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他怎么回事?
冷知秋茫然目送他离开,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奇怪的想象:项宝贵若是也这样萧索憔悴、文质彬彬、静若处子……那是怎样的情景?
寒毛蓦然竖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好诡异!
“外甥媳妇儿,你研究这烂枝破叶干嘛?”
原来,还有个人没走,那就是沈天赐。很奇怪,市井扯皮的热闹,他居然不去凑?
冷知秋不认识他,但记得弟弟说过项家有个经常来住的表叔叔,他又自称是项宝贵的舅舅,冷自予算亲戚关系是项宝贵的表弟,因此叫他们的舅舅为表叔叔。想来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舅舅好。”冷知秋盈盈行了个礼,想着刚才他说话口没遮拦,憨直得紧,先就少了几分防备。
嫁入项家以来,所见的人千奇百怪,多少都有些敌意,反倒是这个舅舅显得正常些。
她重新蹲下身,扶着牡丹花株让沈天赐看。
“这花好可惜,知秋原想找个法子救它,您看,根是好的,可惜花和新枝都踩坏了,就算种得活,要抽出新芽,开出新花,也要等到四月,好好一株稀罕的冬牡丹,硬是变作寻常凡品,唉。”
沈天赐凑过去看了半天,挠着脑门道:“这枝桠窝里,好像还有个没发出来的萼芽。”
“真的?”冷知秋惊喜不已,凝神细瞧,原来是新枝的最下部,有个不起眼的小芽,因为极小,才没被踩坏。
这株雪玉牡丹枝条挺直,新枝其实在踩坏之前就有枯朽的迹象,若剪去,下面这颗潜伏的花芽还是有机会开出来的。
冷知秋眯起眼想象了一下,原来是“贵妃满月”的花景,若是修剪得宜,待新芽发出来,就可做成一幅“碧潭春雪”,那可更有意境了。
“舅舅,婆婆栽种的园子在哪里?我想去……”冷知秋兴致勃勃。
沈天赐却浇了盆冷水过去:“你婆婆种花是有些诀窍的,因此不让旁人看,我也就是偶尔替她守个园子、挑点土什么的,培育那些娇花嫩草的事,你婆婆向来不许第二个人碰,就连宝贝和宝贵也是不碰的。”
“这样啊……”冷知秋皱眉沉吟了一会儿,便对沈天赐道:“舅舅,我去将它修剪一番,您再带到乡下园子里种下,瞅个机会把它交给我婆婆,我想……她一定愿意照顾它的。”
一个以种花为生的人,心肠深处必定是软的。
“你要是觉得合适,舅舅自然帮你。”沈天赐很好说话。
其实,相比于委托婆婆栽种,她更想自己照顾它。
手痒,心痒,而且也向往乡下园子,五亩苗圃繁花绿叶,不知是怎样一幅美景?可惜,婆婆怕是永远不会让她去看。
冷知秋抱起残余的五尺高花株,往内院走。
沈天赐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追上两步道:“外甥媳妇儿,舅舅这两天手气不太好,折了本钱,回去怕是连饭也吃不上,想……想跟你支借点翻本的钱,只要赢回本,我就把钱还你,好不好?”
冷知秋愕然。
“你看舅舅也是个老实人,绝不会赖账的。”沈天赐举起手要赌咒发誓。
冷知秋无言。
“这两天输钱都是因为担心宝贵和你的婚事,分了心,所以才没听出骰子大小。如今大事没了,舅舅也就放心了,只要借五两银子,舅舅一定能赢回来!”沈天赐信誓旦旦。
冷知秋瞅着他,淡然的眼神。
沈天赐大约发觉她不肯借钱,和善的脸色慢慢变得僵硬,露出赌徒的歇斯底里、厚颜无耻。
“你借不借?你不会就这样见死不救吧?要是赢不回那些钱,我真的要饿死在乡下了!我是宝贵的舅舅,你把宝贵放在房里的钱拿出来交给我!”
他的眼睛圆瞪着,泛红,鼻孔撑开呼呼喘气。
冷知秋退远了一步,蓦地想起父亲曾说过,京中有个姓尹的小武官,向来自负武艺、志得意满,因偶然见了宫中一位娘娘的美貌,魔怔了,想方设法混进宫里与那位娘娘私会,不想却被敬事房的一个公公发现了,当下叫了宫里的侍卫,将这姓尹的小武官打断了双腿,又去了势,成了个残废,在家坐吃等死。他家原本有些家底资产,但这小武官受了重创后,从此一蹶不振,迷上了赌博,没半年工夫,就把家底败光,最后穷凶极恶,竟然到了杀父弑母、偷盗邻居的地步。
她不懂何谓“去势”,但相信,断了腿就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失去活着的勇气。
那么,这位叫沈天赐的舅舅,他是不是也因为受了什么打击,才走上赌博的道路?他会不会也穷凶极恶、杀人偷盗?
四顾整个院落,空荡荡只有她和沈天赐在这石板路上,一个抱着半人多高的牡丹根茎,柔弱无助,一个握着双拳人高马大,情绪渐渐激动。
风吹黄叶,带着积雪的尘嚣,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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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去势”的意思,应该都知道吧=。=?
☆、032 也诈
在那一刻,冷知秋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害怕,怕眼前这所谓的舅舅,情绪突然失控,为了赌资就把她给杀了……
“舅舅,钱我可以借给你。”
先答应了再说,虽然她压根儿不知道项宝贵的房间里到底有没有钱,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其实悄悄塞了二百多两银子给她作嫁妆。
沈天赐听她松口,眼中顿时放光,握紧的两只沙包大的拳头也松开来。
“是的嘛,外甥媳妇,这样就对了嘛。”
冷知秋放下牡丹,却道:“不过,知秋有些问题想先请教一下舅舅。”
沈天赐不耐烦的道:“长话短说,你快问吧,我那边还等着开局呢。”
他越是催促,冷知秋反而心静了下来。对一个赌徒来说,有钱便是娘,只要她攥着钱袋的口子,给他希望,他就会老老实实。
“既然舅舅喜欢赌,知秋也来玩玩对赌的方式。我的问题就是跟你赌三局,我若输了,便送您五两银子,不用舅舅还。但我若赢了……”
“不可能!老子赌三年了,还会输给你这黄毛丫头?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若是输了,就给我银子,不许反悔!”沈天赐大声快速的抢话,生怕她反悔。
冷知秋由内而外重重叹了口气,无声。
这项家的人,个个的忒粗蛮。莫非,公公就是因为这个忧郁成疾?
呃……也许是她想太多了。
言归正传,冷知秋面上平静,心里却在思忖:他自称赌了三年,那么也就是二十七八岁开始染上赌瘾;他又经常来项家居住,游手好闲,那必然是没有什么父母妻儿?
“舅舅莫急,知秋不会牌九掷骰,我就猜一猜,猜错了就算我输。第一局嘛,我猜,舅舅您家中父母健在,妻贤子孝。”
沈天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赌法?
不过,这猜得也真够离谱的。他要是父母健在,有妻有儿,还会混成现在这样吗?
一股怒气上来,他忍不住嚷道:“扯老卵了!我爹娘早死了十来年,妻儿?哼,哼!她三年前就被抢去做了钱府的十三姨,老子早就打光棍了!”
就是这句话。
冷知秋顿时明白过来,沈天赐所受的打击,原来是因为妻子被人抢走。
打蛇七寸,治病治本。要沈天赐不赌,很难,也很简单,症结就在他的妻子身上。
可惜,冷知秋爱莫能助,也没善心泛滥到要去帮助一个陌生的所谓舅舅。
她要帮的,就是她自己。
“好吧,知秋输了一局。第二局,我猜,舅舅最怕的人是我的婆婆。”
不然也不会等到项沈氏出门吵架,他就故意留下来勒索冷知秋。从他看项沈氏时的畏惧眼神也能猜出一二。
沈天赐很想不承认,但他到底是个直肠子的人,赌也有赌品(所以才总输)。“算……算是吧。”
项沈氏是他的经济依靠,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指望的亲人,失去妻子那段时间,他差点死了,也是项沈氏救他一命。这样一个族姐,性格又火爆利落,他怎能不怕?除了戒不了赌,其他什么话,他都听项沈氏的。
冷知秋微微一笑,眉如月,目如星,嘴角粉颊上现出浅浅一个甜甜的梨涡。
纵然是杀人如麻的匪徒,面对这样一个小姑娘,也狠不起心肠吧?
沈天赐挠着头,露出一丝憨态,有些着急的道:“一输一赢,你快猜第三局。”
冷知秋看看二进院落项宝贵的新房,里面应该空无一人吧?又看看前院的大门,那里却人声鼎沸。
“第三局,我猜,从这里到那间房子的距离,要比到大门外远三步。”
“这……”沈天赐懵住。
这样的猜测,要判断输赢结果,只能靠实地走一遍。
作为一个赌徒,他好想知道答案。
作为一个勒索要钱的人,他又担心冷知秋这只兔子从眼皮底下跑了。
“舅舅,之前我不知道,现在跟您小赌三局,就发觉,原来赌博真的很有意思,不仅用脑用心,还要比拼魄力运气,桩桩件件都不容易,虽是小赌儿戏,也十分刺激。”
这话沈天赐爱听。
“那当然喽,你以为赌博是件容易的事么?它可比世上其他事情都有意思多了!”
冷知秋手搭凉棚,两边仔细看了看,语气肯定的道:“您看这两边距离,我赢定了,肯定差三步。”
“瞎说!我怎么看着差不多……”沈天赐不服。
打铁要趁热,机不可失。
冷知秋立刻应和,语气激动,“走走看嘛,您站这里不要动,待会我从您这里开始走另一边。”说着就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平稳匀速,如果此时一慌必定前功尽弃。“一、二……”
“你别使诈……”沈天赐忍不住想拉住她。
“五——别打岔,会数错的——七,八……”
这是冷知秋生平第一次与人斗法用心计,实在出于无奈。她的掌心都是湿的,却忍住没有颤抖。
沈天赐看她那么认真的数着步子,心定了下来,开始期待结果。
冷知秋先回了新房,冲沈天赐喊道:“记好了,是五十七步!我进去拿钱。您等着!”
钱钱钱,沈天赐两眼放光,心中暗喜。
显然,冷知秋不是真的去拿钱,她唯一担心的财富,就是母亲给的那对玉镯,对她来说,那不仅仅是可以卖钱的东西,更是她离开父母独自居住在夫家的慰藉。所以,她将那对玉镯戴在了手腕上,用衣袖掩好,便出了房间。其他的东西,沈天赐要偷要抢都随他去了。
从新房到项家大宅的前院大门这段路,冷知秋依然走得平静、匀速,越是靠近大门,门外吵闹的声音越响。
“多少步?”赌鬼沈天赐只关心这个。
冷知秋回眸冲他摇了摇头,便一脚跨出了门外。那身影,如一朵红梅花,一阵风消失在了视野。
沈天赐惊愕地瞪起眼。她……耍他?
门外,熙熙攘攘围了好几层看热闹的左邻右舍,突然之间,嘈杂声就像一头貌似嚣张的泥牛,入了海便无声无息。
人们把目光聚焦在突然出现的女子身上,不远处的路口,一匹大宛良驹泼剌剌奔过,“咴”一声长嘶,骤然停步,马上男子猛的横眸看了过来……
☆、033 露面
铁蹄顿住,男子拉直了马缰,身往后微仰,年轻矫健的腰身呈现一种混合柔韧与刚强美的线条。
他的模样不同于江南人物的俊秀明雅和精致,浓而平的卧蚕眉压得有些低,更显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深刻严厉,鼻梁和脸廓都比寻常人更多直线条,仿佛不是汉人。
他盯住冷知秋,惊诧地抬了抬眉,用自己才听得清的声音嘀咕:“这女子好柔弱……难道就是国相新娶的夫人?他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娶这样的女人为妻!”
枣红大宛汗血马不耐烦地嗤了一声,前蹄在地上不停划着。它在这市井街巷慢跑,已经觉得憋屈,现在还要停下来,实在是对千里飞骑的一种羞辱。
男子皱眉兀自出神想心事,那枣红马甩了甩脑袋,喷一口粗气,竟然自作主张撒蹄子就走。
“畜生,国相已经把你交给我了,再不听话,我宰了你!”男子怒骂了一声,声音低沉,却无可奈何地被马儿带走,转眼已看不见项家大门外那抹梅红。
无人注意到这一个小插曲,当时,人们的注意力都在项家位于西城榕树街的大门。
时间回溯到冷知秋出门之前。
项家干净的大门,两侧是苏州城“长久石坊”严石匠凿的方柱,莲蓬线条流畅细腻,蜻蜓悬浮栩栩如生,这是严石匠老练精湛技艺的经典之作,拿到现在21世纪,是可以当艺术品展览的。
花寡妇正坐在地上撒泼耍赖,她原本梳了个时下流行的蝴蝶髻,却被项沈氏抓烂了,成了个“鸡窝髻”。
女人三分姿色减了两分,她这一坐地撒泼,七分妩媚顿时又荡然无存,剩下一分姿色,看在人眼里,反觉得是一种糟蹋,一种作贱,油然而生一种脏兮兮感。
冷景易有些不忍直视,负着手,目光正别向一边看大门外一棵树,一片叶子要掉不掉的。
项沈氏、项宝贝、桑柔,三个女人抢着骂过几轮花寡妇,完全是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姿态,事情已经很清楚,花寡妇敌不过三张泼辣的嘴,却无人同情,什么叫活该?就是她这样的。
围观的人嘻嘻哈哈看热闹。
然而花寡妇也不是任人搓圆揉扁的粉团,就算架子倒成了烂泥,她也没忘了抬出自己的后台。
“好哇,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寡妇!沈小妹,你有男人有儿女,你可以狂。我呢?我一个女人不远千里嫁到苏州,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做了寡妇,你叫我怎么办?我活着就图能吃口饭,这也碍着你了?你抢我生意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我说话放屁也管上了?我告诉你,在这个苏州城,管着全城男女老少说话吃饭的人,是知府胡一图大人,你一个平民百姓的妇道,凭什么来管我?我就说你儿媳水性杨花,我就说你儿子是绿毛乌龟,我就说你女儿是嫁不出去的疯丫头,你能怎么着?”
项沈氏鄙夷唾弃地呸了一口花寡妇:“我当年可比你这淫妇要困难多了,但我担当得起,从来不走歪门邪道!你是有能耐,打得开大腿、卖得下脸,我赢你的每一个铜板都是正正当当,你赢我这些年的苏州花王,哪一次是问心无愧的?哼,不要脸的东西!你爱拿嘴巴放屁,我是管不着,街坊邻里可不一定要闻你这又骚又臭的屁!”
人们哈哈大笑。
冷景易简直听不下去,满脸黑线。
冷知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大门口、两方石柱之间。
梅红的袍子柳束的腰,挥两袖翩然,抬眸四顾一眄,秋水如泉,让人如同看到了盈盈的天光倒映在满溢的湖泊,澄澈而安静;又像风吹来一片嫣红,落在满是涟漪的池中,仿佛要幻化成仙。静中有动,动中还是静,宜浓宜淡。
人们顿时失语。
举凡寻常人见到绝世美女,都会发出惊叹,或目瞪口呆,痴痴傻傻。然而,冷知秋却不同,她就像一泓清流流入眼中,看着舒服,心情愉悦,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恨不得瞬间永恒,从此将这可人儿印进眼底。
他们心里在惊叹:这就是苏州第一美男项宝贵的媳妇!?
从此后,苏州城头号美女的宝座恐怕不再属于望月楼的花魁娘子玉仙儿,也不再是苏州首富钱多多的九姨太薛娘娘,和眼前这位小娘子比起来,她们只怕已经成了庸脂俗粉。
先不论玉仙儿何许人,薛娘娘又是怎么回事,如今冷知秋这一露面,引起的轰动必将快速传遍整个苏州城。
项家吃得消么?冷知秋吃得消么?
冷景易心里“别”了一下,转过身,皱着眉,沉声问:“你怎么出来了?”
“爹爹,我要一个贴身的丫鬟,粗壮些、利落些便可。”冷知秋什么也不解释,也无从解释。
“嗯?”冷景易狐疑的盯着女儿看。
女儿从小到大,除了问他要一些少见的书籍,向来不提其他什么要求,没想到,刚嫁了人,就开口要一个丫鬟,而女婿到现在也没见着人影,这不由得冷景易不疑惑。
但疑惑只在他心里停留,女儿的请求他怎能忽视?
所以,他将她拉到门内,低声道:“你若有委屈,一定要告诉爹。丫鬟的事,爹知道了,过几日你和宝贵回门时,就可以领回项家。只是雇着丫鬟总要给月例的,怕你还不知道,其实,你娘在那只红樟木箱子里压了二百多两银子,就是怕你有需要使钱的地方。”
“什么?!”冷知秋愕然。
冷景易不等她开口拒绝,便沉着脸道:“你爹娘的生计无需你操心,我们都好着呢。如今,你嫁了人,就是你和宝贵两口子自个儿的一份家业,你的心思,就用在自己这个小家上,别的不用管了。”
是这样吗?为何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小家”的存在?如果不用嫁人该多好……
“爹,我心里只有一个家,就是爹和娘,还有女儿,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冷知秋的眼眶突然红了。
父女俩同时沉默下来。
她的鼻子酸酸的,被一种叫委屈、无助的东西堵着。
良久,冷景易叹息:“以后不得再说这些个糊涂话!知秋啊,嫁了人,你就不再是孩子,而是大人了,做大人总是要有很多烦恼的,就像你刚才这一出门——”
算了,说了也没用,总不能叫女儿一辈子躲在家里不出门吧?儿女大了,应该自己长翅膀学会飞。
所以他又换了和缓的语气道:“你素来坚强容忍,爹相信你会和婆家人好好相处的,再说,爹看‘宝贵’也不差……对了,‘宝贵’人呢?怎么一直不见他?”
☆、034 承诺
“他……”
冷知秋刚说了一个字,眼角瞥见赌鬼沈天赐正急匆匆、神色慌张的从项宝贵的新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坏了!会不会被他找到了爹娘压在箱底的那二百多两银子?
“你站住!”她脱口喊,一边忍不住着急地扯住父亲的衣袖。“爹,他抢钱!”
听到声音,沈天赐惊慌失措、根本不敢看冷知秋父女,径直跑到院墙处,伸手在墙上搭了一下,准备翻墙逃走,却没成功,一屁股摔在地上。
这是哪里来的毛脚盗匪?!
想不到青天白日,女婿家竟然有人明目张胆抢钱,岂有此理!冷景易的脸顿时黑了,要走上去抓贼。
却见沈天赐从衣囊里抽出一把带了铁锈的刀来,看形状似乎是把杀猪刀,他狗急跳墙失败,逼急了,杀人这种疯狂的举动他未必不敢做出来。
冷知秋忙拉住父亲。“爹,您别过去,让他走吧。”
可惜,做过都御史的冷老爷向来不是孬种,他的骨头硬着呢。
冷景易挥臂将女儿往身后一带,“你待在这里,爹去抓他,谅他也不敢真的动刀子。”说着大步奔向沈天赐。
“别过来,别过来!老子拿的是外甥的钱,你少管闲事!”
沈天赐满脸恐惧急躁地大喊,手里的杀猪刀乱挥一气。
冷知秋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刀子,看得心惊肉跳,汗都冒出了鼻尖。父亲不能过去!那人变得穷凶极恶,根本已经是个疯子。
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飞跑到门外,一把抱住婆婆项沈氏的胳膊,就往门里拖。
“姆妈,快救命!”
项沈氏诧异的瞪着她,“胡说啥?!救哪个的命?”
冷知秋拖不动婆婆的粗重身躯,急得嗓子冒烟、几乎哭出来:“救我爹,舅舅他手里有刀子!”
项沈氏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一个人影,萧萧举举、衣袂飘飘,正好走到,听到冷知秋的话,立刻急冲进大门,撞得坐在门口打盹的三爷爷人仰马翻,砰一声摔倒在地。
“哎呀,哎哟……我的老腰……”白须白发的老人四脚朝天的倒在地上,这才从梦中惊醒过来,开始大声呻吟。
冷知秋来不及解释更多,松开婆婆,也立即跑回大门里。
这一下变故,看得围观的人群又一阵沸腾,恨不得冲进项家去看好戏连台。
项沈氏柳眉倒竖,叉腰横拦在门口。
“行了,今儿的事闹得也够了,左右街坊,大家都散了吧!”
她扭头吩咐桑柔扶起三爷爷,一边又对女儿项宝贝道:“宝贝,你站这,把门守好!”
这才脸色铁青的转身进家门。
这个家,从来就没安生过,风风雨雨几十年,她都挺过来了,今天,她倒要看看又闹出什么花来。
虽然主角们都进了屋,但花寡妇和其他看客们却不肯离去,他们还等着看项家到底又有什么热闹可看。
花寡妇撇着嘴角冷笑,乜斜着眼睛瞅项宝贝。
“丫头,刚才进去的那个人,看着挺面熟啊,是不是那个风流书生?嘿嘿,准是他!”
项宝贝脸色发白,咬着红嫩的嘴唇,不时扭回头往门内看,却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冷知秋一声惊呼:“爹——!”
她不关心嫂子的爹怎么了,她只担心刚刚冲进门的孔令萧……
是,花寡妇没看错,刚才正好赶来的,的确是她挂念了多日、那个可恶又高傲的臭书生,孔令萧。她还在奇怪,他怎么突然出了大牢?还没来得及远远跟他打招呼,却见他目光发直地盯着冷知秋的侧影,随即快步冲进了大门……从头到尾,他根本连眼角余光都没扫到她项宝贝。
伤心、愤怒、疑惑,还有担心和不安,这复杂的情绪让项宝贝一时脑子乱哄哄的,根本没心思搭理花寡妇的出言挑衅,只呆呆站在门口,皱着眉,心潮澎湃。
项家大宅前院和二进交接的那一处蓝瓦白墙下,此刻已经乱成一团糟。
沈天赐先是挥刀割伤了冷景易的胳膊,转身又要爬墙,却被冷景易一把拽住腿,用力摔在了地上。
“恶徒休走!放下东西束手就擒!”
这官腔大概是习惯了,冰冷而威严,如果身边有几个仆从武夫,说这些极具威慑力的话,自然是合宜的。可如今是冷景易老爷一介儒士,孤身一人。
两句威严的话不仅没吓到沈天赐,还直接刺激逼急了他。
他把包袱往嘴上一叼,怒目圆瞪,一手去抓冷景易,另一只手上的杀猪刀就往冷景易胸口捅。
远远的,冷知秋看到那情景,简直像看到了世界末日,手脚发软,脸色唰一下惨白,惊呼:“爹——!”
就在那时,孔令萧赶到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似乎全在情理之中,又完全不可思议,冷知秋不懂孔令萧为什么会那么做。
当时,冷景易下意识反应,拿手去挡刀子,刀子偏斜向下,而孔令萧则推开了冷景易,自己却来不及闪避,于是,锈迹斑驳的杀猪刀“嗤”一声捅进了孔令萧的小腹,鲜血迸射,沈天赐的手和衣袖刹那间染满鲜红的血点,如落了一场惶急的血雨。
所有人都吓坏了,也惊呆了。
包括脚步踉跄的冷知秋,被推得摇摇晃晃扶墙而立的冷景易,剧痛之下昏倒在地的孔令萧,当然也包括行凶歹徒沈天赐本人。
沈天赐松开握杀猪刀的手,嘴里的包袱掉在地上,看着满手的鲜血,浑身发抖,脸色发青。
完了,杀人了,他的世界到此结束了!
“啊——”沈天赐抱头仰天狂叫一声,噗通,两膝跪倒在地。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希望了,妻子被人抢走,他就是个废物,到处被人嘲笑,现在,他又杀了人,他完了!他可以去死了!“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我?!”
沈天赐猛的扑过去,伸手要拔出孔令萧身上的杀猪刀,准备自杀。
杀猪刀竖在孔令萧的小腹上,气温寒冷,刀口的鲜血很快凝结,如果现在拔出刀,孔令萧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冷知秋不顾一切的大喊:“不要拔!你的妻子不是被抢走了吗?我去抢回来,我有办法!我一定有办法!”
☆、035 糊涂账
沈天赐的手停在杀猪刀上方一寸距离。他转头看了看冷知秋,目光空洞又癫狂。
冷知秋奔到近前。冷景易也半跪下去,察看孔令萧的伤势,神色严峻。
虽然刺得并不是太深,但肚腹柔软,万一伤及内脏肚肠,寻常医药恐怕也治不好,刀子又满是铁锈,再感染什么破伤风,小命只怕休矣。孔令萧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因是疼晕过去的,眉心蹙紧得揉不开。
父女俩还在担心伤者,沈天赐却抖着手,还是固执地抓住了杀猪刀。
冷知秋慌得忙赌咒发誓:“真的,这次我绝不骗你!如果我不把你的妻子从钱府夺回,我任你杀、任你剐!”
“你有什么办法?钱多多那狗贼买通官府,横行苏州,你怎么夺得回惠敏?”沈天赐握着刀,绝望又愤恨的嘶吼。
原来所谓夺妻的钱府,就是苏州首富钱多多;原来当年街头巷尾议论的十三姨太,就是沈天赐的妻子。然而冷景易父女俩都不了解这段故旧往事。
“如果真有乡绅买通官府夺人妻子,鄙人可以想办法进京告御状。”冷景易硬着头皮,说了个权宜之策。
他是被皇帝抄家赶回来的,进京告御状,谁敢接他的状折?也不过是稳住沈天赐的一个说法而已。
沈天赐却有些买账。他一听什么告御状,就觉得是非常了不起的举措,冷老爷器宇轩昂,一看就是个人物,说不定真能扳倒钱多多这恶霸。
冷知秋知道父亲的意图,垂眸柔声劝道:“舅舅,我和爹爹初来乍到,不知苏州的情况,也不知舅舅您受了怎样的委屈,这事情要解决,总要先弄个明白,是不是?您快松手,他还活着呢,您要是动一动刀子,他可真的活不成了。”
恰在这时,项沈氏终于风风火火的赶到。她一看这情景,顿时气得嘴都歪了,怒吼一声:“沈天赐你这混蛋!快松手!”
几乎是应着她的雷霆一吼,沈天赐松开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面呈菜色,但眼中却有着点点希望的光芒。
接下去,冷景易父女俩终于亲眼见识到了项沈氏的利落作风。
即使面对如此飞来横祸、血光之灾,项沈氏却面不改色,有条不紊的训斥沈天赐,指挥他套马车立刻请苏州最好的大夫陈老太医,又去叫桑柔和三爷爷准备热水布巾,只等大夫上门。
她自己则和冷景易一起,一人抬上身,一人抬腿,将孔令萧抬到了二进西厢房,那原本就是腾给孔令萧暂住的客房。
令冷景易不爽又惭愧的是,项沈氏非要抬比较重的上身,却把两条腿丢给他堂堂一个男子汉来抬。要不是顾及“贤婿”伤势要紧,再加上他手臂上也的确受了点伤,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冷知秋跟在一旁,不时瞅瞅孔令萧的脸色,原本就细白的面孔,现在有些泛青,看着要比前些天消瘦不少。这突然降临的恩德,令她有些不安,救父之恩,该怎么报?他不会死掉吧?千万不要……他若有事,她和父亲这辈子都安不了心。
刚把孔令萧送上床榻,项宝贝就冲了进来。
“萧哥哥!”
她急得眼泪都下来了,直往床前冲。项沈氏一把抱住她,就往门外推。
“出去,出去!我让你守着门,你怎么自己跑进来了!?”
项宝贝哇哇大哭,她都看到沈天赐满手的血,驾着马车去请大夫了,怎么还有心情守大门?却不知项沈氏就是故意要她避开,怕宝贝女儿掺合进来。
冷景易正专心给孔令萧把脉,闻声疑惑地看了一眼退出房外的母女俩,转头问冷知秋:“刚才,你小姑怎么叫他‘萧哥哥’?”
冷知秋也觉得奇怪,反问父亲:“爹爹怎么好像和这位孔公子很相熟?”
“孔公子?”
父女两个茫然四目相对,有种鸡对鸭讲的感觉。
两人正满脑子费解,孔令萧突然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他的发髻散开,面色如玉,薄薄的汗像敷了一层水雾,这男人睁开眼睛,星眸竟然也会张合成“媚眼如丝”的情状,从骨子里散发着风流雅致,再衬上一身血迹重伤,分外惹人怜爱。
冷知秋怔了怔,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呵……”孔令萧未语先笑,笑声极低微,似含了千言万语。
他当然有千言万语要说。想不到老天这么捉弄他,开他的玩笑,是不是故意惩罚他忤逆父母、逃避娶妻、离家出走?不过幸好,绕了一圈,她也没绕出他的视线,虽然嫁给了项宝贵,但那兄弟还挺仗义,也算有点自知之明。
一切应该都还来得及,前提是他得活下去。
一阵剧痛袭来,他皱起眉头,厚薄适中的唇控制不住地颤抖。
冷景易看看他,又看看女儿,满肚子疑惑只能暂时压下,对女儿道:“知秋你先出去,为父要替他宽衣。”
再稀里糊涂,冷老爷也想得明白,眼前的“贤婿”恐怕根本不是婚书上写的“项宝贵”。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女儿该避嫌就得避嫌。
冷知秋退出房外时,正撞到项沈氏捧着热水进来,她往一边避让,项沈氏怪怪地瞅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两人擦肩错过,项沈氏背对着冷知秋的背影道:“帮我看着点宝贝,别让她闯进来。”
“是。”
冷知秋也没回头,反手带上了房门。一抬眼,项宝贝正叉着腰、绷着脸、撅着嘴瞪她。
☆、036 关心
冷知秋的目光温和地落在项宝贝的脸上,举步慢慢走向她。
上回在裁缝铺碰到她时,压根儿没想到竟会是小姑,还闹了场三角恋的狗血戏码。这姑娘性子泼辣,有些自以为是的小性子,但和桑柔不同。桑柔表面性格温顺,暗中却不本分,更是有些阴险;项宝贝表面怎样,内里也是怎样,至少表里如一。
所以,这个小姑,虽没有多少好感,但绝对不讨厌。
“小姑。”
“哼!”
冷知秋自嘲地勾唇轻笑,抬眸看向冰雪消融的屋檐,元宵之后,春意渐渐降临,四季来得无痕,半点不由人,所谓情字,也是无形无踪,不知其所以生。
她没有必要去贴小姑的冷脸,但以后一个屋檐下住着,该说清楚的事情还得说清楚。
“宝贝,我和孔公子只有数面之缘,外面那些谣言,不是都澄清了吗?你别放在心上。”
项宝贝气呼呼一屁股坐在井沿上,拿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垂头闷声道:“你好看嘛,又文静,萧哥哥喜欢你,傻瓜都看得出来,根本不是谣言的问题。”
傻瓜都看得出来?冷知秋愣住,随即摇头。
“若是因为色相而喜欢,那不叫喜欢,叫好色。”
“……”项宝贝抬头瞪冷知秋,张口结舌。
嫂子把孔令萧一片喜爱之情愣说成了“好色”,项宝贝是既无语又嫉妒羡慕恨,如果萧哥哥愿意好她的“色”,她一定高兴得睡觉都能笑出来。由此可见,要么,这新嫂子是天生情感上不开窍,就跟父亲一样,大约这些读书识字的人,心都特别冷一些;要么,就是故意说这话气她,显摆自己的美貌。
冷知秋见项宝贝一脸不悦,气鼓鼓的,像个撒气的孩子一般,反倒惹得她勾唇笑起来,坐着大眼瞪小眼的,不如随便聊点什么。
“你的萧哥哥不管喜欢谁,那都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你怎么盯着嫂子生气呢?宝贝,你说我们女子为何一定要嫁人呢?再有那三妻四妾的人家,女人们过不得一天好日子,争风吃醋、虚度年华……仿佛我们的人生就是围绕着男子而转,你看那书上写的男子,一个比一个好色风流,托大自负,却还要诸般指责女子不守妇德。”
“哎呀!你别说了!跟念经似的。”项宝贝捂起耳朵跺脚。
女子当然要嫁人,项宝贝心想,我要是能嫁给萧哥哥,这辈子就会很幸福。
冷知秋尴尬的挠了一下腮帮子,真叫话不投机半句多。
项宝贝惦记孔令萧的伤势,忍不住又要往西厢房钻。
冷知秋忙拉住她。“眼下孔公子的伤势要紧,宝贝,我们不要进去妨碍医治。”
说话间,沈天赐已经带着陈老太医赶来,径直进屋去。
项宝贝伸长脖子,眼睁睁看着门阖上,急得嘴巴撅起老高,却被冷知秋死死拉住。
“喂,你这人怎么一点也不关心萧哥哥?枉费他为你受那么重的伤,你个无情无义的坏女人!”
冷知秋被骂得颇无语。她怎么不关心了?关心就非要冲进去碍手碍脚吗?再说了,她要是也跟项宝贝那样“情深意切”,项宝贝还不得活活气死?真是关心不对,不关心也不对,关心多一点少一点都是不对。
“是,我无情无义,你想不想你的萧哥哥快点好起来?想的话就乖乖守在外面,别让人打搅太医治伤……”
事实证明,冷知秋简直是乌鸦嘴。
她话还没说完,就气势汹汹闯过来四个官差皂隶,抖着锁链大声喝问:“凶手在哪里?杀人的暴徒何在?”
看来,门外街坊的流言传播极快,简直比得上现代人打电话报警。
结果又是好一通混乱吵闹,最后,沈天赐就被锁拿去了府衙大牢。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叮嘱冷知秋:“外甥媳妇儿,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不会忘。”
冷知秋点点头,目送他被带走的踉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人生在世,不能总是一帆风顺。经历了父亲丢官,家被抄,她都平静以对,始终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过不去的坎。这回被媒婆骗了,嫁错项家,又摊上孔令萧平白一份恩情,她也认了。
至于答应沈天赐的话,那是情急吹牛,但就算是吹牛,也得去试试尽人事。只不过,此时此刻,她实在没有心思去想沈天赐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到冷景易陪着太医出来,后面跟着项沈氏,项宝贝急忙冲过去问太医情况。
“未伤及腑脏,无性命之忧,姑娘放心。只不过刀子有锈毒,还要小心看护,千万不能受凉生怒,饮食暂缓缓,不要一味求补……”
这太医絮絮叨叨,说的话项宝贝也听不太懂,只知道孔令萧小命无虞,当即高高兴兴进去探望不提。
太医开了药方,拿了诊金,冷景易将他送走后,回过身来,脸色却变得像乌云一样阴沉。
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亲家母,我们去前堂说话,鄙人有些事不太明白——知秋,你也来。”
☆、037 悔婚
事情其实不复杂,三下里一碰头说开,顿时清爽分明。
“啪!”
冷景易老爷气得一把摔了手里的茶盏,白腻的瓷片散了一地。
这一声巨大清脆的碎响,把冷知秋吓得眼皮一跳,连项沈氏也不由得虎躯一震:啊!老娘的德化瓷!
冷景易才不在乎什么德化瓷。
他脸色铁青,三绺清须无风自飞,拍案而起,一把拽住女儿的手,怒道:“知秋,立刻跟爹回家!”
项沈氏也拍案而起,愤然道:“你什么意思?悔婚?可以。先把二百二十二两八钱的礼金还(huan)来!”
“你以为我冷家稀罕那几个贱商的臭钱么?骗得我冷景易好苦!竟然让我这么好的女儿嫁了个跑船的粗人,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气煞我也!”
冷景易磨着牙,如果此刻项宝贵在场,他说不定会扑上去咬死那所谓的“项秀才”。
“爹,您先冷静一下。”冷知秋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得烦躁,看来,要冷静的不仅父亲一人,她自己也要冷静一下。
项宝贵和孔令萧这对狐朋狗友干的真是好事!拿婚姻当儿戏,互相开玩笑,把人家女子的一生幸福也看得忒轻贱了!
她不知道,孔令萧儿戏婚姻是老毛病了。他就是因为叛逆父母之命的婚姻,才五湖四海、隐姓埋名、到处游荡,已经耽误了家里妻妾成群,却又无端祸害了冷知秋一桩婚事,还搅乱项宝贝一片春心。
“爹,悔婚容易,只怕律法不合,您若是被有心人告一状,难免吃官司。”
要知道,本朝开国皇帝是贫贱出身,在掌握天下之前,穷困潦倒、四面楚歌的日子数不胜数,是他的结发妻子不离不弃,支持他走下去,直到做了傲视天下的九五至尊。
太祖皇帝顾念皇后的恩情,极度厌恶那些因为贫富变迁而翻脸悔婚的势利小人,登基称帝后,就编制律法,严厉禁止悔婚行为,一旦一方擅自悔婚,就先问家长的罪,轻的坐牢,情节严重的,杀头也不罕见。
拜这霸道律法所赐,民间婚约倒是变得谨慎,“离婚率”也降得极低。
正是因为这个法律,冷家和项家当初完成下聘、交换婚书后,虽然慢慢开始发觉不合适,各自都有些后悔,却也只能将错就错。
冷景易皱眉闷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悔婚。“不行,与其女儿你在这里受苦,宁可为父去坐牢!”
“我说你们父女俩够了没?!”
项沈氏气得也操起桌上的茶盏,准备发狠摔一个解气,但举到半空,又舍不得那细白雕花的上等瓷盏,这一套茶具是项宝贵从德化窑带来的好东西,被冷景易摔一个,已经够心痛的了。
她放下茶盏,极度不爽。
“你们把我儿子嫌弃成什么了?我儿子有那么差吗?那个知秋你自己说,宝贵哪一点不好?哪一点配不上你这娇滴滴中看不中用的小姑娘!?”
冷知秋被她的话气得差点笑出来。好吧,她中看不中用,项宝贵也没什么不好,不就是小气贪财了一点么?不就是摔过她又半夜装贼吓她么?不就是看上去一肚子坏水的德性么?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