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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满城疯语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19

宴会终了,众人各自散去,而皇帝反常地陪皇后回了懿轩宫。

至寝殿中,当皇帝挥退所有宫人后,皇后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她坐在床榻上垂着眼睑不看皇帝,更没有丝毫脱衣就寝的意思。

皇帝和皇后隔了一段距离也坐到榻上,缓缓摊开了手心,里面竟藏着一枚黄橙橙的金橘,他把手心推到皇后面前,道:“朕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

皇帝心里一直有个解不开的死结,这么久以来,他以为自己比普通人更加能容忍,然而今夜当他看着皇后对峻王言笑晏晏的模样神态,他的那个死结终绕成了一团乱麻……

皇后没拿,不是排斥东西,而是怕触碰到皇帝的手,“臣妾数年前的喜好了,想不到皇上还记得。”这话听着似感激,言外却是暗示她的喜好早已改变。

皇帝听了不悦,将金橘强行塞到她手里,上下牙咬紧却又松开,“这么多年来,你我只是貌合神离,难道你心里就没一点怨?”

“皇上的话臣妾不懂,臣妾贵为后宫之主,资薄福厚,臣妾又有什么好怨的?”她晓得,皇帝每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和她撒上一通脾气,不过只要她安分地忍过去,皇帝最后多半就会拂袖而去,然而她却不知道,这一次皇帝的怒气实在有别于以前。

皇帝冷冽笑了一下,接着毫无征兆地掰过皇后的肩膀,强命她直视自己,“朕心里一直也挺好奇,今夜不如就把事情和你挑明,你到底是恨朕杀了你妹妹张藏夏,还是恨朕害你们有情人不能相守?亦或是两者根本都有?!”

“……”听到妹妹的名字,皇后心里猛然一阵持续地抽痛,什么话也说不出。

皇帝见她不语,嗤笑着转了话题,“看你今日这样热情……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后竟对他还不能忘情?!”

“他?皇上说的是峻王殿下?”皇后从对妹妹的怀念中主动抬起头,极其不解地迎上满脸讥诮看着她的皇帝。

“皇后现在还跟朕装什么傻?”眼见皇后的反应,皇帝心觉好笑,凑近皇后,手挑起皇后的下巴,眼神却极速晦暗下来,“别以为朕戴了这么多年绿帽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如当初文定时,皇后将喜欢三弟的事告诉朕,朕绝不会勉强你嫁给朕,你们也不用背着朕苟合了。”

“皇上……说臣妾什么?”

“朕记得那日,你胞妹张藏夏跑来书房告诉朕,你和峻王偷情,朕本是不信的,可她却赖着朕那儿不肯走,无奈之下,朕只好同意她到你卧房一探……没想到看到的竟是……你们紧密相依,衣衫大解的画面……”皇帝冷冷一笑,脸颊棱角镀冰。

皇后闻言诧异莫名,嘴唇哆哆嗦嗦地激动问道:“皇上说的可是建武二十一年六月十三日的事?”

她之所以将这个日子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就在前一日,在张藏夏的帮助之下,她成功引诱当时还是二皇子的皇帝圆房,女人总是不会忘记自己的第一次,这一点皇后自然也不会例外。

“皇后的记性可真好!”皇帝嘲讽笑意退下,下一瞬,面上泛起的是无边的苦意,“是了,女人和自己心爱人在一起,总是会特别难忘哈?!”

不好的猜测被证实,皇后无力地瘫坐下去,她端庄容颜上极少出现过像现在一般的惊骇神色。

原来那一夜和她圆房的居然不是皇帝,而是……峻王……

“当年你妹妹告诉朕,你们早就私定终生……朕不信她的话,匿身在外面直到峻王偷偷溜走,趁你当时还未醒,朕再次潜入你的房中查看,最后发现你的熏炉中竟是下了药的。

那药甚猛,外界流传不广,京中只有一间店铺有售,朕颇费了些手段才辗转查出你和峻王偷情那一日,只有张藏夏买过那种药!朕不管你们是想助兴还是被你姊妹坑害,若非你们彼此情浓,你当时意识到不对,完全可以出来喊救命!可你却没有那么做。”

得知真相的皇后泪水倾轧而出,她连连摇头否认,偏偏呜咽着说不出来来一句解释的话……大错已经铸成,况且事隔了这么多年,她再解释又有何用。

当年她嫁给当时还是二皇子的皇帝,心里本是十分欢喜,可直到他和她成亲近两个月,他都一直在书房忙碌,从未进过她的房门。

在这种情况下,皇后很难不胡思乱想,郁结之下,她便将此事和当时到王府做客的胞妹说了,张藏夏替姐姐鸣不平的后,果断答应帮助皇后。

那夜,一剂红尘销魂散,下在了熏炉中。

夜半时分,男人终于被张藏夏引到了皇后房中,耻于用这种方式勾引,也羞于是自己的第一次,故那时她房中未曾燃灯,黑暗中,她和他极尽缠绵之能事……

那天妹妹不过是帮助她拥有了本该拥有的待遇,可他却杀了她……她想不通,故五年来她以杀妹之仇恨他,也恨自己。但从这一夜开始,皇后晓得,自责和悔恨恐怕将会变成紧紧束缚她一生的藤蔓。

“朕一直不把事情挑明,是想在你我夫妻间留下点颜面,可依今夜来看,朕给你留面子,你可曾给过朕面子?”他怒喝,面部线条愈发冷硬。

若这些年,他心里还残存了些对她的情分,那么经此一夜,也全都消散了。

两年了,他之所以不让峻王回来,除了怕放虎归山,多多少少也还顾忌着峻王和皇后这层。

朝中事烦,那一天,皇帝终还是动了让峻王回京的心思,随后,他就无意识地命抬轿的太监来了懿轩宫。

皇后的寝殿中,他借恰巧来懿轩宫送桂花糕的杜氏刺激皇后,可她却依故没有丁点反应,是以他才会那样生气……

皇后心如死灰,倏地起身跪在地上,道:“恳请皇上废后!

废后?谈何容易!

他盯着她微弯的头顶出了好一阵神。

这五年来,他看她跪着的姿势倒比看她的正脸还要多,半晌,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感伤,幽幽地道:“还有一件事,你却也是不知道的……”

年少时,他第一次在张府见到她,便爱上了,后来,先皇给他定了簪缨世族孙家的嫡女做正妃,他不愿,在万乾宫的丹墀跪了一天一夜,才使得先帝改了主意。

可,无论是当年的二皇子孙克,还是今日已为皇帝的他,恐怕都没有料到他和皇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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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接风宴那一夜后,皇后病情又再次加重,请安的规矩在后宫算是彻底荒废下来,皇帝未免后宫秩序混乱,委任了飒嫔和赵昭容代为管理后宫事务。

这个决定,无论是对于等待孩子降临的陆充仪,还是和飒嫔旧仇甚深的绵期来说,无异都是晴天霹雳,她们不能按原定计划等下去,扳倒飒嫔之事变得刻不容缓!

一日秋雨缠绵,天气迅速冷下来。

绵期合上采办司送来的账本的最后一页,嘴对着双手之间哈了口热气,她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她自然从账本中看出了她想要的东西,可这些究竟要如何用出来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扳倒飒嫔?

心思起转承合许久,她眸色终是一亮,唇边勾起一轮清浅笑意。

不如,她就那样做好了……私贡

一月后。

傍晚冬雨初歇,窗外晚红渲染天边,温丽凄美,有一行大雁迎着夕阳向天边飞去。

绵期看见此景,心中感怀,收回目光,执笔在纸上默出几行前人的诗作。

然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身后木梯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

是有人上楼来了!

她上来前明明吩咐过不准任何人进来的,故来人的身份,其实并不难猜到是谁。

迅速将眼前的纸抽离,她又在纸上笔笔千钧地写上了一个“忍”字,然后又无比慎重而执笔写了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写到第五个,她身后的人终于轻抚上她的肩膀。

“小期——”这是特属于皇帝的叫法。

“啊——皇上吓了臣妾一跳!”绵期佯装惊乱得将眼前纸揉成一团,丢在旁边木篓里,不满地道:“您来了,怎么也不叫人知会臣妾下去?”

“你的人都说你心情不好,吩咐她们不得上来,故朕才自己上来了。”皇帝笑着把目光从纸篓那处收回来,又问她:“你究竟写些什么内容,竟是连朕都不给看的?”

绵期眼睛转了一下,俄而浅绯色唇不满地嘟起,“皇上应该都看见臣妾写的是什么了,做什么还这样打趣臣妾?”她在他眼里不是个傻女人,过分装笨,反而让他看清她是刻意为之,还不如直接挑明来的实在。

他弯腰拾起纸团,随即拂过褶皱不堪的纸面,微点下颌,“小期这字写得倒是有前朝许逸欢的风骨。”

绵期夺过来,急忙撕碎了,“皇上过誉了,人家许逸欢可是前朝门门开花、样样精通的大才子,臣妾只不过是最平凡最普通的小女子,实在不及许前辈万一。”

“怎么平凡了?”他眉毛微颤,轻轻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三分戏谑七分真地说道:“你可是当朝天子的宠妃。”

“呿——”绵期不屑,通过察言观色,她知道他今日心情尚可,于是大着胆子嗔怨道:“皇上一个月也就来看臣妾三、四回,却去看飒嫔七、八回,大家都说飒嫔是您最宠的妃子,那这样看来,臣妾就算得宠,得的也不过是‘半宠’罢了。”

“哟,吃味了?”她的不满反而让他心情极悦,继续逗她:“小期,‘小气’,果真人如其名,难道就因为朕来看你看得少,才要在纸上写那么多个‘忍”字?”

听到皇帝提那些个“忍”字,绵期身子微颤,气鼓鼓地腮帮子也无力地落了下来,沉默一阵,才揶揄他道:“臣妾不过练练字,没有寄托任何心思,皇上切莫多想。”

“那便好,乖了,你又不笨,肯定知道朕为何一月才来三、四次,别让朕说那些难听话……”他欲言又止,最后只宠溺得从上方揉了揉她的头发。

是的,皇帝说的没错,所谓的难听话,她都懂。

后宫讲究雨露均沾,虽总有例外,但绵期晓得那样例外的机会并不会属于现下的她。

父无高职,家世卑微。

他宠给的多了,反倒只会让她四面楚歌,无福消受。

想到这一重,她不免心里有些感叹,半天也没在说一句话。

皇帝见她不语,本欲再劝她两句,却陡然意识到怀里的她只穿了薄薄的两件单衣,他心疼地轻斥她道,“入冬寒凉,正是多病之时,你怎的却这么不爱惜自己?”

“臣妾……”话顿住,绵期心想刚才的“忍”字没有成功引到话题上,这次的薄衣她定要成功,故胡诌了句敷衍他:“臣妾怕热,不喜穿那么厚。”

“假话。”他扳正她的身子,关切道:“朕是男儿都觉得冷,你这个小人儿却怕热?莫等了,咱们赶紧下去,让你的宫人马上给你寻件厚衣来穿上吧。”

绵期不走,死死抱住他,满脸畏惧心虚,“皇上,臣妾真的不冷……!”

她这话方一出口,就感到男子宽厚的手心搭在自己纤瘦的手背上,而她冰冷的手背就这么轻易得出卖了她。

怒意侵染皇帝面庞,他看着她微扬了声调,“这就是你说的不冷?”

不再理她的阻拦,他强硬拽着她下楼,两人到了偏厅中,皇帝命一个当值的小宫女去取一套夹袄或薄氅给绵期,小宫女愣了几秒,才往绵期的内室中寻去了。

此刻的绵期,外表虽然惊慌不安,内心却是无比安然淡定。

幸好她算准了皇帝来看她的规律,知他这几天如无意外定会来觅香阁,故才刻意穿得薄了,但也只是显得薄,实际上因她选择的都是不透风的布料的衣物,所以她并不冷的。

适才,她一直拿着狼毫笔,开窗习字,所以手才会变凉,也让皇帝错认为她很冷。

一会儿,拿着一件兔毛大氅过来的已不再是刚才那个小宫女,而变成了星玉。事先绵期有过交代,而刚才星玉听小宫女道出取厚衣的意图,她自然能大致想明白绵期所面对的情况是怎样的,怕小宫女误事,她便自己亲自送来了。

皇帝看着那件厚厚的大氅,心内顿生不满,他冷冰冰质问绵期,“你这觅香阁的奴才都是怎么教的?现在哪里是穿大氅的季节了?”

绵期讷讷无言,错着头对星玉打眼色,让她退下,不过星玉刚走出三四步,就被皇帝喊停了脚步,“慢着——看你眼熟,可是杜夫人的随侍宫女?叫什么名字?”

星玉顿住脚步,转身,不慌不忙道:“回皇上的话,奴婢贱名星玉,正是娘娘的随侍宫女。”

“亏你还是随侍侍女,天冷了不提醒你家主子加衣,让取衣来——你反拎着一件腊月穿的过来,朕看你这大宫女也别当了,索性到飒嫔那里领板子去吧!”皇帝面色黯淡,气不打一处来。

听见皇帝提到飒嫔的名字,绵期眼中几明几灭,“皇上!不是她不懂,实在是……臣妾的秋衣都换了银钱,根本没有适合时令的薄氅和夹袄穿啊。星玉是臣妾在杜府时的丫头,跟着臣妾一路来到宫里,臣妾已经没能带着她过上好日子了,现在您还要罚她,好吧,既然皇上一定要罚她的话,那就干脆罚臣妾就好了!”

听她这么说,皇帝心口像被人抓了一把,嗓子里仿若有块琉璃碴子膈着一样,半天才困难地问:“为什么要换?”

虽然减了妃嫔的份例,可他派人特意算过,戒奢令后份例的银子数额,无论是妃嫔们平日打赏奴才或者通过采办司买一些女人用的东西,都是足够的,既然足够,她为何还要把衣服都拿去换了呢?

绵期哽咽了,别过身子去抹了几把泪,然后才像鼓足了很大勇气一样道:“臣妾告诉皇上,皇上可千万别说是臣妾说的,也别采取什么举措,以免触怒……,到那时臣妾等中低分位的妃嫔就没好日子过了。”

“你说吧。”皇帝略有不奈,撑了撑额头。

“以往,皇后娘娘还掌管后宫的时候,像臣妾一样家世一般、分位不高的妃嫔还能受到娘娘的庇佑,但是皇后娘娘这一病倒,飒嫔娘娘掌了权,皇上也知道,飒嫔一直看臣妾不顺眼,臣妾为了能在后宫中活下去,也加入了‘上私贡’”

“何谓‘上私贡’?”

“就是地位低的妃嫔为寻求庇佑,也为了使得分位高的娘娘不找自己的岔,而不定期或定期的给她进献钱财、珠宝等的行为。”

皇帝听明白后,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声。

可笑,官场中的贪官抓都抓不过来,什么时候这贪污行贿的一套竟然还搞到宫里头了……

“除了飒嫔,这受私贡的还有谁?”皇帝嘴唇深抿,眼中看不出情绪。

绵期摇了摇头。她并不贪心,她现在的目标有且只有飒嫔一个人。

半晌后,皇帝在她额头上埋下一颗安慰的吻,将她缩在怀里“委屈你了。”

这际,星玉见他们亲密状,自是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故识趣地退出去了。

两人默默抱了一阵,皇帝又劝她安心,“这件事朕会处理得很谨慎的,绝不会连累到任何人,还有——朕明白你那个‘忍’字是何意了,但朕希望你暂时还是忍下去。”

“好。”她低声应完,颤颤巍巍得如一头受伤的小兽埋进他的怀里,内心却是雀跃至极!

表面看起来,她只是在皇帝跟前演了一场戏,但为了让皇帝相信,也为了让皇帝在接下来的调查时,有更明显的收获,这一越来,绵期其实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首先,她真的卖掉了自己一些无关痛痒的衣服和首饰,给飒嫔上了私贡,其次,她又命路鸣将原来帮妃嫔们易物的抽成由三成降到了一成,结果这样下来,参与到易物中的妃嫔人数比之以前竟多了三倍!

以前易过物的,知道易率高了,变着法的把自己珍视的物件都拿出来换了,而以前没易过物的,知道现今易物划算,也过来凑热闹。

是以,这样更多的妃众手上有了更多的钱,有钱就有的花,那么到飒嫔手上的钱和物都会变得更多。

这样一来,皇帝调查时,若知道妃嫔们变卖物品猖獗,而大部分的钱不是用于她们购买自己平日所需,而是全都进了飒嫔的爽犀宫,试问皇帝会怎么想?

不过绵期知晓有些事情不是全靠她使些手段就能办到的。

如果不是飒嫔在宫中真的是横行霸道,让妃众们都畏惧她;如果不是飒嫔真的有一颗贪婪的心,对于妃众贿赂的行为不做任何拒绝,她又哪能抓住这个机会扳倒她呢?

总之,一切有因才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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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皇帝以天气变幻无常为由,特别开恩,命司衣司给妃嫔们加了一次新衣,妃嫔无论妃位,都收到了三件初冬穿的衣服。

而赏赐觅香阁的衣服却又不同于给其他妃嫔的,是由司衣司的掌事大宫女亲自送来的,桐语收下衣服,打开一看,竟比其他妃嫔多了两倍,一共六件冬衣。

她摸着衣服的布料,对坐在榻上的绵期说道:“小主,你看这料子虽不是最名贵的,但却是难得的舒适又实用的锦缎品类,啧啧,看来皇上对小主您可是好到心坎上了呢!”

丽殁

绵期冲桐语回了一个笑,并没有多说其他,只是端着手里的冒着白色热气的姜糖水“咕噜”一口喝尽。她盯着摊开来的六件冬衣,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以往她的月事来的不准,也是常有的状况,但这次竟然迟了十多天就实在有些奇怪了。

前两日她请葛太医来瞧,她给绵期掐脉后,告诉她,依照脉象来看不是怀孕,更像是受了凉而引起的月事不调。但当绵期将上次来不及事前喝药的事,告知了葛太医,她居然皱着眉,郑重告诉她,药理上来看,像那样事后喝药的话,药汤基本是对避孕不起任何作用的。

绵期惊悸得同时,更加庆幸自己没有中招,另外也在心底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谨慎防备。

心思一转,她便想到铲除飒嫔一事上来,转眼皇帝应承下此事已有五六天了,可她并没有听到爽犀宫有什么消息传出,甚至这五六天里,皇帝有两日都是留宿爽犀宫的,飒嫔的恩宠,看来丝毫没减。

那天皇帝听了上私贡的事情后,咬牙切齿地样子不像假的,而他最恨后宫风气不正,故绵期忖度,应该是皇帝正派人查探中,为了不打扫惊蛇,才一切表现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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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空中扬起了薄薄的雪花,绵期看着喜欢,于是命安巧温酒,又让星玉指挥几个小太监把暖炉送到了阁楼上。桐语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叶纹毛圈手护,帮绵期戴在手上,理平了边角处。

一切准备就绪,她刚要上楼去赏雪品酒,却有小太监送了一份邸报而来,而这是一份喜报:

爽犀宫翟氏,梦熊有兆,特晋丽妃。

看见邸报内容,绵期彻底傻了,她等的是飒嫔落马的邸报,现在怎么成了怀孕晋封的了?

不对,自她前世的认知来看,飒嫔自进宫以来,应该就怀孕过一次。而那是发生在她们这批秀女进宫前的一件事了,那一次不成功的怀孕经历,也使得飒嫔终生丧失了怀孕的能力。

皇帝这才刚要彻查她收受私贡的事情,她一个不能怀孕的女人突然就怀孕了,这实在太诡异了。

扭转劣势至优势,怀孕的确是个好方法,至少能最快的挽回皇帝冷掉的心。可是让她想不通的有两点:

首先,她重生过,她可以非常确定,飒嫔现在的怀孕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就算飒嫔买通了看诊的御医,皇帝怎么会就轻易相信了?怎么不让信得过的御医来检查一下呢?

第二,那天她和皇上谈话的时候,只有星玉在场,先不说星玉对她有多衷心,如果真的是星玉出卖的她,飒嫔恐怕早就对她动作了,所以绝不会是星玉,那么是谁泄露了消息?

而这两处的关键点都直指皇帝,会不会是因为皇帝爱护飒嫔,而向她告密,或者包庇她作假,以掩埋事实真相。不过皇帝这么做却缺乏动机啊,天下都是他的,即使不做这些,她说飒嫔无罪那就是无罪,做这些样子给谁看呢?

那么难道皇帝不知道飒嫔是假的?

如果连皇帝的嫌疑都排除掉,那么飒嫔究竟是如何得知的消息,又是如何向皇帝掩盖自己假怀孕的事情的,关于这两点,绵期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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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之上,片片雪花飘飞,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到她的胃里,温度从她肚腹中蔓延至全身,因对未来缺乏安全感而滋生的恐惧才渐渐得到了少许安慰。

她本来以为自己计划的很完美,可背后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这一切打乱,让她措手不及,且又无力还击。现在飒嫔成了丽妃,下一步,她到底应该怎么走下去?

茫然之间,她水葱般的细指尖伸出檐外,有雪花落在指甲盖上,绵期看着这细细小小的东西,美丽而又脆弱,不过一会儿工夫,便被她的体温融成一小滩水渍。

不!她觉得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总要做些什么,否则若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分呆着,她迟早要被丽妃那团火所融化……

她又翻回刚才的思路节点,既然她已经确定丽妃是假装怀孕无疑,那么便可以想见她接下将要面临的两种选择,一,找一个怀孕月份适合的女人,埋伏在爽犀宫,那女人生产,丽妃就假装生产,二,借由一起事故,假装让自己的胎不保。

丽妃选择第一种可能会更大一些,毕竟她没有孕育能力,有个孩子,那她的宫中生活也会更保险,但选择第一种的风险相对也会更大。

不知怎的,她竟想起那日皇帝让继续坚持那个“忍”字,看来唯今她也只能隐忍地等下去了,等丽妃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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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被太医判定为肯定要流产的陆充仪竟然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了,还一举得男,皇帝大喜,晋封陆充仪为昭仪,赐字“温”,就连病重不露面的皇后也亲自探望了陆充仪。

温昭仪从此成为第一批选秀进宫妃嫔的第一人,不过有此等荣耀,并没有让温昭仪翘起尾巴,那还是像平素那样深居简出,对外宣称是自己身体因生产而变得虚弱,不过绵期知道,她是不想浪费一点时间,想时时刻刻守着自己的孩子,不让任何信不过的人接近小皇子。

而丽妃这方面,也是“怀孕四个月”了,她倒胖了不少,穿着宽松的衣服,腹部也确实开始显怀。

丽妃腹部会凸显,约莫装的是塞的假肚子。她想的没错,看来丽妃是打算走第一条路了,把别人生下来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

她想过当众冲撞撞到丽妃,再取出她的假腹,昭示众人,但这样做的风险太大,就算丽妃垮了,还有翟氏父子,她在后宫还有皇帝为她做主,而如果翟氏父子攻击她家里人,那就麻烦了,所以这是个蠢办法,她做不得。

而最稳妥的办法,是等到丽妃假装生产的时候,到时候若能通过一些方式提醒皇帝一二,自不必担心皇帝看不出丽妃欺君的端倪。

不过绵期却没能得到那一日。

因为就在丽妃怀孕的第五月,第二年的三月,丽妃突然落红不止,太医院几位御医抢治无效,她的落红演变为可怕的血崩,最终胎死腹中,大人、胎儿两条命一同去了。

对于这个结果绵期完全是没想到,她心下愕然兼疑惑,预期的欢喜倒是一点无。

丽妃的死对于她来说是好事,她当然不会是为这不喜,而是……她心里隐隐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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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丽妃是带着胎儿没的,所以在后宫被视为不详,停放一日后,皇帝追封其为孝甄显皇后,以皇后之礼一路运到百里外的皇陵,举行了简洁而又隆重的下葬仪式。

听说,丽妃的胞兄翟斩风是半个月才赶到,不服且不忿地嚷嚷着开棺验尸,可当守灵官真的逐级往上请示到皇帝那里,得回来开棺的许可后,翟大将军见状却又不忍了,于是开棺验尸一事也就做了罢。

时间退回到十天前,丽妃下葬完毕,皇帝从皇陵回来的那一日下午。

这日,绵期接到了旨意,让她前去苦乐园侍奉。

她喝了葛御医的汤药后,并没有多做何装扮,便潜安巧和星玉两个跟着自己前去。

如出一辙的,皇帝和上次一样,更衣完毕,便将所有宫人都打发到外边去了,温泉水中,比上回来这里还要沉默的皇帝,陡然拥住了绵期露在水面外的肩膀。

“皇上,您节哀……”

他“嗯……”了一声,算作回答,低沉而含糊的声音,像是从他的鼻腔中发出来。

“丽妃娘娘,她……”提到丽妃两个字,绵期觉得皇帝拥着她的力气大了两分。

就这样被他这么大力抱了一阵,绵期觉得自己肩胛骨吃力得很,于是赶紧找了个话题,转移皇帝的注意力,“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似乎特别钟爱来这苦乐园。”她拼命从不透气地胸腔里挤出一声笑,“能和臣妾……说说是为什么吗?”

皇帝从她声音中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于是终于松开了他,点漆双瞳散发着幽暗的光,他赏了半晌绵期被水雾氤氲着的脸,忍不住在她唇角酌了一下后,表情才显得略略好了些,“钟爱却也谈不上,上次和你前来,还是朕自登基后的第一次来,然朕倒是特别喜爱这苦乐园三字中‘苦乐’二字,它们本是出自一句佛语,小期,可知是哪句?”

绵期颦眉略思索了一阵,回他道:“可是《无量寿经》中的那一句,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正是。”他眼睫微垂,面染落寞,“人在世间走一遭,其实我们都是孤独的。”

“皇上还有臣妾。”她娇嗔道,道理上她应该这么说。

“真的?小期不是很怕朕?”他感觉着贴在胸膛上的她水嫩柔软的脸颊,嘴角溅起一丝苦笑。

“唔,皇上您在说什么?臣妾爱您都来不及,怎会怕您?”绵期眼里划过心虚之色,有些不敢和皇帝直视。

他看见她的样子,沉默少时,随即冰冷一笑,倏地发狠擒住她的细窄腰,把自己的惯穿进去。没有前事润滑铺垫,绵期痛得嘴角抽动一下。

“假话。朕亲手炮制了丽妃之死,小期恐怕早就看出来了吧?既已看出,你又怎会不怕。”

讨好

“啊,皇上……”她低吟,豆大汗水从发鬓处滚下来,“您一定要把这两件事同时……进行?”

“嗯。”他在她身体里狠顶了下,唯有让她意识到他特别的存在,她的心才不会因为畏惧而离他而去。

“那臣妾……嘶……就说自己的看法了……”肉体受罪,心却格外清醒,“臣妾不怕。”她本来是真的怕他了,但皇帝现在做出这种幼稚的行为,她哪里还会不明白?

前生今世,她第一次窥探到他的情绪,说什么孤独不孤独,苦乐不苦乐的事,其实也只有害怕孤独的人才会去深切感受和孤独有关的事吧?

人最怕无畏,但像皇帝这样有脆弱的缺口的人,其实并不能算作特别可怕的人。

这样一想,绵期心里便豁然不少,其实她今天会害怕,不过是怕皇帝有一天对她像对丽妃那样绝情,但凭心而论,皇帝没有做错,丽妃不除后宫难平。

她一句不害怕,让身后的人一颗吊着的心放下来不少,动作上更见了成效,舒缓温柔了许多,进行的时间久了,她也渐渐食髓知味。

……

许久之后,身后人终于停住动作。

简单清洗后,他抱着她从水里出来,去到了简易厢房。

绵期自己迅速穿好白色的亵衣,便要去帮皇帝穿,却见他已经好好地站在那里了,满脸不耐烦,神情挑剔倨傲地道,“规矩上,你应该先帮朕穿的——但为了不着凉,以后你还是先穿好自己的。”

皇帝居然会体谅她。

绵期难以置信地抬头望了他一眼,看见的却是这一样一幕,几缕湿发不安分地依在他前额,不时有水珠顺着他的眉毛,脸郭,最后顺着他的下巴滑落。她咽了口吐沫,别过头去,不过下一刻就被他拉进了被子里。

“朕很喜欢你看着朕,而且还是用这种垂涎欲滴的神色。”他坦诚而满足地笑着。

绵期闭眼不说话,心忖这人真是想多了。人人都有对美好事物的企及之心,她偶尔一瞬对他的样貌痴迷,就像看见一本好看的话本子,也像看见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真心没有什么特别的。

皇帝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害羞,问:“丽妃的事,小期,难道不想再问朕点什么?”

“……”要说便说,不说拉倒,她不屑地依旧不开口。

“翟家权利滔天,朕若直接处置翟氏,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主动开口,但却不满意她的毫无反应,故将话停住,手在她腰上掐了下,痛得她轻嗤一声,他才满意地继续往下说:“朕授意御医,让他告诉翟氏她怀孕了,同时以保胎名义,开了一种能让人吃了肚子胀大的药给她喝。”

“那丽妃娘娘是真的相信自己怀孕?”她眉轻蹙。

“是的。”

爽犀宫里总有一半多都是翟家的人,若丽妃自己都以为自己怀孕了,那她宫里的人更是这样认为,同时,这些人也都将成为证明丽妃是血崩而死的有力证人。甚至都不用皇帝出手,他便会将这些消息,相伴传到翟氏父子耳朵里。届时翟氏父子也只会感叹是丽妃命不好。

绵期不禁在心中喟叹:这招药杀,被皇帝用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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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倒了一个丽妃,相当消去了一个尖锐的菱角,皇后又不理事,陆昭仪只在乎自己的皇儿。

故在这种大势之下,后宫管辖大权便落入了赵昭容之手,但依照上世经验来看,赵昭容在进宫前的一年半时间内,行为都是收敛的,所以暂时她还不足畏惧,故只要小心和其相处,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又盘算回自己身上,现在她的分位是夫人,位列九嫔还有美人,才人,宝林,婕妤四等,想要升等,怀孕是最快的,不过绵期还不想用这种。

除了孕育子嗣,她还可以通过立功,获得升等的机会,而这里“立功”的含义还是很广的,可能是做了对后宫有益的事,或者是让皇帝开心的事。权衡之后,她觉得取悦皇帝相对容易一些,而截止到现下,绵期深深觉得皇帝取悦她,远比她取悦皇帝要多得多。

即使这一世他频频对她示好,但绵期仍旧觉得——皇帝这座大山其非常不好翻,至少上一世,她是翻来翻去都没翻他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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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地处偏僻,冬日雪水大,而接连一个月没下雪的时候,绵期便知道是春天来了。

皇帝的生辰就在下个月,去岁皇帝过生辰的时候,并没大办,只是和几个合意的妃嫔吃了顿饭了事。

当时绵期还没能侍寝,操心的重点不在这个上面,自然也没资格送他一份寿礼,但今年她的境况显然已不同。

通过以前和皇帝打交道的经历,她知道皇帝比较缺爱,所以一份体现她的重视和关爱的贺礼,该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然而,她要想知道皇帝最需要什么,那就得了解他。故一个草上莺飞的四月晴日,绵期携着桐语往史馆特驻在宫中的起居司来。

起居司,顾名思义,便是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地方。

但起居郎并不像传说中时刻跟着皇帝,大祁的史官只在皇帝上朝和议事时跟随并记录,除此,后宫中的和妃嫔的一些言事,只会相应挑拣性质重大的记录下来。

皇帝的生母,也就是樊才人,只是先帝众多嫔妃中最平凡的一个,故她并不会有专门的起居注留下,所以绵期能做的就是翻阅先帝的起居注,而从中找出关于樊才人的蛛丝马迹。

先帝的起居注不得外借,顾绵期只能每日都去起居司翻看自樊才人进宫至去世,一共是十六年的记录。

十六年时间不短,阅读量自然不会小,故绵期和桐语前后一共去了五天,分头看才勉强将先帝十六年间的起居注跳读了一遍,提到樊才人的信息微乎其微,不过也还是有的。

她们将这些与樊才人有着直接或者间接关系的信息抄录下来,拿回去由绵期从中筛选出了有用的信息,以供研用。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收益,不仅仅是知晓要为皇帝准备一份怎样的生日礼物,更是从源头上彻底了解了皇帝这个人。

接着,绵期又花费了三天时间,从樊才人的信息种,以皇帝的角度推测总结出了要点:

樊才人进宫的第二年,二皇子孙克出生了,他与其他的孩子相比,更加乖巧,襁褓之中的他不哭不闹人,而且非常会笑,是个很讨喜的孩子。

时间一晃,孙克长到了六岁,因他的拨浪鼓被大皇子孙谦抢了,孙克便与大他三岁的孙谦打起来了。年龄较大的孙谦反而不敌孙克,被打得皮青脸肿,羞愤下,孙谦哭闹不止。这件事居然闹到了皇帝那里。

皇帝命二皇子向大皇子道歉,并训诫二皇子,说他好逞凶斗狠,日后必成祸患。

早慧的孙克,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皇帝的话,自此便不爱多说话,以沉默为主,这种性格也一直伴随着他成长。

绵期搁下记录的笔,心思几转——

看来皇帝并不像一般的小孩子一样,拥有美好的幼年生活,他在小时候就会看大人脸色行事,开朗的天性也得到压制,至十四岁她娘去世事,他应该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小大人了。

故一份能弥补他小时候的缺失,让他感到温暖和关爱的贺礼应该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心下有了主意,她不再迟疑,打算按照这个思路来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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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她正在房里准备皇帝生辰礼物,却突然接到了德馨宫传来的消息。

她还以为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原来是太后希望她主持准备一些西北菜,在傍晚峻王进宫时,可以母子同用。

不过这并非太后的主意,而是峻王在均州——峻山呆过两年,吃惯了西北菜,回京后吃不到正宗的,故有些遗憾。

太后想起曾协助皇后置办西北菜式的杜夫人,故向峻王提出不如由她出面,让那留在宫中的西北厨子做一桌菜。

峻王一听太后说的是绵期,心中大喜,面上不动声色得立时应了。还向太后说不能让绵期白白操持,想请她一起用膳,太后自然答应不在话下。

准备西北菜不难,毕竟经过端午筵席,她和那个师傅关系培养得很好,但困难的是她居然要和峻王一起吃饭!

心中不愿,可偏偏太后懿旨她又左不过,故她前往时,穿了一身对襟的灰绿色略显老气的罗裙,头戴素钗,想要尽量使自己黯淡一些,不过分引起峻王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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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雕花圆桌前,太后坐在最内的上位,峻王坐在太后左下首,绵期因要尽孝义,帮太后布菜,故坐在太后的右下首。如此下来,她便是和峻王面对面坐着,是以整餐饭她吃的很不自在。

峻王长得五官精致,倜傥潇洒,没有皇帝的冷漠冰冷,外在气质属于十分阳光亲切的类型,不过他再怎么英俊,绵期却是懒得多看他一眼。

连起码的注视都没得到,峻王便有些不满了。

他用瓷匙舀起一块滑不溜揪的豆腐,别有用意地笑赞:“杜夫人寻得这厨子的手艺果然精湛,单看这块豆腐吧,出锅形状却一点不散,嫩滑简直犹如杜夫人的凝脂水肤……”他暧昧地看了绵期一眼,才把豆腐煞有介事地填入嘴里,现出一个沉醉受用的神色,道:“味道果然也是鲜香可口!看来本王要好好赏赏这厨子了。”

“吃豆腐”的含义表达的太明显了,绵期听出来了,太后自然也听出来了。但她看太后眼睛微垂,姿态优雅地吃东西,并没有任何表示,她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这餐饭吃下来,还不知这狂狼子还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该如何自处才能全身而退?

助人

默了一阵,绵期捡起一块炒得脆香的猪皮,放致嘴里,咀嚼了半天,啧啧叹说:“峻王殿下说的有理。既您是行家,一定知道烹制像猪皮这样的肥腻食材,在西北菜中是惯见的。”

峻王微笑点头,“确是。肥而少油,化厚重感为细腻,在这一点上,西北菜是个中翘楚。”

“是了,就好比炒这猪皮,事先厨子得了整猪,需先用壶里烧得滚烫的开水将猪皮烫一遍,死皮蜕了,刮猪毛,然后千洗百濯,放到开水里把猪皮煮到三四分熟,捞出,最后放到火上炒成菜。

这一系列的过程,总离不开火,烧开水烫猪皮需要火,煮猪皮需要火,炒猪皮还需要火……说来——这猪皮虽是一道顽劣的食材,可终究也耐不住大火的煎熬呵!”她声调有异,话里有话,用“猪皮”暗指峻王的顽劣,又用“火”强调皇帝的不可战胜。

“没想到杜夫人对菜式烹制也这么有研究,怪不得皇嫂当初会选你协办宴席。”峻王面上戏谑绵期的表情淡下去,自盛了半碗汤,一边吹气一边慢慢喝着,看不大出情绪如何。

登基之战,峻王是输家,又被赢家囚禁两年,他对相近的比喻十分敏感,故其不会不明白她是在讽刺他。

“殿下过奖了,您聪慧过人,肯定比臣妾深谙其中道理。”

峻王微微抱以微笑,眼中蕴满迷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终算是闭上了嘴不再继续挑衅绵期了。

对于这个结果,绵期很是满意。但让她担心的是太后似乎看出来了什么,别有深意地看了她好几眼。

一刻后,太后还没吃多少,就称自己饱了,被嬷嬷们服侍着漱口完毕,受了峻王、绵期依次行的别礼,吩咐他们起身,又嘱咐了峻王几句,才进去了。

饭桌上一时间就剩下绵期和峻王,绵期看太后已走,自己也不用再多留,于是起身向峻王告辞,谁知道峻王趁着屋中无人,竟然站起来,绕过来两步,隔着袖子拽住她的胳膊。

他没用死力,绵期一下子就甩开了他,连退三四步,仿若小兽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动物时的防御姿态,微微弓了腰,眉毛紧蹙,面露不悦,“峻王这是做什么?”

峻王摸着脑袋打哈哈,然后装模作样得跟绵期作揖,狡猾道:“一时情急,竟忘了叔嫂之理,还请夫人莫要怪罪小王。”

见对方假意诚恳,绵期也敛怒,端起架势,挤出个讥讽的笑,“那不知峻王还有何事?”

“上次小王答应帮夫人的堂兄,夫人说要报答小王,夫人没忘记吧?”

原来是来要债的!

“自然没忘,但是嫔妾地位卑微,实在能力有限,殿下高高在上,嫔妾实在想不到可以报答您什么。”

峻王灼灼看向绵期,露骨而又故作深情地表白道:“上次一别,小王便对夫人魂牵梦萦,心中对夫人升出‘恨不相逢未嫁时’之情,未免本王相思成疾,不如夫人亲本王一下,稍稍慰藉本王的相思之苦也好。”

绵期听完倒没慌,只是觉得刚吃下的东西在胃里翻滚得厉害。他这一席话倒有一半是真,不过就算他再喜欢她,却永远比不得他喜欢自己多。

定定看了峻王一阵,她忽地笑了,“峻王殿下这是在调戏嫔妾?就不怕嫔妾告诉皇上?”

“夫人是聪明人,哪里会把本王对你的心意,告诉别人呢?到时候夫人也没有切实证据,凭白沾得一身骚多不合适?”他变相警告道。

绵期心忖,她今若是迫于形势屈就于他,她定会被他以为好欺负,这样一来,日后对她得寸进尺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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