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今天要请您多多关照了。”
“……不会。”
接着过来跟他说话的,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接待女侍。
不,正确的来说应该不是第一次。
对海堂来说,他很熟悉这两个人。
“啊——,让我来介绍。这两位是理保跟魅杏。因为机会难得,我也想看看专业的摄影现场,所以才想说是不是能让她们也一起拍照。”
亚麻音这么告诉海堂。
海堂也很率直地接受了她的说法。
“如果你们没有问题的话,我也不会介意。”
“你们呢?”
“嗯,我想应该没有问题。对方是专业人士的话我想照片也不会流出去。”
“当然,我以我的职业精神发誓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海堂以很严肃的表情这么回答。
然后他转向理保。
“您就是双叶理保小姐吧。您好,我是摄影师海堂。没想到即将大红大紫的顶尖偶像会在这里工作呢。”
“我是为了要揣摩角色而到这里上班的。”
“原来是这样。呃,这一位是……”
接着望向魅杏。海堂知道她有用别的名字在当模特儿。
“…… 啊——,在这里不方便用本名吧?”
“嗯,在这里请叫我魅杏。”
“我了解了。也请魅杏小姐多多指教。”
海堂朝两人伸出手来。先握手回礼的是理保,然后他把手伸向魅杏。
“受不了,居然要陪她们玩这种游戏,真是够了。”
“哎呀,如同传闻一样啊。”
“……要你管。”
没有等魅杏伸出手,海堂就把手缩回去。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架。”
“对呀对呀,要高高兴兴的比较好。来啦,到前面去拍照。”
在雪的号令下,她们移动到舞台上。
那是把喷水池撤掉后架设起来的大型舞台。
因为是这样所以显得相当宽敞,充分确保了用来摄影的空间。
“那么,就来拍照吧。”
海堂拿起照相机,把所有人收进镜头里。
亚麻音似乎是认为团体照比较好。
的确要是每个人分开来拍的话,就可以转用成美梦俱乐部用的照片。不过团体照就不必考虑那么多,能够纯粹以好玩为目的来拍摄。
“哇~!不要拉那么用力啦!”
“小雪,很危险喔!”
在舞台上,小雪显得很高兴。
她勾住亚麻音跟奈央的手臂,很开心地笑着。
“YEAH!看这里看这里!”
“小雪,你太兴奋了啦。那个——,要是有需要摆姿势什么的,请尽量说出来。”
“没关系,自然的表情是最棒的。要拍了喔。”
“好、好的。”
“亚麻音,你的表情太僵硬了啦。”
“会、会吗——”
“这样我会不好意思啦,在后面有照到就可以了。”
“不行啦,要照特写才行喔!”
“我不要特写啦!!”
“要照啰。”
站在前面的三个人,似乎只是纯粹享受着拍照的乐趣。
相对的,后面的两名专业人士好像有点不知所措。
也不能怪她们. 这的确跟一般的商业用摄影有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性。
(只是拍着玩嘛)
海堂露出苦笑,依照拍照对象的要求,一直不停地按下照相机的快门。
“今天真的很感谢您陪我们到这么晚。”
海堂与亚麻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美梦俱乐部的走廊上。
亚麻音的脸颊红红的,眼神有点空洞。
海堂也跟她一样,酒的味道似乎渗透到了身体的每个角落。
“我也很快乐啊。在工作以外的场合拍照这种事情,真的已经好久都没有过了。”
“您能这么说,我也觉得很高兴。”
摄影会的酬劳,是接待女侍召开的宴会。
店里的酒相当丰富一上志成为点心师傅的小雪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小菜。
就算没有这些,也有五位接待女侍伺候。在美梦俱乐部营业中绝对看不到的这副光景,怎么可能不让人喝个大醉。
“可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就算是好朋友拜托,一般也不会要求客人做这种事情。当然朋友或许会生气,不过只要让店里的人来协调,应该是可以拒绝的吧?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是的。那个,因为我:也想要让海堂先生拍照。”
“…… 呃——?”
大概是喝醉了的关系。海堂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亚麻音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的,我并不是想要让专业摄影师拍照……因为海堂先生好像对工作感到有点疲倦,所以我想说要是能藉由这样的方式让您稍微打起精神就好了……”
“真是多管闲事啊。”
又夹杂着酒气吐露出真心话了。
不过亚麻音似乎也是一样。
“对不起!可是——…… ]
亚麻音突然走近海堂身边。
“难得有实现了梦想的人。如果就这样把梦想忘掉,不是太可惜了吗。我想要让海堂先生回想起自己的梦想!”
“……这种事不用你管。”
海堂叹着气这么回答。
她大概真的是个善良的人,不明白社会黑暗的一面。
只有纯洁的人才能成为会员的美梦俱乐部接待女侍非常适合她。
可是那对无法维持纯真之心的海堂来说,实在是纯洁得太过耀眼了。
“不好意思,就此打住吧。”
“啊,对不起。我好像有点醉了……”
“是吗……我们好像都喝太多了。没事吧?”
“感谢您的关心,我没事。”
“那么,我先告辞了。”
“好的!今天非常感谢您!请务必再次光临!”
“呼……”
吹着晚风,海堂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很久没有这么快乐地喝酒了。
可是,空虚的心灵并没有因此被填满。
亚麻音说的话像是梗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苛责着海堂的心。
(今天的天空也好阴暗啊)
海堂一边走在夜晚的道路上,一边朝星空吐出白色的气。
☆ ☆ ☆
“那个,关于刚才的摄影师。”
在摄影会与作为回礼的宴会结束后,店内还有东西等着收拾。
雪在沙发上睡着了,奈央到厨房洗餐具,魅杏与理保还有亚麻音则是负责清扫大厅。
“请问海堂先生怎么了吗?”
在这样的状况下,主动开口跟亚麻音说话的人是魅杏。
在她的正后方也可以看到理保的身影。
“那个人不要紧吗?”
“不要紧?”
好像是不明白对方想要问什么,亚麻音这么回答。
魅杏按着太阳穴,对亚麻音说道。
“那个人对工作……啊,今天的或许不能算是工作,不过总而言之感受不到他对摄影的热情。技术好像还不错,所以应该不会拍出奇怪的照片,不过那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受不了而崩溃的。”
“那个,我不是很懂你们的意思。”
这么说起来,她们两个从摄影会的时候开始就很少露出笑容。
事到如今亚麻音才在担心她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理保小姐也是这么认为吗?”
“呃……嗯。虽然没有像魅杏你看得那么远。”
理保虽然表现得比较保守,不过她的意见跟魅杏一样。
“我在想,说不定是拍照片的时候,他并不是觉得很快乐。”
“嗯,一定是那样。”
截至目前为止接触了许多摄影师的经验让她们说出这样的话,这一点亚麻音也能想像得到。不过,海堂的状况有糟到让她们两个一起担心的地步吗。
“如果完全当成是工作来做的话,应该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了吧。难道他就没有在摄影师这条路上闯出一番事业的梦想吗?”
魅杏感到不满的自言自语,让亚麻音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关于梦想的事情,她已经听海堂说好几次了。
“呃,我、该怎么做才好……”
“不、不要那样哭丧着脸嘛。他未来会怎么样,又不是亚麻音你的错不是吗?”
“没有那种事!听到你们这么说会觉得担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
亚麻音认真的态度让魅杏与理保对望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要是打算介入客人的私生活,接待女侍自己也要做出相当的心理准备。
话说回来这或许并不是第三者有办法改变的事情,对方也许会固执地拒绝。而且魅杏与理保的经验也没有丰富到足以给予适切的建议。
可是,她们两个也是不输给亚麻音的善良女孩,没有办法要亚麻音忘了这件事情。
“这样的话,让我们陪你一起想办法吧?”
“嗯!拜托你们!”
亚麻音抓起两人的手,低下头请求着。
“不、不要这样啦。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呵呵——。连其他人的客人都这么关心,魅杏果然很善体人意呢。”
“欸——!?别、别说傻话了。我只是觉得,要是在我的本业遇到那种没有霸气的摄影师会让人很受不了,所以才给一点建议而已啦!”
“这就是傲娇啊,谢谢您的招待少。”
“等等……理保,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理保拔腿就跑,魅杏跟着追了上去。
(不觉得照相快乐吗……)
在两人忘了打扫跑来跑去的时候,亚麻音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 ☆ ☆
“郊游?”
“是的!您觉得如何?能不能拨出时间来呢?”
那是第四次到店里发生的事情。
再次指名亚麻音的海堂,才一开口,就受到她的邀请。
“嗯,稍微安排一下的话,应该是可以空出来。”
“是真的吗——!?这样的话……”
“不过怎么会突然想要跟我约会呢?”
“约会——!?不、不是那样的——!!”
亚麻音拼命挥舞着双手否定。
“什么啊,原来不是啊。如果是约会的话不管多忙都抽得出时间来的说。”
“那、那样的话就麻烦请跟我约会——!”
“……我有点在意为什么你会这么积极?”
“我并没有很积极啊——!”
“是吗……”
那么坚决否定的态度也让人觉得很可疑。想是这么想,不过还是没有说出口。
海堂已经完全成为美梦俱乐部的俘虏了。
因此他记取上次的教训,告诫着自己没有必要故意去破坏现在的关系。
“对了,小雪会帮我们做便当,所以海堂先生请不用带任何东西。啊,请记得要带照相机。”
“哈哈,我已经完全变成摄影负责人了呢。好啊,我会带去的。不过没办法准备太专业的机型就是了。那么,既然对我做出这些要求,亚麻音你应该也会做些什么吧?”
“我、我吗!?那、那么,我就做晴天娃娃!”
“哈哈——,这样啊。那么要是天晴的话就是托亚麻音的福了呢。”
“呃、嗯—— !……啊,可是要是下雨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放心好了,我不会生气的。”
“谢谢。”
说到这里的时候,亚麻音好像在想什么事情而把视线往下移。
“说的也是。如果下雨的话,不取消是不行的。”
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地喃喃自语。
海堂将自己的疑问直接说出来。
“如果下雨的话在室内活动不就可以了吗?”
“不是的,那样的话就失去意义……”
“意义?”
“啊,呃……所以,我的意思是……”
亚麻音好像想说些什么,不过因为找不到掩饰的方法而垂下肩膀。
“我想跟你一起仰望天空。”
“天空?”
“是的,仰望蔚蓝的天空。”
“什么意思?”
“因为我想说要是能看到漂亮的天空,你或许就会觉得工作有趣了。”
又是亚麻音的多管闲事吗。海堂叹口气这么想。
“知道了,我会去的。”
不过,海堂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是出去郊游一次,不可能让他那有如长年隐疾般的原则因此而改变。
对海堂来说,这也带有一半赌气的成份。
☆ ☆ ☆
“……我已经不行了。海堂先生,请不用管我,继续前进吧。”
“你在说什么啊。就快要到山顶了,再加把劲。”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天气好到让人感觉不出来那是红叶才刚凋零的季节。
天上一片云都没有,阳光灿烂地从蓝天上洒落。
气温很高,天气也很好。
对以登山为嗜好的人来说,今天是个非常适合登山的日子。
两人造访的是搭电车一小时就能到达的普通小山。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而是郊游远足的必经之处。
甚至还可以看到登山健身的老夫妇以及带着小孩的父母。
说的更坦白一点,只要是健康的年轻男女,都能轻易登上山顶,是座毫无挑战性的山。
……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比我还要年轻的亚麻音你会先走不动呢?”
“哈呼——、哈呼—!……我已经走不动了……”
亚麻音终于一屁股坐了下来。
是太久没运动使得腰腿酸软,还是天气太热让身体受不了呢。
总之亚麻音已经忘了平常千金小姐的气质,像小狗一样张嘴喘着气,从胸口把风扇进衣服里面。
咪嚓。
那真是个好镜头。
“……!?为、为什么要按快门——!?”
“为什么……因为我有带照相机啊。”
“并不是带着照相机,就代表什么都可以拍啊——!”
“别生气别生气, 这不是很好的回忆吗?”
“…… 会好吗?”
亚麻音一脸怀疑地瞪向海堂。
不过那副表情就像是在闹别扭的小孩子,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刚才的表情一定很糟糕。下次要拍的时候请告诉我。”
味嚓咪嚓咪嚓咪嚓!!
“为什么是用连按快门来回答!?”
“啊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刚刚的表情在店里很难看到。”
“呜—— 一
这次则是把脸颊鼓了起来。
把这个表情也拍下来之后,亚麻音好像是忍受不了了,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就像刚才海堂说的一样,山顶就在眼前。
而且对亚麻音来说只要目的地是山顶,她就没有理由一直赖在这个地方不动。“还能走吗?”
“……可以。我不想再被拍奇怪的照片了,所以要继续前进。”
“我觉得很可爱欸。”
“不可以洗出来喔?”
“那得要看心情。”
“呜——……”
像是小动物在威吓一样,亚麻音瞪着走在前方的海堂的背影。
海堂毫不在意亚麻音的抱怨,总之就是朝着山顶前进。
“不过天晴真的是太好了,多亏了亚麻音的关系呢。”
“也太有效了一点。”
“要是半阴不晴的,会伤脑筋的应该是亚麻音你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呃,海堂先生。您该不会觉得很快乐吧?”
“嗯?并不会啊。”
“可是看起来不像您说的。”
“那是你太多心了。”
海堂耸耸肩,这么回答亚麻音。
的确因为心情改变的关系,或许是变得稍微快乐了一点。
像是在告诫自己一样,海堂稍微整理一下衣领。
“…………”
“嗯?怎么了?好戏应该是到了山顶之后才要开始吧?”
“我还是觉得海堂先生很快乐。”
“嗯,跟拍照的时候相比或许是有趣一点。”
“那样的话还是不行啊。”
“好啦好啦,到山顶我们再来讨论。”
“……也是。”
两人在那之后,二言不发地往前走着。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分钟。
两人的脚踏在山顶上。
“爬到山顶了——!!”
“辛苦了。”
海堂打算慰劳一下亚麻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亚麻音因为那股冲击而软倒在地上。
“喂喂,主题不是到了才要开始吗?”
“是啊,不过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真拿你没办法。”
海堂在亚麻音休息的这段时间,从山顶俯瞰着平地的景色。
原来如此,果然是不错的景色。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大概会对这样的风景不断按下快门吧。
可是,培养出来的多余知识妨碍着自己。
不管有多么美,在日本的话不管在哪里似乎都能见到,是相当普通的风景。到喜马拉雅附近旅行时拍摄到的山岳照片,价值跟这些不一样。
绝大部分的人,如果要选的话应该都会想要看从喜马拉雅俯瞰的景色吧。不管是谁都能看到的景色没有特地去拍摄的必要。
“哇——,真是漂亮极了……”
味嚓。
站在身旁的亚麻音按下了快门。
海堂忍不住大笑出来。
刚才才被自己判断不需要拍摄的景色,亚麻音很干脆地就收进镜头里了。虽然说外行人跟专家之间是有不同,不过在她的眼中,究竟是用什么标准来区分什么东西该不该拍呢。
“你好像有精神多了。”
“嗯,让您久等了。”
亚麻音在这么说的同时,把手上拿的数位相机拿给海堂看。
“我去借了数位相机喔。这样我也能一起拍照。”
“有东西可以拍吗?”
“有喔。”
亚麻音刚说完就蹲了下来。
好像是打算拍不知名的小花。
咪嚓。咪嚓。
“呀——!?我刚刚被拍下来了!?”
“嗯,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很快乐的样子,所以就忍不住了。”
“什么叫做忍不住啊。呜——。没想到居然会被拍下拍照片的样子……”
“哈哈哈,不可以大意啊。然后呢?有拍下来吗?”
“呃,拍起来是这样。”
数位相机的好处,就是可以当场确认拍摄下来的照片。
“怎么样呢?”
“嗯——。焦距有点不准,而且一开始拍摄目标就因为逆光而显得模糊。最近的数位相机有的会主动修饰焦距不对的问题就是了。”
“一开口就批评的一文不值,让人好伤心。”
“……说不定是这台相机不适合你?”
“数位相机跟人也会有适不适合的问题吗?”
“天晓得。不然,会是什么原因呀?”
“好过份喔……”
海堂笑着把数位相机还给亚麻音。
“不过我觉得以照片来说还不错。这是一张确实把想要拍的对象传达出来的好照片。”
“真的吗?非常感谢您!”
讲到这边,海堂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
“说到照片,在店里拍的照片已经洗好了。在我还没忘掉之前先给你。”
“哇啊,真的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
照片的数量相当多。
可以看到充满精神的雪与害羞的亚麻音、奈央的身影。
理保与魅杏不愧是已经很老练了,拍出来的照片漂亮到可以直接登在杂志上。
“好厉害喔,这照片拍的真棒。”
“一点都不厉害啦。”
“怎么会,你看大家都笑得这么开心。”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就是被拍的人厉害。”
“我觉得拍照的人也很厉害啊!”
“那种程度,只要是职业摄影师都做得到。不是什么值得自夸的事情。”
“…………那就算了,我收回我说的话。”
亚麻音的语气很明显地看得出来有种难得我这么称赞你的不满情绪。
“那么,天空怎么了呢?”
海堂催促着亚麻音快点进入主题。
原本这次郊游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拍摄天空。
接下来就是固执与歪理的正面交战。
对海堂来说,他也很期待亚麻音会说些什么。
“嗯,说得也是。呃——。”
亚麻音就像是发现了战斗对象一样,从海堂身边稍微后退几步。
“海堂先生,现在的天空,在你的眼中是什么颜色的呢?”
“稍微有点阴暗的蓝色,如果透过镜头的话看起来就像灰色。”
海堂自己也觉得这样的答案很别扭。
可是这就是这样的一场比赛。
被说服的话就算是海堂的失败。
成功说服的话就是亚麻音的胜利。
“我不觉得是那样。”
“那么,说不定是我的心太阴暗了。”
“我知道了,那就当作是灰色吧。”
亚麻音很意外地妥协了。
海堂在等待下一步的期间,抬头仰望天空。
“那个,我稍微调查了一下,日文的‘蓝色’,以前好像是‘灰色’的形容词喔。日本的天空,仔细看的话是蓝灰色的吧?所以有一段时间,灰色这个词要念作蓝色喔。”
“喔——,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还有喔,海堂先生您知道一月七目的宫中行事中有一种叫做白马节会的神事吗?在中国的习俗里,这一天要是看到代表春天的蓝色就可以趋吉避凶,于是日本就学习中国在这一天鉴赏蓝马,不过蓝马却是白色的喔。明明是白马却要念作‘蓝马’呢!”
“嗯嗯。”
“所以啊,就算天空看起来像灰色,也可以叫做蓝天喔!”
“嗯,真是歪理啊。”
“或许是那样没错,不过就当作被骗,拍一下天空嘛。如果拍出来真的是灰色的,我就……暂时认输!”
“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啊。”
“我是不会放弃的!”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真是顽固啊。”
“顽固的人是海堂先生。从刚才的对话听起来,会让人认为您该不会是很讨厌拍天空的照片呢。”
“我并不讨厌啊。只不过拍天空也不会让看的人觉得有趣吧?我的照片不是拍着玩的。像是经费或客户的要求等等,每次按下快门都必须要考虑很多事情。要是随便浪费底片的话,照片就卖不出去了。”
“照片卖不卖得出去,我认为最后还是由看照片的人来决定。第一,要是还没拍就先下定论,这样的话不是永远都拍不了照片了吗?”
“就是啊。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变得没办法靠自己的意志来按快门。”
“真是的!”
惹她生气了。
“实际上不是常有人说有梦最美吗。真的……梦想这种东西不是用来实现的。梦想被实现之后,接着就是现实。必须要计算成本才行。我也曾经想过要是作为兴趣的延伸不知道会有多好。”
“可是,无法将梦想实现一定会很痛苦的!”
“那样的话,梦想这种东西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
亚麻音就这样沉默下来了。
海堂用手把玩着照相机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呃,虽然有点突然,不过我想知道海堂先生为什么会想要当摄影师呢?”
很意外的,海堂早就想到她终究会这么问。
在美梦俱乐部第一次指名亚麻音那天,把这个话题含糊带过。
不过,结果终点还是在那里。
这场意气之争,必须要回溯到他想要成为摄影师的那天才行。
“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因为就读了摄影的专科学校,然后就顺其自然。”
“所以说,为什么会想要去念专科学校呢?”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原因啦。”
“请告诉我。”
“…………真的是很无聊的理由。”
海堂点点头,决定要把理由说给她听。
“那是在小学五年级时发生的事情吧……”
在运动会团体体操的练习中,仰躺在操场上抬头望向秋天的天空时,看到了连一片云都没有的蔚蓝天空。
天空非常的漂亮。
让人有种好像会被吸进蔚蓝色世界的错觉。
在那之后,就只是单纯的偶然。
生日之前的事情。
父亲偶然间预定要在那个时期购买单眼相机。
照相机辗转地来到了我的手中。
也就是说还是小学生的我,取得了能够把那片蓝天占为己有的手段。对小孩子来说那是非常让人高兴的事情。
很快地我就变得想要让其他人看看我觉得很美丽的世界。之后就只专注在这件事上。
不论什么时候照相机都不离身,不停地接着快门。
因为是还没有数位相机的时代,光是用想像的就觉得很花钱。
想说自己洗照片可以省一点,就擅自把浴室改造成暗房,结果被母亲狠狠地骂了一顿。
不过,真的很有趣。大概是没有办法忘掉那个时候的回忆吧。
我想要告诉更多的人,我们自以为很了解的这个世界,那个时候的蔚蓝天空,是这么样的美一丽。
“……然后,我知道了有摄影师这样的职业。”
“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不是很棒吗。如果是这样就更不能放弃,一起找回那个时候的天空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梦想罢了。”
海堂仰望着他很久没有隔着观景窗眺望的天空。
亚麻音好像还在说些什么,不过完全被当作耳边风。
天空的颜色是灰色的。
跟当时的蔚蓝天空完全不一样。
“还是不行啊。”
放下照相机。海堂没有发现自己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
☆ ☆ ☆
“嗯 ——这样还真的……很难说是谁赢谁输呢。”
夜晚,在营业前的美梦俱乐部中,大家围着亚麻音听取她的报告。
郊游中跟海堂的对话,全部从亚麻音的口中说了出来。
围在她身旁的理保、魅杏、奈央、雪似乎也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到很不安的亚麻音。
“不过啊——,接下来应该就是那个人的问题了吧?反正也没有分出胜负。”
雪很冷酷地这么告诉她。这就是真理。很简单,只要忘掉就好了。
不过对亚麻音来说,她并不想将海堂的梦想当成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要是早一点找我们商量不就好了。嗯——,难道我就那么没有信用吗?”
“怎、怎么会有那种事情!奈央给人的感觉很强又很帅气!”
“可是好像不太擅长出点子就是了。”
“…… 呜!……找不到话反击。亚麻音,如果是可以靠力量解决的事情,就来找我商量。不是什么忙我都愿意帮!”
“好、好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话虽如此,奈央与雪在这次的事件中几乎帮不上忙。
因此,亚麻音的视线自然地转向理保与魅杏。
“呃……不过,亚麻音你应该觉得很快乐吧?”
“是的!我觉得非常快乐!”
“这样的话,你只好相信海堂先生也觉得很快乐了呢。”
“不过要是被认为是多管闲事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再来了。”
“呜——……”
魅杏只用一句话,就简单地把亚麻音的希望打碎了。
“等一下,魅杏。你不觉得话不能这么说吗?”
“……不,就像魅杏所说的。果然像我这种人,没有资格对其他人说三道四。”
“不要沮丧啦,这样会让我们也跟着消沉下去。”
“……对不起。”
“亚麻音小姐,有人指名你。”
“啊——,好的。”
好像差不多到开店时间了。很快就被指名的亚麻音立刻开始准备。
“是海堂先生喔。”
接待小姐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告诉她。
“……咦。”
“这样不是很好吗。说不定他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觉得你很多管闲事呢。”
“嗯。呃,我先失陪了。”
亚麻音一边横越大厅一边观察坐在客席上的海堂。
不知为何,他脸上带着以前从未见过的安祥表情。
“欢迎光临,非常感谢您的指名。”
“嗯。晚安,亚麻音。”
第五次来到店里。海堂已经变成老顾客了。
“首先请先点酒。”
“那今天就点鸡尾酒好了。好像有一种叫美梦鸡尾酒岩浆吧?”
“好的。可是很烈喔。”
“嗯,没关系。因为我明天休假。亚麻音喝啤酒就可以了吗?”
“是的,谢谢您。”
像这样的对话也已经很熟练了。菜单也因为重复看过很多次的关系,都背下来而不需要再看了。
在没多久酒送上来之后,海堂一口气就喝掉了半杯。
“呜哇——,这种酒真的很烈啊。”
“您不要紧吧?要不要换成无酒精饮料……一
“不用,没关系。因为我今天没有打算要待很久。”
“咦,是这样子的吗?”
“嗯,今天我是有点事情要向你报告才过来的。”
“报告……?”
海堂朝用疑惑的表情望着自己的亚麻音点了点头。
☆ ☆ ☆
“我决定要改建成拉面店。”
那是他到现在为止听过最唐突的话了。
“哈啊……”
这里是海堂的摄影棚。正确的说,应该是海堂向学长借用的摄影棚。
站在面前的,就是那位学长。
“你说的是拉面店吗?”
“嗯,你应该知道北关东的拉面王吧?”
在非假目的中午跑来,到底是想要说什么呢?
海堂完全没有办法理解。
“不,我对那方面的事情并不是很熟。”
“唉呦,要多长点见识嘛。总之,我跟那个北关东拉面王的徒弟在酒店认识。他想要独立出来开店,可是找不到好地方的样子。”
“嗯,然后呢?”
“跟他说了这块地的事情之后,他就想要来这边看看。”
“学长是想要成为赞助者吗?”
“嗯,他也说过愿意付租金。”
“如果是那样的话……”
“就是因为这么回事,照相摄影棚决定要关闭了。”
“……嗯,说的也是呢。”
等到他理解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他不得不点头答应的地步了。
原本这就是在学长拥有的土地上,而且还是学长拥有的建筑物。
如果开口要他归还,他也只能乖乖答应。
而且他并没有付很高的租金,所以学长会想要开更赚钱的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
“不会的,这本来就是跟学长借来的东西。”
学长还在说一些有的没有的理由。
不过那些话根本没有进入海堂的耳中。
他只是对突如其来的结束,感到有点悲伤、困惑。
只是很快就能适应状况的体质,让他没有把感情表露出来而已。
(是吗……结束的时候,原来会这么简单地就结束啊……)
海堂抬起头仰望着窗户外面的天空。
天空的灰色,显得比以往更加黯淡了。
☆ ☆ ☆
“其实,摄影棚要收掉了。”
“咦……那个用来照相的摄影棚吗?”
“嗯。一直把摄影棚租借给我的学长,说是想要改当拉面店的赞助人。”
“咦!?那海堂先生决定要怎么做?啊,之前您确实有说过,这样就必须要改变营业方式才行……”
“是啊,要继续当摄影师的话。”
“……要继续当的话?”
“这是个好机会,我想要回乡下去。”
“那不就……”
“我会把玩相机当成兴趣的。多亏亚麻音带我出去玩……我找回拍照的乐趣了。”
“……请等一下!那只不过是您学长擅作主张决定的吧。虽然他的确是房东,不过这样单方面的……”
“这样就可以了。因为我也觉得差不多是时候放弃当摄影师了。”
“可是……”
“作梦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海堂的喉咙发出咕嘟声,让鸡尾酒再次流进胃中。
“啊——,心情能够变得这么开放说不定还是第一次呢。感觉好像可以喝得很尽兴呢。”
“怎么可能会尽兴呢——!!”
周围一片哗然。
店内因为亚麻音的宏亮声音而引发一阵吵杂声。
“为什么您可以表现得这么平淡!梦想受到了妨碍,我认为就算是更生气一点也无所谓。”
“呃,即使是亚麻音你生气也……”
“我生气有什么问题!”
“算了算了,喝点啤酒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下来!”
话虽这么说,亚麻音还是拿起酒来一饮而尽……不过不是拿海堂手上那杯,而是拿摆在桌上的酒。
不是啤酒,而是放在海堂面前的酒。那是店内号称酒精浓度最高的美梦鸡尾酒岩浆。
“……我真的生气了!这样的话我也要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
“亚麻音,你稍微冷静一点。”
“听好了!海堂先生你啊~!只不过是在逃~避而已~!”
逃避?我?
海堂连自己都很惊讶,自己会对亚麻音说的话有这么大的反应。
“等一下,我并没有逃避。这是不可抗力。梦已经结束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是吗……!”
“不对!是谁规定一个人只能够有一个梦想~!如果不行的话~再努力不就可以了~!然后等梦想实现之后!再去找更~大的梦想不就好了~!”
“那样的才真的是梦或理想啊!现实没有那么简单!”
“是梦还是理想又有什么关系~!海堂先生您不明白,有人能够实现梦想这件事,会给予朝同一个目标前进的人多大的勇气~!就连我,对于是不是真的能进入电影业界,也一直感到非常不安!说不定没有办法成功~!当梦想结束之后,我或许一生都必须要生活在鸟笼中才行~!可是~,就算我真的是没有翅膀的鸟儿,梦想着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也不是自愿要放弃梦想的!为什么突然就被人宣告结束!这种莫名奇妙的事情……谁能够接受啊……”
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两人的气势一直线地滑落下来。
海堂用酒润了润喉咙。
亚麻音瘫坐在沙发上,像是在喃喃自语般地恳求道。
“请不要放弃梦想。只要一直追寻梦想,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回想起天空的颜色是蓝色的。”
亚麻音的眼神相当的坚决。
就算带着浓浓的酒意,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海堂直到现在才好不容易注意到,亚麻音那略带红色的瞳孔,或许就是代表着永不消失的热情。
“亚麻音,我……”
“呜噗……开始有点想吐了……”
“啊——?”
那双瞳孔被沉重的眼皮覆盖住。头显得摇摇晃晃的,身体姿势也渐渐不稳了起来。
“咦?你……”
“……呜~,对不起……我又多管闲事了……”
“不会,我认为亚麻音你讲得才是正确的……呃,你该不会想睡了?”
“没问题~。我完全不会想睡~。”
没有比醉鬼说的没问题更靠不住的话了。
海堂慌慌忙忙从口袋中拿出用面纸包住的一叠照片。
“前一阵子郊游时拍的照片,我都洗好带过来了。我想说先拿来给你。”
“啊——!这是我~!”
“嗯,这是亚麻音的照片喔。…… 这下伤脑筋了。”
海堂看着空空的酒杯咂了一下舌头。
没想到她会醉成这样。
原本是打算自己要喝醉的。
海堂忍住不让自己叹息,把照片交到亚麻音手中。亚麻音紧皱着眉头,像是要用视线凿出洞来一样地热心看着照片。
“不错的照片吧?”
“是的,这是最棒的照片了。”
“是拍摄的对象好。”
“不只~是那~样喔~。拍照片的人也是最棒的~……”
“谢谢,我就老实接受你的赞美吧。”
海堂在把亚麻音爽朗地放到桌上的照片拿起来的同时,一张一张重新看过。
拿相机对着花的亚麻音。
坐在地上休息的亚麻音。
吃着便当的亚麻音。
抬头望天的亚麻音。
生气的亚麻音。
哭泣的亚麻音。
笑着的亚麻音。
全部都是足以窥探到亚麻音的内面,相当逼近拍摄对象本质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表现出亚麻音不同的一面。
当然那也是亚麻音本人充满魅力的关系。
不过,那些照片在海堂的眼中,焦点变得稍微有点不太一样。
不用说,那偏差只有可能是来自按下快门的他自己身上。
(怎么会这样。难道照片真的会照出真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