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星星都看不到啊)
吐出混杂着酒臭的白色空气,海堂巧走在没有照明的阴暗街道上。
放着生财工具的肩挂包,对喝醉的他来说显得相当沉重,连脚步都有点不稳的样子。
在业界已经待了好几年,摄影器材的重量也自认为已经相当熟悉。可是从没遇过被人灌酒这种事情,更不要说是习惯了。即使是参加喜宴,为陌生人祝福能干上个两三杯就是极限了。
(明天应该也要上班吧——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办……想这些做什么,我也要上班啊。)
为了帮忙同行而接下的结婚典礼摄影工作,报酬还蛮不错的。既然身为职业摄影师,拍出来的照片就是要让人无从挑剔。
可是,没有想到会被新郎新娘的亲戚与朋友灌酒灌到连末班电车都赶不上。这种勤务时间外的劳动让人好想申请加班费啊。
(……啊啊!头好痛……!)
调整着陷入肩膀的包包肩带,海堂一步一步地走回兼具寝室功能的摄影棚。
虽然身体好几次都诱惑着他就地躺下来休息,不过依稀残存的理性强调着弄丢赖以为生的整套器材时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不停地推动着他的脚往前跨去。
(至少要是能有个地方休息的话……)
就算是一直抬头望着被烟尘覆盖的灰色天空也不可能会找到解决方案。
海堂心中想着至少要小心不要跌到才行,然后望向那阴暗而笔直,似乎没有尽头之街道的遥远彼方。
(嗯?有亮光……?)
在道路的前方,有个角落的路面被照亮着。明明几乎所有店家都配合末班电车打烊了,难道说还有哪里在营业吗。
海堂简直像是被诱蛾灯吸引了过去一样,朝着亮光一直往前走。
(这是什么地方?)
亮光是从一栋豪华的建筑物散发出来的。
镇座在广大空地中央的,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古典洋房。
灯饰在屋顶上闪耀着,一旁则有时髦的路灯照亮周围。
在从马路笔直延伸过去的红砖道另一头,有扇充满了厚重感的大门。
门前铺着红色地毯,衬托出店铺的高级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被灯饰所点缀的“Dream C Club”看板。那令人担心周围住家会不会提出抗议的眩目亮光,让这栋建筑物在黑暗的夜晚中绽放出光辉。
(好像完全喝醉了啊……身体简直就像是自然而然被吸过去一样……)
海堂踏上了红砖道,摇摇晃晃地朝着店门口走过去。
当然,海堂作梦也没有想过自己配得上这么高级的俱乐部。
在脑袋中充分能够理解这件事,也知道凭自己手头上的钱大概喝一杯啤酒就会被赶出去。话说回来今天摄影的报酬也预定是用汇款方式。高级的酒跟本点不起。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美梦俱乐部!”
“……咦?”
可是回过神来的时候,海堂已经站在大门前面了。
一身与高级俱乐部合衬装扮的女性正深深地鞠着躬。那动作非常洗练又细腻。在时常以人作为拍照对象的海堂眼中,这位女性的站姿已经完美到让人觉得不自然的程度。
“啊……对不起,我走错地方了。”
由于还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喝醉了,海堂在低下头这么说后,立刻就回头朝来的路走去。不过,从海堂背后,传来黑衣女性响亮的声音。
“不是的,您并没有弄错!”
“呃,可是……那个,这里是?”
“本店是只有心灵纯洁的人才允许入会的完全会员制俱乐部。与本店自豪的接待女侍度过欢乐时光,使身心能够获得慰藉,就是本店最大的服务。”
“喔……”
“所以,恭喜您!从今天开始的一年内,您被承认为本俱乐部的会员!”
“请稍等一下。我只是个自由摄影师,赚的钱根本不够到这样的店里享受啊。”
“请不用担心,会费是免费的。从现在开始的一年内,只要您支付入场费用,就可以在周末的任何时间光顾本店!”
穿着黑衣的女性简直就像是预料到海堂会问什么一样,如同行云流水般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过……只有在这一年的期间能够保有会员资格。过了这个期限就无法再进入店内,还请多多见谅!还有本店只有在周末才会营业!关于这部分也请多加注意!”
女性说到这边又再次深深地鞠躬。必要的说明似乎到此结束的样子。
“今天就只进行入会说明……不过从下次开始就会有美丽的女孩子们出来迎接客人您了喔!”
海堂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女性。
(……真是间奇怪的店啊)
他的感想是非常正常的。
要是把黑衣女性——接待小姐的说明当真的话,这间店是以拉路过的男性加入成为一年限定的会员,而且只在周末营业的方法来维持营运状态。这种作法从常识来看是不可能的,而且怎么想都不可能经营得下去。
(或许这中间有什么奥妙吧……算了,那些都无所谓)
海堂已经停止思考了。
对现在的海堂来说,要怎么样消除肩膀与头部的痛楚,才是最重要的。
(比起这个,我现在想睡得不得了……啊,对了。既然已经成为会员,那在这里休息就好了)
毫无疑问是因为喝醉的关系。或许是因为非现实的世界出现在眼前,海堂已经犹如在梦境中。
大概是自暴自弃地觉得只要能休息,就算是敲竹杠的店也无所谓了。他并没有转身朝前来的路返回,反而是从接待小姐的身边钻过去,任意地把手放在门上。
“既然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什么下一次,现在就让我进去吧。”
“咦?客人您……!?”
在接待小姐阻止之前,海堂就把感觉很沉重的门慢慢推开。首先进入眼帘的是装潢得相当优雅的走廊。作为装饰的水晶吊灯与帘幕,让平凡的白色墙壁升华成充满成熟气息之洗练空间的一部分完完全全属于高级俱乐部等级的装潢。
在这样的气氛下,配置于走廊两旁的花朵搭配着背景,让走廊整体酝酿出一股典雅的气息。
当然,在现在照明几乎都被关掉的状态下,连原本一半的豪华程度都显现不出来。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希望能找到地方休息的海堂,毫不迟疑地就穿越走廊走进了大厅里。
不过,即使是这样海堂到了大厅后还是停下了脚步。
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位于美梦俱乐部中心的巨大接待空间。虽然从外观也能看出这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不过进到里面之后那宽广程度更是明显。
楼面中央有一座喷水池,其左右配置着客人用的座位。挑高的天花板也让空间看起来变得更宽广。而喷水池另一侧通往二楼楼梯前方的大门,从一楼望上去也很有存在感。从这点可以很容易就想像到在店铺的内侧还有其他房间,绝对不是只有这个大厅而已。就像是在表现着美梦俱乐部深不可测的一面一样。
正式营业的时候才能展现出前面所叙述之景象的全貌吧,也就是说所有的水晶吊灯都得亮着才行。
尚未营业的俱乐部内没有什么照明,当然喷水池里面也没有水,宽广的池子反而让人有种非常凄凉的感觉。
“这位客人,您这样会让我们很困扰。本店还没有开始营业……!!”
“……没关系啦,不要在意。”
“不是的,客人您不可以……!!”
对海堂来说,他似乎只看得见眼前的沙发了。
看起来很柔软的高级沙发。
对于常常睡在地板或和式椅的海堂来说,那算是非常舒适的床铺。
(嗯,好困……)
身体瘫倒了下去,想要扑进沙发里。
“呀啊——!?”
在倒进沙发前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海堂的耳中听见了女性的尖叫声,不过这并不足以让他醒过来。
☆ ☆ ☆
“呜……嗯……⊥
张开眼睛时,感觉那雾濛濛的视野一点一点地变得鲜明了起来。那张高级沙发果然是非常棒的床铺。
感觉既柔软又温暖。而且还很香。
“啊…… 我睡着了啊……”
说话的声音很嘶哑。昨天喝下的酒似乎连喉咙都伤到了。
“啊——,您醒了吗?”
声音从头上传了下来。这是鸟儿的鸣叫声吗。
真不愧是高级俱乐部,服务真好。
“再稍微……睡一下吧……”
海堂睡眼惺忪地把头朝旁边挪动一下一享受着枕头的感触。
“呀——!不可以——!请不要乱动——!!”
海堂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间店的小鸟会说人话啊?不,那是不可能的。
海堂的眼睛眨呀眨地,连续眨了两次。
“呃,那个……”
似乎并不是鸟儿,而是位天使的样子。
“……”
“因为您好像睡得非常舒服的样子,所以实在不忍心把您吵醒……”
啊~海堂恍然大悟。
“……什么嘛,原来我还在梦里啊……”
“咦——!?不、不是的——!这并不是梦,而是美梦俱……”
海堂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他的意识老早就已经再次回到黑暗之中了。
“好痛……啊——,我睡着了吗……好痛啊……”
毫无疑问这是宿醉所造成的。
整个头感到摇摇晃晃的钝痛,是昨天的酒造成的影响。
虽然很想要躺着不动,不过还是得要爬起来才行。
今天也有预定的工作。尽管是不被组织束缚,时间也能够自由运用的无所属摄影师,但是这并不代表就可以无视与顾客订下的约定。
海堂忍受着头部的疼痛边想着这些事情边坐起身子,寻找枕头旁边的闹钟。
(嗯……我是不是又把闹钟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望向枕头……可是不要说是闹钟,就连枕头都没看到。
而且还不只是这样,自己睡的地方并不是床铺,是在沙发上。
(欸?)
为了找回暧昧不清的记忆,海堂看向周围。
然后动作停了下来。
毛毯因为这样从海堂身上滑落,可是他依然一动也不动。
毫无疑问的,他还待在美梦俱乐部里。
手表上显示着四点。很意外地只经过了几个小时。
“那不是梦吗……?”
“客人您醒了吗?”
听到说话声的海堂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
在阴暗的店内,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轮廓。
“你、你是……啊——!?”
海堂似乎因为这样而完全想起来了。
面对走到他身前的接待小姐,海堂慌慌忙忙站了起来。
“这里是美梦俱乐部吗?”
“太好了,您还记得。”
接待小姐弯起嘴角露出了微笑。海堂则是抱着头叹气。
“对不起,我好像造成你们的困扰了。”
“是的。当您身在梦乡的期间,因为店没办法打烊让人伤透了脑筋。”
“真得很抱歉——!”
“开玩笑的~”
还没搞清楚是不是认真的,接待小姐就面带着笑容,对海堂指出通往外头的走廊方向。海堂把掉在地上的毛毯叠好之后,随着她的引导跨出步伐。
不过,很唐突地,他跑回到沙发旁。
“啊,对不起。我忘了拿东西。”
忘了拿的是昨天工作使用的摄影器材。
虽然带着走的时候会成为虐待肩膀的兵器,不过即使如此这也是不能放着不管的生财工具。没有这东西就不能工作了。
“啊 ——,如果是相机的话我们帮您保管起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担任接待女侍的亚麻音小姐一直让客人您枕在大腿上……请问您还有印象吗?”
“……咦?啊——!原来那不是我在做梦啊……”
“是的。因为亚麻音小姐跟我说,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希望我们好好保管。”
“是这样的啊……”
虽然比入店时的记忆还要模糊,不过海堂对名叫亚麻音的女性有很深刻的印象。
就算是因为喝醉了,不过遇过各式各样拍照对象的自己,竟然还把对方当成错认为天使。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呃,那位小姐……?”
“因为还是年轻女孩,所以让她先回去了。”
“……这样啊,说的也是。”
这么说起来也是没错。没有理由等到他醒来。
海堂点点头同意之后,跟着接待小姐走向走廊。
摄影器材似乎是被收在位于走廊尽头的寄物柜里。
“没有问题,非常感谢你。”
将取出的器材全部确认过之后,海堂重新向接待小姐鞠躬道谢。
接待小姐率直地接受了他的感谢,然后将目光望向通往外面的门。
“那么,我先告辞了。”
“客人。”
当被叫住而回过头时,接待小姐跟最初见到的时候一样,以端正的姿势注视着海堂。
“还有什么事吗?”
“有一件注意事项。今后在店内希望能够依店内员工的指示行动。未经允许进入店内,或是到其他座位去找接待女侍等行为都是被禁止的。”
“啊,你说的没错。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那样的话就好。”
在接待小姐鞠躬的同时,门朝外打开了。
阳光并没有照进来。
外头还很暗,像是隐约被朝雾包覆着一般。
“那么请让我再次道谢,非常感谢你们。那位小姐是叫亚麻音吗?请代我向她表达谢意。”
对于海堂的要求,接待小姐打算点头示意而调整姿势时,好像想起什么事而在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等到周末的话客人您不是就能亲口向她道谢了吗?”
“啊…… 嗯,说的也是。那我还会再来。”
“恭候您的光临。”
然后,美梦俱乐部的接待小姐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朝向海堂深深地弯下腰鞠躬。
(美梦俱乐部吗……)
再一次回过头。在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美梦俱乐部的灯光依然显得十分耀眼。
☆ ☆ ☆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美梦俱乐部!”
20××年,东京某处。
成为美梦俱乐部会员的海堂,再次造访了那个地方。
“之前真的很不好意思,因为喝醉酒而随便闯进还没开张的店里……”
面对跟之前一样站在门口的接待小姐,海堂先以这番话作为开场白。
尽管是第二次入店,不过实际上是第一次正式入场。
“您好!我当然还记得喔!”
“说的也是。真是抱歉,我不会再做出那么难看的行为了。”
被认识的接待小姐以最敬礼迎接,海堂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之所以看起来感觉有点畏缩,并不只是因为有着上次的失败。
只是因为来到即使是在工作上也没有机会造访过的豪华店铺,不靠点醉意的话没有办法表现出像第一次那么大胆的态度。
尤其当有间情逸致观察店铺外观的时候,上个礼拜自己毫不在乎的外部装潢竟是如此豪华,让他体会到自己居然在这样的地方做出那么没有常识的举动。
“好的。那么请在本店与充满魅力的女孩们度过美好的时光……好好地把疲劳一扫而空吧!”
“谢谢你。”
“请指定负责接待的女孩子。”
接待小姐以高雅的笑容如此回答海堂。
到此为止的应对应该都是手册上的内容吧。
海堂下了这样的结论,开始在照片中寻找那位女性。
找到了。名字是……嗯,还记得很清楚,是亚麻音没错。
“那么,我就选亚麻音小姐。”
“您决定要指名亚麻音小姐吗?我明白了!”
接待小姐在一鞠躬后,示意海堂跟在她后面。
在催促下走进店内。
“呜喔……”
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在门的另一侧……是个灿烂辉煌的世界。
在进入大厅的瞬间,左右加起来共六名接待女侍一起鞠躬迎接着海堂。接待女侍们站在走道左右两侧夹道欢迎海堂的到来。
那应该是制服吧。所有人都穿着像是围裙服般由黑白两色构成的衣服。乍看之下,有点像是女仆装。不过跟女仆比起来裙子较短,露出度也比较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装扮或许很符合只有大人才能出入的社交场所。不过过膝长袜与胸口的缎带等等强调可爱感的设计,加上洗练的动作举止,让接待女侍们看起来充满魅力又不失格调。要是没有那洗练的动作举止,设计师费尽心思的设计毫无疑问地只会变成表面工夫。
把目光转移到正面,这次是喷水池引起自己的注意。理所当然的,跟以前造访这里的时候不一样,喷水池中漾着清澈的泉水。
(这……真是惊人啊……)
虽然也有因为记忆模糊的缘故,但海堂仍旧被这间店的豪华程度震慑住。尽管自认为准备了充足预算,不过店铺这么豪华的话实在是无法判断价格是不是跟自己的想像一样。
因此即使就站在海堂的正面,怀抱着不安的他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在听到声音之后,他才认出了她。
“我是亚麻音,请多多指教。”
“喔喔,是本人吗!?”
从跟艺人与职业模特儿频繁打交道的专业摄影师海堂口中,说出了简直就像是外行人的台词。
☆ ☆ ☆
在被引导到座位上的时候,海堂的心跳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
亚麻音坐在海堂正面的沙发上。
那是曾被海堂当成床铺的三人座沙发。
自然而然地,在意识朦胧中枕在她大腿上的那一幕浮现在脑海中。
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脸颊就变热了起来。
(对方是那么年轻的女孩子,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海堂摇摇头把邪念赶出去。
是的。今天,海堂来店里的目的,是要为了上次的事情道谢。
“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您好,我叫亚麻音。”
取得先制的是亚麻音。
海堂尽可能装作平静,点了点头。
“嗯,上次多谢了。”
“那个、能不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呢?”
完全像是照本宣科般的应对。
应该才刚进入这间店工作吧。
就连不习惯这种场合的海堂也能轻松猜到,她还不太习惯这份工作。
“那就给你一张名片吧。”
海堂从怀中取出名片夹,然后拿出一张。
亚麻音很有礼貌地用双手接过名片。
“谢谢。您是海堂巧先生吧。”
“嗯,请多指教。”
“好的,请您多多指教。”
亚麻音弯下腰一鞠躬。真是有礼貌到过份了一点。
“那么,就先干杯吧?”
“啊,好的。那么,首先请点要喝的饮料。”
总觉得有点靠不住的感觉。
海堂已经忘了最初的紧张而放松下来,以温暖的目光守护着她奋斗的模样。
“对了,之前很谢谢你。多亏了你的关系让我又办法继续工作。”
对着正在点酒的亚麻音,海堂以半开玩笑的方式这么说。
亚麻音在一瞬间露出不明白是什么事情的表情,不过马上就脸红了起来。
“怎么了?”
“啊 ——,没事。”
亚麻音把啤酒一饮而尽。好像是因为自己的视线被看穿而产生动摇的样子。
“亚麻音好像还不是很习惯工作的样子,是新人吗?”
“是、是的 一刖一阵子才刚被朋友介绍进来……”
“原来如此。那会不习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 果然看得出来吗。真是抱歉。”
“不会的,那没什么关系。我还在担心是不是因为我脸上长了什么怪东西呢。”
“不,怎么会有那种事呢!”
亚麻音慌忙低下头来。海堂苦笑着阻止她道歉。
“所以我不是说了没关系吗。那么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呃,那个,海堂先生您是摄影师吧?名片上是这么写的。”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海堂明白了。
的确,摄影师在一般人眼中是很少见的职业。
虽然在吃这行饭的人眼中只不过是普通的自营业者,不过对平常没什么接触的人来说,看起来应该是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职业吧
不过像美梦俱乐部这样以女性美貌为卖点的店,就算是有雇用专属摄影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在入口让客人浏览的照片就不用说了,如果有开设网站的话,应该也需要更新接待女侍的照片吧。包含之后的照片加工在内,同行里应该也有对这类女性摄影很擅长的人。就算去除掉亚麻音是新人这点,认为两者毫无关系的想法或许太过轻率。
“那么,你是对摄影师有兴趣吗?”
“呃,嗯…… 不过我有兴趣的并不是拍照片的那种……”
那应该是指拍电影的摄影师吧。
那些人的确也是被称为摄影师。当然,那对专门照相的海堂来说是完全无缘的世界,不过对不熟悉这个业界的人来说看起来或许都一样。
“我很喜欢电影,所以想说有一天要是能从事电影相关的工作就好了。海堂先生也是很向往照片的世界才以此为目标的吗?”
原来如此,不愧是以这个业界为目标,似乎能够理解摄影与照相的不同。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了要避免冷场而选择的这个话题,对海堂来说是不太想对他人提起的事情。
“……呃,嗯,差不多就是那样。”
支吾其词含糊地混过去。亚麻音似乎没有注意到,而找了新的话题想要让对话变得更加有趣。
“您主要是拍什么什么样的相片呢?”
“什么都拍。在这种状况下,没办法对工作挑三拣四了。”
“原来是这样。”
“嗯。现在还好有职业学校时的学长提供摄影棚让我管理,要是没了的话就得要改变营业方式才行了。”
“哈啊,真是辛苦呢。”
“很辛苦啊,有时我甚至还会想为什么要吃这么多苦。”
海堂苦笑着。有点像是在酒席上聊天的感觉。不是炫耀,也不过份谦卑。对从事自由摄影师很久的海堂来说,他很清楚要如何避开话题才不会树立敌人。
“不过, 这是您小时候的梦想吧?”
话题又回到起点了。
这应该不是因为注意到自己在敷衍她。而单纯只是亚麻音不习惯,才使得对话跳来跳去的。
“什么梦想?”
“啊,我是指,成为摄影师这件事。”
“梦想……吗。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海堂耸耸肩。
亚麻音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海堂的脸。
“既然不是梦想的话,为什么会从事这样的职业呢?”
在俱乐部这类的业界里理所当然应该要会隐藏自己的感情,不过亚麻音似乎还没学会这个技能。脸上很明显有个大大的问号。她似乎是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
“嗯,也是会有这种事情。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要不要让我帮你拍张照片?”
“咦 ——,可以吗!?”
因为这样要敷衍过去也很简单。
亚麻音的兴趣已经完全转移到可以让专家拍照这件事情上了。只要之前不要谈论太深刻的事情,大多可以用这个方法来改变话题,这是基于海堂的经验法则所得到的结论。
尤其在对象是女性的场合,效果特别明显。
“如果用的是手机也无所谓的话。”
当然后续的准备也很周到。
实际上照相机并没有带在身边,只要这么说,对方大多会回答“这样啊,那算了”而作罢,可以省去多余的麻烦。
不过海堂明白,关于亚麻音这位女性,不要太期待她会有一般的反应比较好。
“好啊,谢谢。啊,请问,我要摆什么姿势呢?”
她的反应不是失去兴趣也不是苦笑,而是很普通地抱持着期待。
“哈哈哈。没关系,保持自然就好。”
“您、您这么说我也……”
“那我要拍啰。”
拿起手机摆好位置,从侧面拍摄紧张到表情有点僵硬的亚麻音。
手机内藏的快门声响起,亚麻音的脸蛋被保存到手机的记忆卡里。
“嗯,拍好了。那我就马上寄到刚刚的电子邮件信箱里喔。”
“非常谢谢您!”
用这样的东西就能取悦人,站在摄影师的立场有种复杂的心情。
不过话说回来,这是自己说出来的话。没有退缩的道理。
“不过,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呢。提到摄影师,总让人有种随时都把照相机带在身边的印象。没想到也跟我们一样会用手机内藏的照相机来拍照呢。”
“因为工作的时候也需要虚张声势嘛。以前的确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把照相机带在身上……现在已经不会那样了。除了工作的时候用手机就足够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嗯,照相毕竟只是工作。”
“我觉得把梦想变成工作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不不不,梦想并不是可以实现的东西。”
大概是喝了酒的关系。之前费尽苦心掩盖的真心话,从海堂的口中一不小心就说了出来。
“咦——?那是为什么?”
亚麻音理所当然地追问下去。
对于拥有想要从事电影相关工作之梦想的她,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海堂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既然说出口了也没办法。
对海堂来说,就只剩下继续这个话题,或是收回刚才发言的选择了。
“这是当然的啊。一旦当成工作,就不能只追逐以往的梦想。成为摄影师这件事,或许以前曾经是我的梦想也说不定。不过等到实际当上,却已经忘了自己想拍的是什么了。虽然因为是工作所以有认真拍照,不过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会有让我想拍的东西了。”
“这样的事情……”
“是会发生的啊。这样的事情。”
可是海堂选择的是补强他的论调。
他很明白在这种地方跟亚麻音固执己见也没有意义。
可是他无法制止自己。
感觉上就像是被碰触到不想被人碰触的地方。
连海堂本人都很惊讶,原来这个话题对自己来说有如龙的逆鳞。
“话说回来最近不管看到什么都感动不起来呢。通过照相机的观景窗,即使是蓝天看起来也像是黯淡的灰色。已经病人膏肓了。”
亚麻音对海堂自暴自弃的说词感到困惑。
这也不能怪她。因为自己的梦想被以为已经实现梦想的前辈否定掉了。
像是走夜路时路灯突然熄掉的感觉吧。
“只、只要能感动就可以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如果是年轻的时候还好……”
“没有那种事!在世界上有很多令人感动的事情!”
亚麻音展开反击。
说不定她的个性还满强硬的。海堂改变自己对于亚麻音的看法。
“……是吗?”
“是的!”
“……例如?”
“例、例如看了电影会流眼泪……还有蛋糕非常好吃之类的。”
海堂发出哼哼哼的笑声。
“年轻真是不错啊。”
“请不要取笑我。海堂先生,您从刚才开始就好像老头子一样。”
“嗯,或许是吧。会有那样的感觉,说不定是我实现梦想之后长了好些岁数的缘故。梦想只要成为现实,也许就会让人有这种感觉。”
“……那样的说法,总觉得有点悲哀。”
“或许是那样吧。我认为能够相信梦想的是非常纯真的人。会这么说,是因为纯真这种东西同时也是幼稚。不过,人类没有办法一直保持纯真。在不断妥协与忍耐的过程中,梦想什么的很简单就会被遗忘……啊,说这种话好像有点糟糕o 1j1逗间店的会员资格好像是要有着纯洁心灵?我该不会被赶出去吧?”
“不会的,那种事情……”
对话到此结束。
稍微自我反省了一下. :|:这样对亚麻音或许过份了点。
不过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收回前言的打算。
“咦 ——?好、好的。呃,对不起,我稍微离开一下。”
“嗯?”
突然间亚麻音毫无前兆地说出这句话。海堂忍不住望向亚麻音。
亚麻音站起来,朝海堂低下头。
看来好像有人跟她说话,而她在回话的样子。
大概是有人找她,所以她就直接离席了。
(应该不会是惹她生气了吧。难不成真的会被赶出去……)
对还不熟悉美梦俱乐部营业方式的海堂来说,他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想到自己说的玩笑话说不定真的会让会员资格被取消,就感到心惊胆颤。如果只是被取消会员资格的话还好,要是被要求付出庞大的金额,或是被卷入暴力事件的话就麻烦了。
可是不管感到有多么不安,为了要知道亚麻音行动的意义,海堂必须等待其他的接待女侍登场才行。
“不好意思。在亚麻音回来之前就由我来接待您。”
代替亚麻音出现的接待女侍,是一头短发有点男孩子气的女性。乍看之下虽然也有点像可爱的男孩子,不过紧贴着身体的制服所展现出来的曲线毫无疑问是女性。
“您好!我的名字叫作奈央。”
“奈央吗,请多指教。”
“那个、亚麻音的话,她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在海堂提出质问之前,奈央就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尽管如此,那却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因为这个答案并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会突然离开的理由。
“是因为有其他人指名吗?”
“不,事情并不是那样。”
在以前陪客人一起去的店里,海堂曾经体验过每个女孩子都有固定的时间限制,随着时间会不断有女孩子出现轮替的系统。那是想要跟同一个女孩子说话就要付延长费用的付费体系。因此原本以为美梦俱乐部也是采用这样的系统,不过看亚麻音与奈央的态度似乎并不是这样。
奈央像是有点害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有时甚至会蜷缩起身体让沙发挡住自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在这里一样。
“我都说了不是很擅长这种事情……要是被发现了绝对会挨骂的……”
“……嗯。”
看样子这并不是这间店的模式,而是接待女侍的独断所造成的结果。环顾店内寻找亚麻音,发现她躲在楼梯后面,跟一个娇小的接待女侍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在她身边的应该是主谋吧。
“你说你叫奈央吧。”
“是、是的!啊——,要点酒吗!?”
原来如此,奈央似乎也是属于不会说谎的个性。
海堂忍着苦笑土罪近她的脸。
“不是的,酒的话还够。我比较想知道亚麻音打算做什么事情?”
“咦——!?啊……呃,我只是被小雪拜托来暂时代替一下,详细的事情我一点都……”
这很明显的是谎言。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行为就不会这么可疑。
虽然好像不是在计划什么好事,不过海堂也当作那是因为酒喝多而决定容忍了。
看样子并没有陷入最坏的状况。那么不管被怎么设计,都是在酒席上发生的事情。虽然也要看程度,不过大抵上都是可以原谅的。
“嗯,算了。那么,在到亚麻音回来为止,请多指教。”
“好、好的——!请您多多指教!”
简直就像是比赛开始前的敬礼一样,奈央深深地弯下腰。
(这就叫好事多磨吧?)
在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亚麻音就回来了。
亚麻音在跟奈央与海堂道歉好几次之后,脸还红红的就坐了下来。
“感觉好像很匆忙呢。啊,饮料也快喝光了。你可以加点新的饮料没关系,不要客气。”
“非、非常感谢您。那我就不客气了。”
亚麻音接过她加点的啤酒后,马上喝了一口。
在楼梯后面的密谈,谈话量似乎多到会让人口渴。
“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不,没什么……重要的事……”
真是简单易懂的回答啊。
海堂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光。然后顺便看了一下手表,时间经过的意外地快。
或许差不多该决定要回去还是要延长了。
“啊——,不好意思。时间好像已经到了,请问您要延长时间吗?”
亚麻音好像也注意到时间了。
海堂在稍微考虑之后,作出了结论。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才刚回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我才要道歉……这么匆匆忙忙的垚胡让我送您到门口!”
海堂跟之前接待小姐要他做的一样,跟在亚麻音身后走在走廊上。
通往外面的门被打开了。
亚麻音一直注视着海堂的脸。
“请再次光临!”
“嗯,我会再来的。”
“啊——,那个——……”
在要转过身去的时候,亚麻音的声音让海堂停下脚步。
“嗯?怎么了?”
“呃,虽然我觉得这么说很冒失又非常没礼貌……”
“说说看?”
“下一次,是否能请您带照相机来呢?”
“照相机?不是手机?”
“是的。可以的话最好是比较专业的机型……”
“……嗯,是无所谓啦。”
没有特别需要拒绝的理由。只要回到摄影棚,随时都有适合随身携带的照相机。
不过话说回来,会希望我带照相机应该是想要重拍一张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比想像的还要难应付啊。
海堂不得不再次改变他对亚麻音的印象。
“非常感谢您!”
“那今天就先这样。”
“好的!非常感谢您!”
(亚麻音啊)
海堂享受着晚风,回想在美梦俱乐部中与亚麻音的对话。
虽然有点生疏,不过有传达出认真努力的感觉。
由于平常应付的都是任性的广告客户与模特儿,亚麻音那虽显生疏但谦虚的态度,是海堂最近很难接触到的。
虽然原本只是打算来道谢,不过在离开的时候又做下了约定。
海堂已经开始在脑中调整行程表,准备把下周周末的预定先确定好。
☆ ☆ ☆
“海堂先生。在营业时间结束之后,不知道是否能请您拨一点时间出来?”
“喔?该不会是同伴出游的邀请?”
“啊,不是的,并不是那样……”
这是第三次光顾。
总算是习惯了。海堂不论是对美梦俱乐部的营业方式或是与接待小姐的对话,还有店内的豪华装潢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应该可以说是适应力够高吧。对海堂来说这样的变化完全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认为高度的适应力应该就是感受性降低的原因。
话虽如此,突然听到这样的提案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想请您为我们办个摄影会。”
既然说是摄影会,那应该不会是在座位上拍个几张照片的要求。
而且希望能在营业时间之后,就代表着是想要他认真地拍照。本来像这样的要求应该是要收费的。
不过由于是自己开业,因此判断是否要免费工作的当然也是自己。如果只拍几张的话当作是奉送的应该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所以上次才会要我带照相机来啊。”
“对不起。”
“没关系啦,能拍到亚麻音的话我是无所谓。”
“呃,其实不只是我,希望能让我的朋友也拍几张……”
“朋友?”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不过该不会是想趁这个机会更新所有接待女侍的照片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收点底片的费用应该也不算过分。
海堂做好心理准备,朝她点点头。
“可以啊,带她们过来吧。”
“真的吗!?非常感谢您!”
“我跟你说喔,其实这间店有真正的模特儿与女演员呢!”
“嘿~,是吗?”
这么说起来在第一次看到照片时,上面说不定有曾经在哪里看过的面孔。
说是这么说,照片也只扫过一眼,而且那还是上周的事情。海堂很快就放弃去回想的努力了。
“这是我的朋友小雪和奈央,然后这边的是魅杏与理保。”
在打烊之后,被亚麻音叫来的四位接待女侍站在海堂的面前。
奈央已经见过了。
叫做小雪的,应该就是上次跟亚麻音密谈的小个子接待女侍。
“您好~,我是小雪~”
“晚安,我是奈央。那个、主谋者是小雪,请不要责怪亚麻音。”
“欸——,用那样的说法,小雪不是就像坏蛋一样了!”
“明明就是啊!居然勉强客人做这样的事情……!!”
那三个好像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这件事似乎也不是店家串通好的,是自己多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那么认真。”
这样的话当成免费服务也无所谓吧。底片的量也很够。
海堂理解到自己对亚麻音的印象变化是个误会。
虽然金钱观念有点薄弱,不过并不是个会算计他人的人。
说得更简单一点,就是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