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打一个照面,第一回合,诸位贵妇千金们都笑了。.29
张小野还在昏迷,已经疯傻的幽雪却无需拷问,自己就说出了来历。
“你叫什么?”
幽雪眨巴眨巴美目,那样子瞬间迷倒了审问的衙役,差点没给她跪下。
“我叫幽雪,我是琉国王后,王要带我出来玩,还说幽雪最心爱的人会照顾小雪儿,带我们去滇西苗寨玩,嘻嘻。”
衙役们互相看看,忍着不去猥亵这分明弱智的绝代尤物,赶紧先去禀报结果。
紫衣公主听得心惊不已。
“什么?成王竟然勾结琉国和苗寨土司,莫非准备里应外合?好大的胆子!难怪燕京粮草之危莫名其妙缓解了……”
当即便遣侍卫武士速速回京报讯给令国公。
——
项园里,一大家人热闹聚在一起,分拣礼物年货,吃着美食,还请了戏班子,丫鬟小厮们也跟着欢庆,因也沾光分了不少福利,换了新衣,还有年底红包可拿。
一时一片欢声笑语。
小葵却见张六有些心事的样子,总是漫自出神。
“六爷想什么呢?”小葵探问。
张六还没回答,冷知秋也来问话:“六子,我爹不来么?怎么还不见人影?”
张六便先回答冷知秋:“听说去馆驿见一个京城来的贵客,有什么要紧的事不得抽身,怕是来不了。”
冷知秋有些疑惑,都大年三十了,怎么还有京城来的人?什么事这么要紧?她去祖宗祠堂找项宝贵,悄悄说了父亲的情况,便忙着帮项沈氏操办祭拜天地祖宗。
项沈氏大嗓门喊:“文龙,文龙呢?”
冷知秋轻声软语应:“公爹在封红包呢。晴轩,去请老爷过来祭拜祖宗,还有姑爷小姐。”
……
项宝贵立在祠堂外,听着这活泼泼热闹的家人说话,看看天色,便出了项园。
黑骏马如闪电般驰过,与马上的人似乎浑然一体,在皑皑白雪、苍茫天地间,黑色的流星一般稍纵即逝。
他先去了恩学府,又回到项宅,坐在书房里沉思默想,静静等待。
高老二来了,禀告了张小野和幽雪的事,以及桑柔之女抵达琉国且尚活着的讯息。
项宝贵托腮垂眸,想,朱宁为何将随身的玉坠子弄丢了,落在张小野手里?
夏七却来禀告:“少主,您吩咐的事属下都办了,慕容瑄这会儿带厚礼去了馆驿求见京里来的贵人。”
项宝贵点点头,幽幽叹了口气,“慕容瑄好办,我老丈人的处境危矣,立刻将张小野和幽雪先抢出府衙大牢再说。”
但愿他们没说出成王玉坠子是交给冷景易的。
他能推算这个可能,却还是不明白,朱宁何必做出这样的事来,贴身佩戴的玉坠,送给冷景易做什么?
看时辰,冷知秋该忙完祭祀,陪着爹娘看戏去了。
项宝贵又去了趟恩学府。
冷景易正在和巴师爷说话。巴师爷要告假回家吃年夜饭了。
“岳父大人,家里都走空了,您也去项园吃个热闹吧?知秋他们都等着您。”项宝贵微微笑的面容,天生就是含笑如星月春光,叫人一见难忘,死在他手里也恨不起来。
冷景易点头答应,嘱咐他小心令国公和紫衣公主来寻晦气。
项宝贵面不改色的亲自请冷景易上了马车,似乎不经意的问起:“成王殿下今年怕是过不好年,皇帝撤回善守的耿老将军,换上太子少傅李某人,锐意强攻。李某人少不更事,纸上谈兵,成王焉能坐失良机?这仗要打过年关,真正玉碎难全……哦对了,成王送岳父大人的玉坠可还在?”
听项宝贵分析战局,冷景易正在思考,因此没留意项宝贵最后的问题有什么奇怪之处。
“早就不见了,想是张小贼或桑柔那贱婢偷走了。”
项宝贵微微笑着吩咐精卫驾车,好好护送老丈人去沈家庄项园。接着继续“漫不经心”追问:“可惜,真可惜,刻成王小字的玉坠,想必意义不凡?成王若得势称帝,岳父大人便可凭它平步青云了。”
冷景易皱眉摇头。“哪有什么意义不凡,不过是成王赠给知秋的大婚礼物罢了。”
马车离去,项宝贵却愣在当地。
——
◆◆——宝贵暗动手脚,张六开了小差,知秋书院难办——◆◆
鱼子长坡密牢里被劫走要犯的事还未发现,但宫里沿线几个太监、密探被杀的事却已经摆在皇帝朱鄯面前,种种证据表明,动手的人是苏州慕容。
慕容家豢养了不少清客,不乏武功高强的能人异士,他们活动在鱼子长坡一带的痕迹被发现了。
朱鄯没空去细想,他忙着和他的皇叔打仗。因此将案子交给锦衣卫督办,查封慕容家的密旨已经写好,只不过因为局势混乱,一时半会儿滞留在京,要等过完年开春再着锦衣卫下苏州执行。
杀人的是项宝贵的下属,为何慕容家成了替罪羔羊?这事只有项宝贵心知肚明。
世上无不透风之墙,何况是慕容瑄这样耳目通达的人。皇帝要问罪慕容家的消息,提前泄露到了慕容瑄耳中,他震惊万分。才想着,除非皇帝才能来灭他慕容家九族,区区项宝贵能奈若何?不料,皇帝就真的有意向来灭他九族……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敢怠慢,匆匆安排后路,同时就备了倾城厚礼,赶到馆驿求见紫衣公主。
“公主殿下,草民在苏州小有基业,认识的人还算不少,若公主殿下需要,草民但凭差遣。”慕容瑄先将寻找世子梅萧的任务揽了下来。
紫衣公主看胡一图父子就觉得是对草包,看冷景易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但看慕容瑄,却是整个苏州唯一让她觉得可以用的人才,其貌虽不惊人俊美,但气质练达通透,说话谦和,是个会读人心、八面玲珑的大商人。
当下,就把寻子的希望寄托在了慕容瑄身上,自己则先应付胡一图那边的乱况——胡一图刚刚赶过来报,拿着成王玉坠的两个琉国人犯逃跑了!
——
一个不安稳的文继二年除夕就这样进入黑沉沉暮色。
沈家庄项园的除夕夜却是热闹安详喜悦的。一大家人,上上下下耍到了将近子时,守完岁,迎来文继三年的头一声炮竹炸响,才各自打着哈欠回屋安睡。
冷知秋觉得疲倦之极,躺进被窝就沉下眼皮,侧向里睡得飞快。
项宝贵原本想问问她,何时认得朱宁,为何收下朱宁那么贵重的礼物,当初嫌弃自己和梅萧,唯独有一个算得上“怎么样”的人,是不是朱宁?他一直脸上带着明媚笑容,心口却一阵阵不舒服,连看她那习惯的睡姿也不禁皱眉。
为何她不像自己一样,上床就会下意识寻找爱人的身体,抱紧了才能安睡?她总是独自侧向床内侧,蜷得像只虾米,只有被他逮进怀里,硬逼着翻身,才会迷迷糊糊重新寻找安放手脚的姿势。
他正在郁闷,冷知秋在他怀里动了动有些憋住气的脑袋,睡梦中轻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软绵绵,鹅毛般抚触而过,项宝贵一怔,“我是不是想太多了?”苦笑一下,低头亲吻过她的额,便也睡去。
就在当晚,还发生了一件无人知晓的事。
张六踏着文继三年元春第一天子时的星辰,匆匆驱马赶进苏州城,直奔石条巷倪萍儿家。
倪萍儿和倪九九兄妹俩一起守岁,各自回家。甄忘年已经睡熟,倪萍儿坐在榻边,看着儿子幽幽出神,快到丑时,正要脱衣去睡,张六便敲门来了。
一进屋,二人互相看着,也不说话。从冬至到除夕夜,相隔半个多月,他们再没有见过面,心照不宣的避开了彼此。原以为那莫名其妙的情愫会消失,不料竟日渐鲜明,总是叫人想得出神。
倪萍儿终于低声问:“你来做什么?”
张六道:“看看你和小六六。”
两人又不说话了,心情像困兽,越不过一道鸿沟。
几乎要崩溃的边缘,倪萍儿红着眼眶道:“天冷,躺下暖和吧。”
说着抱了一床新被,放在榻外侧,将小甄忘年连着小被子一起抱到隔屋小间的碧纱橱睡。
张六便坐在榻边等她回转身时,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她……
——
时间飞快,转眼就是元宵。
经过一个多月的准备,明湖居书院的元宵灯会如期举办,第一本《明湖居文集》也印了出来。孙仲文等四人分管经史子集与工科理学,应答越聚越多的苏州文士、年轻子弟,他们的文采风流毋庸置疑,令受邀前来的人们大开眼界、目瞪口呆——原来,苏州城自己也有如此饱学之士,比之南山书院、鹿鸣书院的先生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南山书院、鹿鸣书院的先生们也都来参与了这场盛会。
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欣赏交流,而是为了一较高下,带着叫明湖居书院丢乖露丑的目的。
可惜,他们高估了自己的才学,也低估了孙仲文等人的几十年积淀。他们不仅没有难倒对方,反而丢了南山书院、鹿鸣书院自己的脸。
南山书院的吴影椒等人不久便悄悄离开了,他们这是知难而退,还有廉耻心。
鹿鸣书院的楚湘客等人却不肯走。
楚湘客质问:“明湖居书院一年能保证几个生员名额?”
任你文采再好,大家都是讲究实际利益的人,捐出丰厚的束脩给书院,当然不是行善积德,而是为了能有所得。“有所得”,先是资格,其次才是学问。因此,大家听到这个问题,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明湖居书院的说法。
孙仲文等人并不知道“生员”资格暗箱操作的情况,因此回答:“吾等只管传道授业,为何要保证生员名额?学得好,自然能考取生员,即便无意仕途,也能修身养性,齐家治天下。”
楚湘客冷笑不已。
“莫要误人子弟了,自己无能,却说得道貌岸然。若不能保证考取生员,大家上书院做什么?每年那么多束脩费用是白给的么?”
众人一听哗然,对明湖居书院刚刚建立的期许、好感荡然无存。
顾博怒道:“尔乃何人?江南苏州何时出了你这样功名利禄当头的假文人?你这样的人,岂能静心治学?你这样的人教出的子弟,岂能安邦修身?”
楚湘客哈哈大笑:“怎么?生气了?着急了?你这是看不起鹿鸣书院在短短一年培养的十名举人、十八名生员吗?他们如今可都等着皇榜做官儿呢!诸位,这个明湖居书院就是个只拿钱不干事的草包书院,大家千万莫上当,既浪费钱财,又浪费光阴!我们鹿鸣书院就不一样了,一年十八个生员名额,只要诚心来读,就有机会高中,将来入了仕途,同窗友人只会越来越多,仕途必定通达!”
“好!”一大群胸无点墨的所谓学子纷纷附和。
孙仲文、顾博等人面面相觑,对这种现状既失望又惊讶。
冷知秋在一间竹舍中看新印的书,这是项宝贵陪她一起在东桥坊刻印的自选文集,全部是她百看不厌、爱不释手的好文章,把它们刻印成册,装裱得极致精美,将来真的可以传给儿女们,当作家教读物。
这是件美好的事。
她这边喜上眉梢、看得入了迷,浑然不觉外面的状况,小葵进来报告,她才惊讶的站起身,待要出去看看,又怕女院长露面,更加招致混乱不满,这明湖居书院就更要开不下去。
“鹿鸣书院怕是有备而来,那些学子当中,可能混了他们的人,故意起哄。小葵,你可见着六子?这种事他应该有所察觉才对,为何不见他人影?”
小葵低头揪着衣角垂绦,回道:“六爷近日也不知在想什么,老跑神,这会儿不声不响又不知跑去哪里了。”
冷知秋“咦?”了一声,准备日后再问问张六,这会儿只好又叫沈天赐去找合伙人慕容瑄。
书院办元宵灯会的大事,等同于开张。慕容瑄照理来说应该也在附近,甚至应该来找她共庆吉日才对。谁知慕容瑄没找着,沈天赐带回的是泪流满面的慕容青青。
慕容青青一见冷知秋,立马一挥泪珠,冲过来就要打冷知秋一巴掌。
小葵忙拦住她。
“冷知秋,我都甘愿屈居你下面,给项宝贵做妾室,你岂能如此恶毒!?害我慕容氏全族被锦衣卫查封禁闭,害我被逼嫁给胡登科为妾……”
慕容青青情绪激动,冷知秋听得莫名其妙,目瞪口呆。
良久,冷知秋才有些缓过神来,僵硬的问沈天赐:“我夫君人呢?”
忙忙碌碌过日子,都没细想,项宝贵整天在做什么事?
沈天赐挠着青皮帽,摇头不知。
真是不遇事则罢,一遇上事,一个也靠不牢,只能靠自己!
冷知秋找出面具斗笠戴上,轻叹口气,吩咐沈天赐去找项宝贵,小葵去找张六,又让惠敏拉走了哭哭啼啼来骂人的慕容青青,满心烦闷的走出竹舍,走上庙台,立于百盏元宵花灯之间。
141 书院开张,大不吉利
当天是元宵节,晚上大家都要赶回城里看花灯的。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在这浪漫的节日里,灯火阑珊处,男女老少都有,猜猜灯谜听听戏,有彩头,有赏银,有欢歌笑语,风流艳遇自然也不少,比起明湖居书院的学术性质灯会,可要有趣太多。
有人说:“走吧,这个书院太迂腐,真不上道儿啊,还不如去看东城西城的花灯长龙。”
另一个说:“就是,走走走,望月楼倒了,东湖那边可出了个‘国色天香’,新来的花魁苗姑娘,今晚头一回露面呢!”
……
一时间,明湖居书院的庙台广坪前,人流如沙,松松散散。已经有人开始往外走,准备离去。
孙仲文大喊一声:“诸位留步!我们明湖居书院院长在此,有话要说!”
众人抬头看,院长?在哪里?不会是台上那个戴着黑面具的女人吧?!
因为震惊、疑惑,人们聚回文庙台前,等着答案揭晓。
冷知秋本有怯意,没想到孙仲文这么信赖她,直接把她推到最前面,她看看孙仲文,后者的眼神的确是信任,冲她敢下地牢的决断,冲她两次将死都挺过来的坚韧,冲她说服曹公公的睿智,冲她苦忍一年不声不响挖通地道逃走的耐性,冲她坚持书院理想的热情。
“咳。”冷知秋庆幸戴了面具,可以遮去她紧张得发红的脸颊,掩饰硬着头皮的尴尬。
“台上那小女子,你就是明湖居书院的院长?”楚湘客第一个瞪眼,不敢相信。
“不错。”冷知秋不看楚湘客,而是环视所有受邀的客人,在他们目瞪口呆的神色里,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孙仲文带着王爽等人也站上讲学的庙台,围在冷知秋身后,给她鼓励。
楚湘客惊讶过后,哈哈大笑:“荒谬,荒天下之大谬!一个女子——”
他自然是要说女子开书院多么离经叛道,冷知秋抢过话,自己说。
“一个女子,和男子一样吃五谷杂粮;一个女子,和男子一样有头脑可以思索,有心灵可以体悟;一个女子,和男子分居阴阳两极,才有这世间繁衍的万万人等。凭什么分个男高女低?”
楚湘客急着辩驳:“自古以来——”
是,他必定要引经据典讲历史,讲老祖宗的惯例。
他的话,不说出来大家也明白。冷知秋因此就不等他废话了,再次抢过话来。
“自古以来,女子不常出头外事,专心持家,这是女子天性谦让,容忍,愿意牺牲自己。但这不等于女子就不能有所作为,在虞南国,女子种田打猎,男子反而居家养育子女;在北沙俄,西洋国,世代奉女子为王;即便是我华夏千年,尚有女娲氏,嫘祖这些不朽女英,再如李清照,这里有几人诗词能与之相比?”
楚湘客冷笑:“你的意思,男子主外,都是女子让着我们这些大丈夫的结果?”
“是不是让着,一试便知,何须多言?另外,阁下是大丈夫,或是真小人,尚未必呢。”冷知秋两手合握胸前,抬头看天色,日头尚好,有时间和挑事的较个长短。
她想起两年前的这一天,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刻,她的花轿到了项家大门外,却无人迎接,是她自踢轿门下来。
楚湘客被她的话激怒了。
“我堂堂男子汉十年寒窗苦读名闻鄂川,会输给你一介不安于室不敢见人的小女子?”
“我小小女院长一朝锋芒初试莫问出身,亦不惧你三流无德无能无君无父的真小人。”
冷知秋反口就应,话音刚落,一片哗然。
不仅因为她的反应快捷,口锋更比楚湘客杀人见血。
楚湘客当即气得哇哇叫,跳脚大骂:“臭女人!我如何无德无能无君无父!?”
冷知秋垂眸暗想:夫君此刻怎么不在这里?若他在,此人敢骂她“臭女人”,想来下场会很惨很惨真的很惨……再抬眸,她便替楚湘客庆幸,目光因而柔和。
即使戴着面具,那双眼睛还是让人一见难忘,尤其是她的目光,微微和风一般拂过。人们安静无声,只剩激动的楚湘客强按心头火等着冷知秋解释。
“阁下,你自诩文士,经史子集天文地理诗词歌赋,无论哪一样都比不过我身旁这四位先生,比不过就带人挑事,阻挠明湖居书院灯会,满口生员名额,做的全是小人勾当,难道不是无德无能?”冷知秋淡淡道。
楚湘客脸黑。
“你一个无德无能之辈,用卑鄙无耻之手段,炒卖生员资格,难道不是蒙骗君上,坑害苏州泱泱学子?买不到生员固然不公平,买成生员的人不论是否学有所成,这辈子都洗不脱‘欺君之罪’,可见阁下害人至深。”
冷知秋这话说出来,欺君罔上,那是多大的罪过!楚湘客浑身都发抖了,既惊吓又怒火攻心。四周有些人也开始脸上变色,下意识后退一步。
冷知秋却上前一步,盯着楚湘客,目光变得咄咄逼人。
“楚先生不仅无德无能无君,还有一点本事让本院长叹为观止——”
人群鸦雀无声,互相用目光探询,还有个“无父”,是什么缘故?难道这个女院长要揭开什么秘密?
楚湘客晃着身子、抖着嗓门怒喝:“够了!”
冷知秋戴着面具的脸在夕阳漫天下,黑得肃然,她松开手,指向楚湘客,后者浑身一个激灵。
“阁下自诩名闻鄂川,这一点不假,荆州楚湘客,文采风流,引无数女子折腰,不仅叔嫂通奸,更与母乱伦,活活气死六十老父……”
楚湘客“噗”一声狂喷一口鲜血,嘶吼:“闭嘴!你到底是谁?”
他没想到冷知秋会如此了解他的底细。
冷知秋在一年半前就有心创建书院,因此让沈天赐和惠敏打听苏州两家书院的情况。她是个思维谨慎周密的人,开书院又是她毕生梦想,当然更加重之又重,在不断摸底、考察别人的情况下,也就掌握了两家书院主要人物的来历和才能。
这种揭人隐私的事,她从没想过会去做,今天楚湘客自己送上刀口挑衅,几乎坏她大事,她又怎会客气?
人群已经爆炸,纷纷围观吐血中的楚湘客,就像围观一个小丑。
世道人心,“无德无能”也就罢了,毕竟大部分人都有无德无能的时候;“无君”已经耸人听闻,还有这“无父”一条,背后居然有这样令人惊叹的故事。当代社会,尤其是文人学子,对于乱伦通奸是极端不齿的,与母通奸、气死父亲,这种事情如果是真的,那楚湘客就该被判凌迟而死!
楚湘客几乎落荒而逃,其实,他和嫂子通奸是事实,和母亲乱伦却是传说而已,但世人由他父亲气死,就非要联想到他可能与母通奸,众口铄金,最后就变得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无论如何,他要想再在苏州立足,恐怕是不可能了,只能去找下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人们用鄙夷的目光送走了鹿鸣书院的楚湘客,注意力重新回到台上的明湖居书院女院长身上——再怎么说,女子当院长,太稀奇!
“撇开楚湘客不谈,既然女院长划下道来,那我们也不能客气,倒要看看你一个女子有多大本事,敢来开书院!”鹿鸣书院另一个先生朗声叫道。
当即有好些人附和。
他们比不过冷知秋身旁的四位先生,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小女子?
冷知秋盈盈一礼,走下台来。“既然是斗文,本院长也不必居高临下,以此为始,我要走到书院二门,你们尽可出题,到了二门,我有话说。”
人群随着她的走近,攒动,不安,兴奋。
这女子身形扶风,长发嫣然,虽然一脸黑面具,也掩盖不去通身的华彩流章、步态如鸿。
有时候,行动比任何语言更有说服力。他们在她身上,看到了自信、聪慧、令人仰止的坚定——此时此刻,不亚于孤身闯关,她却不慌不忙从容淡定。
“好大的口气!”开口的那位先生击掌,既是挑衅,又有敬佩。“某先来——尧舜指下三杯酒,汤武争逐一局棋。女院长,求解。”
冷知秋道:“以青史观之,尧舜汤武,占的不过是三页纸,数百字。在当时,却有千万人为之筑高台,千百日为之费血汗。脱离尘世的方外之人,要把它看得忒轻;王侯将相乃至君上,又把它看得忒重。是轻是重,全看先生您自己要选哪一种人生路。”
那位先生沉吟不语,只觉得她的观点冷静之极,不偏不倚,竟然无可辩驳。
冷知秋便从他面前走过。
又有人上前考她对联、诗词,很快折服而退。
却有个人要考她八股文章、科举应对。
冷知秋怔了怔,扭头指着顾博道:“这个我不会——您去问顾先生吧,他教这个在行。”
众人不由得哈哈笑起来,为她诚实的模样,颇为可爱。
那考八股的人便有些得意,故意刁难她:“女院长不是说‘尽可出题’么?”
“不错,明湖居书院不仅我一人,还有这四位先生,才学全都在我之上千百倍,我这个院长是个中人而已,一人办不成书院,和这四位先生一起,才有这苏州自己的明湖居书院。”冷知秋道。
孙仲文帮腔:“我们唯院长马首是瞻,若有不服的,可先过我等四人这一关。”
冷知秋心里一暖,这种支持信任,从在地牢里初会时的猜疑,到三百多日的相处考验,最终有了今日的默契相守,她能体会他们在背后的力量。
孙仲文等人支持冷知秋,不仅仅是为了项家,事实上,到了今天,他们真正支持的人就是冷知秋本身而已,因为书院是以冷知秋的名义而建,和项宝贵半毛关系也没有。
作为冷知秋的丈夫,在妻子事业关键时刻,项宝贵没有出席露面。
作为冷知秋的合伙人,慕容瑄也没有出现。
剩下真正的团队,便是共同进退的在场五人自己。
站在书院二门照壁前,那是一面粉白的墙壁,光洁方正,没有任何刻画。
冷知秋居中而立,手抚着照壁。
“诸位先生,明湖居书院暂时没有钱建造恢宏高大的讲堂、学斋、经堂、文庙,只把大部分经费用于三栋藏书阁和这一面白玉照壁。自今日始,书院将对所有人开放,接收各方捐书,刻印或者手抄皆可,一旦收录进藏书阁,便在这照壁上记下捐书人的大名。我有一个梦想,梦想有一天,这里将成为苏州最大最好的藏书宝地,这个梦想需要诸位与我们一起实现。”
这就是冷知秋与孙仲文等四人商议的书院开张途径。
一年多时间,除了冷景易四处活动开办的官方学政衙门、学社,南山书院、鹿鸣书院已经全面占领苏州民办教育的市场,并且摸索了一套“炒卖生员资格”的办学方针,来适应苏州学子们底子薄、见识短的实际情况。
明湖居书院既要异军突起,又要保证正常的教学风气,不跟风走歪路,还要不成为出头鸟,遭两家书院排挤,就需要一个比较温和、又有鲜明特色的方式,来寻找立足点。
这个方式,就是广泛吸纳捐书,建立苏州最大的藏书阁。有了藏书阁的旗帜,才能慢慢形成效应,吸引人前来就读。
白玉照壁刻上捐书人的名字,将会让这些人成为书院的一分子,不自觉为书院做宣传,甚至他们本身也会因此加入书院就读。
“诸位请随我至藏书阁一观。”
冷知秋带头将人往藏书阁引。
那些知名的大书院,亭台楼阁浑然一体,气势恢宏。但整个明湖居书院,基本上都是简单的竹舍、石台,傍湖而建的墨池算是比较突出的建筑,因此,看上去,它显得有些寒酸。
但冷知秋带众人参观的藏书阁却不同。
藏书阁分三座连体,第一座是广厦,第二座和第三座都是三层高的阁楼,全部造在汉白玉石垒砌的月台上,雕梁画栋,六合大门,规格超乎所有人的想象。难怪冷知秋说大部分经费都用于造藏书阁,区区千两白银,造这三栋阁楼,根本一文钱也剩不下来。
其余竹舍、亭台的钱,实际上是冷兔变通筹集,因为具体招工用料的事都是冷兔在操办,冷知秋并不知情。
至于冷兔筹钱的渠道,只有冷兔自己心知肚明,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全由项宝贵掏了腰包……
如今,冷兔已经卷包袱去了无锡,带着好几桩未了结的历史遗留问题。
这边参观到一半,主客融洽,相谈甚欢,冷知秋一个小女子站在人群最前面领头,并不怯场。
就听占地好几亩的书院大门外,锣鼓喧天,人声响起。
新聘的门子飞跑着来报:“院主,有人捐书来了!”
“咦?”谁消息这么灵通?觉悟这么高?
冷知秋高兴的带着人去大门迎接,只见浩浩荡荡十几个人挑着书箱,书箱上全部贴了红封。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递上帖子,冷知秋打开来看,捐书人名叫:青霜。
青霜?是谁?
中年人作揖道:“小主捐赠一共九十九册书给贵书院,还请笑纳。”
冷知秋捏着帖子费解:“你家小主如何得知书院受赠书籍?敢问你家小主是否认得鄙书院哪位先生?”
孙仲文等人也凑过去看帖子,纷纷摇头,表示不认识。
那中年人笑道:“小主认得院主夫人,和您是极相熟的。其余不必多问,院主笑纳这九十九册书便可。”
冷知秋顿时觉得下巴要掉了,幸亏面具撑着。
这个什么青霜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居然认得她?还很相熟?开什么玩笑……
中年人示意后边的人放下书箱,便带人走了。冷知秋无奈,只好让孙仲文将“青霜”的名字刻上了白玉照壁,让这个不知男女的人,成为明湖居书院第一个上榜的人物。
待书箱搬到藏书阁,开箱验取,一册册均是装裱精美之极的好书,天文地理、经史子集、山南海北,应有尽有。
不管心里多么疑惑,冷知秋真是乐开了怀,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
虽然有些波折,但明湖居书院元宵灯会好歹圆满结束,效果可圈可点。
那时天色已经发暗,人们都往苏州城里赶。
今晚元宵花灯,从东城摆到西城的长龙,热闹不言而喻。
冷知秋皱眉等在她那间竹舍,先回来的是小葵和张六,二人神色古怪,离得远远的。
小葵进屋和冷知秋说“六爷找来了”,随即便低头退出去。冷知秋多看她两眼,张六便进来了,挠着帽沿,不好意思的对冷知秋笑笑。
“夫人,小六六这两天着了风寒,属下惦记着,便去看看他。”
“忘年病了?”冷知秋吃惊,忙问:“可好些了?”
“那孩子体格不错,发了两日汗,今日已经能喝米汤了。”张六说着,突然想起倪萍儿的话,又补充说明:“小孩子断奶断得仓促,体格总会下降,萍儿给他续几天奶,就没事了。”
萍儿?冷知秋挑眉看张六,奇怪他什么时候改口叫倪掌柜为“萍儿”,又为何如此了解母婴的琐事?
“倪姐姐可好?”她问。
“还是老样子,挺好。”张六的语气柔和亲切得自己都未发觉。
屋外,有人碰翻了花架上一盆水仙,啪嗒一声,碎裂开。
冷知秋问:“何人?”
良久,屋外响起小葵的声音:“小姐,是有只野猫顽皮,已经跑了。”
冷知秋便又问张六:“这几日你魂不守舍,都是因为担心忘年?”
张六张了张嘴,却有些无言,脸先红了起来。
“……”冷知秋莫名其妙看看他,也不催促,先办事要紧。“既然不想说就先不提也罢,天色晚了,你速备马车,送先生们回项园,再叫老七来陪我进城,我要去一趟慕容府。”
张六松了口气,答应着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夫人您进城找慕容家主?怎么不叫少主陪着?”
少主?冷知秋有些气闷的噘嘴,“鬼知道他在哪里。”
自打大年初一缠了她一天,作天作地的不放她离开半步距离,此后就一百八十度转变,活蹦乱跳去忙他自己的事去了,又是安排去大理寻找解蛊毒的事,又说有个大买卖要做,还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结果她固然忙着,可回到项园一叶吉屋,睡到深夜也不见项宝贵回家,她的心情自然不太美妙。
到了早上起床,才发现他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身旁,手脚霸道的架在她身上,圈着她的腰。
她醒,他自然立刻就跟着醒。
不过醒来了也讨厌,他往往总磨缠着想做点“好事”,偏偏冷知秋却越来越没兴致,甚至有些抵触他的靠近。怎么会这样?冷知秋自己也不明白,心想自己为何这么小气,因他晚归几日,便连碰也不让他碰了?
这样过了几天,项宝贵终于沉下脸去,捂着心口走了。这一消失,便将近十日,她都不知他跑哪里去了。
今天不是寻常的日子,既是书院开张面世的重要时刻,也是她和项宝贵成亲两年的周日!
如果依照旧日的约定,她和他,尚无孕育孩子,是应当“和离”的。只不过谁也没吱声,大家心照不宣的“忘记”了这个约定。
冷知秋黯然垂下眸子,挥手让张六走。
——
这时,沈天赐也回来了,为难的看看冷知秋,犹豫道:“外甥媳妇儿,说了你别生气。”
冷知秋心开始发凉。“您说吧。”
“我去项园里找过宝贵,他不在,也去苗园找过,但被一个很高很瘦的人拦住了,竟然不让我进苗园。我说替你们少主夫人跑腿来的,要找你们少主,那瘦竹竿……还是把我赶出来了。”
沈天赐看冷知秋脸色,已经多云转阴,书院开张成功的喜悦荡然无存。
他便暗暗叹息,本来还想趁今天高兴,和她商量操办复婚的事,惠敏那边好不容易点了头,但看现在的情形,还是别提算了。
“外甥媳妇,宝贵他待你是真心的,你别想太多,就是他有些下属阴阳怪气神神秘秘,你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
冷知秋鼓着腮帮子闷坐。
坐到天黑透了,张六和夏七一起赶了马车来接她进城。
“你们少主到底在忙什么?”冷知秋盘膝坐在马车里,忍不住问夏七。
夏七回道:“少主夫人您放心,少主做的事,都是为了您好。”
是么?冷知秋仍然鼓着脸,心里反复念叨:今日元宵,今日成亲两年满期……如果项宝贵再不回来,她可真要生气了!
夏七问:“少主夫人要先去哪里?”
冷知秋想了想,便道:“反正顺路,就先去榕树街瞧瞧,再去慕容家走一趟。”
——
元宵这一天,项宝贵在做什么呢?
他先在榕树街项宅里呆了整整一个上午,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是铁青的。他对高老二吩咐了几句,便先去找木子虚要了几盒美容护肤的胭脂膏,着人送回沈家庄项园,随后便将木子虚绑架了,一起赶到寒山寺。
天色将暮,寒山寺一片静悄悄,寒鸦飞渡。
就在那个傍晚,寒山寺被血洗了,包括如意法师在内,身首异处。再燃一把大火,直烧了整整一宿,火光冲天,百年名刹寒山寺,从此化为断桓残壁、满地灰烬。
——
酉时,苏州城花灯如闪亮的流水,从东城蔓延到西城,歌舞升平。
当今皇帝朱鄯是个十分有个性的皇帝。
他的军队和成王朱宁的军队打仗打得跨过了年,可以说,战无不败!李某某正如项宝贵所言,纸上谈兵,毫无实战经验,偏偏又自信过头,口才一流,不管怎么打败仗,他总能找到理由推卸责任,导致朝中好几个负责后勤的官儿倒大霉,被诬陷而死。最后,李某某干脆把责任推到了皇帝朱鄯头上,说最近一次大败仗,是因为敌方朱宁亲自上前线作战,而自己这边士气低落,如果皇帝御驾亲征,帝师的士气就不会低落,就不会打败仗了。
朱鄯看了李某某的战报,气得哈哈大笑,不但不去“御驾亲征”,反而下令全国歌舞升平,欢度元宵。
他的思维是常人无法理解的……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有了今晚苏州城妖冶如带血玫瑰的元宵烟火,璀璨一时。
——
东湖畔,是整个苏州城热闹的中心。
这里崛起了一家新秀花楼——国色天香。让国色天香名闻遐迩的人,就是近日新来的花魁,苗姑娘。
苗姑娘不同于普通青楼花魁,总是搞一通“卖艺不卖身”的噱头,玩一些“待价而沽”的伎俩。她就是卖身来的,但很贵,贵到令人发指。
为什么这么贵呢?
首先,苗姑娘一来苏州地面上,就追来了两个老“主顾”,天天跪在国色天香楼外面,凄惨的叫着“苗姑娘,苗姑娘啊”,叫一声,吐一口血,人家苗姑娘根本不理睬。打听之下,得知这两位曾经都是一方首富,富得可以买下一座城池,但为了和苗姑娘来上那么一次,从此倾家荡产,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追到苏州。结果没多久,两位老主顾都吐血而死了!
再者,苗姑娘坐在国色天香最高最好的绣房里,明码标价:“一次一斛夜明珠”,爱来不来。
夜明珠又不是鸽子蛋,哪能这么狮子大开口?世上总共才多少颗?
就冲这两条耸人听闻的传说,虽然整个苏州城都没人见过苗姑娘的真面目,但大家都认定了她是新“花魁”。
“今晚,终于可以一见苗姑娘的庐山真面目了吗?”东湖畔等待着的人群纷纷传问。
“这位老兄,您已经激动得流鼻血了吗?”有人笑。
那位被笑的老兄捂着鼻子,不理不睬,继续伸长脖子看湖面上的画舫。
东湖湖面上,画舫如织,全都挂满花灯,水倒映着灯火点点,红红绿绿,迷了游客的眼。还有各种丝竹乐曲,伴着清亮甜美的歌声,醉了游客的心。
——
在熙熙攘攘之外的西城榕树街,项宅不甘寂寞,突然着火。
火烧到大门时,冷知秋正好和张六、夏七、小葵顺路回来看看。
火光映着冷知秋一张惊恐的小脸,惊恐慢慢变成了哀戚……这里是她最初的夫家,虽然现在搬到了沈家庄项园,但这个十数年的老宅,承载了太多美好的记忆,关于她和项宝贵的记忆。
他们在这里成亲,在这里慢慢走近彼此,在这里“圆”了两次房,在这里编织许许多多琐碎如丁香的小故事……
“怎么会这样?”冷知秋喃喃。
张六和夏七互相看看,小葵扶着摇摇晃晃的冷知秋,张六守在边上,夏七纵身跃入火海查看。
良久,夏七跳出来,被烟熏得眉焦目赤,满脸是灰。
他摇头,“里边没人,都烧得差不多了。少主夫人,别难过,您若是怀念这宅子,回头少主再重建便是。”
张六咕哝:“是谁狗胆包天,敢烧了少主的老宅?”
项宅和左右邻居相隔甚远,饶是如此,左右邻居还是惊吓得乱叫不止,远远的提水来泼,生怕火势蔓延,烧到他们的屋子。
冷知秋哪里还有心思去慕容家探望合伙人慕容瑄,只怔怔看着熟悉的项宅在火光中毁灭,在心里千百遍呼唤:“夫君,你在哪里?现在该怎么办才好?你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