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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随风月影兰 当前章节:147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19

“你媳妇儿……?”项沈氏想问他打算怎么处置冷知秋。

“她和孔令萧是清白的。”项宝贵淡淡做了个结论,毋庸置疑的口气。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老娘,我不在家的时候,您别让我媳妇学烧饭洗衣什么的。”

项沈氏怒道:“为什么?”小狐狸精这么快就迷晕儿子了?可恶!

项宝贵笑嘻嘻道:“您把她调教得太贤惠,到时候我会喜欢上她的,不如让她继续娇滴滴、文绉绉的,这样才讨厌。”

“……”项沈氏无语,但还真觉得有那么点道理。

项宝贝眼看哥哥离去,又气又急地跺脚:“项宝贵,你要是不去,你妹妹我今晚就去闯府衙大牢!”

☆、025 探监

房外,项宝贵的声音幽幽荡荡的飘来:“老娘,您快管管您的女儿吧,要嫁不出去了!”

“啊——!”项宝贝揉着头发抓狂,“我怎么会有这么黑心肝的哥哥!?”

项沈氏郁闷地翻了个白眼,她都没说怎么生了这样两个活宝,这俩自己倒埋怨上了。

——

当晚深夜,月黑风高,气温寒冷,苏州府衙大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犯人因为睡得不安稳或者病痛,在梦中哼哼唧唧。

一间不起眼的大牢房里,就关着孔令萧。

这算是个集体铺类型的大牢房,除了孔令萧,还关着一伙七八个江洋大盗。

江洋大盗们很“喜欢”牢房里多出一个面嫩肤白的书生,没两天工夫,孔令萧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成了条状,帽子也没了,披头散发,远远的缩在角落里,这会儿还独自难眠。

想想离家出走以来,真没少遭难。生病、遇上劫匪,喜欢一个姑娘却连个名字都问不到……这会儿又被关在这样的地方,没有权势荫庇,走一步路都难啊。但想起父母不经他同意就替他纳了七个妾、还逼着他娶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回家的。

说来关进大牢也好几天了,今天应该是宝贵兄弟的大婚之日?

那姑娘难道没听说他被关进牢里的事吗?

宝贵难道也没听说?

为何至今没有一个人来探望他?

“是不是在骂兄弟我啊?你别不承认哦。”一个声音幽幽的从黑暗中传来。

不知底细的,会以为见鬼了。

孔令萧激动得跳了起来,急忙冲到牢门处。

“是你吗?宝贵?”

“嘘!”

一道黑影靠在牢门上,双臂抱着胸,懒洋洋的。

“我还以为你抱着新娘子、睡着热炕头,早把朋友忘得一干二净了呢。还算你小子有点义气!”孔令萧的拳头穿过柱旁缝隙,捶了项宝贵一下。

“我当然有义气,哪像你,为了勾搭女人,把自己弄进牢里,连兄弟的新婚喜酒都不来喝。”

项宝贵偏头瞅了瞅孔令萧,目光怪异。

又说:“喂,想不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姑娘是谁?”

孔令萧眼睛顿时亮了,像黑夜里最亮的两颗星星,惊喜的追问:“谁?是谁?好家伙,你找到她了?”

“不是我找的,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嗯?”

项宝贵伸出胳膊,揽住孔令萧的脖子,体贴的提醒:“兄弟,看你这样子,贞洁还在么?要是待会儿受不了打击,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一会儿。”

孔令萧恼羞成怒地推开他。

“别瞎说!”

等出去了,他会回头好好收拾这八个江洋大盗的“狱友”。

“咳。”项宝贵先清了清嗓子,确定孔令萧的内心在盘算怎么报仇,说明他心脏足够强壮,所以,那么,就告诉他吧。“萧兄,和你遇见过几次,颇有缘分的那个姑娘——”

“嗯?”

“她名叫冷知秋。”

“冷……”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孔令萧皱眉。

“她就是兄弟今天刚刚娶进门的妻子。”

“!”孔令萧傻眼,又摸了摸耳朵,“什么?!”

项宝贵不说话了。

这时候,沉默是金,让孔令萧自个儿好好消化消化吧。

过了很久很久……

就在项宝贵靠在牢门上、差点睡着的时候,孔令萧长长的叹了口气,把他叹醒了。

“天意弄人,阴差阳错……哎!嗟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腐儒就是这样,酸倒牙。

项宝贵站直身子,揉着惺忪睡眼道:“你若实在喜欢,也不是没机会了。知秋姑娘不过是在我那里暂住个两年,等了(liǎo)了这桩姻缘,你还可以再去找她的嘛。”

“什么意思?”孔令萧狐疑地盯住项宝贵。

项宝贵难得严肃认真的道:“你也知道,我常年不在家,又是个目不识丁的粗汉子,她嫁给我,就像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我可消受不起啊,怕以后出门跑船的时候遭天谴、被雷劈。”

“嗯,必须雷劈。”孔令萧点头赞同。

项宝贵幽怨地瞟一眼没良心的好兄弟。

孔令萧的心思死灰复燃起来,试探的问:“难不成,你打算这两年都不碰她?到时候完璧归赵,把她让回给我?”

“什么完璧归赵?”项宝贵装傻。

他不是不懂“完璧归赵”的意思,是觉得,这完全两码事。冷知秋,她本来就不属于孔令萧,人家心里觉得算得上“怎么样”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

是谁呢?项宝贵微微垂下眸子。

孔令萧懒得解释成语,他现在很开心,但也有点不放心。

“项宝贵,你真的对知秋姑娘一点也不动心?你不会后悔吧?还有,万一她喜欢上你,怎么办?”

“我会不会后悔不知道,她是肯定不会喜欢我的。”项宝贵淡淡应道。“我大概就是她生平最厌恶的那种人吧。”

孔令萧偏头想了想,也有道理。项宝贵除了外貌可圈可点,其他真是随便拉一条出来,都和冷知秋十分不协调。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冷知秋写的那首小诗还放在里面,幸亏没被江洋大盗们撕毁了。

“对了,你怎么进来的?”孔令萧突然问。

项宝贵不吭声。

“不会吧,铁公鸡也愿意拔毛?你这朋友,真够意思!”孔令萧自以为猜到了答案。他以为项宝贵是对牢头使了银子,按照这么长时间没人打搅的状况,应该是使了一大笔银子。

项宝贵摸摸鼻子,嘿嘿笑了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会花银子才怪。

看守的狱卒们,此刻应该都躺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昏迷不醒。

时机成熟,他把今晚的正事提上来:“萧兄,我怎么帮你弄出去?”

孔令萧沉吟不语,良久,解下破破烂烂的腰带,拆开一个地方的线,从里面抽出一卷金色的丝帛,细细的,大约就跟现在的香烟差不多长短粗细。

“这是……”

☆、026 世子

项宝贵接过丝帛金卷,展开来扫了一眼。“这是什么玩意儿?”

“你拿反了。”孔令萧扶额无语。

项宝贵挑眉将卷帛翻了180度。

孔令萧不客气的嘲笑他:“翻过来你也看不懂。你只管把它交给苏州知府胡一图大人,他自会放了我。”

项宝贵点点头,将卷帛收起来,却从后腰腰带里摸出一把斜插的匕首,三下五除二,就把牢门的铁链给割断了。

孔令萧大吃一惊:“宝贵你这是作甚?”

拿着丝帛就可以让胡一图放人,他干嘛还劫牢?而且,劫得出去么?

还有,他这把匕首真是个宝贝呀,削铁如泥呢!

项宝贵笑道:“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我准备做件好事,给自己积点德。”

“什么好事?”孔令萧莫名其妙。

却见项宝贵点起火折子,走到那几个鼾声如雷的江洋大盗身旁,一个个踢过去:“喂喂,起来了!”

“嗯?哪个王八蛋踢老子……?”江洋大盗们半睡半醒爬起来。

“爷爷救你们出去!快走快走,动作快点!”项宝贵催促。

孔令萧又惊又怒的拦着项宝贵:“你疯了?!他们是江洋大盗,都是该死的混蛋!”

他还准备出去后,就叫胡一图好好给这几个江洋大盗上点苦头吃吃,项宝贵居然把他们给放了?!

项宝贵轻轻一推,将他推得坐倒在地。

“萧兄你让我伤心了。平常你总念叨,说我见死不救,一毛不拔,一辈子没施舍过一文钱给乞丐,这些是不是你说的?如今我难得大发善心,你却拦着兄弟,你让我好为难,真的!”

当然,项宝贵不是真的善心泛滥,他只是要伪造盗贼同党劫狱,来掩盖自己的行踪,顺便再从这些江洋大盗身上捞点好处。

孔令萧眼睁睁看着项宝贵带了八个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大摇大摆闯出府衙大牢,消失不见。

他自然不会从洞开的牢门逃出去,逃出去就成了通缉犯,划不来。要走,也得光明正大的走。

——

夜更深了,或者说,已经是正月十六的凌晨。

寒鸦的鸣叫声也止歇了。

这一片黑暗静寂中,苏州知府胡一图大人位于府衙旁、绵延整条街的大园子突然次第点起灯笼。园子大门外,一阵阵急促的拍门声。

“来了,来了,哪个作死的不想活了?!”看门的家丁操着丈把长、手臂粗的棍子就冲了出来。

大门外,项宝贵蒙着脸昂然而立,一臂举高手里的金色丝帛,那丝帛随风飘荡,金光闪闪。

“吾乃令国公麾下淮安守备,叫胡一图大人出来见我。”

家丁们吃了一惊,将信将疑,但也不敢怠慢,忙去请胡一图。

很快,胡一图就匆匆忙忙赶了出来,身上的衣裳都没穿戴整齐,披头散发的。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蒙面人。“阁下有何见教?”

项宝贵将金色丝帛递给胡一图,胡一图瞪大眼睛反复看了两遍,立刻神色恭谨起来,垂着两手谦卑地道:“大人请到园内用茶?”

“不用了。”项宝贵一抬手,断然拒绝。“令国公命本官追踪盗匪,适才恰好碰到有一伙江洋大盗逃出府衙大牢。”

“什么?!”胡一图吓了一跳,忙对身后的下属吩咐:“快快,快把兵卒都叫起来,追逃犯!”

项宝贵在一旁冷冷道:“别瞎折腾,本官已经追踪确实,那伙贼寇此刻正躲在城北土地庙,你们悄悄过去围捕便可。”

“噢,好,好。”胡一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守备大人果然高明。”

项宝贵哼了一声,用一种气愤呵斥的语调道:“本官担心府衙大牢是不是还有其他逃犯,特地下去巡查了一番,狱卒都被匪寇打晕不提,为何令国公的世子也被你关在大牢里?!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啊?”令国公的世子?胡一图好一阵糊涂。

项宝贵一把抽回金丝帛,揣进怀里,转过身去,负手道:“不必废话,速速去放了世子萧,他就关在那伙江洋大盗同一间牢房。世子萧清高自傲,他的身份,你们谁也不准声张,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哼!令国公可不会放过你们。”

“是是,守备大人您是否同去?”胡一图忐忑的应着。

“世子见到本官,必定羞愤,因此,别告诉他我来找过你。”

“是是是。”

“本官还有其他事,告辞!”

“是是是。”

胡一图看着蒙面人离去的矫捷身姿,良久才回过神来,额滴娘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把令国公给招惹了?

令国公是当年的紫衣公主驸马,现如今可是权势滔天,太祖皇帝谁也信不过,唯一信任的就数令国公了。

——

大牢里,孔令萧正盘膝坐着打瞌睡,就见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那八个逃走的江洋大盗,又回来了……

孔令萧哼了一声,暗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紧接着,苏州知府胡一图大人穿着官袍,小心恭谨地赶到他面前,跪下直磕头:“下官不知世子在此,多有怠慢,该死该死。”

一面又把那办案的小吏叫来,左右开弓打了他好几个耳光,这才谄笑着道:“这狗奴才错判了世子,下官也很生气,现在,但凭世子发落。”

孔令萧沉着脸。

“一,速取衣物于我。二,你这里有什么酷刑,让这几个江洋大盗全部尝一遍,打到死为止!三,我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

“是是……”胡一图冷汗淋漓。

——

那一晚,项宝贵跑得老腰都快断了,伤势复发,他摇摇晃晃挨到家里,这才想起,心爱舒适的老巢给一个身份是“娘子”的小姑娘占了……

试着推了推门,里头栓死了。又去推了推窗,也关死了。

他靠在窗边,托腮沉吟了片刻,便拔出削铁如泥的匕首……

☆、027 吓你玩

项宝贵走过穿廊,踱到了西侧边门,拿着匕首就准备割断门闩,刚把门推开一条缝隙,唰啦,那是形态,不是声音,一条白色的绢帕抖落下来,正落在他的手背。

幽幽暗香浮动,冰凌凌如雪莲花般令人心神一激。

半夜三更,从天而降,落下这样一条白绢帕,胆小的会以为见鬼了。

项宝贵拿一根修长的指,撩起那条绢帕,秀挺的眉微蹙。

他点火折照了照,绢帕上写了两行细瘦的小楷,一眼便能分辨这些字样:“闻子大婚”、“愧疚万分”、“事急无奈”、“盼速来”。

他懒得摊开来细读,就把绢帕点燃了,烧成灰烬,任它在指间随风飘散。

眸光流转,门缝里有一丝微弱的烛光透出,不知是夜灯,还是冷知秋并未睡着?

“唉……”

项宝贵把玩着匕首,迟疑。

古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来他就过得不轻松,老娘又非塞进来这么个麻烦女人,光明正大地占了他的卧室,还要劳累他为她打点安排,这哪是媳妇儿上门?分明是来讨债的!

说到讨债,他又想起他那二百二十两银子,现在想着倒是没有肉痛的感觉了,脑子里浮现冷知秋的样子,还有那些听起来像黄莺鸟叫般的话语,此时此刻,他居然还有心情莞尔一笑。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破门而入”。

本来是想进去拿点行李和盘缠,但这会儿破门容易,回头把里面那位娇滴滴的美人给吓坏了,他可不知道该怎么赔她。

正要转身离去,门却在他面前突然打开了。

他目瞪口呆。

里面的冷知秋也是目瞪口呆,目光落在项宝贵倒握手中的匕首。

她一袭藕荷色便服勾勒纤柔身姿,满头青丝随意披散,手里举着一支红烛,烛光映一脸迷茫和幽幽,颜色是最柔和温暖又淡雅。

他一身黑衣短打,蒙面的黑巾犹遮了左半边脸颊,手拿匕首,目露“凶光”。

她是睡不安稳,听到似乎有人叹息,就壮着胆子开门看看,开门就见持刀匪徒一枚!

他是万没想到小美人竟然如此胆大无畏,一开门,如同精灵仙子现身,惊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项宝贵在冷知秋开口喊“抓贼!”之前,先一步闪身,伸臂环住她的脖子,手捂着她的嘴,将一切响动消弭于无声无息。

气息随着身体的靠近而缠绕鼻尖,冷知秋镇定了一下心神。是项宝贵!

好吧,她早就不信所谓夫君是什么“项秀才”,但,难道是个江湖大盗!?他这是要干嘛?自己家也偷?还是正准备进来对她意图不轨、谋财害命?

房间里有嫁妆不假,可她家穷,嫁妆不值几个钱呀。最值钱的恐怕就是母亲给的那对玉镯子,他要是敢抢,她就跟他拼命!

冷知秋在那里想得不着边际,同一时间,项宝贵也在思维发散……

她好香,不是什么雪莲花香,也不是脂粉薰香,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体香,幽幽的,暖暖的,闻着会醉人的。

她还好小,个头才到他胸口,不知过两年会不会长高些?

她好嫩,脸颊的肉嫩得像豆腐,那已经是极致了,可掌心微湿的唇却仿佛更嫩,嫩得让人心痒难挠……

过了好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硬挤出几分玩世不恭:“嘿嘿,我吓你玩来着,一看你就是个胆小鬼。”

冷知秋挑眉:吓我玩?

到底是谁吓到了谁?

项宝贵估计她不会尖叫了,便松开手,闪身退出了门外,飞快的把匕首和蒙面黑巾全收了起来。他始终垂着眼皮,再也不肯看她一眼。

“娘子你真是一点警觉性都没有啊,下次听到外面有声音,千万别开门。我不陪你玩了,快去睡觉吧。”

说着,他就主动把门关上了。

从头到尾,冷知秋都没说一个字。

他转身,低头看看掌心,脸沉了下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冷知秋定定的伫立在门口,看着关在眼前的门扉,默默无语。

胆小鬼?吓着玩?说她没有警觉性?

难道他不知道一句话叫做“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这太平世道休战多年,她有什么好怕的?为什么要有警觉性?

可是,事实告诉她,老话也有说错的时候。

她没招谁惹谁,却有人散播流言;她好端端嫁个人家,却摆明了上当受骗;她这边想要偏安一隅、与他井水不犯河水,那不知是贼是匪的夫君却意图执刀闯门——吓她玩?她会相信吗?

看来,以后是应该留心防着鬼敲门。这项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若说一点不怕是不可能的,但都已经进了人家的门,做了人家的媳妇,怕有什么用?还是那句话,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仅此。

反正只要两年,两年后大家你情我愿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既符合律法,又无碍道德。

轻吐了口气,她便重新闩好门,回到床上睡觉。

被项宝贵这么半路杀一回“惊梦游”的戏,她反倒定了心,再坏也不过如此,所以一觉睡到了天亮。

——

正月十六清晨,阴天,有风。

这是冷知秋嫁入项家的第一个清晨……

☆、028 心情好

在这清晨之前,一切都是匆忙,没头没脑的匆忙,像树叶儿被风吹得身不由己。

醒来,眼前的景物都是陌生,将要面对的人和事也是陌生。

佛曰,一花一木一世界。

在这全新的环境里,冷知秋有条不紊的起床梳洗,收拾居室。

西墙花架下的梳妆台显然是刚刚打造了没几天的,有股淡淡的漆味。明镜镶在菱花台上,一旁的妆奁盒子打开着,仍然是送到冷家挑选过的那些黄金首饰。

她暗暗摇头,将那盒子阖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不来,她可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

从花架上掐了一朵新剪的梅花,戴在发髻上,其余仍然用昨日的凤嘴珠钗,她又从嫁妆箱笼里挑了一条浅红色缎面的抹额,换一身梅红滚金边直缀袍子,腰上系一圈玄玉带。

清雅简单得像这早晨的空气,容光焕发又如迎风待放的花苞。作为一个新嫁娘,这一身打扮是合适不过的。

一切收拾妥当,打开门——这“新婚开门”的事,原本应该是新郎官的工作,如今项宝贵也不知睡在哪里——她心里有一丝愧疚,说是和夫君商量分室而居,结果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他让了她一回,到头来,她连他昨晚去了哪儿、干了什么都毫不知情。

想起昨晚他那样子,看着就不像是干好事……平心而论,她真的、还是有一点点被吓到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罢了,顺其自然吧,管也管不着人家。

问题是,现在要去给公婆奉茶,项宝贵人呢?别说项宝贵,其他人也不见踪影。

她走出门,伫立在院中四顾一看,就被廊下一盆花吸引了注意力。

昨天晚上看不清,没想到这小小庭院中,竟然种了这样一株奇花——冬牡丹!

牡丹一般在四月开放,这个时节开花简直是奇迹,一是品种奇特,二是栽培讲究,非温泉暖水小心呵护才能奏效。

冷知秋走近了看,只见雪白的花瓣在寒风中已经有些萎靡,叶子也蔫搭搭的。真可惜,既然已经种出来了,怎么能不懂维护?再这样摆在风口廊下,恐怕两天后就会彻底死了。

她正思忖着,一个女子声音带着笑道:“娘子起来了?老爷和夫人在前厅等着娘子奉茶呢。”

那是桑柔。

她在远处瞅了一眼冷知秋,就被那抹濯而不妖的身影刺痛了眼睛。嫉妒,是因“在乎”而生的毒药,因为害怕失去守望着的人,所以恨老天不公,所以恨不得那个俯身看花的女子立马从世上消失。

冷知秋抱起那盆冬牡丹,准备找项沈氏说一下养护的问题。她直起腰迎向桑柔。

“我的夫君呢?”

“主子已经离开苏州了。”

桑柔虽然仍笑着,声音却是冰冷。

我的夫君?哼!叫得这么亲昵,这项家上下谁不知道,项宝贵压根儿没和新娘子圆房,连夜就离开了。这一离开,指不定又是一年半载,你这项家的新媳妇等于就是挂个空名头!

“离开苏州了?”冷知秋愕然站定。

“是,主子原该今早奉了茶再走,昨晚因为事急,就连夜走了。”

所以新婚夫妻非常重要的奉茶仪式,要新娘子独自完成——这算是又一个难堪吧?

桑柔暗暗冷笑。

冷知秋忍不住问:“桑姐儿,我相公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肯定不是秀才,也不是陪着婆婆种花的花匠,若说是盗匪……有些荒谬。那到底是干嘛的?

桑柔故作惊讶状:“咦?娘子怎么什么也不知道?主子什么都没告诉过你吗?”

她的话里满满都是优越感。

你不就是好看一些么?再好看也有人老珠黄的一天,更何况主子根本不是在意长相的人。我烧得一手好菜,为人贤惠细心,体贴至微,主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知道么?你肯定不知道,但我却一清二楚!我这些年守在项家,一心一意,任劳任怨。你呢?还没进门就先给宝贵戴绿帽子!谁是好女子,谁又是坏女子?夫人和主子心里肯定明镜似的。

冷知秋不知道桑柔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女婢说话好没规矩,不分上下,不知高低。

她自幼所受的教育,就是上下分明。所谓富贵长久人家,至仁德的也不过是落个“善待下人”,但绝不允许下人蹬鼻子上脸。她不去责骂呵斥桑柔,但规矩还是要明确的。

“桑姐儿,以后我亦是这个家的主子,我问你话,你就好好回我便是。”淡淡的语气自有一股威严。

“是。”桑柔悻悻然咬牙,回禀:“主子常年在外跑船,有时运河上,有时海里,南北运输,只在逢年过节回家住一阵。倒是要委屈娘子了。”

岂止是委屈,说穿了,就是冷知秋从新婚第一天开始就要守活寡。桑柔放肚子里冷笑。

就算冷知秋早有心理准备,惊讶还是难免的。原来是做这种营生的,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虽然没想到,但这营生也不算稀奇,江湖之间鱼龙混杂,项宝贵学点武艺在身也就解释的通了。但他昨晚那副行头,恰如撕开了一个黑黢黢的神秘窗口,在在告诉她,事情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不管怎样,听到这个答案,冷知秋真心由衷的欢喜——这意味着,不用经常见到项宝贵这个奇怪又有点讨厌的人,不用为占了他的居所而愧疚,之前还担忧过相处的尴尬,现在也通通化为乌有——这真是从天而降的好消息。

天遂我心!这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唯有哼唱着快乐小调才能表达。

她就是这么一路满面春风、心情愉快的去往前厅大堂。

正走着,绕过前院东侧的石板小路,就听得大门处传来鼎沸的吵闹声,一道金黄色的影子穿过那片嘈杂,呼哧呼哧蹿向冷知秋,吓得她花容失色,失声惊呼:“啊——!别过来!”

这时,手肘被桑柔碰了一下,手里的冬牡丹花盆没拿稳,“咣”一声摔在了石板上,摔得稀烂……

☆、029 残花

那金黄色的影子,泼喇喇浓密的长毛威风凛凛,阔口狮鼻,吐着湿哒哒的娇俏长舌头,双目炯炯地瞪着冷知秋。

只见美人魂不附体,跳着脚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花盆碎了一地,惨兮兮祸事现场的既视感,令这畜生好一阵兴奋——它便猛的刹住去势,竟带着坏事得逞的笑容,一屁股坐下,拿爪子扫了两下耳朵,得意洋洋地瞅着家里多出来的陌生姑娘。

“哧——”一片花瓣掠过它的鼻尖,痒得它打了个喷嚏。

破天荒的,从无仅有的,素来娴静如柳花照水的冷知秋,此刻恨不能身上长出一对翅膀飞走,跳着脚,使劲往桑柔身后躲。

“那是什么怪物?”看着像狮子狗,但又比狮子狗大许多。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桑柔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真是个千金小姐,连狗都怕成这样!

“那是咱们项家的小祖宗,是主子最好的兄弟。”

“啊?”狗兄弟?

冷知秋把殷红的小嘴张得圆圆的,莫名其妙。

桑柔不想当冷知秋的盾牌。她径直走向那条体格出奇壮大的狮子狗,蹲下身亲昵地给它顺毛。

“小英子,饿了没?要不要姐姐给你拿大骨头?”

小……小英子?这名字,冷知秋记得。

她愕然,有点哭笑不得。难道弟弟说的项家八口人里,竟然包括了一条像狗的怪物?!

狮子狗她当然见过,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只的,几乎是寻常狮子狗的两倍。宫里的妃子、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也喜欢养狮子狗,又把它叫福狗,这种长毛小狗是极乖顺的,一般不叫唤。哪有如眼前这只这样,居然像个“人”似的,挂着坏心眼的笑容,满眼都是调皮捣蛋。

想起项宝贵那双盈了两汪黑漆漆坏水、深不见底的眼睛,冷知秋暗叹: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那狗东西一边享受着桑柔的爱抚和美食引诱,一边却猛的晃脑袋,甩了桑柔一脸长长的狗毛,随即在地上使劲滚了一圈,丧心病狂地猛冲向冷知秋。

“娘也——!”

冷知秋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躲到一株树后。她自小就怕狗,怕蛇,怕老鼠……本来,她的生活环境里也不会出现那些东西,但现在和以后,可就难说了。

成功吓跑美人的坏狗得意洋洋地玩起后空翻,顺便就把地上的那株冬牡丹踩了个稀烂。

“天呐!你们这是要造反吗?”项沈氏嘹亮的喊声如同平地惊雷。

“呀,冬牡丹!”项宝贝的惊呼紧随其后。

一抹葱绿的身影飞奔到小英子身旁,气急败坏地驱赶它:“坏英子,你又干好事了!我要叫哥哥赶你走!”

小英子像是听懂了一般,嗷呜一声,垂头耷脑趴伏到一边,做出一副诚心悔过、楚楚可怜的样子。

桑柔凑过去爱抚着它的长毛,愤愤地替它伸冤:“宝贝小姐,这花原是放在二进廊下,送给孔公子观赏的。是新娘子今儿一早把花搬了,还摔在地上,都摔坏了,不是小英子的错。”

坏狗小英子的表情立刻越发可怜委屈,呜咽着舔了舔嘴。

项沈氏赶了过来,蹲下身收拾冬牡丹的残骸,收拾了两下,就放弃了。这花,没的救了。

冷知秋从树后探出头,“冬牡丹摆在那风口下,也活不过两天。我正是要找姆妈商量寻个暖和的地儿,不想碰到这只……小英子,被它吓了一跳,这才失手打翻了花盆。”

她不说桑柔撞的那一肘子,空口无凭,说了没人信,只会让自己跟着心情不好。不过,这个桑柔的阴险和敌意,她是记在了心里。

项宝贝这才发现树后的人,看着那张脸,她忍不住心口一窒——原来,那就是新嫂子;原来,让孔令萧念念不忘的女子就是这个样子!好一副秋水潋滟的勾魂模样,好一双烟视横波的明眸!

水性!

一股怒火“腾”一下、升上了项宝贝的胸口。

“谁说冬牡丹活不过两天?谁要你假好心?你是不是琢磨着萧哥哥要过来,就想拿花献殷勤?哼!”

桑柔在一旁帮腔:“是呀,主子刚离开,小英子送了大半个晚上,心情肯定不好,一回来就见到陌生人,自然狂躁了些,怎么能怪到它头上呢?”

从人到狗,满满的全是敌意。

项沈氏捏着徒剩下枝茎的冬牡丹,怒喝一声:“够了!全给我闭嘴!”

一株开到这样完满的冬牡丹,少说也能卖个二十两银子,竟然被糟蹋成这样。想着她就心痛得直欲宰了冷知秋和小英子。

冷知秋咬了咬唇,只对婆婆项沈氏道:“我谁也不怪,谁也不怨,这花如此凄惨作贱了,原是可惜。姆妈,容我收拾这花秧子,只要根基未坏,应该还有救。”

项沈氏怪怪地瞅一眼儿媳妇。儿子出门前一再澄清媳妇是清白的,她可以相信儿子;但这会儿小姑娘居然夸这样的海口,她可不信。她种了几十年的花,这点判断还能出错?冷知秋这小姑娘是在孔夫子面前卖弄文章、关公面前耍大刀。

“你当你是花神?说有救就有救?真是气死老娘了!”项沈氏干脆扔了花茎。“你真有心要赔,就赔五十两银子来。”

赔五十两,赚双倍,项沈氏打得一手好算盘。

☆、030 公公

赔钱?还赔五十两?太夸张了……别说冷知秋拿不出钱,就算真的耍阔抛出五十两银子,彼此反倒更加隔阂,完全没有诚意。

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凡是用钱解决掉的问题,往往都只是解决了表面。

冷知秋猜测,婆婆的确是生气,但并不是真心罚她,这样不现实的赔偿,出恶气的成分居多,也就是要她一个诚心道歉罢了。

虽然自己原本是好意,弄摔花盆的祸首是桑柔,但她不想做无谓的争论,只想怎么挽救那株横遭蹂躏的牡丹花。

冷知秋还没开口,一个男子笑着接下了话茬:“什么宝贝这么值钱呀?”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人,项沈氏的族弟,沈天赐。但他并非独自出现,而是陪着另外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赫然是冷景易老爷。

一旁与他并肩而行的男子,却把冷知秋看得吓了一跳。那几乎就是个脸上粘了胡须、皮肤漂白的“项宝贵”。

这男子长得和项宝贵相像并不奇怪,大约估计就是项宝贵的父亲,真正吓到冷知秋的原因,是他枯槁憔悴的神态,就像一个病了几十年的人,死气沉沉,风吹就倒,这和项宝贵丰神俊朗、生龙活虎的样子形成鲜明反差,以致于冷知秋有刹那恍惚,叹息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风霜,会像那参天大树,一夕之间枯朽成了残枝断叶?

虽是第一眼看见,这种颓败,竟也让人油然而生一丝心痛。

尤其是对比了婆婆项沈氏那豪气干云、体壮如牛的形象,更加显得公公项文龙的孱弱不堪。

沈天赐生得倒也周正,就是皮肤黝黑泛黄,气质市井粗俗,和他身旁那两个一比,恰如鱼目悬殊于明珠,他是浑浊普通,另外两个则显得翩然出尘。

项沈氏白了沈天赐一眼,没好气地斥道:“有你这破落户什么事?吃了茶赶紧滚回乡下去,别净在我这蹭白食!”

沈天赐对这样的呵斥早已习以为常,嬉皮笑脸,颠着脚走近趴卧在地的小英子,伸手就攥狗毛玩。“小英子,你哥哥又把你扔家里了?跟舅舅去乡下园子里住两天不?”

长毛狮子犬眼中满是痛苦,它的漂漂的毛!

这小英子,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它在这下手没轻重的沈天赐面前,立刻夹起尾巴,挣扎着溜走,灰溜溜也往树后躲。到了树后,后腿一翘,滋,就是一泡狗尿。

冷知秋觉得自己要败给这条猥琐怪狗了,盯着她捉弄,连逃跑也要跟她抢位置。

她只好从树后气喘吁吁跑开,直接迎向了父亲。

“爹,您来了。”

又转向项文龙,“见过公爹。”

项文龙淡淡瞅一眼儿媳妇,眼底有一丝微微的波动诧异,随即又恢复一潭死水,只客气的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你这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冷景易低声训斥女儿,看她脸涨微红、鬓发凌乱的样子,想来没少受委屈吧?

冷知秋还没应声,那边沈天赐先一惊一乍的大叫一声:“哇!天爷爷!这就是新娘子!?哎哟,哦哟,真是太俊了!”

他词穷,也说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溢美之辞,就一个劲喊老天爷。

最后,还加了句不知好歹又没心没肺的话:“这么俊的娃子嫁给宝贵,真可惜。”

所有人脸上都变了色。

项沈氏恨不得上去抽他一个大嘴巴。

冷景易讶然问:“此话怎讲?为何可惜?”

沈天赐捂住嘴嗫嚅不已,最后干脆一挥手,“我这臭嘴,懒驴打滚尽放屁,亲家大哥别当真。”

冷景易狐疑地盯了他一眼,扭头去问女儿:“知秋,宝贵没欺负你吧?”

冷知秋垂眸想了想,是有欺负过她,但也有照顾她的时候,所以,就算打平了吧……

所以她摇头,“没。”

冷景易舒了口气。

冷知秋不想谈项宝贵,就问父亲:“爹,那件事查出眉目了吗?”

冷景易点点头。

“今日来就是为了初九东城裁缝铺的事。”他转向项文龙,项文龙却往一旁避了避,将目光投向项沈氏,暗示冷景易,有话就对她说好了,这个家,项沈氏做主。

冷景易皱眉,男人之间说事情,怎么能扯上女人?眼角瞥过项沈氏,偏偏不遂他们的意,仍然对着项文龙说话:“亲家公,冷某已经查明,当日小女的确遇见了一个书生,只不过是踩坏鞋子,商量缝补,知秋始终规规矩矩的,绝无失仪之举,这一点,裁缝铺的蒋师傅可以作证。”

项沈氏哼了一声,插嘴道:“这事儿何须亲家跑一趟?宝贵早就替媳妇儿澄清再三,我们项家可没因为这流言蜚语为难你女儿。那个知秋,是不是?”

没有为难吗?

花轿临门,无人迎亲,算不算为难?拜天地高堂,迟迟不来还出言阻止,算不算为难?小姑和奴婢出言无状,算不算为难?

幸好,冷知秋也不去跟她计较这些鸡毛蒜皮,毕竟都是误会一场。

“相公他愿意为知秋澄清,知秋感激不尽。”冷知秋顾左右而言他。

冷景易不理会项沈氏,依然固执地看着项文龙。“亲家公,我们两家澄清事端容易,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却着实伤人。若不揪出造谣之人,你我两家总是没有颜面。知秋平日里不曾得罪什么人,我冷家在京师多年,回到苏州也不过两三个月,从未与人结怨。因此,想问问亲家公,你们项家,是不是有什么冤家对头住在东城市集?”

项文龙尴尬不已,不停看向自己的妻子,哂然道:“鄙人不理事务多年,事无巨细都是内人管着,亲家公你还是说与吾妻吧?”

冷景易脸上顿时流露出深深的不齿。

真是个懦夫!还是不是男人?浸淫官场多年,阅人无数,他还从没见过项文龙这样没骨头的当家之主。如此阴阳颠倒的家庭,能教育出什么样的子女?他的贤婿“项宝贵”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奇哉怪哉。

他这边暗自疑惑,项沈氏已经一拍大腿,脱口骂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花寡妇那个臭不要脸的!这烂婊子!自己手段不行,人老珠黄,就用下三滥的法子毁我们项家!想看我笑话?老娘不好好修理这贱人,以后就没脸在苏州立足了!”

这一顿爆豆子般的粗口,爆得冷景易和项文龙两个文士男人满头黑线,面面相觑。

项文龙的脸更惨白了一分,氤氲而空洞的黑眸垂了下去。

冷景易突然万分同情这个亲家公,一个秀才文人,得妻如此,呜呼哀哉,可怜啊!

☆、031 赌徒

院里头嚷得热闹,外面却有个女人似乎听到了响动,也在大声骂:“沈小妹你骂谁呢?没凭没据的乱骂人,信不信老娘告到胡大人那里去,告你们项家诽谤良民、伤风败俗、有碍风化!?”

项沈氏顿时像被点炸开的炮竹,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好哇,这婊子竟然还打上门来了,卖X给知府就了不起了?”

她哼哼着,两脚飞快,唰唰唰就冲向了大门外。

一看这架势,项宝贝和桑柔立刻加入项沈氏的后援团,紧跟而去。就连狮子犬小英子也夹着尾巴追随,小步子迈得幻影迷踪。

其实,花寡妇、蒋师傅都是冷景易安排过来的。女儿的名节,今天一定要讨个说法。

“知秋,爹去外面断事,你是新妇,不要出来受这晦气。”

“嗯。”

冷知秋相信自己的父亲,她本来就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避之唯恐不及。

她的注意力全在地上的残花败枝,大家都走了,她便悠悠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花茎,端详那根须和枝叶……

其实人并没有走光。

项文龙一脸萧索的伫立片刻,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便转身去了后院。那背影,清癯得有些弱不胜衣,孤寂,犹如天地苍茫无人,唯君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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