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早,刚交五更天,天光微微亮,冷知秋便起来去给爹娘请安,稍吃了点垫肚子的东西,便坐在梳妆台前,任凭母亲为她梳洗打扮……
☆、019 一波
小小的闺房,虽然堆满了东西,却依然整洁。
一床又一床新缝的缎面棉被,叠成了一座小山,金、红、紫、兰、绿……七色的锦缎,绣满江南风味的花鸟云图,在红烛摇曳中细腻得叫人心碎,窗棂透进的清晨天色,又如水般,把那如梦似幻的温柔乡,洗进了现实。
让人不由得叹息!
“唉——”
冷刘氏叹了口气。
她将女儿的长发细细梳顺,乌黑如云、亮泽如绸缎的青丝,长长的几乎触到了地面。
“宝贝女儿。”
冷知秋对着镜子笑了笑:“娘,听说我那小姑就叫‘宝贝’。您可莫叫错了。”
她这是不想弄得哭哭啼啼太伤感。都到了今天,什么担心、害怕、抵触,都失去意义。若不能改变,那就笑着面对吧。
冷刘氏拿手背压了压鼻子,堵住一阵酸意。
“说来真是鬼使神差,怎么就这么匆匆忙忙把你嫁了?”
冷知秋默然垂下眸子。
冷刘氏接着自顾念叨:“当时家里实在没什么钱了,只道日子艰难挨不过去这坎儿,怕你跟着吃苦……又想着那项秀才家境还过得去,人也不错,如今看来,真是祸福无常,前途未卜,你爹娘心里悔得紧……”
“祸福无常,但知秋不会改变,问心无愧便好;前途未卜,可以遇山开山、逢水架桥,怕什么呢?”冷知秋回过头,按住母亲的手,反过来安慰她。
冷刘氏心神定了定,微笑道:“哎,瞧你这大人模样!你呀,还是个孩子,今年九月才及笄呢,却要先嫁做人妇——知秋,娘先提前给你梳个及笄的福气。”
说着,她把女儿的脑袋摆正了,梳子轻轻落在发根细密的头顶:“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
她缓缓的、边梳边念着祝福的话,眼睛看着镜中女儿那张不用妆点就如玉面仙子般的小脸。
依稀忆起当年自己出阁嫁人时的情景,想到红彤彤的世界花团锦簇,想到新婚之夜的慌乱羞涩,想到当年冷景易为她画眉赋诗、满眼怜惜……这真是女人一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她暗暗祈祷,但愿女婿也能好好对待女儿,一如当年冷景易对她。
冷知秋换上红绢衫,红夹袄,大红百褶裙绣彩凤金线,大红嫁衣袍戴霞帔,针针线线都极致细腻。
那是她自己绣了多年的图案,绣的时候没想到要嫁人,只想着把幸福美好的东西精心雕琢。这会儿穿在身上,才发觉并没有多少幸福的感觉,反而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娘,爹爹有没有去置办田地?”她突然问。
“不急,等把你的婚事操办妥当了,家里空闲下来,你爹自会去料理。”
冷知秋再坐下,冷刘氏开始为她绾发束髻。
“这会儿还没开春,等到置地再有收成,好歹也要一年半载,家里恐怕不够用度吧?”
“做营生自然是不容易的,哪一样不要时日和本钱?你爹现在是傲气,等过段时日,心气磨平了些,娘再劝劝他,给人做做西席,或者干脆开个书塾,收几个子弟教书也成。总之,你不用替我们操心。”
冷知秋点点头,父亲要是能放下心里的芥蒂,抛下过去的荣耀,他一身才学,又何愁没饭吃?
梳好头,就等着花轿上门,再戴上凤冠和红盖头。
但这会儿不急。
母女俩还有许多话要说。
冷知秋轻揉着母亲冻疮未愈的手,听着院中父亲和弟弟招待几个打杂办事的男丁婆子妇女。
“娘,以后杂事多让自予去做,他是男孩子,不怕皮糙。您这手可别再折腾受苦,看这冻疮红光发亮的,若是不好生将养,日后留下痕迹,就难看了。”
冷刘氏笑起来:“娘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养得多娇嫩呀?”
“哎,此话不妥。爹和娘正当盛年,爹爹常与诗书为伴,岂能少了娘红袖添香?若是翻开唐诗宋词,吟哦杨柳春风,娘伸出一双手来,却是粗苯如老木桩子,爹爹这书可就看不下去了,哈哈……”冷知秋取笑自己的母亲。
脆生生的笑传到屋外,像春日里最嫩的草心,清新而甜润。
院子里顿时静了一下,人们互相看看,神色复杂。
只有冷景易不知外面的风言风语,心情愉快地招待着客人,指挥办事。
巳时,项家族亲几个人先来抬嫁妆,就在冷家吃饭,人多嘴杂,到底是把流言捅破了。
冷景易不经意听到几句,惊得目瞪口呆,良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铁青了脸,走进冷知秋的闺房。
“知秋!”
母女俩一看他脸色和语气,都愣住。
“你初九那天出门,都干了什么好事?”冷景易狠狠盯着女儿。
冷知秋莫名其妙地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了?”
“外面有人说你和一个风流书生搂搂抱抱、苟且下流,还和你未来小姑争风吃醋!你!你就出去那么一次两次,就给我惹一身膻!快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冷景易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冷刘氏“啊?”一声,惊得差点昏过去。
冷知秋愕然半晌,费解的问:“搂搂抱抱?和小姑争风吃醋?谁说的?”
“外面人人都这么说!”
冷景易的声音明显提高了,这表示他快气疯了。三人成虎,更何况人人都这么说,就算没那回事,也会变成“既定事实”。
冷知秋皱眉。
“知秋没有做这种事。”语气淡然,不容置疑。
这脏水来得既突然,又莫名其妙。她自问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是谁在背后乱说?
冷刘氏捶着膝盖、痛心疾首:“老爷你还不了解自己女儿吗?知秋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情?”
冷景易冷静了一下,想想女儿的确不是那种不守规矩的人。“那为何外面会有这些议论?”
冷知秋摇摇头,“我根本不认得项家小姑,谈何争风吃醋?初九那天,倒是真碰上一个书生,不过是我踩坏了人家一只鞋,到裁缝铺里商量修补一下,为此还欠了裁缝师傅一两银子,前儿个还让自予替我去还钱。事情就是这样——爹爹,我也不曾得罪什么人,一时真不知这流言如何生起。事已至此,只能且行且看,爹爹您替我打听问问,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020 二折
冷景易沉吟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过了未时,午宴散,只等花轿临门。
因为突然出了事故,冷刘氏长吁短叹,担心不已。
冷知秋却依然淡定如故,坐着无聊,她便拿起一本苏轼的文集,叫母亲一块儿看。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念着词,面带微笑。
“知秋喜欢东坡先生的豪迈,我心无碍,何须忧愁?娘,以前那么大的公侯将相,爹爹都能办了他们的案子,如今我这小小风波,何足挂齿?”
冷刘氏苦笑:“越是庶民百姓的鸡毛蒜皮,越是扯不清源头,和那些公案不同。人言可畏,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正说着,外面锣鼓声响,鞭炮突然咆哮起来,炸得人头皮发麻。
有男子声音笑闹着在院子里响起,应该是来迎亲的项家人和轿夫。
冷知秋不管外面那些繁文缛节、风俗习惯,稳坐如山,继续陪着母亲说话。
直到冷景易和冷自予进来催促,她才叹了口气,依依不舍的起身,给爹娘跪下行礼、奉茶,辞行。
戴上凤冠,盖上厚厚的红盖头巾,她的人生就要迈开新的篇章。
而新的篇章,是从头上喜帕下方仅可见一尺地面的视野开始。
冷自予背起冷知秋。
“知秋姐姐,你这凤冠霞帔恐怕比你自个儿人还重。”
“你背得动么?”
“两个你,我也背得动。”
“自予,姐姐一直想不明白,你看上去细瘦细瘦的,怎么身手比那唱戏的武生还要好?谁教你的?”
事实上,冷自予箍在冷知秋腿上的细胳膊,用力过度,疼得她直咬牙。
“当然是宝贵表哥呀。”
冷自予迎向围上来的人群。
冷知秋胳膊和背上不知被谁碰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
“自予,你走快点,最好跑起来。”
听到的人哈哈哄笑起来:“新娘子等不及上花轿了!”
“咳!”冷景易沉着脸,威严的咳嗽了一声,好歹把这混乱的场面压下去一些。
冷自予飞跑了几步,就把冷知秋送上了花轿。
冷知秋吐了口气,接过母亲递上来压轿子的那口樟木小箱子,放在身旁。
吹吹打打,鞭炮再响,外面嬉笑声一浪盖过一浪,当然不乏恶毒的流言蜚语。
她静静坐在轿中,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只是细细回想,从媒婆上门那天开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一个秀才会教自予习武?为什么项家的亲眷粗鄙不堪?为什么未来婆婆粗壮如牛、说话野蛮?为什么自予不识字,还说项家的人都不喜欢看书识字?她又是在哪里得罪了什么人,以至于选在新婚大喜的日子给她打雷下雨难看?
她不知道,凡是迎亲队伍经过的地方,有多少人夹道围观,窃窃私议,这万人空巷的程度,比苏州知府的衙内娶妻、苏州首富钱多多纳十三姨还要热闹。
“怎么项宝贵没出来迎亲?”有个大嗓门妇女失望地喊。
“就是啊,都快一整年没见着他的人影,还以为今天能看到呢……”另一个妇女同志嘟哝。
“还不是因为被戴了绿帽子?叫我我也不肯出来迎亲。”一个满脸长痘的胖姑娘愤愤然道。
……
这围观的人,十有八九是女性,可都是冲着看新郎官来的。
当然也有男子,他们就是好奇,想看看给苏州第一美男子戴绿帽的冷家美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虽然明知道新娘子坐在花轿里,他们是不可能看到的,但还是不死心的跟着花轿走,直追到了西城项家。
此刻,项家也已经人人皆知那个传言,不过不是桑柔禀告的,而是满院子几十桌酒席上散播开来的。
项文龙和项沈氏夫妇俩又惊又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各项婚庆程序都顾不上了,在第三进院子里逮着项宝贝问话。
外面吉时的鞭炮惊天动地,吃酒的宾客乱纷纷、鸡飞狗跳。
项家的几个下人哪里管得过来?
花轿临门,公公婆婆小姑通通不见人影,新郎官悠哉悠哉地躺在自己屋里“养伤”。
结果,竟然就没人来迎轿子,孤零零停在大门口,被围观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如此尴尬地等了片刻,冷自予等不下去了。
他悄悄进去找到桑柔,问:“桑姐姐,我表舅、表舅母还有宝贵表哥他们人呢?”
桑柔正忙着给各桌上菜,不耐烦的道:“奴婢这里忙着,什么也不知道呀。”
他心里有些受伤。昨天,桑姐姐还和他亲昵说话,今天就又疏淡得形同陌路了。
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穿一身赭红的袍子,站在门口迎宾,忙得应接不暇,几次把客人的礼单弄丢在了地上。
他上前帮忙捡起来,一边问:“三爷爷,我表舅他们人呢?”
“哎哟,你说什么?老头子头晕得厉害,听不清。”三爷爷喘着气大声喊。
看他老眼昏花、快要抽风的样子,冷自予就不再抱什么希望了,转向正在一桌酒席上吃得热火朝天、猜拳吆喝的一个三十上下的青年男子。
“表叔叔,宝贵表哥人呢?”
那叫沈天赐的男子正喝得满脸通红,兴奋上头,一把推开冷自予:“去去去,玩你自个儿的去。”又对旁边一个酒肉朋友吆喝:“来来,再来一轮,这次要是兄弟我再输,我就倒着喝掉这壶酒!”
冷自予四顾茫然,皱眉叹气。想了想,他决定先去项宝贵房间里找找。
大门外,唱礼的先生和媒婆都着急起来。
“这吉时不等人,怎么搞的?”
“就是,风流书生的案子都过去好些天了,怎么这项家人一点准备都没有的?耽误什么也不能耽误了成亲大礼的吉时呀!那可是关系一辈子祸福的事!”
人们议论纷纷,从对新娘子的嘲笑不满,慢慢变成了一种同情可怜。
院子里忙碌的桑柔眼角瞥过花轿的红影,冷冷笑了一下,那笑不过是抽动了一下面皮和嘴角,转眼消失。
花轿内,冷知秋不慌不忙地抱起樟木箱子……
☆、021 初会
冷知秋淡淡地问外面的人:“离吉时还有多久?”
唱礼的李先生道:“马上就到了,真是急煞人!若是错过了,可怨不得在下。”
“先生,吉时为大,还是过门三礼为大?”
所谓过门三礼:下轿、登门、入堂。下轿时,新郎踢轿迎新娘;登门时,新娘要先跨过火盆;入堂比较简单有爱,一对新人相携进入礼拜的大堂,也有地方是新郎等在大堂里,新娘独自进门,风俗各异。总之,都是为了辟邪祈福。
李先生想了半天,才道:“错过吉时,这亲就结不成了,还会遭天谴,应当是吉时为大。”
冷知秋道:“既然如此,妾自踢轿门,自过火盆,自入大堂。”
等过了两年之期,她再自己离开,回到冷家,倒落得干干净净,也算有始有终,前后一致。
围观的人都惊住了。
没有新郎,没有项家任何一个人,轿门打开来……负责燃放炮竹和吹奏乐器的人都呆呆望着,不知该不该行动。
他们眼睁睁看着新娘子抱着压轿的箱子,款款步下花轿,转身踢了两下轿门,一抖裙裾,甩开一路尘嚣,却是暗香怡人,那身娇红衣袂流水般挥洒,如花绽放,属于女子的潇洒,随着这隐约的香气和一片嫣红的颜色,迷乱了世人的眼。
冷知秋微微抬起喜帕一角,仔细看了看火盆的距离,对于她来说,穿着这身繁琐的衣裙,要跨过去还是相当有难度的。
她正抬脚半尺高,腰上突然一紧,还未回过神,后膝弯上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往上托,人便脱离地面,悬空而起,被一个人横抱在怀。
那怀抱如此陌生又张扬,气息瞬间弥漫覆盖,生生封印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她定了定乱跳的心,这才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像阳光般温煦,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清香,又有些海风般的淡淡咸味。
咦,为什么会有咸味?
一阵风来,红盖头差点被风卷走。
她急忙伸手捂住,却在那一瞬间,瞥见了一张侧颜,明明肌肤呈略黑的麦色,却丝毫不影响那月华珠辉般的惊艳!线条不是很刚硬,但绝不柔软;眼角细密而长的睫毛,形成一道摄人心魄的弧度,嘴角稀薄的弯似乎含着笑,却没什么温度。
如果那一眼的容颜是划过天际的流星,那流星竟仿佛是黑色的,黑得出奇的耀眼,狷狂、魅惑、神秘,来不及探究,早已惊鸿掠影而逝。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倒抽凉气,有人在稀溜溜擦着口水,更有人在喊:“宝贵!宝贵!”
(那分明就是一票脑残粉丝=。=)
这就是传说中、她的夫婿——项宝贵?
好奇、惊艳、没看清楚……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遗憾,为什么遗憾,一时她也想不明白。
颠簸中,她知道,他抱着她跨过了火盆。
在陌生人的怀抱,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似乎硬实却不硌人的异性胸膛,热度和挤压感传来,她僵硬着腰身,惊恐地想:完了!好像……不仅仅是并排躺在床上睡觉的问题!
“娘子,我伤还未好,抱不动了,小心。”
一个略带点沙哑的嗓音,但又清晰分明,仿佛一阵风吹拂在耳畔。
随着话音落,她身上的所有支撑突然消失,腾一声掉在了地上,双脚来不及站稳,竟一屁股坐倒在地。
轰一声,宾客齐齐哄堂大笑。
没有人来帮助冷知秋站起。大家都在看好戏。
身旁的人似乎蹲了下来,在她耳旁悄声道:“二百二十二两八钱银子,果然很沉。”
冷知秋的屁股摔得有点疼,但耳畔的话语却让她更难受——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厮竟如此市侩、贪财、小气!
罢了,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她扶着箱子站起身,也是用极低的声音道:“无为梦里爱金银,王侯眼中皆粪土。夫君你——好大的胸怀。”
这反话嘲讽,听得项宝贵笑了起来。他先挖苦她,她却把他践踏得更无地自容,偏偏随口就是诗句,听着怪好听的。
“那么,娘子眼中的金银又是什么?”
总不会是粪土吧?一个精致到他难以想象的女子,眼里怎么会有粪土这些脏东西?
“多了无益、少了又不可,夫君你说那是什么?”
“钱。”
“是了,知秋眼里,钱就是钱,最公平之物,也是最不公平之物。我与姆妈有过约定,夫君若是再提银钱多寡,只会叫人低看。”
项宝贵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一分。“嗯,见识见识,果然如老娘所言,是个厉害媳妇儿。”
两人边说边走,对话声音都很轻,只让对方听到,旁人却不知他们在窃窃私语什么,只因新郎面带微笑,双眸闪闪发亮,就猜测两人在说的是什么情深意长、你侬我侬。
要进大堂行礼的大厅,先跨一道高高的门槛。
新郎温柔的伸臂扶住新娘那杨柳细腰,齐齐迈步,跨了进去。
无比协调、美好、比翼双飞、心有灵犀……
这真是羡煞旁人的一幕。
站在一旁的桑柔咬着唇,眯着细长上挑的眼,指尖狠狠掐住袖子。
冷自予气喘吁吁跑出来对她喊:“要来不及了,桑姐姐,你快去后进院子找找表舅、表舅母吧!”
他现在是外男,出门前,冷景易嘱咐过,不准他再进项家后院,以免有伤风化。
桑柔虽然不明白这一层,但表少爷这半个主子都大声吩咐了,她怎么能公开违抗?只好应声去找项文龙夫妇。
李先生喊:“吉时已到——!两位新人,佳偶天成,先拜天地君上——!”
☆、022 旧伤
李先生喊:“吉时已到——!两位新人,佳偶天成,先拜天地君上——!”
早有两个裹了红绸的棉垫蒲团放在新郎新娘脚旁。
冷自予拿走冷知秋手上的嫁妆箱子,送到二进院落里,和其他嫁妆一并放了。
前堂大厅,一双风光霁月的璧人,并肩缓缓跪倒,叩拜天地君。
喜乐热闹而悠扬,两人齐齐弯腰,齐齐低首,红彤彤锦绣双鸾。
不管怎样流言蜚语,此刻见证这一幕的人,也都不忍心再去喧哗破坏。
起身之前,“娘子,为夫扶你一把?”
有这么好心?冷知秋已经自己站了起来,却不料身旁的人还是伸手在她臂膀上搭了一下。
不过,不是他扶她,而是他在借她当拐杖,撑起他那受伤的“老腰”。
她郁闷地哼了一声。
他低低的笑短促地响起。
“多谢娘子,为夫腰疼得厉害,委屈你了。”
李先生焦急地不断扭头看侧门,等着项文龙夫妇出现。
终于,就在他急得心脏病差点发作的时刻,项沈氏当先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到堂前北首的一把椅子上,冲着随后迈步而进的男子招手大叫:“你快点!”
冷知秋看不见坐上高位的公公婆婆是什么样子、什么表情,但婆婆她是能猜出来的,必定还是满脸春怒,行动像风火轮。
他们想必也听说了关于她和孔令萧的流言?
李先生高喊:“孝行有义,子孙有福,两位新人,二拜父母高堂——!”
新郎新娘正要拜下去,项沈氏高坐着,冷冷道:“慢着!”
现代人有云:关键时刻掉链子。
本来就浪费了不少时间,这会儿还“慢着”?再慢都要慢出翔来了!
李先生着急:“夫人,这吉时耽误不得。”
冷知秋心中有数,道:“姆妈若是因为那流言蜚语,知秋问心无愧,稍后自有解释。还请姆妈不要因小废大,令亲者痛、仇者快。”
项沈氏嘀咕了一声:“文绉绉的说话,真讨厌。”
别人没听见,项文龙和项宝贵是听见了的,当然冷知秋也听得到。
项宝贵笑嘻嘻地轻扯了一下冷知秋的衣袖,“爹娘在上,宝贵和知秋给二老磕头。”
两人又齐齐跪下磕头,还是那么比翼双飞、齐头并进,和谐得足够成双成对。
项沈氏瞪了瞪眼,用嘴型冲她儿子骂了一句什么。
李先生等二人再次“扶持”着站起,又喊:“举案齐眉,永结同心,夫妻对拜——!”
一双丹红玉秀的新人转向各自对方,这次不用下跪,项宝贵先弯下一半腰,轻声问:“娘子刚才说的流言蜚语,是指什么?”
原来他还不知情吗?
“怕你听了,更要心疼二百二十二两八钱银子。”她回答。
项宝贵噗哧笑了出来。这小家伙好像生气了,计较了,很好玩呀……
冷知秋屈膝,弯腰,大红长袖拢在一处,往左侧一按。
这动作真是无一处不舒缓优美到极点,介乎委婉与潇洒之间,恰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如岁月般的静好。
项宝贵微笑着伸手虚扶住她的手肘,能让她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却又并没有碰到。他的目光点点落在红盖头上,想象一帘之隔是一副怎样的容颜。可惜,不管怎样的容颜,他恐怕都无福消受。
父母高堂和宾客们不明所以的静默。
在这静默中,李先生喜气洋洋的一声高呼:“礼成——!”
这……就成了?
众人如梦初醒,哗然议论起来。有叫好,但更多的是交头接耳。
事情当然不会就这么揭过去。
随着李先生一声喊:“宾主同欢,新人送入洞房——!”
项沈氏站了起来,沉着脸当先走向垂着红绸朱幔的穿堂门。
一旁,项文龙项老秀才笑意盈盈向满堂宾客示意:“大家吃酒,吃酒。三叔,桑柔,你俩好好招待客人。”
项宝贵将结成花团的大红“连理”绸带一端捏在手里,一端交给新娘子。
冷知秋自宽大而长的衣袖中伸出双手,恰如玉观音升上了红莲台,红的更红,白的更白,光辉夺目。
一片吸气声响起。光从一双手,就让人忍不住浮想,那喜帕下、衣袍内是怎样的绝世风华?
项宝贵怔了怔,秀挺而修长的眉却皱起。
他当然觉得这手好看,但,目光的焦点,却是她左手食指上那一道将痊愈的伤疤,新生的皮肉是淡淡的粉红色,不同于四周的白嫩如玉。
冷知秋攥住红绸一端,看着红盖头下,新郎那一点暗红袍裾垂顺,将落地未落地,纹丝不动,露出黑缎靴子的尖端,有力地扣住地面的青砖。
等了似乎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并不太长——只是因为不寻常,而莫名的不安。
为什么没动静?他在看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她忍不住把手缩回一些。
可是他没有给她缩回的机会。
她的左手手腕突然被一只大手掌控,那抓握的力道,牵引的霸气,让她差点打了个踉跄。
“知秋?冷知秋……”项宝贵缓缓的、狐疑的轻唤出这个名字。
从他的语气,她猜不出他的表情。
“是,夫君有何见教?”摔过了,也挖苦过了,这次是要干嘛?
她的手被拉高了,似乎正在接受两道目光的审视研究,那目光是锋利的,带给她片片凉意,手臂竟然发麻了。
“你这手指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记不得哪一天切菜时切伤了,本来早该愈合,后来又被人不小心扯开来,所以就好得慢了些。”她不明白他干嘛这么关心一个小小的伤疤,再过几天就看不出痕迹了,这也计较?
“宝贵,你们在磨蹭什么?快带她先来后间明阁,老娘有话说!”项沈氏不耐烦的高声催促。
听到她的话,大家都心知肚明——婆婆要找媳妇算账了。
☆、023 怎么样
无数看好戏的目光汇聚,有怜悯,有幸灾乐祸。它们聚焦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盖着大红喜帕的新娘子。
只有一旁站着的冷自予关注点比较特殊。
他扭头看向正端着盘子的桑柔,后者脸上有些得意的笑来不及消褪,对上他的目光,僵住,尴尬。
冷自予突然明白了,她并没把孔令萧的事告诉表舅母他们。
但他并不理解桑柔那弯了好几弯的心思。
桑柔捂着孔令萧的事不说,就是要让婚事照办,到关键时刻,大家措手不及,冷知秋势必出尽洋相,按照项沈氏的脾气,绝不会让冷知秋好过的。反正项家娶儿媳妇是必然的,也永远轮不上她桑柔,那就让他们娶个不讨喜欢的媳妇吧,这样才有机会开“纳妾”的口子。正如冷自予所说,一旦项沈氏动了给儿子纳妾的念头,首选必定会是她。
然而——
你有你的算盘,人家未必是你算盘上的珠子。有人想出别人的洋相,就会有人希望她不要出洋相。
项宝贵并没有按他母亲的吩咐,将新娘子带到后间明阁接受审讯。
走着走着,他就把冷知秋送到了二进自己的房间。
一路上,他和她并肩而行。
对于并肩而行,冷知秋觉得有些意外。男尊女卑的时代风气,总是男子在前,女子只能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但自从她跨进项家大门以来,项宝贵似乎一直都是让她和他齐头并行。
与喜恶无关,似乎,那是一种习惯?
她缓下脚步,他也缓下来。
“刚才你问我手指的伤,很奇怪——”就算是流言蜚语,也不会细节到这个地方。他似乎知道她手指的伤和孔令萧有关?
“是很奇怪,天地虽大,有时候却原来又这么小,真是叫人惆怅。”
此话似乎大有深意?
怎么项宝贵说话的语调突然有些不太一样?
冷知秋站住不走了,两手交握着,肩膀下意识的垮了一下。
“夫君的意思是,不仅认识孔令萧,而且初九那天,你也在裁缝铺附近?你都看到了?”
“知秋,你很聪明。”项宝贵由衷的笑赞了一句。
他叫她名字,而不是“娘子”。这又和刚才有些不同。
他叫她“娘子”时,她觉得他是在玩笑,现在叫她名字,反倒是有了几分诚心。
事情看似奇怪,原来三言两语也就明白了。
她吐了口气,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就把喜帕掀了。人家早就见过你了,还遮盖着干嘛?
“你看到就最好了,我也不必再做解释——”没有喜帕遮住视线,她抬眸一看,院落、房舍简单朴素,倒也干净,但显然是宅院深处,并非婆婆指定的明阁。“婆婆那边等着训话,你这是让我去哪儿?”
项宝贵道:“你在这里歇着,我娘那边有我呢。你不用去撞枪头。”
这样最好,她也不想在今天和项沈氏再起冲突。等父亲查出点眉目,有理有据才好说话;现在去解释,徒费口舌罢了,对于项沈氏那样已经先入为主、带偏见的婆婆来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事情的。
项宝贵看着她的发顶,从这个侧上方的角度看她,只能看到扑闪扑闪的羽翕,圆润小巧的一点点鼻尖。
他语气带着点玩味调侃,凉凉地道:“就算我见过你,你也不用剥夺新郎官掀新娘喜帕的权利吧?”
他倒是真想尝试一下:掀开红盖头,那千娇百媚的抬眸对视,两两相望。
想着的确销魂,可惜只能想想。
“我已经掀了。”冷知秋怔怔然吐了下舌尖,这次是她理亏。
幸好项宝贵这次没计较。
她的注意力落在正中那间宽大的厢房,这房子有个好处,那就是窗开得极妙。
从窗的角度看外面,正好收纳半树一井,一线滴水檐,三方斗拱天,这景色倒也别致。
从外面看窗里面,只见吊兰葱郁,银色的画屏涂了胭脂色的几朵红梅,一张美人榻半遮半掩,熏香袅袅,若有似无,又别有一番雍容的感觉。
“这是我的住处。”项宝贵回答了她脑子里的疑问。
“难以置信……”
她的意思是这环境和项宝贵其人似乎并不太协调。
项宝贵不以为忤,笑嘻嘻道:“那以后你住着,我不住,这样总可以了吧?”
有这么好的事?
“夫君说话可要算数。”
这么中下怀的提议,她恨不能立刻写一纸契约,叫项宝贵按个手印,省得以后发现他不过是随口说说——毕竟他看起来不像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项宝贵不置可否,背起手来缓步走着。
冷知秋顿时觉得自己白高兴了。不管是真是假,有一点很肯定,项宝贵其人非常聪明,只言片语、一点行动,他就能读懂你心里想什么。
两人说着进了厢房,天色已经微微暗沉,房中点着红烛,烛光摇曳。
不约而同的,两人都生生顿住了脚步。
进不得!
那一片喜气洋洋、红云蒸腾的房间,他们都没有准备好怎么去面对。
“你还不走吗?”冷知秋问。
“走,马上走。”项宝贵沉吟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你觉得孔令萧这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冷知秋想都没想,毫不犹豫。
“那……我呢?”
冷知秋忍不住转头看了看项宝贵。
之前惊鸿一瞥,已经觉得惊艳,现在烛光下仔细看他,发现比那一眼更夸张。
五官之俊美,线条之流畅,仪态之万方,简直无可挑剔。
但不管是一瞥,还是仔细打量,他的眼睛都是一样的,给她一个印象:神秘而狷狂。说得通俗难听一点,就是看着不像个好人,恰如绚丽无比的东西总是有毒。
于是她摇头:“你,更不怎么样。”
“喂,我是你夫君!”项宝贵低头盯着她的脸看。
“知秋从来不说谎。”
“……”项宝贵摸了摸鼻子,讪讪的,随即又戏谑道:“不说谎的娘子,你告诉为夫,有没有你觉得还算‘怎么样’的男人?”
冷知秋的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人,她愣了一下,迟疑的开口:“算……有吧。”
项宝贵的眼睛眯了起来,薄唇勾起的弧度不知不觉拉平,下撇。
冷知秋浑然不觉的移动脚步往里走,看到那床榻前的木阶脚踏,停了下来。
“刚才你说你不住这里,那你住哪儿?不是哄我的吧……”
她等了良久,都没听到什么回应。
“夫君?”
无人应答。
“项宝贵?”
还是无人应答。
她倏然回转身去看,房门口哪里还有项宝贵的影子?
真是可恶至极,他竟然就这样毫无声息的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招呼都不打的……
☆、024 求救
不打招呼很正常。以后,她还会见识到更多不打招呼的怪事。
项宝贵呢?
他走到前堂后间的明阁,见桑柔正和项沈氏说话,便挥手让她退下。
桑柔微低了头,用一种叫“贤惠”的语调轻问:“今晚主子还需多吃点,奴婢给您留了几样小菜,都是您平日爱吃的,有醋溜圣果、明酱拔丝腰片、清烩松花鱼……要不要送到新房里?”
“不用送过去了,我今晚不在新房睡。”项宝贵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将两条长腿往桌几上一架,歪着身子,微微垂首把玩着胸前的发丝,自顾想心事。
桑柔眼睛亮了一下,带着满心欢喜应了声怯怯的“是”。
项沈氏拿手狠狠拍了一下儿子的脚,神色间带着恨恨的宠溺。“臭小子,把脚放下去!都娶媳妇儿了,还这样没形状!”
项宝贵大大的叹了口气,皱眉反问:“老娘,我真的娶媳妇儿了吗?新房里那个女人,以后归我?”
“不归你,归谁?难不成你还准备成全了臭书生和小蹄子这对野鸳鸯!?哦,你还不知道吧?”项沈氏痛心疾首地坐到项宝贵身旁,腾一声,速度快、质量重,势能强大到带起一股风。“宝贵啊,我可怜的儿啊,咱们二百多两银子娶来的媳妇儿,其实早就和孔令萧这烂书生不清不楚,现在外面传得那叫个难听啊,真是气死老娘了!”
项宝贵挑起一边眉,问:“什么难听的流言蜚语?说来听听。”
“那个叫什么秋的女子……”项沈氏气愤地开口。
“知秋。”项宝贵提醒她,眼底却黯了一下。
“哎,真是拗口,以后干脆叫她阿秋吧!”项沈氏挥挥手不耐烦。
“老娘你着凉了?”
“放屁!”
“那你干嘛阿秋阿秋打喷嚏?”
“……臭小子,别打岔!”项沈氏拿儿子没办法,“那个知秋,居然和姓孔的书生在东城长街约会,据说还和他搂搂抱抱,真是太不像话了!你也知道,你妹妹喜欢那个臭书生,当天正好撞见了,结果宝贝也被那些个长舌妇编排了很多难听的话。”
“噢——”项宝贵长长应了一声,眼角扫了一记正退到门口的桑柔。“这种事居然等到今天才传到老娘您的耳朵?早知道,咱就不用娶那个冷知秋了嘛,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桑柔一脚退在门外,一脚还在门内,急忙道:“这几日凑巧主子您受伤,大家都没出门,不然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猝不及防。奴婢昨日去过一趟冷家,可恶的是,冷家的人竟然绝口不提这桩事,想是故意瞒着咱们。”
项沈氏气得哇哇叫。
“我就知道那些个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越是斯文,越是败类!”
桑柔低下眉眼,退出明阁,转身,嘴角不由弯了起来。
再一抬头,却见冷自予正挡在面前,怪怪地瞅着她,把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唰一下,她的脸红了,又是唰一下,她的脸白了。
“我……”她嗫嚅。
冷自予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变得幽黯,黑沉沉的,尖削的面颊像两片没有色彩的纸。
就连向来走得很亲近的桑柔,此刻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因为猜不透,她更加心慌。
然而冷自予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明阁里。
项宝贵等项沈氏火气发得差不多了,这才坐直身板,认真的问:“老娘,孔令萧现在在哪儿?”
“他啊,去他最该去的地方了!”项沈氏哼道。
“哥,外面说萧哥哥打伤了一个裁缝,被关进府衙大牢里了。”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孩声音突然冲了进来。
原来项宝贝一直躲在外面听。
终于说到了孔令萧,她就急匆匆进来插话。
“府衙大牢?”项宝贵挑了挑眉。
“是啊,哥,你快想想办法,把萧哥哥救出来吧。”项宝贝急上眉梢,满脸都是担忧。
项宝贵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家妹妹。
妹妹长得挺像当年的母亲,不知不觉竟然也是个大姑娘了。她和母亲一样敢爱敢恨,心直口快,但……孔令萧可不是当年的项秀才呀!父亲生性忠厚善良,才会被母亲吃得死死的,孔令萧的城府却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项宝贝见他不说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走过来走过去,最后干脆抱住他一条胳膊撒娇:“哥,其实萧哥哥并没有和那个女人搂搂抱抱,我可以作证的。再说,那个女人居然是你的妻子,我当时也不知道……反正,她都已经和你拜堂成亲了,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就别和萧哥哥计较了,快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吧,好不好嘛?”
项宝贵任妹妹摇晃着,他那颗不娇不媚却异常美貌的脑袋随着也乱摇了一通,摇得他更加头痛。
“唉——”他皱眉叹了口气。
“项宝贝你给老娘注意点,不要东一个萧哥哥,西一个萧哥哥的,那个臭书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这儿给你把话撂下了,这辈子,你都甭想嫁给那个倒霉书生!”项沈氏怒道。
项宝贝撅起红艳艳的小嘴,跺着脚不依。
“娘你自己讨厌读书人,那当初干嘛还要死缠着爹爹不放?我会喜欢萧哥哥,还不是因为遗传了您的脾性?就许您喜欢爹爹这样的人,我就不能了?”
项沈氏瞠目结舌良久:“你……冤孽……”
“哥——!”项宝贝不理老娘,盯着项宝贵撒娇。“快去嘛!萧哥哥那么瘦弱,关在牢里,指不定怎么受苦呢,你不是很讲兄弟义气的吗?快去救他嘛!”
“你哥我没权没势,凭什么去苏州府衙那种地方捞人?”项宝贵兴趣缺缺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道:“老娘,我明天一早和蔡家两兄弟约好了出发,先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