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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随风月影兰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19

她愤愤然扭过头,看向那张双目紧闭的脸,这回离得近,可以看清他的鬓角,他的眉,他那自然带光泽的眼皮印褶,眼角略有些湿漉漉的晶莹,不知是汗,还是梦到了什么,所以秋水满溢?

她的手指调皮地隔空描摹着他的鼻梁和唇瓣,歪着脑袋看得出神。

“我会让你喜欢我的!当初,我爹也不喜欢我娘,可是我娘为我爹做了好多事,我爹就心软了。萧哥哥,你说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哥说你家里很有钱,轮不到我救济,那可怎么办……啊,对了!你喜欢我嫂子那种人,那我现在就去读书认字,好不好?从明儿开始,我就叫我爹爹教我!其实,我爹学问可大了,要不是那年皇上下了道不讲理的圣旨,我爹也不会那么惨……不过,如果不是我爹当年倒了霉,我娘也不能嫁给我爹……”

她絮絮叨叨自言自语自得其乐,也不知过了多久,忍不住皱眉抱怨:“怎么你这么能睡的?这么久了也不醒!真是的,我去给你煎药吧。”

说着,她终于跳下床榻,出去了。

关门的轻响一落,床上的人立马睁开了眼睛,长长吐了口气。

这姑娘真是够直白的,她好意思说,他都不好意思听。其他的话都听过即忘,但关于冷知秋的那几句,却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

怎么明明说的是“坏话”,可他听着却觉得既可爱又有趣?想象不出冷知秋是怎么煎药、怎么做饭的,更想不出她怎么害桑柔生病,改日一定要好好问问她,想必很有意思。

这难道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可他一向崇尚逍遥江湖,不喜欢官场政治,更觉得儿女之情是个束缚,所以才会翘家避婚,又和项宝贵这样的人称兄道弟,成为知己好友。

但这回,怎么像是要栽在那姑娘手里了?

栽就栽吧,人不风流枉少年。要命的是,人家已经成了朋友之妻,就算项宝贵不争,可项宝贵那个彪悍的母亲却咬定青山不放松,防他跟防贼似的……更何况知秋姑娘名义上毕竟已经是项家媳妇,她愿不愿意接受他孔令萧还是个问题。

正思忖着,项宝贝又蹦蹦跳跳跑了进来。

“哈,你醒了!”

孔令萧瞥她一眼,开口就问:“知秋在做什么?我有话对她说。”

此话一出,立竿见影,项宝贝脸上的欢快表情,就像雪崩一般,哗哗剥落。

“孔令萧!我讨厌你!”项宝贝跺脚喊。

刚才不是还说喜欢他吗?

孔令萧挑起一边眉,凉凉的道:“我问的是冷知秋在做什么,又没问你讨不讨厌我。呐,你一个小姑娘家,整天跳手跳脚,还这样扁着嘴,很难看的。”

“你去死吧!”项宝贝扯头发抓狂,恼得恨不能扑上去咬人。

这个该死的臭书生!只有躺着睡着了才是可爱的,一睁开眼睛就没好话,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人了!项宝贝一通乱挠,就抓下了一根簪子,恼怒之下,一把扔向孔令萧。

簪子落在被子上,这种东西能有多少分量?可孔令萧立刻大呼一声:“哎呀!伤口裂开了,我要死了!”

项宝贝愣着不信,磨蹭了片刻,见他仍然紧皱眉头,就忍不住担心的问:“真的很疼吗?太医说你不会死的。”

孔令萧闭上眼睛,有气无力,用微弱的声音费力的道:“太医又没有判官的生死簿,岂能断人生死?我不行了……”

项宝贝一听就着了急,冲到床边一把握住他的手,只觉得肌骨冰凉,虚软无力。“萧哥哥,你别死,我去帮你找嫂子过来——但是,呜呜呜,现在不成,娘和嫂子她们找小英子去啦,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不行么?”

她是心不甘,万般无奈,委屈得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孔令萧很想甩开她的手,因为正在装死,演戏总要演全套,只好继续“弱弱”的道:“既然这样,你先去帮我请个大夫。你也知道,你娘她不待见我,今早给我换药时下手又狠又重,唉,再不请大夫瞧瞧,我真要死了。还有,再找两个会干活的婆姨。”

要干活的婆姨做什么?项宝贝傻愣愣看孔令萧。

孔令萧给她一个“就是这样、快去照办”的眼神。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项宝贝拿手背一抹眼睛,站起身就跑。

他眯起眼瞅着那个活泼泼的身影,追问:“对了,你娘她什么时候去乡下园子?”

项宝贝不疑有他的回道:“本来明儿就走,可小英子不见了,不找回来,就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去园子里。”

她的话音随着她急匆匆的脚步很快消失在门外。

☆、045 寻狗启事

再说找狗的事。

从一大早开始,几乎全家出动找一只巨型长毛狮子狗。

项沈氏负责走街串巷大声吆喝,找!

项文龙负责挨家挨户,敲门问询,找!

三爷爷负责绕项家大宅一圈又一圈,嘴里招魂般呼唤:“小英子喂,快回来哟,有鱼有肉,还给你找狗媳妇儿了哦!”

冷知秋满脸黑线、风中凌乱、哭笑不得——夫君家呀,真是叫她说什么好?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也不知该去哪里寻那项家的“恩狗”,索性回房从嫁妆里拿了些银子,就踅到街铺上买了许多纸,又买了笔墨,匆匆赶回家,大笔一挥,一张又一张抄写了足足三十六份“寻狗启事”。

“今有西城榕树街项家忠犬小英子,于十六日走离,至今未归。该犬貌似福犬,金色长毛,体高三尺。若有寻得送回者,酬谢二十两纹银;若有眼见踪迹而提供可靠讯息者,亦酌情厚金酬谢!”

古往今来,开天辟地,她大约是开创“寻狗启事”的第一人……

正不知贴哪里合适,见门外走过两个行脚的和尚,便赐了斋饭,又送一贯钱的供养,央二人帮着去张贴。

两个和尚看了纸上的字,齐齐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能为一只犬,费如此周章,当真是菩萨心肠,善哉善哉。”

冷知秋干笑着直抽嘴角,恨不得挖个地洞遁走。好丢人,不知道会不会被当成什么精神错乱?

好在两个和尚办事可靠,当下就寻到菜市、城楼、戏台……各种人多的地方,一一张贴了。人们看着新鲜,嘻嘻哈哈围观,大部分人不识字,有些个识得的,便大声念出来,顿时,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又啧啧称奇。

“可惜没见着那只狗,不然既可以拿许多钱,又能见见项家那位闭月羞花的小娘子。”

“谁见着那只狗了?赶紧去呀,千载难逢的机会!”

……

到了午时,项文龙和项沈氏没找到小英子,回到家一看,不得了,家门口竟然又围了一群人。

昨天围一拨,今天又是一拨,这项家大门口都快成戏台了。

三爷爷守在门口,挨个问小英子的事。

门内,冷知秋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她觉得自己似乎闯祸了。这些人一直吆喝着要她出来,说什么,不出来就不说实情,又说什么,项家小媳妇耍人,说话不算数。

她刚开始还站在门口接待了第一个来说讯息的人,谁知那家伙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看,接着人就直往她身上挤,吓得她跟兔子一样缩进大门内,闩上大门再也不敢出去。

来人吹着流氓口哨,久久徘徊在大门外,一会儿还唱起小曲来,什么哥哥妹妹的,有些听得懂,有些私密粗俗的唱词,冷知秋也听不懂,直觉不是什么好歌谣,一种陌生的恐惧感,像冷风般包围着她。

这些人到底想干嘛?

幸好有三爷爷挡在大门外,抽空,他老人家还抱怨一句:“沈丫头怎么给她儿子娶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媳妇儿。”

似乎,在他眼里,项沈氏还是当年的“沈丫头”。

项文龙和项沈氏一回到家,门外那群人忌讳了,安静下去。

项沈氏板着脸进门问了冷知秋事情始末,先是惊讶,接着却发觉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总比走街串巷瞎找要好。

“你这孩子,既然想要这么做,就该告诉姆妈,姆妈出面就好。你以后就呆在家里,别出门了!唉——真是不省心啊!”

又一个“不省心”,听得冷知秋莫名其妙。早上还叫她出门找狗,这会儿又不许出门,这世上的事哪有绝对?她怎么可能不出门?明天,她就回东城娘家,难道也不许?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她总得知道,该怎样才能来去自由,就像婆婆那样,像小姑那样,或者,像项宝贵那样天南海北就更好了……!

项沈氏出门大吼了几嗓子:“你们这些个登徒浪子,都给老娘闭上臭嘴!瞅着我项家没人是不?欺负我儿子不在家是不?我看你们谁敢踩到老娘头上来!我儿媳妇说得明明白白,提供讯息者,重金酬谢,哪个答应要出来见你们?你们也配?要钱的,就老老实实冲老娘来说,不想要钱的,就滚!”

她那壮实的身胚,加上倒竖的柳眉,一口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好比河东狮吼镇住全场。

一下子,就走了好几个纯粹凑热闹捡便宜的流氓汉。

剩下的人,有说看见金毛狮子犬往北走的,有说往西走的,最后终于有个人开口要了五两银子,才说出个确切的线索:“昨儿下午瞅见那只长毛狗跟着望月楼玉仙儿的花花轿子跑,一直撵着不放呢。敢情那只狗也想嫖上一回花魁娘子?”

闻言,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去你娘的放臭屁!”项沈氏笑着捶了一把那人的胸口,还真去拿了五两银子给他酬谢。

等到人散尽,冷知秋走在项沈氏身旁,手里捧着一锭纹银,道:“姆妈,这事本来是我自作主张,钱应当我出。”

“去去!你还真当老娘我抠门吗?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该花,我心里有数。你那点嫁妆,自己好好收着,我可不会来贪你的。”

项沈氏推开纹银,又扭头对走在后面的项文龙道:“文龙,那望月楼你可愿意去?”

她自己要做午饭,还要照顾孔令萧,再关怀一下生病的桑柔,实在抽不开身。  

“望月楼?”项文龙先是心不在焉的附和应了一声。

随即,那双仿佛蕴藏了许多冬天的故事、用诗句再慢慢熨烫温热的眼睛——慢慢睁大,又重复:“望月楼!?”

望月楼,那是全苏州最有名的风月场、花柳地。

那里有十娘子、梅兰竹菊四舞姬,都是色艺俱佳的名妓;而真正名动四方的花魁——玉仙儿,更是个连王公贵族都甘拜其石榴裙下的尤物。

“小妹,你这是要折杀为夫么?”

这二三十年来,世风日下,官府公然开设妓馆,鼓励民间习武;江南儒士生不逢时,尤其以苏州最惨烈,文人一不小心就会获罪入狱甚至丢掉小命。如今,满大街都是粗俗不堪,械斗打架天天都有,青楼妓院日日笙歌。

☆、046 文盲对知识分子

所以,项文龙已经不太喜欢出门访友,事实上,他的朋友们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连出门都不愿意,更何况是去望月楼这种地方?

“文龙,你就走一趟吧?小英子救过咱们宝贵。”项沈氏也知道他不愿意。

冷知秋看公公为难,便道:“姆妈,望月楼在什么地方?我去找找看好了。”

“胡扯!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项沈氏顿时瞪眼。

“嗯?”冷知秋愣住。

项文龙轻叹一声,“罢了,我去一趟便是。”

看公公离开,万般不情愿的样子,冷知秋好奇的问:“姆妈,书上写男子都喜欢结交风尘女子,风尘女子也有很多侠义之辈,如苏小小、梁红玉,都是女中丈夫,为何公爹却这样不甘不愿?”

“……”项沈氏听着儿媳妇的话,突然有种被雷劈中的感觉。“哪个苏小小,还有什么玉的?你居然认识烟花女子?!”

冷知秋噗呲笑出来。

“她们都是年代久远的人物,知秋只在书上读过她们的事迹。苏小小是南齐钱塘人,算来与知秋外祖父是同乡。油壁香车,青骢骏马,金粉风流世家,说的就是苏小小当年的韵事。那个苏小小慧眼识才,不屈强权,可惜红颜早逝……”

项沈氏听不下去了,“啊呸呸呸!你这读的都是什么邪书?快别说了,傻丫头,那些都是骗人的,风尘烟花女什么作派,你看看东城那个花寡妇就知道了!又骚又贱,全是些没脸没皮的!”

冷知秋掩口无语,苏小小是才女侠士,和花寡妇完全两种人,要解释,又发觉和婆婆似乎根本无法沟通。

——

婆媳二人边走边说,刚走过石板路、穿过月牙门,却听人声响起,回头看去,只见项宝贝领着一个郎中、两个粗壮的妇人匆匆往里赶。

“宝贝?你带他们来做什么?”项沈氏一手叉腰,一手拦住这些人。

“萧哥哥让我找来的。”项宝贝抱住母亲的手臂,让郎中和两个妇人先去西厢房,顺带白了一眼“情敌”嫂子。

孔令萧?

项沈氏心里咯噔一下。

以为臭书生伤得重,不会和女儿发生什么风流债,却没想到,他会把女儿当骡子使——这才半天工夫,孔令萧就把项家变成了他自己的家一般,仆从有了,私人医护有了,还不客气的包揽了项家所有洒扫洗刷、煮饭烧水的活!?

他就那样躺着做了项家宅子里不可侵犯的“主人”……

两个仆妇的确很能干,收了丰厚劳务费后,就更能干了。一个是王二家的,一个是赵兴家的,站出来身胚一点不比项沈氏差,没事做的时候,就跟门神一样堵在房门口,不给项沈氏进屋骂孔令萧的机会。

项沈氏站屋外院子里气得跳脚。

“孽障啊!狗不吃、剩胚恶作精啊!我家宝贵怎么会瞎了眼,交上那样没廉耻的朋友啊!啊呸!”

西厢房内,某个没有廉耻的人长发散在肩上胸前,面色略苍白,嘴角却勾着一抹有些无奈的苦笑。

王二家的倚在门口看好戏,顺口问:“项家大嫂夫人,小人不明白,公子让我们帮忙干活,您怎么反而骂他?”

项沈氏不回答她,随着脾气骂了一通,也没奈何。

孔令萧大包大揽,当家做主似的,那哪里是好心帮忙?分明是方便自己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鸠占鹊巢”,推开项沈氏的监控,向冷知秋献殷勤。

有这样自作主张、不容拒绝,往别人家安置仆从的吗?!

这些个读书人,做坏事的手段就像软刀子,笑着把你弄到没脾气。冷知秋整桑柔如是,孔令萧对付她这个项家主母亦如是。

再瞅瞅正房里靠窗悠闲看书的冷知秋——

项沈氏更加恼恨。这媳妇儿心可真够大、够淡定的,外面怎么吵吵嚷嚷你来我往,她却局外人似的,看书看得津津有味,两耳不闻窗外事。

“娘,从明儿个开始,我也要读书识字,我让爹爹教我。”项宝贝瞅着嫂子的侧影,眨巴眨巴大眼睛。

项沈氏的脸唰一下黑成了锅底。“项宝贝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和他们合起伙来,活活气死你老娘么!?”

项宝贝撅撅嘴,也不敢冲着她老娘的气头上硬顶。

正说着,项文龙回来了,脸上神色复杂。

项沈氏往他身后左右一瞄,狗呢?小英子没找着?

“怎么说?”

“那个玉仙儿……”项文龙皱眉。“她说小英子‘倾慕’她养的爱犬,赖在望月楼不肯走。”

项沈氏立刻炸毛。“简直是放屁!”

啊,妻子能不能别“屁不离口”?项文龙扶额默了一下,才道:“她还说,若要她交出小英子也不难,只有一个要求。”

项沈氏瞪眼。

“她说这些年的曲子都是早几十年前的旧词,唱得腻味透顶,非要我替她新写三首——”

“不行!”

项文龙忙道:“我自然没答应。文龙早年发过誓,再也不写诗词,不碰书本,小妹,你放心。”

没答应就对了。

可小英子怎么办?就这样被那婊子养的狗给勾走了?这小英子真是……畜生到底是畜生,没有半点节操!

“不成,我去望月楼跟那婊子评评理,问她要回小英子。”项沈氏撸袖子就准备去干仗。

她去了,无非就是扯住老鸨和粉头们,一个个骂过去。骂赢了,未必能带回小英子,骂不赢,就更晦气。

“别去。”项文龙拉住妻子,眼底有一丝心痛。“那望月楼多的是达官显宦,玉仙儿的名头也不小,你这去闹,万一惹恼了人家,吃亏的总是你。你这些年吃了许多苦头,可别再去和那些人置气了。”

“那怎么办?我不去讨要,小英子说不准就被望月楼那帮恶人宰了。”

项沈氏挣着胳膊还要往外冲。以她的力气,要挣开也不是办不到,可项文龙拉住她安抚的样子真是温柔好看……她有些眷恋,所以,也没真使全力挣脱。

“小妹,稍安勿躁。我看儿媳妇似乎通文墨,不如叫她写写看,再不成,就叫孔公子动笔,我们犯不着和望月楼这样的地方结下龌龊。”

☆、047 文逢知己

项文龙幽幽望着妻子,犹豫,但也有些恳求的意思。

他知道,即使这样退一步的建议,妻子也会心里不舒服。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怎么还是放不下呢?唉,就像今天早饭时,他一句简单的话,她还是会敏感的像一只刺猬。

所以,他用最温软的目光轻抚着她那印上了岁月艰辛的面孔,握住妻子的手紧了紧。

项沈氏投降了。

她没有诗歌般的情怀去细细体会丈夫的柔情,但就是她这个大老粗,才是这世上最爱这个男人的人!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

冷知秋听了公公项文龙的要求,欣然答应。

这是她在项家接下的最合心意的一桩任务,不是烧饭,也不是煎药,更不是陪着沈天赐、桑柔这些人瞎折腾——写诗词,当然是好啊!

望月楼的玉仙儿提这样的要求,冷知秋相信,那位风尘女子必定是个风流别致的人。因此,这三首曲词一定要好好写,不能敷衍。

临近傍晚黄昏,她半卧在美人榻上思索,目光流连在房内红彤彤一片的摆设,信口就来:

“俗气的说是喜庆,嬉笑着安知不幸?无情的休想遇多情……懵懂的怜瞌睡,快意的惜惺惺……”

心思动了,手也跟着动,起身伏案疾书,将这阙词写了,捧到院中,交给等候的公公项文龙。

“这阙是道宫调的‘红绣鞋’,也不知这样的曲子妥当否?请公爹过目。”

项文龙展开纸细读,挑眉惊讶不已。

这儿媳妇看着柔弱不堪,没想到写的诗词却别有一种豁达洞察、潇洒自如。年轻人大多数都爱堆砌华丽的辞藻,很少有真内容,她却抛弃了浓辞艳藻,字字句句都朴素自然,用心思考,实属难得。

更难得的是她的书法,飘逸灵动,别具一格,项文龙一看就爱不释手,忍不住先赞叹:“孩子你这字写得太好了!”

项宝贝也恰好来院中叫婆姨赵兴家的准备做饭,闻言凑上去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就觉得纸上的字浓淡合宜,秀气得就像冷知秋这个人一样,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沉重:她写这样好的字,我什么时候才能赶上她?萧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欣赏我?

好绝望!

冷知秋听公公夸她的字,却不提曲词,有些失落的问:“公爹,是不是知秋这词写得不妥当?”

项文龙看出她的心思,温和一笑道:“别紧张,只是你这字太好,公爹一时激动。若说词,倒也不错,只不过望月楼那种地方,图的是寻欢作乐,要的是脂粉旖旎,词曲酸溜溜一些较受欢迎。你这词略清冷质朴,还带了些傲气,玉仙儿本人可能会喜欢,但不一定适合拿出来唱。”

冷知秋松了口气,不好意思的垂眸道:“知秋没想过这一层,多谢公爹提醒。”  

项文龙点头收了词稿,转身离开,眸中却闪过一丝凌厉。从这词看来,儿媳妇似乎不喜欢宝贵那孩子?宝贵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这么好的新娘子不疼着宠着,连夜就走,真是岂有此理!他没有点破,心却沉了沉。

——

一曲定了,还少两首,冷知秋索性坐在井沿思索,将新纸摊在膝上,咬着笔杆看天边出神。

这两天气温暖和,积雪消融殆尽,黄昏的日光如一抹薄透的胭脂,染在她梅红的衣衫上,色彩更加动人。

项宝贝叫走了赵兴家的,斜倚在西厢房门口,瞅着嫂子愣愣出神,都没察觉孔令萧是什么时候起床,由郎中扶着也倚在门口。

熟悉的幽幽桐木清香混着药味钻进鼻孔,项宝贝惊了一跳,看向身旁近在咫尺的人,可他却含笑看着别的女人……唉!

“云间彩鸟影飘摇,转眼缘分难……”冷知秋叼着笔杆子含糊的念出声。

这不像她的风格呀!孔令萧眯起星眸,嘴角微噙。

“知秋,为了风尘女子勉强写这样俚俗的词,可糟蹋了你原本的清雅。”

听到这有些久违的声音,冷知秋诧异的转眸,他怎么跑出来了?还如此衣衫单薄、放浪形骸的样子,难道不怕破伤风?她算是看出来了,孔令萧这个人呀,就是任性。

放着公子哥儿不做,到处游荡,难道他父母不担心吗?明知她是朋友妻,还用那种直勾勾眼神看她,半夜叫她名讳,这又是安的什么心?现在不顾刀伤锈毒,穿一身月白中衣就跑出门来,简直太任性!

所以冷知秋没好气。“世上人千千万,各不相同,凭什么瞧不起别人?风尘女子也有喜怒哀乐愁,既然是写给她,就应当按照她的心意写。”

孔令萧被冷知秋呛得搭不上腔,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会这样对他,每次见面,总呛得他哑口无言。

“恁般无情……”他苦笑着低叹。

冷知秋不理他,执笔边写边念:“起‘凭栏人’的曲牌,就唱小石调。要的是缠绵悱恻,红尘佳人我见犹怜,公子风流薄幸寡情……吹折凤凰箫,黄昏盼归,此时伴洞箫过门……”

风凉了,她沉醉在想象的曲调中,轻轻哼了几句唱词。

这些唱词是听了公公的建议,为风月场而作。

孔令萧眯起星眸,斜倚凝望,唇边含笑,正是翩翩少年,神情懒懒自带雍容,眼里只有院中埋头疾书的那个动人身影,浑然不觉身旁有个姑娘嘴巴撅得老高,都快可以吊水桶了。

片刻后,冷知秋抬眸出神。

“还有一阕……”

“我来起调吧,这阙应该唱双调,不然太小家子气。就用‘殿前欢’?”孔令萧道。

“好哇!”冷知秋忍不住鼓掌。

她看向孔令萧,是一眼文逢知己的赞许,除此之外,并无多余。

“红绣鞋”是唱相惜,“凭栏人”是说情事,都是小调,最后一首“殿前欢”,可谓压轴好戏。

孔令萧起头:“酒杯浓……”

刚说了一句开头,项宝贝板着脸喊:“对了对了,酒杯浓,该吃晚饭了!嫂子,咱们先去吃饭,回来萧哥哥就把曲子做好了。”

两个兴致正好的人顿时囧住。

——

当晚,项沈氏吃完晚饭就去望月楼送了词稿,终于领回了小英子。

却不知望月楼顶层阁楼雅间……

☆、048 无情的休想遇多情

望月楼顶层阁楼雅间,美人款款拨弄琴弦。

然而读着曲词的人却不是她,而是远远端坐在珠帘后的一个男子,依稀身形高大,四平八稳,天然带着一股让人不敢仰望的威势。

“没错,这是她的笔迹,寻狗启事……呵呵……”这人玩味的低笑了一会儿,又轻轻喟叹:“看她词里的意思,看来婚姻并不如意,不知她究竟嫁了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到“寻狗启事”,就知道是冷知秋的手笔,因此有心为难她的公公项文龙,想探探她夫婿家的底细,于是叫玉仙儿故意给项文龙出题。

没想到项文龙看上去满腹诗书,却死活不肯答应,这倒颇让他疑惑。最后阴差阳错,竟然变成了冷知秋的词稿。

“无情的休想遇多情”,这一句看在眼里,他忍不住皱眉。

“主上认得这作词之人?”

那美人就是望月楼的花魁——玉仙儿。

她停下拨动琴弦的纤指,蛾眉微挑,画着重彩的眼眸妩媚横波,风情万种。

“一面之缘罢了。你手里那本寒山寺如意禅师的‘金刚经注解集’,便是她抄写的。”帘子后的人声音淳厚深沉,淡淡的听不出他的情绪。

玉仙儿怔了一下,轻轻哦一声,又开始抚琴。

“主上打算今晚就走?”

“不,明日再走。”这是临时改变的决定。如果没记错,冷知秋是正月十五完婚,明天应该是回门归宁的日子,他想远远看一眼,如果她的夫君不好,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一道黑影闪入帘后,附在他耳边低语:“皇上病危了……”

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劲瘦十指顿时收紧成拳,指上缠绕的一串念珠也被那力道掐断了,珠子滚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钝而圆润的轻响。

玉仙儿抿紧唇瓣,指尖音符未停滞,眼角目送珠帘后人影晃动,随即消失,空留下隐约檀香,不知是地上的念珠,还是那已经离去的人,留下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一缕香?

——

正月十八,冷知秋心情愉快的起了个大早。

今天回东城娘家,她快乐得就像即将出笼的小鸟,就连婆婆项沈氏似乎也变得和蔼可亲,言语温柔。

“那个知秋啊,回去多住几天,陪陪你爹娘,这两天委屈你了。至于孔令萧,他是宝贵的朋友嘛,又是亲家公的救命恩人,你婆婆我自然不会怠慢他。”

想怠慢也怠慢不了。人家自己请好医护和仆妇,照顾的无微不至,还有个项宝贝鞍前马后、随叫随到,这个项家大宅,他才是主子,项沈氏和项文龙快成客人了!

项沈氏忍着一肚子火,勉强对儿媳妇挤出笑容。

冷知秋高高兴兴答应了,在前堂等着弟弟冷自予来接她。

门外一只毛茸茸的大脑袋慢悠悠探出来,在门洞四方的亮光背景中,留下一个“沉吟”的剪影。大嘴巴一开,吐出一截软软的舌头。眼珠子一转,瞅着里面的冷知秋,盯住不放。

这小英子!

刚逛完青楼,泡完母狗“女朋友”,被强行拉回家挨了一顿骂,蔫了没多久,似乎又慢慢恢复“坏狗”本性,知道家里谁最怕它,它就伺机候着。

这会儿,堂屋大厅里只有冷知秋一个人,它堵在门口,美人在里面怯怯的瞪着它,坐立不安的样子让它心情大好,懒洋洋张开血盆大口打哈欠,诶,今儿天气很不错哦。

“汪——!”

乍然响起的犬吠,把冷知秋吓了一跳,忙缩到椅子背后去。

却见从门外脚步轻盈的走进一个人,细瘦的身条,青灰色布衣棉袄,青灰色的双耳帽压得有些低,更衬得一张尖瘦的脸苍白得发青。

原来是冷自予。

才两三天未见,这少年似乎又瘦了些,神色也越发阴鸷内敛。

“弟弟。”冷知秋舒了口气,从椅子后迎出来。

冷自予垂着眸子,不应她。

他先去见了桑柔,桑柔躺在床上咳得眼泪汪汪……所以,此刻他没有冲上去揍冷知秋这个“姐姐”,已经算他克制了。

“我们回家吧。”冷知秋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扫兴。

走过冷自予身旁,他突然伸手抓住她的双肩,用力扣住,压着声音咬牙道:“不许欺负桑姐姐,否则,我就揍你!”

冷知秋惊诧得都没顾上肩膀上的疼,怒道:“你说什么?你听到了什么?竟敢这么和姐姐说话,松手!”

小英子“嗷呜”一声叫得傲娇,不知怎么回事竟闯到了冷知秋脚边,绕着她打了一滚。

“啊!”

冷知秋惊叫着一把抱住冷自予的腰往后躲。“自予……”

冷自予吸了口气,回头看向那张花容失色的小脸,眼泪即将掉下来的样子。他抿紧唇,怒气下绷紧的双臂慢慢松弛——她是在危险下全心信赖他的“姐姐”!

他的心软了一下。

“走吧,我带你回家。”

一声闷葫芦般的招呼,仍然是少年变声期后的奇特喑哑。

姐弟俩离开项宅,小英子失望的追到大门口,呜呜着趴在地上舔爪子。

——

冷景易特地派的轿子接女儿回门。

一到念奴巷冷家老宅落轿,冷景易夫妇早就等在门口盼了许久,冷刘氏两只眼睛红通通的,也不知哭过多少回,看到女儿,眼泪又关不上闸门,迸涌而出。

“儿啊,我命苦的儿啊。”

冷刘氏抱住女儿就嘤嘤不止。

冷知秋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命苦的,今天本来是个高兴的日子,她一大早的好心情,快要被冷脸相对的弟弟和哭天抹地的娘亲给消磨殆尽。

“娘,知秋毫发未损,吃得饱睡得香,哪里命苦了?”

一听这话,冷自予就皱眉。你是毫发未损,桑姐姐却被你害得病成那样;你是睡得香,桑姐姐却吹了一整宿的寒风!

冷景易负着手,绷着下巴就问:“你孤身一个人回什么门?给人笑话!项宝贵到底什么时候回苏州?”

冷知秋知道父亲这两天肯定没少生气,可这怨谁呢?“知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想了想,转头问:“自予,项宝贵什么时候回苏州,你知道么?”

☆、049 回门

冷自予低着头应付的回答:“说不准,有时候中秋回,有时候年关春节,有时候一整年都不回。”

“什么?!”冷景易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就算是船夫,别个也会两三个月回一次家吧?他这船难不成跑到天涯海角去了,要这么久?”

因为恨项家,冷景易连带也讨厌冷自予这个义子,有时候想想实在懊恼,会忍不住迁怒,冲冷自予发脾气。

冷自予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好了爹,您看娘都伤心成这样了,咱们快别提那个人了,进屋说说您和娘亲、还有弟弟的事吧?知秋可想你们了。”冷知秋扶着母亲往大门里走。

冷景易哼了一声,只得作罢。肚子里却暗暗发誓,那个“船夫”女婿最好别上门,一旦回苏州来见老丈人,就别怪老丈人不客气,非打断他的腿、再拿扫帚扫出去不可!

——

一家子人聚在一起,围炉煮瓜子,喝茶说话。

冷刘氏做了好几样新学的糕点小吃,冷知秋一一尝了,高兴得抱住母亲就蹭脑袋:“娘,不得了了,您再这么贤惠能干,我要赖在您身边,吊在您身上,再也不走了!”

“傻丫头,几样点心就把你收买得像只谗嘴的猫似的,这点出息!”冷刘氏笑骂着女儿,腾出手拍了两掌,“小葵,出来吧。”

冷知秋咦一声,举目望去,却见帘子一掀,走来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上下的女孩,样子很利落,就是面庞较一般女孩要大要圆,远远看着,还真人如其名,像一朵向日葵似的。走近了细看,却又浓眉大眼,并不突兀,算是是个长相略粗但却耐看的姑娘。

“小葵见过小姐。”小葵看到冷知秋,先是怔傻了一瞬,随即屈膝福礼。

她的声音也和长相一样,有些浑厚敦实,但毫不拖沓。

冷刘氏拉过小葵的手道:“你娘我做的点心,全是跟小葵现学的。小葵这孩子,能吃苦会干活,人也老实本分,就是家里惨了点,拖累她卖身为奴,真正可怜。”

小葵红着眼眶,却微微一笑,也不吭声。

看得出来,这是个坚强的女孩。冷知秋很喜欢她,拉住她的手道:“你也一起坐下说话,我们相熟一下。”

小葵推辞了一下没推辞开,也就顺着主子的吩咐坐下,却只记得给每个人倒茶、剥瓜子,如果不是主子问话,她就绝不插嘴,十分规矩。

又说到父亲的营生问题,才知道苏州知府胡一图亲自来请过,要冷景易开设西席,教他的独子胡登科学习四书五经。

苏州儒士一直以来都被禁止参与科考,但如今皇帝病情堪忧,一旦换了天子,说不定就会破除这项禁令,说不定今年秋闱就有可能参与。所以胡一图希望独子加紧读书应考,而满苏州最有学问的人,恐怕非冷景易老爷莫属,这才亲自登门求聘。

其实胡一图原本想不到这些政治机遇,是孔令萧特地给他分析了一下时局,劝他给儿子找西席,又点了冷景易的名,他才如梦初醒、急匆匆备礼登门。当然这个缘故他不会告诉冷景易。

——

冷知秋在家里待到晚饭后,冷景易就催她回项家。

“那个姓孔的书生是你爹的恩人,你答应了爹要好好照看他的汤药,今天耽搁一天了,因为回门,也算情有可原。可不能拿这个当借口,光在自个娘家贪图享乐,就做了忘恩负义之人。你明天回去吧,等孔公子伤好,你再拣日子回来。”

冷知秋摸着鼻子无语。婆婆希望她待在娘家别回去招惹是非,父亲却要催她回项家,她夹在中间真是为难。

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冷刘氏替她解决了烦恼。

冷刘氏舍不得女儿,当晚思来想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装病,躺在床上一个劲咳嗽,扯住女儿不放手。

冷景易没法子,只好自己去项家走了一趟,顺便探望孔令萧。

他特地买了两只鸽子、一罐蜂蜜,都是恢复伤口的好补品,又包上两卷珍藏的字帖,其中一卷《蜀素帖》还是冷知秋唯一一次临米芾的习作,虽然是习作,但冷景易一直当宝贝收藏着,连女儿出嫁都没舍得给她拿回去当嫁妆。

这份礼送给孔令萧,是真诚感激他的恩情,更是一种别有用心的期待。

孔令萧见到冷景易,也很高兴,不敢躺在床上装小爷,谦逊的下床陪着说话,对于曾经的误会,是既赔礼又道歉,谦恭得比准女婿还要准女婿。

两个不同辈分的男人,相谈甚欢,语锋融洽,好得简直像一对忘年之交。

冷景易从项家回来,笑眯眯带回了孔令萧写给冷知秋的一封信笺。

“知秋啊,为父发觉,当初你果然有先见之明,幸亏已经和项家约好两年,无子便和离。那个船夫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最好这两年都别回来,为父也懒得和他生气了。”

他的话外音是:女儿你最好别被那个“船夫”碰,就等着两年后另嫁高门吧,哦哈哈!

在冷景易心里,项宝贵就是个迫切要甩掉的臭虫,而孔令萧则是女儿未来的希望。

冷知秋捏着信笺,脸色很尴尬。

大约,这个世上再没有像她这样,刚刚嫁作人妇,亲爹却热心牵线、当着面催她“红杏出墙”的。

这封信笺躺在冷知秋床边小几上,躺了许多天都没有动静。

她倒不觉得看了孔令萧的信就是对不起夫君项宝贵,一场名义夫妻,犯不着竖贞洁牌坊。

喜欢一个人与否,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就像一个封闭的心窍,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对谁打开;也许要经历千山万水的陪伴相随,也许就在一刹那、一个眼神、一点阳光雨露……

而孔令萧之于她,不过是朋友,是恩人,抑或仅仅是个“熟人”。

既然如此,有的文字不看也罢,少一些烦恼不安。

——

转眼天气渐暖,正月结束,进入农历二月,树梢已经冒出许多嫩绿的叶片,红杏开满枝头,伸出青瓦白墙之外,招人眼热。

------题外话------

小项同志明儿就结束漂流、肥来鸟@。@~

在此预祝菇凉们七夕愉快!

☆、050 春天到了谈情说爱

有一天,婆婆项沈氏上门来,笑容满面,春风得意脚步疾。

“亲家公、亲家母,给你们先报个喜讯。”

冷景易连眼皮都没抬,不理项沈氏。冷刘氏微笑着问:“什么喜讯?”

“喏,你家的恩人、那个姓孔的书生,他的家里人终于把他接走了。”项沈氏的嘴巴笑得都快咧到耳根了。

冷景易吃了一惊,站起来瞪眼:“接走了?他的伤……?”

“放心吧,他家富贵得很,接他的车啊马啊都快挤了半条街,简直就像什么王公贵族一样。他呀,回去就是享福,还用得着担心那点伤吗?再说,本来也就差不多好痊愈了。”项沈氏扯着嘴角不屑的道。

如果冷家因为眼馋孔令萧的富贵家世,巴巴去缠人家,她沈小妹会从此十二万分的看不起冷景易父女。

冷景易并没有着急追问孔令萧被接走的具体情况,而是坐下,皱眉沉吟不语。

他知道孔令萧家世不凡,但为何要大动阵仗、车水马龙的来接?这个时候接走孔令萧,早不早晚不晚,正好是皇帝病情危在旦夕、宫中风云一日三变的时候……

项沈氏才不管冷景易脑子里在想什么国家大事,她只管说她的家门小事。

“两位亲家,那个知秋也在娘家住了快一个月,是不是该随我回项家了?接下去就要清明,她是项家的新媳妇,怎么说也该去项家祖宗坟前上香、祠堂前行个礼,是不是?”

虽然,冷刘氏舍不得女儿走,这会儿听婆家都开口说到祖宗上去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推脱,只好对女儿点头道:“你婆婆说的是,祖宗祠庙怠慢不得。”

项沈氏又对儿媳妇冷知秋难得和蔼的道:“你婆婆我帮你照看那株冬牡丹,这会儿花开得可好了!你赶紧收拾一下,和我去园子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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