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父亲悔婚将会导致的恶果,她睁眼说违心的话:“是,夫君他挺好。爹,这其中也是误会一场,您消消气。”
她以前从来不说谎,今天竟然一而再的无奈撒谎,骗了沈天赐,现在又来哄父亲。可见天下间的原则,并不是那么好坚持的。
然而,尽管她已经违心撒谎,冷景易老爷仍然不答应。“不行,再好有什么用?不识字的船夫,连新婚奉茶都没见人影,嫁给这种人,就是守活寡。”
冷知秋幽幽叹息,垂眸道:“反正他也不在家,又不会少女儿一根汗毛。爹,别忘了我和姆妈有两年之约,不如就这样将错就错过两年也无妨,何必撕破脸闹官司?”
项沈氏被触动了心事,有些心虚的坐下,不敢看父女俩。
她娶儿媳妇可不是为了走过场闹着玩,是真心想要抱孙子。儿子都二十好几了,再不娶妻生子,项家就要断后,她就真要去上吊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作为项家的主母,如果连孙子都抱不上,以后怎么有脸去见先人?宝贵虽然不常常在家,但逢年过节总还是有机会圆房的,知秋这妮子长这样水灵,连她这个婆婆看着都会忍不住心肝儿颤,她就不信儿子会不开窍、不动心。
冷知秋父女俩见婆婆不吭声了,争论没了对手,自然争不下去。
这新婚头一天的,闹起悔婚的事儿,就跟当初定亲一样显得仓促武断。冷景易静下心想想,火气也就慢慢平了些。
“无论如何,我要尽快见宝贵一面,我倒要看看,我冷某人的女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哼!”
不管是怎样的人,女儿也不能嫁给一个常年在外的船夫,这一点,冷景易心里是笃定的。如果非要遵守两年之约,他也是一口恶气难以下咽,好好的女儿被耽误两年是小事么?将来还怎么嫁人?
想到将来,他不由想起孔令萧。
☆、038 煎药
冷景易将女儿拉出门外,小声道:“知秋,爹看那姓孔的后生似乎对你有些意思,虽然一样可恶轻狂,但总比项宝贵这船夫要好,不如,爹找个机会探问一下他家里的情况,试试他的口风,看他愿不愿等你两年,到时候再明媒正娶,花轿来迎……?”
冷知秋尴尬地红了脸,又有些生气:“爹爹您怎么上赶着要嫁走知秋?难道,女儿就不能多陪爹娘几年么?再说,我又不喜欢孔公子,我和他真的只是见过几面而已。如今他有恩于父亲,知秋自然想着好好找机会报答,可若说嫁他,也太荒谬!已经嫁过一次,够了,何必一而再再而三,自找无趣。”
如果不是这桩急匆匆而来的婚事,她原本无忧无虑多快活。真不懂,为何世人不能容忍女子不出嫁?
“说的什么丧气话。”冷景易嘴里低斥,心里却颇心疼,女儿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都怨自己,怎么可以如此草率大意,导致如今这样恶劣的局面?
父女俩正嘀咕着,项沈氏一脚迈出来,横了他们一眼。“行了,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那个知秋说的对,我们两家将错就错过两年试试看吧。亲家公,今天我家乱,没好好招待你,这里给你说声对不住。”
听她这话有服软的意思,冷景易的脸色略缓了缓。
项沈氏又接着道:“但这新婚头一天,哪家不是鸡飞狗跳总有些意外的?你也不该今天上门,是不是?这不合礼数。什么事儿都得一件一件来,你先回去,我和我家老爷还要喝新妇一杯孝敬的茶呢。”
冷景易一股火气又蒸腾上来,怒道:“我要是不上门,还被蒙在鼓里呢!你们还想喝知秋孝敬的茶?有脸喝吗?女婿人呢?你要说礼数,有媳妇独自奉茶的礼数吗!?”
项沈氏抿起嘴无言,这是项家理亏,她再强嘴,也不能把歪的说成直的。宝贵这孩子也真是,说好了一早和蔡家兄弟一道儿走的,怎么突然又临时决定半夜三更出门?怎么说也有些亏待儿媳妇,新娘子守空房已经是作孽,连个道别都没有,奉茶也无人,一早儿又被天赐这混蛋惊吓,项家这下子亏欠儿媳妇大发了……
冷知秋看看父亲,再看看婆婆,也挺无言。
父亲一向自诩谦谦君子,从来不屑于和妇道人家斗嘴发脾气,对母亲更是礼让谦和,父母二人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嘴,如今,为了女儿,和婆婆置气斗嘴,实在有损形象,回去难免郁闷介怀。
为了转移重点,冷知秋便道:“爹,姆妈,还是先照顾孔公子要紧,再有,舅舅被衙役锁拿走了,也要孔公子伤愈,我们才好去官府通融。”
说到孔令萧,冷景易和项沈氏果然成功转移注意力。
一个道:“儿媳妇你不准见这姓孔的书生,你是我儿宝贵的娘子,要避嫌。”
另一个道:“知秋你要好好照顾他,报答他替为父挡刀的恩情。”
两人同时说完,不禁又怒目相向,互相瞪住。
冷知秋扶额幽幽吐了口气,这父亲和婆婆,都是要强的人,都是脾气硬得像铁,恐怕是针尖对麦芒,永远说不到一块儿去,永远看不顺眼了。
“爹,知秋会好好照顾恩公的;姆妈,知秋也会避嫌的,只给孔公子煎药烧水,聊表心意,绝不踏入他房间半步。”
可话说的容易,状况却总要百出,哪里是想撇干净就能撇干净的?
——
冷景易回家后,项家这边收拾门庭,张罗吃饭,又是一通忙乱……
孔令萧的药抓来了,分成每天早晚两煎,内服外敷都要人伺候,这体力活儿就扔给了有体力又细腻温柔的桑柔姑娘。三爷爷稀里糊涂只能守大门,项沈氏有家业要忙,为了婚事耽搁了好些日子,正筹备着去一趟乡下园子。至于项文龙老爷,也不知躲在哪里,反正不见人影。
煎药的事归冷知秋管。
这么简单的事,偏偏她弄得满院子烟熏火燎的,自己倒有空拿剪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修剪死了一半的牡丹残枝。
因为知道孔令萧的伤能治好,所以她也没什么好慌张担心的了,心思一旦恢复平静,就心心念念想着那株惨死的牡丹。伺弄花草是除了看书外,她的又一大痴迷爱好,做起这类活,就跟看书看入迷一样,聚精会神,恐怕药罐子煎干着火,她也不会察觉。
“娘,您看这嫂子!”项宝贝愁眉苦脸又生气的指着院子里煎药煎得三心二意的冷知秋。
项沈氏瞥了两眼,嘴角微微一抽,笑道:“她这样子,就说明真的对臭书生没什么情意,你不偷笑,还生什么气?”
其实,令她真正觉得愉快的,是冷知秋修剪牡丹的认真劲儿,这是个做事钻研的好苗子。
关于冷知秋对孔令萧没什么想法,项宝贝再少根筋也看得出来。
问题是,冷知秋现在煎的药多重要啊!不好好煎,萧哥哥怎么恢复身体?
“娘,这药还是我来煎吧,嫂子再这样乱弄,萧哥哥就该没药吃了!”
“这煎药的事儿,你别插手。孔令萧替你嫂子的爹挨了一刀,你嫂子总要知恩图报、表表心意,若不让她煎药,难道还让她进屋端茶送水?”项沈氏点了一下女儿的脑门,这傻女儿,怎么傻傻分不清好坏?
项宝贝觉得自己要委屈死了。
“娘,你偏心眼。就许嫂子煎药,还让桑姐姐进屋做这个做那个,怎么偏偏就是不让我见萧哥哥?人家担心死了……他伤成那样,我却什么也不做,以后他该怪我没照顾他。”
项沈氏不客气的打击女儿:“你别去吵他休息,就是在照顾他。”
☆、039 刁奴
到了晚间,冷知秋倒好今天第二煎的药,送到西厢房门外,腾出一只手轻轻敲门。谁知原本该守在房里照顾伤者的桑柔竟然不在,敲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门。
这个桑柔,明知该到吃药的时间,为什么不在房里等候?
冷知秋抿起唇,眉间微蹙,胸中生起一股怒气。
想起桑柔表现出来的敌意,冷知秋猜疑她是不是故意走开,好逼自己进屋送药,到时候若借题发挥、栽赃污蔑,自己又该吃哑巴亏了。
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冷知秋便转到前院大门耳房,将准备就寝的三爷爷给叫了出来。
“三爷爷,桑姐儿不知去了哪里,这药,要劳烦您老人家送到二进西厢房。”
三爷爷睡眼惺忪、稀里糊涂的嘟哝:“一碗药也要我老人家跑大老远去送,你自个儿就住隔壁,送一下会短一斤肉么……?”
冷知秋不和这个老态龙钟、脑子糊涂的老下人计较,随他嘟嘟囔囔去,直送到西厢房门外,将药碗交给他送进去,又等他颤巍巍拿着空药碗出来,这才放心。
一转身,正看到桑柔陪着项沈氏走过来。
桑柔见到三爷爷从西厢房出来,挑起的眉眼顿时失望的垂了下去。
冷知秋淡淡的冲项沈氏福了个礼。“姆妈,今日的药都伺候完了,天色不早,知秋回房歇息去了。”
转头又谢了三爷爷,便从项沈氏和桑柔身旁走过,始终看也不看桑柔一眼。
她恼这桑柔的品性,换做是她家的丫鬟,这样耍心眼的下人,必定立刻打发出去,毫不犹豫。但桑柔是项家的丫鬟,而项家只不过是冷知秋暂时客居的地方,她也就不好去多管了。但桑柔若想害她,却也没那么容易,她可不是傻乎乎任人宰割的羔羊。
——
回到新房里,点起红烛,映满室喜气洋洋、五彩缤纷,这居然是间大婚的喜房,真不知喜从何来?
冷知秋秉烛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越看越觉得滑稽,俗不可耐。
打开母亲慎重交给她的那只红樟木箱子,翻到箱底,竟然发现二百多两银子纹丝不动藏在里面,用金色的细绢帕包着,散发着钱财独有的耀眼贵重气质。
那沈天赐偷走的包袱里,是谁的钱财?项宝贵的?
冷知秋走到一旁案几,疑惑地打开收缴回来的那只包袱,却见哗啦啦流泻出一小堆色彩斑斓的玛瑙石、琉璃珠串、翡翠玉石,那绚丽的颜色、莹润的光泽,让她惊诧地微微挑眉。
拿一串琉璃珠子,在烛光下照了照,依稀看到里面有变化多端的图案,换个角度,那浮图就跟着变化形态——这几样玩意儿,无论质地还是工艺,都是上乘,随便哪一样都是价值不菲。
为什么项宝贵会有如此财物?这不能不让冷知秋联想到半夜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若是要猜疑,可不知要猜到哪里去了……冷知秋不由摇了摇头,她不去猜!
又去看包袱里的其他东西,除了一些碎银铜钱,其余竟然都是男子的衣物。她拿指尖挑起最上面一件白绸布料的东西,定睛一看,宽大的裤子形状,短短的,似乎……是条男子的亵裤?
手一抖,她忙扔了它,指尖在身上擦拭了两下,脸不由得红起来。
那沈天赐真不要脸,竟然连外甥的亵裤也偷!一条亵裤能卖几个钱?
转念一想又不对,这包袱倒像是项宝贵自己事先打理好、准备出门的样子。想来沈天赐急急忙忙之间,也没来得及打开查看,拎了包袱就走,却让冷知秋误以为是偷了她压箱底的嫁妆。
看到这里,冷知秋已经没心情再去查看,那些抽屉、箱橱里,指不定有多少项宝贵的东西,私密的、陌生的男性物品,撞见了都是尴尬,若再发现什么钱财宝物,抑或项宝贵什么惊人的秘密,她恐怕从此睡不得安稳觉了。
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心安,这就叫“难得糊涂”。
“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我不去探究你,你也不要回来便是。”冷知秋轻声祈祷,将包袱系好,原封不动扔进了一只箱子。
——
她喜欢窗下画屏前那张美人榻,上床睡觉之前,先半靠在美人榻上看了会儿书。
项宝贵房里别说书,连一张纸、一支笔都没有,幸亏她的嫁妆里准备了满满一箱精心装裱过的书,她也可以拿来细读解乏,打发这睡前的无聊。
正读到一首“衩头凤”,暗自唏嘘,窗外有人磕了两下窗棂。
“娘子还没睡下吧?”
原来是桑柔。
冷知秋皱眉一阵厌恶,这丫鬟没完没了的,真是烦人,不知又搞什么名堂?
“何事?”
“喔,那个,娘子,是这样的,虽然不当说,但奴婢也是职责所在,不能不提醒一下。主子房里的美人榻,向来都是主子独自享用,从来不许其他人去碰的,就连老爷夫人也不能睡在上面。这是项家的规矩,娘子您也要注意点儿。”
桑柔冷冷的说着“提醒”的话,并特别加重了“规矩”二字,语气足够羞辱到冷知秋的尊严,但又控制在下人的用词范畴。
冷知秋皱眉坐起身,眼底隐隐有些怒火。这个桑柔,难道时时刻刻都在盯梢吗?她这才刚躺下看书,就赶过来恶心她。话说的好像桑柔才是项宝贵的妻子,而冷知秋倒成了横插一脚的陌生人。
“桑姐儿,你今天也累了,是不是该下去休息了?”
没完没了的也不知这桑柔图的什么。
“奴婢哪里有喊累的资格。”桑柔不知好歹的回嘴。
真是要造反不成?冷知秋不悦的放下书。
“既然你不累,我正好要你做件事。”
桑柔愣住,盯着窗户上映出的人影,看着那影子有些不胜慵懒的站起来,弯腰拿了什么东西,随后,房门吱呦一声开了。
冷知秋双手捧着修剪好、重新栽入花盆中的牡丹,将花盆塞进打水的木桶里,对桑柔淡淡吩咐:“你将这桶放下水井。”
“这是……?”桑柔莫名其妙。
“项家有什么规矩,是奴婢不听主子的吩咐吗?”冷知秋严厉地盯着桑柔的眼睛。
“没……不敢。”
冷知秋那样的话,是没有什么说辞可以辩解的。桑柔郁闷的照吩咐,吊着井绳,将木桶缓缓放下了水井……
☆、040 小惩
木桶载着花盆,悠悠荡荡,渐渐隐入黑暗中,直到听见木桶碰到水面的“嗒”一声轻响。
“好了,拉住井绳,不要松手。”冷知秋吩咐。
桑柔咬牙照做了。她也不晓得冷知秋搞什么名堂,虽然不想听吩咐,但人家拿出主子的身份,她也没奈何。大不了赶明儿到老夫人那里告一状。
谁知,冷知秋转身就准备回房休息去了。
“这……?”桑柔惶急又疑惑地看看黑咕隆咚的石井,再看看脚步悠闲的冷知秋。“娘子,您要奴婢吊着这木桶,吊到何时?”
冷知秋回眸看了看院子,桑柔弯腰提着木桶的绳,旁边的树离得不远不近,正好让桑柔够不着去系绳子。
“你先拎着,等明日暖阳高照,就可以将牡丹升出井来,晒晒日头。”
“什么!?”桑柔尖叫一声。“奴婢要找老夫人……”
不等她说出威胁的话,冷知秋认真的道:“时辰已晚,老爷夫人都就寝了,你还要找过去作甚?牡丹娇贵,不耐寒,这长夜漫漫,唯有用井水温着,才可避一避寒风霜露。若这牡丹能够起死回生,桑姐儿你占头一件大功,知秋一定会禀报给婆婆知晓,到时候必定重重有赏。”
冷知秋的脸色并不好看,即使黑灯瞎火,也能分辨她隐忍的怒气。你一个婢女受点惩罚,心里还想着去项沈氏面前告状,是不是?忍你三次,无需再忍。你告状,我就先给你“请功”。
“可是娘子,奴婢照顾孔公子大半天,已经很累了。”
“你刚才不是说,做奴婢的,不能喊累吗?”
“……真没见过你这么恶毒刻薄的女人!夫人和主子对奴婢都是很好的,你居然背着夫人这样对我!”桑柔终于憋不住喊出了心里话。听说过别人家打骂奴婢、甚至闹出人命的,却不想冷知秋竟会用这样古怪的法子整她。
她现在这姿势,既滑稽又尴尬,还特别辛苦。
冷知秋听着她那些可笑的话,反而气平了些。
“背着人做坏事,的确令人作呕(就像桑柔你这恶奴)。你放心,我会把今晚的事明明白白都告诉姆妈——你可拉稳了,姆妈说过,这盆冬牡丹值五十两银子,你若将它砸进水里毁了,可是要问你赔的。”
说着话,已经到了房门口。
冷知秋进屋关门时,对正看向井旁梧桐树的桑柔关照道:“井水是寒冬最温暖之物,务必要使木桶底部浸水,若悬空离了热源,这井风也会把花吹死的。桑姐儿,你可记住了?”
“你……!”桑柔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干脆不理冷知秋,把木桶拉上来,但又怕冷知秋去项沈氏面前说她不听使唤,更怕那株半死的牡丹在自己手里死透透儿的,到时候真让自己赔,可怎么赔得起?
如果辛苦一晚,当真把牡丹给“孵”活了,也算劳苦功高。
这么想着,她也只能咬牙忍了。
可这活儿还真不好忍——正月里的夜晚,要多冷有多冷,她这弯腰拎着木桶的姿势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受不了了。
苦苦煎熬了将近一个时辰,桑柔几乎哭出来。不行了,说什么也不干了!
却听门声响动,一点烛光慢慢靠近,烛光下,一张绝美的巴掌小脸淡然如烟。
桑柔恨得脸都绿了,她居然没睡?来看笑话?
“桑姐儿,我问你话,你好好回我。”冷知秋背着的一只手里,捏着一根软绳。
“阿嚏——”桑柔冻得忍不住一个喷嚏,“娘子还有什么赐教的?”
她这个喷嚏,依稀仿佛,有两缕银亮的液体飞溅出去,不知粘污了何处,颇有些令人恶心。
冷知秋皱眉别开视线,道:“如今你若恨我,倒是自然不过。只是我不明白,在这之前,你为何三番两次害我?你我有仇?”
“……”桑柔翻起眼白瞪着冷知秋的侧影,嘴巴抿得死紧。满脸的嫉恨,原本冻得僵硬的面部肌肉,也变得扭曲起来。“奴婢听不懂娘子的话,什么时候害过娘子?奴婢哪有这个胆儿,敢动娇滴滴又尊贵的娘子呢?”
冷知秋摇头叹道:“古来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唉……罢了!就算没有人无端加害,保不齐出门被什么飞石、天雷砸中,也是祸福难料。你不说实话,知秋也无所谓——只要你记住,你若害我,我便会一点不差的还给你。你若想继续留在项家,做你这‘善良温顺又能干’的好婢女,那便老实本分一些。我左右不过是在项家住个两年,两年后就会离开,你我互不相干,何必无端生事?”
桑柔眯着眼消化冷知秋所说的话,说真的,她听不太懂,不过后半部分还是听懂了。想让她不生事?除非你冷知秋毁容,变成无盐丑女!否则,主子迟早会动心,会被勾走……
正在这时,西厢房里传出一阵痛苦呻吟,想来是孔令萧醒过来了。
“知秋……”
两声隐约的呼唤好死不死地传出房门。
冷知秋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一个个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好像都喜欢来“害”她,大半夜的,孔令萧在那叫魂般叫朋友的妻子,这是安的什么心呀?
桑柔扯起嘴暗暗啐了一口,看吧,淫妇!这私情简直赤裸裸掩都掩不住。
“桑姐儿,你去吧,去照顾孔公子。这牡丹不用你照料了。”冷知秋接过桑柔手里的井绳,就算孔令萧不“叫魂”,她原本也是打算对桑柔罚到这里为止的。
在寒风中吊一宿的水桶?还是在温暖的厢房里照顾一个俊美的男病人?这个选择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为了“搞臭、搞脏”冷知秋,桑柔豁出去坚持道:“没事,奴婢继续拎着好了,孔公子叫的是娘子,又不是在叫奴婢。”
真正是自作孽不可活!
冷知秋怒极反笑,“你喜欢吹冷风吊水桶,那你就继续吊着吧,回头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可别说我这个主子待你刻薄。”
☆、041 训媳
“奴婢……”
冷知秋懒得再听这个“奴婢”说什么死鸭子嘴硬的话,转身就回房。
桑柔目瞪口呆。
看着门窗透出的光熄灭,那黑漆漆,是断然;看着恨不得立刻死个惨兮兮的女人似乎已经安然入睡,那寂静一片,是心无挂碍——这人岂能如此潇洒快意?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姓冷的,竟然对孔令萧的呻吟呼唤,熟视无睹?!
其实,冷知秋并非一点儿不担心孔令萧的伤势,更何况他还是她的恩人。
只是这婆家的一天,真的好漫长。
在自己娘家,日子就像手心里的流沙,不知不觉就过去。在项家,她第一次体会到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大家都歇了,她才好看看书,才好睡个安稳觉。
深更半夜,孔令萧那几声叫唤应该也就是梦呓吧?这个任性妄为、不知好歹的书生,真是有些烦人。
冷知秋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轻叹,支撑不住浓浓的睡意,很快沉入了梦乡。
然而,她是睡到天亮,有人却惨了。
次日,桑柔病倒了。严重风寒外加腰脊酸软僵硬,见到早起的项沈氏,哆嗦得话都不会讲了。
她那被嫉恨填满的脑子,就没想过,应该去找根绳子来,先把井绳延长,绑在梧桐树上就可以了,又何必真的用手拎一宿?傻呀!
问,何至于斯?
因为,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在一边打哆嗦、咬牙切齿,一边锲而不舍、专心致志的诅咒冷知秋,其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干。
每个人都有专注的事业,桑柔目前的主营业务大约就是“恨一个人”。
所以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害人之心万万不可有。没事尽想着人家怎么死,往往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
太阳高高升起,拉出水井的半死牡丹在阳光下勉强抖擞精神,竟然还活着,并且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就像西厢房里那位病人一样,虽然伤得重,但至少性命无虞,还在病态中焕发出别一种美来,更显得肌骨清透,姿容婉约,仿佛天生就该被捧在手心宠着、如珍似宝……男人生成他这个样子,不知会惹多少女人心疼?
项沈氏一早给孔令萧换外敷的药。
她对儿子这个狐朋狗友,原本不满,但此刻看他这副样子,作为一个母亲,她也不由得柔软了心肠。
儿子和这个孔令萧年纪相仿,但性子却迥然不同。
项宝贵忍性大,就算比孔令萧伤更厉害些,他也必定保持谈笑风生,满脸不在乎。别人看她儿子皮厚不怕疼,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才会深深替儿子痛在心里。这个儿子呀,就是太会哄人……其实他的肚子里也不知道装了多少秘密,从来不说。他不知道,越是那样,她这个做娘的就越担心难过?
唉!项沈氏暗暗一阵磨牙,心情转恶劣。
臭书生,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骚情!家里一个未出阁的闺女,一个刚嫁进门的新媳妇,她得看紧看牢了,决不许眼皮底下发生什么风流债!尤其是那个知秋,绝不能让儿子吃亏戴绿帽。
“哎哟!你这悍妇!”孔令萧惨叫一声。
项沈氏狠狠系好绷带,白了他一眼。
“这点小伤也咋咋呼呼,死不了!老娘看你明天就能下地走了,我家宝贵又不在家,你好意思赖着不走?赶紧回自己家去,别在我这蹭白饭。”
“老天,你可真够狠的。我这样也叫小伤?算了算了,你是宝贵的娘,我不和你计较,大不了,本公子给你食宿的钱,绝不吃你白食,这样总可以了吧?”孔令萧已经相当容忍、委曲求全。
要不是看在项宝贵面子上,要不是想好好待这里一段时间,他有的是办法叫这个悍妇吃不了兜着走。
“有钱你不会住客栈?我儿子不在家,你赖着不走安的什么心,别以为老娘不知道!”
项沈氏哼一声走了,随即便杀到了冷知秋面前。
当时,项家人都还没有吃早饭。
冷知秋先把孔令萧的药煎了,一见项沈氏那脸色,便站起身迎上去:“姆妈,早饭我去做。”
“不用了!”项沈氏气不打一处来。“你可真有本事,才来一天,就把我项家最能干的婢女给折腾个半死。你要是再贤惠的去做饭,项家怎么担当得起?这不折杀老娘吗?老娘这个当家主母的位置不用坐了,你来,好不好?”
冷知秋早知道她会这样,还好,话虽然难听,但没有超出预期。
“婢女若是不好用,打发了,再找一个不就是了?姆妈为了一个婢女和媳妇儿置气,姆妈是买卖人,您算算看,这个账可是划不来?更何况桑姐儿原本就是咎由自取,她想着要把那盆牡丹用井水温活了,这原是一番苦心。但她却不用脑子,自己用手拎了一宿,我半夜起来劝她,她也不肯,非要拎着不松手。姆妈您想想看,这桑姐儿是不是脑子笨了些?若是脑子不笨,那她昨晚那样犯傻,究竟为了哪般?”
说真的,冷知秋是不太理解,桑柔为什么一个晚上都拎着木桶不松手,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就你聪明!”项沈氏怪怪的、没好气的瞅儿媳妇。
这个儿媳妇,说话温软,文绉绉总有她一套又一套的道理,看着还一点脾气都没有,你想跟这种人吵架都吵不起来,好比一拳打过去,打在了棉花上……真是让人既无力又挫败。
“还有那个姓孔的,你要是敢跟他眉来眼去,对不起我家宝贵,我就撕了你的皮!”
冷知秋皱眉道:“无中生有有生无,姆妈总是提这种事,才是不明智。知秋去做饭了。”
啥?啥意思?项沈氏张口结舌。
——
冷知秋说要做早饭,那不是客套。
在家母亲教导过,如今不比早年金枝玉叶,寻常小户人家,伺候公婆、洗衣做饭,身为儿媳应当亲力亲为,不可娇气怠慢。
所以,早饭,还真被她给捯饬出来了。
不过,项文龙一家三口吃饭的表情就比较尴尬了。
项沈氏想起儿子说过,不要让儿媳妇洗衣做饭,看来,儿子真有先见之明……
☆、042 公婆有秘密
“我还以为你有多能干、多贤惠。”项沈氏盯着面前焦糊一团的“粥”,差点说不出话来。
好吧,让儿媳妇烧饭,等于浪费粮食;让她洗衣服,会不会把衣服洗成破布?
冷知秋倒是有自知之明,不好意思的解释:“知秋从小娇生惯养,这生火烧饭也才刚学了不到三个月,真没想到,光生火就很难,不是烧熄火,就是烧得太猛了,一不小心,饭就焦了……”
她这烧饭的本领,一方面是没兴趣不上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教她的师傅——她的娘亲冷刘氏——本身就是个不会做饭的人。师傅不行,还能教出好徒弟吗?
“你没把自个儿烧焦,就谢天谢地了!”项沈氏翻了个白眼。
看看儿媳妇那一脸黑灰、身上满是斑斑点点的样子,她要说把自己也烧到了,绝对没人怀疑。
虽然是气话,但也有些冷幽默。冷知秋被这个婆婆逗得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嫂子,我做饭的手艺自然比不上桑姐姐,但比你总要强百倍。你可真笨,烧成这个样子。”项宝贝敲着硬梆梆似乎根本没醒发的小“馒头”,与其说是馒头,不如说是面粉疙瘩。
冷知秋道:“世间百行,行行出状元,样样不容易,以后,知秋会用心多练习……”
不等她说完,项沈氏忙道:“别!那个知秋你听着,不用你这么贤惠,真的。项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买点粮食都要钱的,经不起浪费。再说你婆婆我还没老得动不了,饭我来做,衣服我来洗,你就和宝贝两个一起,继续做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只要你们两个少给我惹事就行,成不?”
冷知秋心想,明天回娘家领个丫鬟过来,也就没必要争这种家务活。项家不是豪门大户,但项宝贵却不知藏了多少钱财,那小气鬼也真是,多请两个丫鬟仆从,能花几个钱?
项文龙倒是一脸淡然温和,拿起碗筷,垂眸勉强吃了几口。
冷知秋看着他吃,心里一阵高兴。只要这个长得像漂白版项宝贵的公公肯给面子,自己的早饭就没白做。
“多谢公爹。”您真是好人。
项沈氏和项宝贝见状,叹了口气,迟疑着也拿起筷子。
项文龙一抬眼,看到儿媳妇的模样,眉梢动了动,道:“知秋,先去洗洗脸,你也坐下吃饭吧。”
冷知秋刚想答应,谁知,也不晓得触到那根刺头神经,项沈氏脸色突然阴沉下去,啪一声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哼!心疼了?是不是看着像某个人?”
“……?”冷知秋错愕不已。
这真是莫名其妙!项文龙原本温软的脸也突然罩上怒气,腾一下站起身,一声不吭,甩袖而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原来公公也会发脾气?冷知秋继续错愕。
项沈氏气呼呼瞪大眼睛看着丈夫那抹颀长而消瘦的背影,眼眶越来越红,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
项宝贝撅着嘴横了冷知秋一眼,放下碗,坐到她母亲身旁,亲昵地搂住母亲的胳膊,柔声道:“娘,这一大早干嘛提不开心的事?我们一起去灶间重新做一顿饭,不要理臭爹爹,也不要理坏嫂子。”
“坏”嫂子冷知秋顿时无语的扼腕。
项沈氏愣了好一会儿,怒气没了,却幽幽叹息,有些懊恼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今儿这次,好像是我的错,是你老娘我不该提……”
看丈夫生气的样子,好些年了,他都没有再发过脾气。这回竟然一个字也不说,就那样拂袖而去,他原本就身体不太好,这会儿要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项沈氏担心的站起来,道:“乖宝贝,娘去重新做饭,你去陪你爹说说话。”
项宝贝重重叹了口气,意味深长。
别看老娘整天家里家外的嚣张,处处压着老爹,可是,老爹只要一个脸色不对,老娘立刻就讨好得像只狗一样,恨不得去舔老爹的鞋……到底谁才是谁的克星,只有家里人明白啊。
“老娘您就是太宠爹爹了,这个家都是您在操劳,他凭什么生气呀?”项宝贝嘟嚷着,有些不情愿。
冷知秋忍不住劝道:“姆妈,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您去和公爹说话吧,这早饭媳妇儿烧的不好,原该我重新烧……”
“不不不!”项沈氏急忙摆手。“你就安分的守在二进院子,照顾你那株牡丹,好好等我们宝贵回来,就这样,好不好?”
看来,死活是不会再让冷知秋碰家务了。
冷知秋尴尬地揉自己的手指。婆婆叫你别“贤惠”,这算是福气吗?可为啥有点伤自尊呢?
项沈氏却不再理她,自去重新做早饭。
项宝贝也跟了过去,临离开前,没忘记甩一声“哼”给嫂子,以表达深深的不满。
母女俩走后,冷知秋突然打了个激灵:刚才,婆婆说,要她等宝贵回来……?什么意思?项宝贵要回来的吗?!什么时候?
☆、043 丢狗事件
世上的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奇怪的联系着。
明明只互相瞧过几眼而已,却深刻得抹不去那牵绊,她和他居然是夫妻!?无论愿不愿意,他的存在感就是无法忽略。哪怕两年后各自东西,这“夫妻”一场的名义,恐怕也会打下一生的烙印。
谁让他们一起穿着大红喜袍,叩拜了天地父母,又交头对拜,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鸳鸯佳偶?
谁让他们并肩走进新房,匆匆的相望,然而再抗拒、再选择性失明,也难免会眼神复杂?
这不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而算是缘分吧?
公公和婆婆这样奇怪的一对,也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有儿有女。所以说,世事难料。
可若生活在一起这样不开心,即便命定如此,也是要抗争的。凭什么她要在家等着某个人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冷知秋恼得皱鼻子,项宝贵这厮要是回来,她就立刻回娘家,傻子才等他呢。
——
她去洗了手和脸,独自坐下吃早饭。自己烧的东西,就算再焦糊,也吃的下去。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聂坦之书《公子行》,富贵人家骄奢淫逸;又书《田家》,字字沉重血泪。两相对比,冷知秋虽然出身骄奢,却也以奢侈浪费为耻;虽然不知道那些农民究竟如何辛苦,但想来比那些下苦力的粗使丫头和仆从们更辛苦百倍,不然那些贫穷人家也不至于竞相卖儿卖女到富贵人家做活计,宁为奴仆,不做贫农。
当初替孔令萧一只鞋惋惜,如今面前这焦糊的粥,同样值得惋惜。
正吃着,项沈氏突然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匆忙喊道:“坏咯坏咯!小英子不见了!那个知秋,快别吃了,随我去找小英子!”
冷知秋惊讶的挑眉,这才想起,自昨日下午起,好像都没见到那只甩得一身长毛、咧着一脸奸笑的大坏狗。
大坏狗小英子不见了,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个好消息,不见了最好。
“姆妈,知秋怕狗,不敢去找。”她一脸不愿意。
“混账!小英子是寻常狗吗?它是宝贵的救命恩人!两年前,要不是小英子拼了命把宝贵拖回家,我那可怜的儿子……”项沈氏不堪回首往事,脸上悸动,喉咙哽咽了一下,随即又瞪圆了眼珠子发怒:“姓孔的那点伤算什么?你知道给你爹的恩人煎药,难道救过你相公的狗,你就不找了?”
这家子人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好吧,项宝贵身上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如今,冷知秋也不觉得奇怪了,只是光听听,就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她只问:“该上哪里找?还有,孔公子的药该怎么办?”
桑柔病了,家里人手本来就不够用,现在却兴师动众的去找狗,那孔令萧可就真没人照顾了,怎么说人家现在还是重伤危险期,怎么可以床前无人?
项沈氏已经着急忙慌的拉住了她的手往外拽。
“上哪里找?到处找找看呀,还能跑出苏州城不成?那个姓孔的又死不了!要是丢了小英子,宝贵这孩子不晓得要怎么伤心。”
做母亲的心疼担忧儿子是真,担忧一只狗也不过是因为儿子罢了。
冷知秋却不以为然,一只狗没了,就算救过项宝贵,但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怎么伤心?真是荒谬。看他那笑嘻嘻的样子,恐怕根本不知道“伤心”两个字怎么写——不是恐怕,是百分百肯定不知道。他就是个目不识丁大老粗!
“姆妈,知秋觉得,小英子毕竟是犬,怎么能跟人相比?孔公子要人照顾,您可不能不管。至于小英子,咱们还是静下心来想想,可能去了哪里,总比没头苍蝇似的胡乱摸索要好,是不是?”
她说的冷静。
她越冷静,越显得有些无情。
项沈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虽然她说的有道理,可是她的冷静却像一把刀,割开了陈旧的伤痕。曾经,有个坏女人也是那样冷静,冷静的伤害着别人,自己却一笑而过。
所以她要恨读书人!
“嫂子你放心,萧哥哥有我照顾。”项宝贝却突然冒了出来。现在大家都腾不出手,她要是不抓住机会,那可就真的傻了。“娘,您尽管和嫂子、三爷爷去找小英子,我让爹爹也去找,家里的事,交给我就好了。”
因为孔令萧伤得重,项沈氏想着,就算孤男寡女,女儿也不可能和臭书生弄出什么出轨的事情来,总比放任臭书生和儿媳妇眉来眼去强。因此也就答应了。
——
二进西厢房内,光影偏斜,斑驳陆离,浓重的药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项宝贝兴冲冲一脚迈进去,刚想开口大叫一声“萧哥哥”,却见孔令萧睡得深沉,忙捂住嘴巴,蹑手蹑脚到了床边。
她也并非总是大大咧咧少根筋的。
此刻,她的眉眼无比温柔,轻轻坐在榻沿,小心翼翼替床上的人掩好被角,手指迟疑的,想要触碰露在外面的那只修长而清瘦的大手。
他的手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干净,血管经脉不像一般男子那么粗,肤色如玉,每一处线条都是直得恰到好处,手腕处那凸起的骨节曲线,比女子坚硬明显,别有一种性感。
“萧哥哥,为什么我就那么喜欢你呢?”项宝贝有些傻乎乎的问。
明知道不会有人回答。
☆、044 傻姑娘真听话
项宝贝拿手指挠着床单,不知不觉,就绕上了他的长指。
这碰触,让她脸红又心生欢喜。
他这样乖乖躺着,比平日里见了她就跑得远远的,可不知好多少倍。
但受伤毕竟不是好事。
“萧哥哥,你疼不疼?”怎么可能会不疼?项宝贝皱眉。“你对我嫂子那么好,可人家根本不放在心上,药也不好好煎,还把桑柔害生病了,她呀,饭也不会烧,一锅粥全是焦糊焦糊的,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要去喜欢呢?你真笨!”
孔令萧的眼睫极轻微的颤动了一下,手指闪躲开去,不过某个自言自语的傻姑娘没注意到。
“萧哥哥,我觉得你和别个是不同的。这满苏州城的男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举手投足……怎么说呢?反正就是不一样。从小到大,我还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呢,只要你肯对我笑一笑,我就会很开心很开心……可是,娘不准我喜欢你,哥哥也不准,最最要紧的,是你也不喜欢我!”
说到这里,项宝贝撅起嘴,伤心,又不服气。
向来自负美貌的她,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举在面前左照照,右照照,换个角度再照照。
除了皮肤没有新嫂子好,眼睛没有新嫂子那么雾气蒙蒙,其它五官,也不见得比她差吧?
“哼,老爹老娘就是偏心,把哥哥生得那么好,我就要差那么一点点。可是,明明我也挺好看的嘛!再说了,萧哥哥你才不是好色之徒,外貌不重要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