“这里有南山书院弟子设坛扶毡请笔仙,敢问诸位,谁愿上来一试?”

台下嗡嗡一片,接着便是鸦雀无声。

冷知秋主仆站在最外面,就听最外一圈有人悄悄问旁边的老兄:“什么叫扶毡请笔仙?”

那老兄茫然摇头:“鬼才知道!”

小葵也好奇,小声问冷知秋:“小姐,奴婢也晓得文人雅士喜欢诗词歌赋对联的,没听说过什么笔仙啊,那是什么仙?”

冷知秋也没想到,满苏州城,台下围了几百个所谓的“文士”,竟然没人知道“扶毡”,可见有多荒废,就这样一拨人,还想考科举、指望金榜题名……真是如同一步登天的难度。

“扶毡,便是两人共执一笔,请来笔仙,在沙盘上作诗,双方不计回合,得了笔仙提示,笔在沙盘上自己就会划动,指向的那一人,便要出口将笔仙的诗词说出来,若说不出,便是请了假仙人,那是很丢脸的。”

小葵惊讶得瞪眼:“真有笔仙吗?好神奇!”

冷知秋一笑不答。有笔仙才怪,但这话向来不说破的,不然就不好玩。

这时候,就见人群中终于有人走上台去,施礼,先前扶着郭培国老先生的那位青衣小帽的书生也走上前,施礼,双方报姓名:“在下苏州苏某。”“在下佛山吴影椒。”

这便开始了第一轮扶毡。

台下的人纷纷伸长脖子观看,今天他们大部分人都开眼界了,头一回见这种比法。

只见苏某和吴影椒同握一支两尺高、两指粗的硬毫大笔,十指交握,笔垂直竖立在沙盘上,凝立不动。

两人对视一眼,吴影椒嘴角一弯,笑道:“笔仙来了。”

苏某大吃一惊,这么快?手上的笔已经被吴影椒带动,在沙盘上画了一个闪电弧,指向吴影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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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一千两

一旁早有书记摊开纸笔,准备录写。

吴影椒带着笔在沙盘上开始慢慢划动起来,嘴里便随着一句句吟道:“石桥两畔好人烟,匹似诸村别一川……吾乃吉水杨万里是也!”

苏某见他开口请了“大仙”,不甘示弱,手上使劲一拉,笔转向自己。

“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吾乃石湖居士是也!”

“好,兄台的乩仙倒是个本地的,哈哈。”

石湖居士就是范成大,苏州人氏,所以被吴影椒调笑了两句。

这二人你来我往斗过几个回合,苏某吃不消了,次次被吴影椒抢过笔去。

慕容瑄带着两个酒窝,含笑看着,手里一把纸扇轻摇。

又过了一会儿,慕容瑄开口道:“好了,不用再比,苏某输了,吴先生果然才思敏捷。来啊,奉上五十两赏银与吴先生,聊表慕容家的一点心意。”

台下的人立刻炸锅,交头接耳。他们作为本地文士,眼睁睁看着开局落败,虽然这一点也不意外,但还是觉得很丢脸。

小葵咋舌不已:“小姐,那人也就作了几首诗,便赚了五十两银子,这彩头真拿的轻松,叫人羡慕。”

冷知秋点点头,也觉得羡慕。“这五十两是拿得轻松了些。”

慕容瑄虽然豪气,但脸上的笑容却并不真实。苏州“文士”丢苏州的脸,他这个也通点文墨的土财主只能拿钱压场面,才不会把脸丢到姥姥家。

他的目光掠过数百黑压压的人头,这些人,有的是平日斗鸡遛鸟的纨绔子弟,有的是好多年没摸过纸笔的旧年老秀才,有的则是家境贫寒、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拣点钱回家……失望,还是失望。突然怔住,那远远站在最外围的小夫人是谁?

她仿佛一片乌匝匝中亮色的星子,虽纤细但依然光辉夺目;她不同于那些心虚又贪婪的假文士,慕容瑄从她的目光里读到了兴趣和思考。

冷知秋的确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未来她该干什么的问题。她发觉自己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和十几年父母教诲相背离,和原先设想的生活相背离,也许还将会与项宝贵的期待相背离。

“那位夫人!”慕容瑄站起身摇了摇折扇,向冷知秋示意。

他是个“工作狂”类型的人,没空去看花王大赛,因此只听说过冷知秋的大名,却从未谋面。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齐齐扭头,齐齐的看身后站着的主仆二人。

立刻炸锅了。

“呀!”

“啊!”

“那个花王小姑娘!”

“项家小媳妇儿!”

“学政大人的独女!”

……

嘀,一滴冷汗滚下小葵的额角。

冷知秋垂眸摸了摸鼻子。

慕容瑄意外的张了张嘴,扭头和身旁左右的郭培国老先生、鹿鸣书院的老先生分别轻声解释了几句,便亲自跳下文庙台,分开人群成一条细细直道,走向冷知秋。

他这人相貌真不算太出彩,和项宝贵根本无法比,但走路的姿态和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无法用“普通”一词去形容这个苏州新首富。

这一条小路从文庙台通往冷知秋,一边一头。

冷知秋伫立着,越过慕容瑄看着文庙台上迎风招展的两面旗帜:南山书院、鹿鸣书院。

“原来是项夫人,在下慕容瑄。”慕容瑄郑重给她抱袖行礼。

“慕容世兄。”冷知秋还礼。

慕容瑄当下就傻了好一会儿。他以为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开口叫他“世兄”?只是一个称谓,便显出她不同于外表的柔弱,底子里竟是一股豪气。

“久闻学政大人两榜进士、饱学鸿儒,项夫人嫡出书香名门,腹中自有芳华,敢问——夫人要不要上文庙台赐教一二?”

“知秋正有此意。”

“……”慕容瑄噎住,意外,随即又惊喜莫名。“那么,请——!”

“小姐!”小葵见冷知秋随着慕容瑄先后走上了文庙台,忙追上去跟在左右,一路狠狠瞪那些眼冒绿光、流着哈喇子的登徒浪子。

遥遥北城外,冷家祖坟草庐旁,梅萧静坐在一把向阳的太师椅上,一个大夫在给他拿捏脖颈。

他眯着眼看四野蒿草茫茫,绿树掩映,秋天高阔。

一骑飞马疾驰而至,玄衣武士跳下马行礼禀报:“侯爷,冷姑娘今日去了文庙台,参加两家书院的会试比拼。”

“哦……?唉,备马车吧,去看看。”梅萧微微叹了口气。

……

文庙台上。

冷知秋看了看吴影椒和他手里的乩笔,取一道符纸,捻起小毫笔,在纸上写了个“桂”字。

“中秋在即,诸位都是意在今秋恩科折桂、金榜题名,是也不是?”

台上台下一片应和。

两家书院的腐儒们原本对冷知秋一个女子上文庙台颇有微词,一听冷知秋的谈吐,再看那符纸上的“桂”字,渐渐噤了声。

慕容瑄看符纸上的字,眼珠子都亮了。

冷知秋取火点了符纸扔进金盆,嘴角带着一抹轻松自在的笑,“今日小女子就做一回先生,斗胆请诸路‘桂’仙降临,多请一些,叫他们讲讲怎么做的状元,做了状元何种心情。”

这话又把众人听得心头一松,笑了起来。

原本有些紧张的比拼,到了冷知秋手里,信手拈来,让人心不由自主都跟着她起伏变化。

吴影椒原本得了五十两赏银,正自高兴,也颇有些得意,突然对手换成冷知秋,他整个人顿时失魂落魄、如见天人,看着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的神色早已痴呆。

冷知秋从他手里抽出乩笔,“吴先生,我已请了许多状元笔仙,不如一次让知秋执笔,您壁上观便可。”

她这话的意思是,还没开始扶乩,她就已经抢到笔仙,不仅抢到,而且还是许多个连续不断,吴老兄,已经没你什么事了。

吴影椒还在发呆。

冷知秋提起乩笔,插入沙盘,笔走龙蛇,唰唰唰边写边念:“春来无处不闲行,楚润相看别有情。好是五更残酒醒,时时闻唤状头声——吾乃武德五年的孙伏伽……”

一旁,书记也在看着冷知秋发呆。

别怪这些愣头书生失态。他们也见过一些颇有才情的风尘女子,更向往过书中多情又娴淑的“颜如玉”,但冷知秋是不同的。她的才情不是拿来博君一笑,她的美貌也不是拿来供君遐想;她疏离如高天流云,可望不可即,飒飒不可追,但她又如此真实,坦然光明的眼神,没有丝毫造作。

结果,冷知秋滔滔不绝,一口气连请三十六名状元“笔仙”,即兴作诗三十六首,听得台上台下几百号人目瞪口呆。

扶乩请笔仙,不过是一种斗诗游戏,讲究的便是一个“快”字,没有满腹诗书打底,想要在沙盘上操控一支乩笔,不给对方机会,难度极高。

冷知秋本想再写,突然发觉四周太安静,她也有些疲倦,便放下乩笔,抬头问吴影椒:“吴先生要不要请一回?”

“不不不……夫人你……小生惭愧,无地自容,输得心服口服。”吴影椒背后冷汗都下来了。

慕容瑄大笑起来,酒窝更深,目光更亮,大声对侍从吩咐:“快取五百两赏银!这场联谊比试未规定女子不能参与,更何况巾帼不让须眉,更是难能可贵,要加倍赏赠。”

“五百两?!”到处一片咋舌惊叹。

五百两银子在当时的购买力,大抵相当于一千二百石大米,折成如今的rmb,应该在三四十万元之间,可见有多丰厚。

虽然惊叹,但没有人不服。

小葵喜上眉梢,冷知秋何尝不是?“多谢慕容世兄抬爱。”

她笑逐颜开的样子,看得慕容瑄好一阵失神。

失神的不是他一个人。

远远的遛马场,瞭望台上,梅萧极目凝视着文庙台上捧过五百两赏银的某个倩影,依稀可见那小脸上堪为“珍稀”的灿烂笑容,从未见过,如此动人心魄,让他震撼得星眸缩了缩。

冷景易让他以为,要得到她,就要图谋一个富贵荣华、长久安宁的家,为她遮风避雨。

项宝贵让他以为,要得到她,就要赶紧下手占有。

可是今日,冷知秋那样的笑容,实在太让他迷恋,原来她喜欢凭真本事赚取奖励,她喜欢看自己能飞多高?

当然,冷知秋并不知道、也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只知道,一个难得的机会,她抓住了,赚到了人生最大的一笔财富——五百两!

她能赚到这五百两,不是狗屎运,而是她十年诗书常伴、静心思索积累的成绩。

但,这五百两并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走上这个文庙台,心里惦记的是那两面旗帜:南山书院、鹿鸣书院。

没错,她热血沸腾、激情荡漾,就像一只静静长大的小马,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有一天,突然找到了追寻的方向。她知道自己的兴趣所在,种花是怡情,她未能成功将之变为事业,最多算是逼上梁山,不得已卖起干花香囊;诗书是她一辈子相伴的朋友,以前以为,男子读书就是为了出相入仕,女子读书纯属消遣,现在才发觉,读书不仅可以出相入仕,还能开书院!养活自己的同时,又造福芸芸学子!

千百年来,不许女子出相入仕,可没人规定女子不能开书院啊!

冷知秋的心花怒放、灿烂笑容,就是因为这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个人,找到努力的方向,比什么都开心。

拿着五百两赏赠的白银,冷知秋在下石阶前,悄悄问送她的慕容瑄:“慕容世兄,办个书院要多少银子?”

慕容瑄不知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便随口回答:“总不会少于千两,只多不少。”

“要这么多……”冷知秋雀跃的心稍微凉了一下。

还未走远,文庙台上,又发生了状况。

几个书院的弟子问那录写的书记:“刚才项夫人口占的三十六首诗可写下了?快拿来我等细细观赏。”

书记一拍额头,懊恼得跳脚:“哎哟!一个字也没写下来!”

“啊?!”众人一片失望。

慕容瑄屁股刚坐定在太师椅上,见状,有些不顾形象的急忙跳起来,追向冷知秋。

“项夫人留步——!”

冷知秋和小葵回转身时,已经是回家的方向。

“项夫人。”慕容瑄气喘吁吁。“刚才那三十六首状元诗,能不能请你再默写下来?某愿再出五百两白银。”

冷知秋和小葵面面相觑,又惊又喜。

“自然可以,明日写好了便送去府上。”

——

这一天回到家里,冷知秋忍不住滚到床上疯开心了一把,这大约是她活了十六个年头,最肆无忌惮的一次开怀狂喜。

一千两银子,让她高兴。

开设书院的梦想,更让她高兴。

“夫君,夫君,我觉得曙光就在眼前,我快做到了。”她抱着被子傻傻的笑不停。

吃过晚饭,冷景易刚要去书房,冷知秋便拦住他。

“爹,今儿晚上,书房归知秋。知秋有一份大事业要做。”

她咯叽咯叽边笑边将白天的事说给父亲听。

“这三十六首诗,我要好好写,写到自己满意为止,不能对不起那一千两银子。”

谁知,冷景易听了她的话,脸色变得发黑,怒道:“谁准你一个女子如此在外抛头露面?你竟趁着为父在外公务,就如此不检点……”

冷知秋等父亲训斥完了,才笑吟吟道:“上回苏州花王大赛,满苏州城的人都差不多已经认得女儿,这回再出面一次,又有何损失?我自问俯仰天地,无愧于心,爹爹若是知道女儿的脾性,就不该担心。”

她这会儿心情好,绝对不会被父亲的怒气影响。

冷景易一时哑口无言。

可当冷知秋执笔默写白天的三十六首诗时,才发现问题又来了——竹纸用光了。

她忙让小葵去买,小葵跑了一圈集市纸坊,都已经关门,冷知秋想起冷兔屯了一批竹纸,便让小葵去西城项家找冷兔买。

冷兔却拿起乔来,想着冷知秋傲气,不肯出钱屯竹纸赚轻松的钱,这回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他冷兔才是真正聪明的人。

“要竹纸,可以,要么俺小兔白送给她,一文钱不要;要么,便全买了去,九两银子,不多不少。我知道她外公家给她娘只留了九两银子。”

这九两银子的意义是特殊的,冷兔心知肚明。从某种角度来说,那九两银子是冷刘氏给冷知秋的唯一一份遗产,也是冷知秋接手扛下生活的勇气来源。冷兔希望借此点醒冷知秋,所谓原则,在现实残酷生活面前,就是浮云!

冷知秋听了小葵的转述,也没说什么,便将那包九两银子交给小葵。

她和冷兔,曾是创业伙伴,现在的分歧,是长久积累的处事风格矛盾使然。

------题外话------

转眼10月快过去了,很对不起,更的有些少,我想大家还是能体谅我这个尚在上班的孕妇,很感激。

本来明天打算按时更新,今天在外面,车子开到一半,没油了……最后拖到加油站……总之,就是这样了,明天还得晚一些时候更新。

——

另外要说明:

本来我写了几首歪诗要用在这章,后来想想,咱还是别丢人了,拿来给文中的人物用,还要让这些人物互相夸“牛逼”、“好诗”,这怎么好意思……=。=|||

所以索性就直接用了古人的诗,其中一首“及第诗”是郑合写的,我把它安在孙伏伽名下……凡此种种,都是杜撰,亲们不要较真。

125 转变,时日匆匆

一千两白银,对于冷知秋是什么概念?

是她十年磨一剑,一朝诗书行天下,赚取的人生第一桶金;是她执掌一个家的生计,拿到手的第一笔巨额财富。

她可以藉此摆脱油盐酱醋的烦恼,从容面对即将赐造一府学政官邸的考验。

冷家在父亲一代繁华过,但也被抄家抄得一文不名,害得母亲久病体弱、一推之下就送了命,也害得冷知秋成为家境贫困的牺牲品,稀里糊涂嫁进项家。

经过大半年的悲欢起伏,一桩婚姻总算走向明朗,项家在发生变化,冷家也该有些变化进步。

冷知秋觉得自己仿佛吃了鸡血,浑身都是斗志。她要对得起这一千两银子。

写了几乎一个通宵,每首诗每个字都是她的倾力之作,呕心沥血,写废的纸就用去了好几斤。

次日,冷知秋雇轿亲自送到慕容府。

她不进门,以免招惹慕容瑄那些姬妾误会,便在慕容家奢华阔气的大门外,郑重将稿纸装在锦盒里交给慕容瑄。

“慕容世兄富而有道,热心公益,知秋受您的一千两厚赠,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不安。”

“正所谓有钱难买‘我乐意’。金钱之物,于在下而言,已经不过是个数目。此生往后,除了继续添加这个数目,瑄只想凭能力做一些让自己高兴、也让大家高兴的事。更何况,项夫人的大作,当得起一千两白银,不仅当得起,往后,只怕即便有钱,也未必能买到项夫人一个字。”

“不敢当。”冷知秋脸上飞红。如果真心喜爱文字书法,对方品性也让她愿意结交,要她赠送几首诗几个字,怎么会不肯?

如果说慕容瑄的话有什么深意,她心想,也就是怕以后项宝贵在身边,那厮醋劲儿大,见不得她对别人好,没事想歪了,耍点脾气,倒是有可能。

慕容瑄道:“慕容家与项家是多年交往的朋友,近来鄙人家中那些没见识的妇道,与项家有些疏远,希望有机会能邀项世伯、伯母还有宝贵和项夫人您,一起来我慕容家坐坐。”

“我夫君在外,一时没有音讯,若他回来,知秋一定转告慕容世兄的美意。”

慕容瑄听得心里一动,看看冷知秋,又看看远处高耸在西城门附近的贞节牌坊,勾起嘴角笑了笑。

又说了几句,冷知秋便告辞。

——

再一日,便到了中秋月圆。

院中,木芙蓉到了贵妃醉酒的浓艳,一株桂花,东一枝西一枝,冒出杏黄的花苞。突然明月一轮升起,千门万户团圆。

苏州原本是笑闹粗鄙的,而今渐渐也有丝竹之音飘起,这些变化,一点一滴,物换星移。

小葵打好了月饼,热烘烘捧出来,杏姑在院中摆了赏月的桌椅,冷景易和冷知秋父女俩对坐着,幽幽的说着关于冷刘氏的往事。

梅萧也不在冷家祖坟的草庐里待了,厚着脸皮非来做客,赖着不走。

他不会告诉冷知秋,他费了多少力气,才把那些意图登门“求字”“求诗”的人远远打发干净。既然她欢喜,他就让她欢喜个彻底,没有疑惑和遗憾。

“伯父,知秋,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萧也帮不上多大的忙,克日便要回京叙职,今晚景色太好,萧能不能厚颜一回,借宿在这里……”

没等梅萧把脸皮“厚”完整,冷知秋便一口拒绝:“不行。”

“知秋……”

“不行。中秋是团圆之日,你不陪伴父母,却赖在这里,好没道理。”冷知秋扭过脸,不让梅萧左一眼右一眼的看。

“我现在要赶回京城也来不及,如此月圆之夜,难不成叫我一个人孤零零游荡在苏州街巷?”梅萧咬牙拼了。

冷知秋怔住,心里想的是,如此月圆之夜,夫君怕是还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他可是在思念她?

“伯父,萧与您久未促膝长谈,心里有些疑惑,还想多跟您请教。”梅萧转向冷景易求助。

冷景易看看两个小辈,微微笑了一下,并不回答。要比脸皮厚,梅萧可不及项宝贵那“倒霉”女婿。

梅萧见冷景易不站在他这边,心底有些失望,也有些诧异。冷景易不是一向不认项宝贵这个女婿的吗?怎么这些日子倒有些松口的迹象?

这时,小葵、杏姑一起用油纸包了几叠月饼筒子,冷知秋便起身,叫杏姑留在家里伺候父亲,自己带了小葵准备送月饼到项家,孝敬给公婆。儿子不在家,儿媳妇又滞留在娘家,冷知秋有些心疼起公公婆婆。

结果还没出门,项沈氏倒先来了,将冷兔带在身边,也是来送月饼和礼物。

两边都要送月饼,倒油然生起一份实实在在的亲情来。在这苏州城,项家和冷家,早就捆在了一起,冷景易想不承认都难。

这回,冷景易没说什么。

项沈氏也不像往常那样呛他,只愁眉苦脸拉着儿媳妇说体己话。

“那个知秋啊,什么时候回家来住?你娘刚走,你爹是可怜……姆妈不催你,但家里真乱成粥了!唉,天赐家那口子如今住了项园的淑芳苑和西楼,养得白胖白胖的,我看她之前受了不少苦,便送了几个使唤的婆子丫鬟过去,谁想这女人倒是有脾气了,非说老娘我是在监视她,你说可气不可气?还给宝贝寻了两个后生相处,那臭丫头是要愁死老娘了,差点没把两个后生打进府衙告官司……老娘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这臭丫头的债?你说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丫鬟婆子偷懒,仆从小厮在园子里和丫鬟勾搭成奸、偷盗一些财物等等烦心的事,说几句就叹气。

“……那个知秋啊,老娘几十年风风雨雨的路走下来,可以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这一大家子乌糟糟,真不晓得怎么管才好,你和宝贵两个娃儿,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来哟?来帮老娘撑撑场子,让老娘也享受一下老夫人、贵太太的清福,最要紧的,就是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给项家生儿育女呐?老娘想抱孙子想得都要哭了……”

这婆婆说了好久,冷知秋酸酸甜甜苦苦辣辣的听着,也不发表意见,只让她进屋坐下再说,冷景易却道:“等项宝贵回来,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你们项家的人,才准许进我冷家的屋。”

项沈氏一瞪眼要发作,她和这亲家公实在是犯冲。

冷知秋忙将婆婆送出门,告饶道:“姆妈,我爹好不容易没再把我娘的事怪在夫君身上,如今也算认了半个女婿,您先让着我爹一回,别让他生气了。”

冷兔骨碌碌的眼珠子一直停在冷知秋脸上,这时才道:“项家大娘,知秋姐姐这是向着您呢,为了项爷好,您还是听知秋姐姐的,准没错。”

这话是语带双关的。

他没好意思给冷知秋认错,便接着劝项沈氏的话,拐个弯向冷知秋认了自己的不是。

这两天,抢购竹纸的热潮已经退去,随着冷景易今日正式赴任学政,颁布生员名单和考试、书院、私塾等等法令,纸价便悄然开始回落。许多屯了竹纸的“聪明人”,开始烦恼怎么把纸卖出去。

冷兔应该庆幸自己接受了冷知秋那天的分析,提前一步卖光了所有囤积的竹纸,赚了六两银子,当然其中有四两是从冷知秋手里赚的。

那九两银子,他拿着烫手,却不知该怎么还给冷知秋。

冷知秋多少聪明,怎么会听不出他的意思?

“也不是叫姆妈听知秋一个晚辈的意思,一家人,和和美美,才能拧成一股劲儿,才能克服万难。姆妈,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您先回家等待,夫君他一定会尽早回来,知秋也一定会尽早回项园。”

她看了看冷兔,便道:“中秋就要过去,宝贝小姐的婚事刻不容缓,小兔你也多和宝贝小姐说说话,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把选秀女的祸事给避了。”

她一向知道冷兔聪明,也明白他的出身和经历,对他想问题的习惯影响深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转变的。这孩子如今长高了一些,看着越来越有出息,她相信他会慢慢在历练中进步。

冷兔心情一松,欢天喜地应了声“哎”。

——

送走项沈氏和冷兔,冷知秋又赶走了梅萧,只剩下父女二人各吃了半个月饼,相对静静说话。

冷景易看女儿发上绑着麻线,身上一袭素裹,人在孝中,脸上却不灰暗,反倒像天空中一轮明月般,散发着幽光异彩。

“知秋,你娘刚走那会儿,你伤心得厉害,几乎活不下去,这会儿能看开,爹也就放心了。”

“爹爹,您也一样。其实,娘只是搬去了西天极乐世界享福,听说西天极乐,与我们这里只隔一条河,开满彼岸花,娘一定在那花丛中,看着爹爹和知秋,她会一直陪着我们,永不离开。”

“是吗?那就好。”冷景易黯然饮一杯酒,起身回屋,对着亡妻的灵位,默默站了许久。

冷知秋回到厢房里躺下,也是默默出神,不能入睡。

她好想念,想念那种秋日野花漫山遍野、带着阳光的温暖、又混着一点点海风咸咸的味道,想念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还有他宽厚得像个“舒适小窝”般的怀抱。

想着想着,便又披衣坐了起来,走到院中问亮着灯的坡屋:“小葵,杏姑,你们睡了吗?”

“没呢,小姐有什么吩咐?”

冷知秋兴致盎然的道:“我想学着做几个菜,都要有肉的,你们来教教我。”

“这……”这么晚了,还学做菜?

两个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得,小姐难得中秋夜里发回癫,就陪着疯一下吧。

——

胡府书房。

梅萧黑着脸坐着喝茶,胡一图带着胡登科心惊胆战的伺立在下首。

“胡大人,皇上今日完成先帝大行之礼,明日宫里摘了蓝联白素,换回红灯笼,以后我大明帝国也该换个新气象了。”

“是是是。”胡一图一迭声应着,却不解梅萧的意思。

梅萧看着胡登科,眯起星眸。

“登科这次随本侯进京,给成王殿下送行。”

胡登科吓了一抖。

胡一图噗通跪倒了,磕头道:“小侯爷,犬子还未考取功名,不敢随小侯爷去做那样的大事,小侯爷还是让犬子先考了功名,历练一番,再跟随小侯爷左右,劳小侯爷多多栽培……”

“哼!”梅萧冷冷斜睨着胡氏父子。

胡一图父子豁出去也不敢参与“送成王离京”这种事,稍微有点脑子就明白,这“送行”不死个千儿万把的人才怪!万一不小心,胡登科就有可能登不了科做不了官、直接小命玩完。

“侯爷,在下素日只攻读孔孟文章,恐怕有负侯爷您的破格提拔,还是让登科在苏州继续学个一阵子吧?登科可以帮着学政冷大人多历练做事,顺便……”胡登科心里七上八下,鼓起勇气凑到梅萧耳边悄声道:“顺便,登科还会替侯爷留意冷大人的女儿。”

梅萧面无表情的听着,两根玉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胡登科等得汗都下来了,胡一图还跪在地上发懵。

梅萧突然道:“适才说皇上要有个新气象,宫里老一拨宫女差不多该打发不少,后宫也很空虚,该为皇上选第一批秀女才好。”

胡一图张大嘴巴等着下文。

“皇上身边,如今一个像样的娘娘也没有,正好本侯认得西城项家,项宝贵有个妹妹叫项宝贝的,长得还算体面,性格也活泼,很适合入宫……”

是吗?项宝贝那泼辣丫头,胡一图和胡登科可都是耳闻过的,这种野丫头会“适合”入宫?

“你们多留意着,确保她能选为秀女,送进皇宫。”梅萧冷冷的目光扫过胡氏父子。

“呃……是是是。”

——

远在东海南海水天不分之际,八月十五月圆,照着海面上滔天巨浪,几十艘大船互相用粗铁链绑在一起,结成船队连云,随着巨浪起伏,缓缓向东。

因为月圆潮汐,这个夜晚的大海异常凶猛不安。

甲板上泼满巨浪过后留下的海水,还没流泻干净,又是一个巨浪盖下来,几乎淹没船只。

领头的大宝船,收起风帆,却依然用底舱双层大桨齐刷刷划出动力,向前行驶。三班各百号粗壮船夫大汉,赤着膊,轮班上岗,依着口令,使劲划动巨桨。

上方甲板上,一个黑衣如魅的身影,铁塔般矗立,巨浪退去,他依然纹丝不动,仰头望着天际那一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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