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不按峻王说的做,眼前燃眉之困该当何解?
默了默,绵期脸色渐渐柔和下来,主动偎靠在他肩上,苦涩地笑了一下,“您生的这样潇洒不凡,嫔妾其实也对您有意,只是嫔妾已是皇上的人了,若被别人见到您和嫔妾亲密,嫔妾的名声倒也罢了,若再影响到您和皇上的兄弟感情,就是嫔妾的罪过了!”
自那日知道绵期的名字,峻王便派人查了她。当他知道绵期不过区区一个边疆小吏之女,便觉得她应不会有多大见识,弄到手本该不难。谁知吃饭时,他言语中多番暗示,她竟然一点也不通情趣,还频频给他找刺儿。
峻王本为此卒郁不已,现在见她软语温存的表现,心下虽还存疑,但却也是极为受用的
“你怕什么?一切有本王在,先让本王亲一下你娇嫩的小脸……”他说着脖颈一低,就要亲到绵期脸上肌肤。
“殿下,不要啊——”她慌忙挡开他的头,娇涩道:“殿下有没有想过,这德馨宫是太后娘娘的地方。若是殿下想和嫔妾做什么,嫔妾因担扰有人听墙角,肯定会心有旁骛,只怕伺候
殿下不周,到时您也不会尽兴了。不若约个时间,王爷到嫔妾的居住,再和臣妾行那……事,岂不是更好?”
峻王私心中并不太相信太后,听她这样一说觉得有理,故干脆道:“你说个时间,本王去找你!”
“三天后亥时,臣妾在觅香阁恭迎峻王殿下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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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觅香阁,绵期才终于无力地瘫坐地上,满脸疲乏之色。
她太了解峻王追求完美的性子了,所以才会托词和他约定会三天后再见,实际却是为了刚才能够脱身。
而这个约定决不能是随便说说就算,那样峻王不会饶过她。
故和峻王约定的那一日,她决定以送出生辰礼物为由,约皇帝而来。
后宫之人尚且不知道她和皇帝好到了可以约见的份上,那么峻王也定是不知的,是以绵期确信这么来做,届时峻王看见皇帝来了,也只会以为绵期是出于无奈才不能就范于他,并不会怀疑她是有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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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生辰就在不日。虽他本人特令各级官员,后宫妃嫔不得以此理由进献任何奢靡礼物。但代管后宫的赵昭容为了讨好皇帝,决定在不奢靡的前提下,送皇帝一份贺礼。
赵昭容想的办法是召集妃众一拨一拨地去往她所居的朝露宫,让所有人共同来完成一幅九龙穿云图,作为妃众共同的贺礼。
她这样做,表面上是不居独功,将群妃也考虑了进去,但实际上到时候皇帝谢不过来,念得还是赵昭容一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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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妃嫔等级,绵期是第三批去朝露殿的妃嫔之一,她去的不早也不晚,甫一进殿,就听见两三名妃嫔凑在一起议论一位罗夫人。
“看起来,那罗夫人应和咱们是一批!”妃嫔甲叹怨道。
妃嫔乙无可奈克,“认栽!等下咱们想办法拦着姓罗的,千万别让她绣。”
“唉唉唉,你太天真,姓罗的倔脾气,拦得住?”妃嫔丙嗤笑。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她这等只会舞拳弄剑的草莽之辈——往穿云图上下绣花针?绣不好,牵连了咱们怎么办?”妃嫔乙急了。
“那也没折,谁让咱们摊上这倒霉……”妃嫔甲看到门口来人,口里的话戛然而止。
绵期不动声色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门口果然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她想这应该就是刚才三人口中的罗夫人了。
罗夫人生得身量长,但她并不胖,比起好多体态丰盈的妃嫔,她其实仅是长得结实而已。
另外,绵期判断罗夫人的性格应该比较淡定从容,因为从开始进来时,无论旁人向她投递了多少异样眼神,罗夫人那张朴实的脸上写着的依旧是——默然淡定。
人齐后,赵昭容才出现,先是嘱咐了在场十二名妃众一些注意事项,又代皇帝提前向众人表示完谢意,就宣布了刺绣开始。
按照所站位置,绵期站在中间,是以她是绣龙鳞,不算特难,而罗夫人被众人排斥到龙的上半部分,那里有鳞片的部分,也有龙胡须的部分。
绵期注意到罗夫人踌躇了好半天,才从身后的宫女端着的针线箩中选了一种米黄色的线打算绣龙须。
她不禁为罗夫人捏了一把汗,这龙须看似用线单一,较为简单,但实际上因为龙须的形状是弯曲的,转线的地方多,非是刺绣能手不能胜任之。
然而,绵期并没有上前帮她,主要还是怕引起对方反感,毕竟她也只是听刚那几个妃嫔说她绣不好,至于人家到底是不是还两说,况且平白无故质疑别人的能力,显得太不礼貌了。
想到这儿,绵期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潜下心来认真绣起龙鳞。
然等她再抬头,却是被最为靠近罗夫人的妃嫔出声喊的一声“糟糕”,引去了目光——
但见罗夫人所绣的一节僵硬的龙须,半天柔韧度也没有,转弯处极不自然,形如干了的面条,和威严天成的龙须是半天沾不上边的。
“何事大呼小叫!”上位上的赵昭容听见声音,从高台上走下来,当她看见绣坏的龙须时,面色明显变得煞是难看。
“这是……谁绣的!”赵昭怒气冲冲地审视站在这个位置附近刺绣的几名妃嫔。
这一刻,罗夫人脸色明显一沉,满脸羞愧跪在地上,“是嫔妾绣的。”
“你……你!是难道是故意来捣乱的?”赵昭容气不打一处来,眼神从龙须移到整副绣卷上,又从整幅修卷移回至龙须上,眼里满满都是惋惜!
对于赵昭容的问题,罗夫人嘴拙,是以她干脆选择不说话,却惹得赵昭容更加气怒交加。
这际,通过观察罗夫人粗糙无章的针脚,绵期微揣这罗夫人应该是对女红一点都不懂,罗夫人是以为龙须简单,所以才毅然绣了龙须,并无刻意破坏之心的。
绵期抬首将罗夫人的尴尬境地纳入眼中,略微忖度了下后,竟上前道:“嫔妾愿替罗夫人修补此处过失,也请赵昭容不要再怪罪罗夫人。”
“你?”赵昭容瞄了一眼绵期手下正绣着的鳞片,觉得绣工也就是一般,故不屑讥讽,“你可知道绣成这副鬼样子,是需要拆线的,拆线必然会留下针洞,绣第二遍时,若为了让龙须工整,那就意味着新针迹将无法完全覆盖原来的针洞。而空着的针洞处理不好,这整幅图就废了!”
“嫔妾自然知道后果,也懂得这副穿云图意义重大,但嫔妾保证将针缝处理的天衣无缝。”绵期莞尔,以一副无比轻松的派头对上赵昭容激愤的神色,“只是臣妾需要多一点时间,这副穿云图也须搬到臣妾觅香阁中修补才行。”
送礼
五六个太监,将同半间堂屋一般长的出云图抬到了觅香阁的东偏阁的一层。
绵期先使了一名小宫女叫桐语去,又让另一名宫女给眼神里依旧战战兢兢的罗夫人蓄满了茶。
接过茶杯,罗夫人嘴唇抿了抿,就有些不是滋味地放下了,她转向绵期道:“我的误失,没想到还连累到姐姐了。”
“姐姐,这说的哪里话,我自是知道有能力弥补,才会应承的,况且——我也不是白白要帮姐姐修补的。”
听出绵期有事情要她做,罗夫人连忙不安地问道:“不知……我身上有什么是杜夫人所求的?”她口里不再敬称“姐姐”,而是生疏改唤“杜夫人”,她性格老实,但起码的防备心还是有的。
绵期不以为意,对着拘谨防备她的罗夫人展露一个亲切的笑容,没有回答她的问答,而是和她套近乎道:“听姐姐叫我‘姐姐’实在别扭,我是属兔的,看着姐姐面貌比我稳重多了,一定比我岁数大吧?”
“我属牛的,虚长妹妹两岁。”罗夫人脸色稍缓了些。
说到这儿,两人皆是无话,默然片刻,绵期眼里慢慢涌现出几丝悲郁之色来,她道:
“罗姐姐,实不相瞒,我从小体弱多病,还在家中当女儿时,我爹爹就想让我和哥哥一起跟家里轻的武行师傅习武强身,可是我娘说我是女儿家,死活不同意,此事才耽误了过去。现在到了宫中,我无依无靠,万一要再像以前那样经常生病,身上的宠怕是都要没了的。”她一直想找个能教自己防身招式的人,今天没想到遇见了罗夫人,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妹妹,是想让我教你习武?”虽然听了绵期说前因,但罗夫人判断出她的意图时,口气还是吃惊得很!
“正是,妹妹也没别的坏心思,就只这一件,请姐姐一定答应啊。”
罗夫人被绵期这样殷勤诚恳的眼神望着,不免脸色有些羞赧,她道:“家父是武将,我确是从小习武,只要妹妹不嫌弃,我自然答应教妹妹。”
绵期听她没有拒绝,心中欢喜,又谢了她好几回。
两人正说话间,桐语正好赶来。
她一入屋里,自然就被一大幅的九龙出云绣图吸引住了神色。她以前效命司衣司,正是个中好手,饶是只轻巧地扫了几眼,但却也已看出了绣品的问题所在。
依次给罗夫人和自家主子见了礼,桐语安静乖巧地站在屋中,听绵期向她讲述——刚才在赵昭容那里发生过的事情经过。
说完,绵期先是喝了几口茶润嗓子,才问:“桐语,你是这方面的行家,你看这针洞怎么弥补才合适?”。
“回小主,奴婢以为有两种办法可行,一个是改变原来图样上的龙胡须弯曲的方向和轮廓,借此盖住所有的针洞,另外一个是还按原来的轮廓来绣,但在多出来的针洞的地方,再绣出来一些其他的装饰物。”
绵期听完点头,转向罗夫人,“罗姐姐怎么看?”
“我不精女红此道,不如就由杜夫人拿个主意吧。”她羞赧回应。
绵期略一思索,面带微笑,调向桐语道:“九龙出云,如果只是云,那也未免单调了些,不如在龙头后面,衬以一轮红日,恰应了拨云见日的寓意,岂不更好?”
桐语听了欣喜而激动地点头,佩服地赞道:“小主的这个主意大好!奴婢这就将所用针线拿来,帮罗夫人修补。大约一日一夜就可完工,绝不耽误皇上的寿辰。”
“多谢。”罗夫人眼中泛着柔柔的亮光,真诚地看着桐语。
桐语忙摆手,称都是应该的。
三人又客套了一番,罗夫人才离去。随后绵期也回了寝房休息,留下桐语专心刺绣。
事后修补过关,赵昭容没再找罗夫人的岔,绵期赏赐桐语办事得力,皆不在话下。
由此,罗夫人每隔三日,便来教习绵期拳法。她从最基础的教起,又十分有耐心,故半年后,绵期已经通过她教授的一些特殊的手法,可以同时防卫两个成年男子的攻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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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皇帝正式生辰还有五天的时候,绵期约见皇帝的这一日终于到了。当然,这一日,也是她约见峻王的日子。
绵期估摸着,既然峻王是要和她私会,就算他来,怎么也该是在天黑以后来。
故她一日前派人去约见皇帝时,特意让传话的太监表达了她希望皇帝能早来的心意。到时候她只要和皇帝黏在一起,峻王何其谨慎的人,察觉后,自然也就遁去了。
不过她如意算盘打得是好,却没想到皇帝当晚却没能早来,只遣人来说会晚点过来。
绵期担惊受怕地一点一点以奇慢无比的速度用完晚膳,心知长时间不回房,会引起峻王怀疑,是以膳后,她小心翼翼地挥退了要进屋服侍她的宫人,独自进入了寝室。
果然,才一将门扇从内合上,她便感觉腰上一紧,头顶上有属于陌生男子的热气恣意喷洒。
是峻王!
微微调试了下自己的状态,她艰难地从他的桎梏里把自己抽脱出来,软语嫣然地含羞看着他,唤了一声“王爷——”
“小冤家,快让本王亲一下。”说着,峻王的嘴就往绵期脖子上乱拱,急切程度可见一斑,“本王可是想尽办法赖在德馨宫一天,费了多少功夫,才没被老太婆怀疑!”
他嘴里所指的老太婆应该就是太后了。
不一会儿,她便感觉脖子上被他留下淫靡的湿意,强忍恶心,抬起两支胳膊,她象征性地抱住他的腰,“王爷莫要心急,再怎么着,嫔妾今晚都是您的人了。嫔妾刚用完晚膳,王爷能否先陪嫔妾说说话,让嫔妾缓一缓,消消食好吗?”
闻得她的请求,峻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他没必要急于一时,毕竟她也不希望等下他们云雨时,她不是最佳状态。
身上力量卸了,绵期提着的心终于算是放下来了。
然后,峻王牵着她走进内室,毫不客气得坐到了她的床榻上。
为了不让他过早行动,绵期开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相干的话,可奇怪的是——峻王是好言的性子,此时却表现的异常沉默。
她知道这是因着他根本没在听她说什么,而是以色眯眯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宛若一只贪婪的野兽正在巡视他的食物。
不过,她也只能装作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不敢对此表达任何的拒绝或异议,因为这都会被峻王理解成变相的勾引,故将成为他发动进攻的诱因。
……
一刻后,就在峻王按捺不住,手暧昧地扒拉她的上衣服边缘,马上就要探进去的时候,外间却传来一声太监的高声唱诺:“皇上驾到——!”
峻王听见声音,面色立即黑色了。
不过绵期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就翻到了窗边,不甘心地看了绵期一眼,低叹一声迅速掠出了窗去——
总算是来得及!
不过,一下瞬,她甚至来不及整理略显凌乱的衣服,就听门被推开了,皇帝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小期,给朕准备的什么样的生辰礼!快拿出来让朕看看。”他走过来抱住她。
绵期觉出皇帝的手虽然也紧紧箍着她,但他的怀抱却是松弛有度,她可以轻松自在的透气,而且皇帝身上的松香,比起峻王身上的味道,更能让她接受。
“皇上,你怎么来的这么晚?让臣妾好等!”她从他怀里后仰着脖子,抬头不满地看着他的时候,眼中又真实的怒意轻闪而过,“既然皇上如此不在乎,那臣妾还送个什么劲儿!”
“小心眼。”他从上面揉乱她的顶发,捧着她的小脸,在她唇上缠绵了一阵,直到绵期气息微乱了,他才满意地停下,“朕若不在乎,怎会就吃了两口,就抛下太后,离了的德馨宫,马不停蹄地赶来见你?”
“太后……”绵期心里一惊,想起刚才峻王也提起了太后,心觉不对,故佯作撒娇跟皇帝套话:“皇上在诓臣妾是吧?臣妾自进宫,可从没听说过您什么时候和太后共用过晚膳的!”
皇帝有些无奈,又好气又好笑地哄她,“朕哪诓你了!太后确实经年也不和朕单独用次膳,可就是这么难得的当儿,朕却提前离开了,所以你也该想见——朕多重视你了吧?”
其实重视她,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太后的邀约,实在另皇帝觉得有异,所以他才会特意去看看太后甩什么花招,然他过去后,发现一切正常,觉得没必要再在太后身边多待,才离开了那处,往觅香阁来了。
绵期心里发紧,经年不吃一顿饭,峻王一要来找她,太后就找皇帝去吃饭,这肯定是太后给自己养子打掩护呢!
这老太婆,好的不做,坏事比谁都积极都敏锐,亏峻王这厮还说没被太后发现,真是服了。
绵期心里不安得很,峻王对她有意的事情,她之前选择不说,是怕触怒峻王,给自己招致麻烦,而现在她却决定找个机会告诉皇帝,似乎才是能把伤害减到最低的选择。否则若是日后被太后或其他人抓住把柄,添油加醋得借故威胁,那她可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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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阁楼二层一片漆黑,绵期提着宫灯走在前面,皇帝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所有的宫人都被令不得上来。
她准备了半个月,这场别开生面的“盛宴”,就要呈现在他面前,绵期的心跳不禁快如擂战鼓——
他心中亦是好奇的,实在猜不出这个会深夜采香,还会把他的锦衣缝制在披风里的小女人,会带给他怎样的惊喜——
绵期把灯笼的柄交到皇帝手里,手一晃,便有一枚铜钥匙出现在她掌中,开锁,启门,屋内比屋外更黑上几倍。
皇帝比她高不少,绕过她的头往里看去。绵期意识到脖子上的痒意,忽而转过身来,双手举起挡住他的视线,“皇上别偷看,乱了次序就不好了,请让臣妾一副一副地展示给您吧。”
一个笑容在他唇际蔓延,眼睛眯着打量她被宫灯映得黄橙橙的脸蛋,对她温柔点了点头。
宝林
她带着他缓缓迈进屋中后,才小心地以手中提灯映亮左手边的第一幅用木架支撑起的画作。
上面画的是一副室内场景,在一对朱红的宫柱后,有一女子坐在榻上,她小心呵护着自己怀里抱着的婴儿,唇微启,似在哼唱歌谣。而在画面的右上角飘着一朵五彩云,云上趴着一个穿青衣的小仙女,双手撑着下巴,眼睛里闪着灵气,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皇帝隐隐觉得这室内场景眼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是哪里。不过他却并不着急,跟随绵期来到左首第二幅图前——
此处描绘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正神态喜悦又激动,动作笨拙又急切得像一个穿着半旧裙绸裙的女人奔跑过去。女人的右手里正拿着一个绯色的香囊摇晃,似乎在以这个颜色艳丽的香囊吸引着孩童的注意。而从样貌和身量分辨,这个女人正是出现在第一副图中的女人。
远处——那个乘云的小仙女依然还在,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无动于衷,而是趴在云上既羡慕又喜悦地看着这一副母子乐图。
这际,绵期偏头打量皇帝,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状态,她并没打断他,只是拎着灯笼领他继续来到第三幅图前: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和一个比他明显大上几岁的孩子扭打在一团。而之前出现过的小仙女这次没再趴在云上,而是捡起那个被摔坏的拨浪鼓,正朝着那个只顾着厮打的五六岁的孩子递过去。当然他是看不见她的……
然后,第四幅图的画面一转,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宫室,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高高在上,他长指微掀起,指着下方一帽歪领斜的男孩训斥着。
男孩虽年纪不大,但满脸坚定无惧神色,像是不肯认错的样子。他脸上微显轻伤,依上副图判断,应是和大孩子打架所致没错了。
小仙女隐形在男孩旁边,急切地摆手,像在代替男孩否定着什么。男孩的母亲再次出现,神色悲戚得正跪在地上,样子像是在求饶。
……
来到左首的最后一幅图画前,即第八幅图。
主人公终于从男孩变成一个男人。而在这之前,他经受了父亲的考验,母亲的去世……
画面中的他正装着一身银白色劲装,骑一匹栗红色宝马,穿梭在茂密的树林中。他脸上已经没有幼年那样生动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坚毅,背脊异常直挺,看起来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好手。
而小仙女也偷偷乘坐在他的马上,表情羞涩地从背后环住了少年的腰。
事实上,早在第三幅图,皇帝就看出来这些图画,画的其实是他从年少至成人后的经历。花了这么多心思,他心里本该是感激和喜悦的,可是当他看到自己幼年、少年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他不免有些伤情,就没顾上好好的谢绵期。
不过直到这第八幅图,他瞥见图中小仙女的笑意,面上绷紧的沉重,才渐渐散了,他拉过她没提灯笼的右手,轻轻捏了一下,看见她害羞闪躲的神色,他才满意地松开了手。
他懂,那小仙女,实是她自己的象征。
向另一侧踱了几步,绵期领着皇帝依次观赏了右首的前三幅图,这几幅描绘的皇帝登基、及登基后的一些景象。
然而,从这边的第一幅图开始,之前次次出现小仙女却不见了。
右侧第四幅:内设所饰与砌云殿选秀那一日无异,眉目清俊肃然的男人高高在上,旁边坐着端庄高贵的女人,而下首最前面有一名着梨色留仙裙的女子,她的面目与之前的小仙女相差无几。
再来的画面依次是——心安亭中两人再遇的景象、万乾宫中燕好的画面、郊外高地俯瞰京城的场景。
皇帝皆含着笑一一看完,直到跟随绵期到达这一列的最后一幅图画前,而这幅画上什么都没有,他看到的竟是一张白纸!
皇帝满腹疑窦地看向绵期,却见她笑弯了眼,脸上绽放出慧黠的光来。
顿了顿,她将灯笼交由皇帝提着,笑至阁楼外廊,将楼底候着的宫女喊来,将每幅画后的烛台点亮了。
当宫女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和皇帝两人时,绵期才工工整整、严严谨谨地对皇帝行了个大礼,道:“臣妾提前祝皇上生辰快乐。”
他无声将她搀扶起来,牵着她缓缓来到最前面的几幅图画前,先是郁郁地抚摸了自己的母亲的肖像一下,才转眸望她,问:“小期如何知道朕幼年这些事的?”
她长睫微微扬起,湖泊一样蓝的荧光在眸底泛起,脸颊上同时漾起几缕和煦笑容,“您的母亲樊才人是位好母亲。臣妾从先帝起居注中所挑拣出的关于樊才人的内容,有一半都是和皇上有关的,是以臣妾才能凭借那些往事,画了这些画出来。”
原来是这样。
皇帝知她所做不易,感激而又深情地在她额心烙上一吻,“谢谢你,朕的小仙女。”
如斯看,他是极满意这份特别的生辰礼了,可她并没有像预计中的一样高兴,而是不知怎的,竟被皇帝带的有些伤感。
如果她不能登上高位,那么她的孩子,最好的可能,也就是像皇帝一样屈辱而又危险的长大成人。
这,绝不会是她所期待的样子。
皇帝见她默默不语,刮了下她鼻子,才把绵期从沉思中唤醒。
他拥着她来到最后一幅的白纸前,单手支颐,思索道:“前面朕都看懂了,是小期你本人或化作仙子陪着朕经历一切,但这一张,你是不是该向朕解释一下?”
“回皇上,这张白纸将是皇上的将来,或许是臣妾继续陪伴皇上到老,也许是有其他姐妹陪伴皇上,臣妾失宠独自孤独终老。”
“嗳——没来由地说些丧气话!”他侧身,不满地深深望着她,轻叹一声后,安慰地扳过来她的身子朝向自己,抱住,“朕永远都要你。”
绵期感觉心房剧烈紧缩,她知道这痛楚,是从前世蔓延至今世——她若不花样百出,一直想尽办法取悦他,他所承诺的永远恐怕一瞬间就会到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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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正式生辰那日,绵期没能去。
赵昭容把出云图献给皇帝时,皇帝非常高兴。
尤其是当他看到龙头后的一轮冉冉红日,觉得特别有新意,故问赵昭容这是谁的想法?
赵昭容极想揽到自己身上,但当日参与刺绣的妃众们都知道真相,她那样做就太愚蠢了,故她也只得向皇帝道出是杜夫人主意。
皇帝听后,知道又是绵期的功劳,看着龙身后的红日就更觉得暖心,坚硬的心瞬时化成了一摊柔水。
沉默少时,末了,皇帝竟跨越一等,擢升绵期做了宝林。
第二日清早,擢位的圣旨就到了觅香阁,绵期主仆见了,自都欢喜非常。
绵期心忖,她一年升了三级,虽然在一众妃嫔中间,算最快的,但离她的理想还有很大的距离。
两年后,宫里头还会举行第二次选秀,而皇后也将在那一年驾崩,那时她将面临更多挑战。
所以这二年时间对她而言,正是非常关键的,她也唯有加倍努力才能达成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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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匆忙飞逝,转眼就到了五月下旬,天气开始变得炎热难耐起来。
绵期心里敏感,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正是她刚得一点宠的时候,皇帝那时贪新鲜,不久后的甘穆行宫避暑之行,才会有了她的份。
而以她现在得宠的形势来看,这次出行应还是少不了她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半月后,随驾去行宫避暑的名单出来了,共有二十多名妃嫔随驾,而其中就有绵期。
然而皇帝却因顾虑他离开之时,峻王在京生事,顾将峻王也带上了。
这么下来,随驾避暑的名单竟和前世一模一样!
绵期虽也想出去散散心,但却是不愿和自己小心避了一个月的峻王同行的。是故她决定在皇帝面前装病,放弃避暑陪驾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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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皇帝特意带了一身骑装来到觅香阁,打算送给绵期。
待他穿过垂花门进入庭中,却见到有个小宫女端着一碗药往内室送去,皇帝一问,才知道是绵期身体不适。
随后,他进入内室的一刹那,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心中顿觉不妙。
绵期望见皇帝下来,急忙顶着一头蓬乱青丝,下地向他见礼。
“快起来吧。”皇帝半抱半扶得将她送到床上,又将被子掩好,抬首,见她这样憔悴虚弱的样子,他心里不由发疼。
“皇上,臣妾身体不济,几日后恐怕真的不能陪您去甘穆了。”她语气悲伤而又遗憾。
适才皇帝自看见她病容,对这一点也早就了然,听她这么说,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安慰她说:“以后机会还多,你就安心在宫里休养,朕下次再带你去不迟。”
“嗯——”绵期憋出一泡泪,似十分不舍地依靠在皇帝的肩膀上。
这一夜,因为两月的分别在即,皇帝还是没忍住,在顾及她身体状况的前提下,极为轻柔地要了她了一回。
次日他离开时,他依然将送她的骑装留在了外间桌上——
绵期起身后,看见宫人承上的这套骑装时,心中大震,这套骑装,居然和上一世她随圣驾去甘穆时,皇帝送她的一模一样。
她现在得的荣宠自然胜过前世百倍,而皇帝却送了一样的东西,这……究竟代表了什么呢?
疫病
关于皇帝为何会赠她同一件骑装的迷思,绵期想了一阵无果,便也就放弃了。
等皇帝回来,她套套他的话便知道答案了,否则她空自浪费时日也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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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皇帝和一众权妃走后,绵期的生活也变得安静下来。
她的身心都得到了从未有过的休憩,每日除了练习罗夫人给她布置的防身术“功课”,便是品茗,看医书、看话本,过得惬意而悠闲。
期间,她去捻蕊宫走动了几次,温昭仪有了皇子后,恬淡的气质变得更加柔和。
从前,绵期和她本是合作关系,但随着对方欲望的单薄,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戒心和防备,也消失得七七八八了,关系自然也就比之前好了太多。
除了温昭仪,绵期还抽空去看了趟皇后。
虽然皇后没有见她,但她听皇后身边的沫雪姑姑说,自入春来,皇后的病就有了起色,如今看是也快要大好了,想必到那时,皇后精神好了,就自会愿意见她们了。
这不符合绵期的记忆,她记得皇后自病后,病况是越来越糟的,怎可能大好呢?
关于这一点,绵期觉得,也许是她上一辈子的这时候,妃位过于低下,并不知道皇后还曾好起来过吧。
而皇后的病肯定是反反复复的,所谓好事不粗门坏事传千里,那时候,能传到她耳朵里的自然便都是皇后病情变坏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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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上旬,司衣司因要提前为皇帝和群妃赶制秋衣,人手不够,特意来向绵期求取桐语回去司中——临时帮忙。
皇帝不在,绵期看左右事情少,也就痛快答应了。
第二日,桐语清早便赶去司衣司帮忙,可她才去了不过一个多时辰,便从司衣司赶回来了。
折回的桐语向绵期禀告了一则发生在司衣司的怪事。
“真有此事?”听完事情经过,绵期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一双秀眉蹙成了一团,“我怎听你说的这些——像是疫病前兆?司衣司不赶紧限制人员外出,居然还频频向外借调宫人,一旦瘟疫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太医可前去查看过了?”
“回小主,奴婢听说前几日,尤司衣已请太医院的张院判往司衣司特意看过一回,太医见那病倒的八名宫女仅是喉痛、溜涕、头晕,故认定她们只是一般的热伤风,经御医澄清过,尤司衣放心了,才没命改制秋衣的活计停下来。”
绵期眼中闪过不安,急忙问桐语道:“那张院判可曾开下什么药?”
“药是开了的,可是那些宫女们,吃了十来日,每每有些起色,病情便又马上反复了。”
绵期心忖,张院判德高望重,人品也值得信赖,他诊断说没事,开了药却又不济事,看来这里面定有蹊跷!
可瘟疫事关重大,等到扩散再去控制,那恐怕就困难了。
思索了一会儿后,绵期决定还是亲自去司衣司查看一番,另她还命关得开去太医院给葛太医传话,令她速速前往司衣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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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衣司是一处五进的大院。
其中的西跨院,以前桐语也是住过的,是一处专供司衣司大宫女居住的地方。
然而自居住在西跨院的九名大宫女有六名都染病后,尤司衣为怕传染,便另其他三位没生病的大宫女搬出,又让另外两名生病的小宫女搬到了这里。
绵期向尤司衣了解到这一情况后,提出了想要看一下西跨院的要求,尤司衣犹豫了下,最后并未拒绝。
但因其事情繁忙,尤司衣只让跟在自己身后的大宫女香鸾——陪同绵期参观。
这个香鸾,绵期以前就听桐语说过,据说其极擅长一种罕见的浮面绣,因此她极受到前一任司衣的重视,是司衣司出类拔萃的人才之一。
今日一见,绵期见其温煦有礼,对她的印象也十分不错。
走到半路,不知因何缘故,尤司衣突又派人来寻香鸾过去,香鸾无奈向绵期告了罪便疾步离去了。而陪伴绵期这位客人的职责,就落到了适才来报信的大宫女靑佳身上。
青佳对待绵期态度有些敷衍,也不知道她是先时就受了气,还是自己本身就不愿意做这份不属于自己职责内的差事。
不过绵期也不恼,她来的目的很明确,那便是要查探几名宫女的病情,至于其他的,她实在懒得在乎。
西跨院共有五间屋子,分别是主屋一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而这五间屋子中,除了一间门户紧闭外,其他四间的窗户和门都是大开着的。
绵期将这些纳入眼中,微微支颐,指着东厢最靠内的一间屋子问青佳:“那一间屋子,可是没住人?”
青佳皱眉,嘴角拢笑,阴阳怪气地道:“回宝林,那一间住的是咱们鱼舞姑娘,她可是尤司衣的亲亲外甥女,精贵着呢,不喜欢被人瞧着,她每日也只在早间才开一个时辰的窗透透气。”
“原来是这样。”绵期淡淡瞥了青佳一眼后,注意力才转向那紧闭的雕花木门上,“既然这个鱼舞不喜欢被打扰,那咱们便从她房里看起,早早完事,也便宜她休息。”
青佳点头算作回应,带着绵期往那间东厢房去,走到跟前,她大喇喇地敲门,适才不屑厌恶的语气,却意外地和缓下来,“鱼舞姐,你可在房中?觅香阁的杜宝林来看你了——”
看她这当面锣对面鼓的姿态,绵期不由对这青佳有些看不起,刚才背地里说人家这个那个的,现在这声“鱼舞姐”倒是叫得挺甜。
不一会儿,门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与她婀娜身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病得犹如鬼怪的面相:颧骨高耸,眼眶青黑,面色发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奴婢给杜宝林请安,咳咳咳……”鱼舞摇摇晃晃地蹲身子行礼,喉咙里却突有一阵咳痒犯上来,以至于她上半身陡然晃动,差点跌倒,幸好被青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待她站稳,绵期方带着两分歉意道:“冒昧打扰鱼舞姑娘休息,但皇上和赵昭容回宫就在不日,未免病情扩散,我特来到贵司,见了尤司衣,她说你是八人中最先生病的,所以我能不能查看一下你的房间?”
贵为宝林,绵期对一个司衣司无品级的宫女这样说话,已经算作客气之至,鱼舞当然是不敢怠慢地立刻将绵期和桐语让进了屋。
不过,青佳在门外候着,并未进屋。
这间厢房不算大,但因只有鱼舞一人居住,所以并不会空间紧张。
屋里所有物品摆放妥当,放眼望去,半旧的家具上没有一丝灰尘。
而值得一提的是,屋子里西侧窗户,也就是面向西跨院中的那一排窗户虽都没开,但东侧的两展窗子却是完全打开,时近午时,阳光漫过窗框洒进屋来,视线所及,略显得有些刺目。
绵期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心里忖度了一阵,才问鱼舞:“你这病是什么时候得的?症状除了咳嗽和身体乏软无力,可还有其他症状?”
鱼舞虽然面色可怖,但声音却是袅袅柔柔的。当听见绵期问她的病情,她竟愧疚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宛若一首婉婉转转的南歌,和她瘦削含媚的身段相称。
她道:“十七天前,奴婢突然高热不止,三天后,热虽退了,但身上的毛病却不断,除了咳嗽、乏力,奴婢每日都感觉晕眩喉痛。”她脸上现出一派哀伤之色,顿了顿,竟又埋怨起自己来,“奴婢真是个不祥之人啊……自己这样也就算了……还传染连累其他姐妹受苦。”说到这儿,鱼舞便自责地说不下去,眼中“噗哒噗哒”地淌下泪。
见状,桐语心下不忍,正欲上前安慰,却被绵期不动声色拦下了,随后,她仅对鱼舞笑了一下,客气说道:“这边没你的事了,我们再去其他人房中看看,就不耽误你休息了。”
鱼舞闻言,起身相送,待二人出屋后,她便按照原先的样子将门从内合上了。
接下来绵期等人去的是主屋,通过青佳的告知,她知道这里面住的是大宫女玉壶和小萧。
因为两人门窗皆是敞着,没了屏障,青佳这一回,竟毫无顾忌地就跳进屋里,隔着一道素色花草纹的旧屏风向里面大喊两人的名字,并高声简单地说明了来意。
绵期迟疑片刻,便跟随青佳进屋来。
半晌,两个精神不好的女孩子互相扶着,从屏风里绕出来。她们面色苍白,然而却不像鱼舞那样难看、可怕。
两人从刚才青佳的喊话中,已听出绵期是何人,现在见了,立刻行了大礼。
绵期吩咐她们起身,随即像上次一样,参观完两人的房间,也向两人问刚才她问过鱼舞的两个问题:什么时候染病?都有什么病征?
玉壶嗓子哑哑地,率先回答道:“奴婢是十天前发的症,症状是喉痛和头痛,浑身乏力。”
“奴婢早些,大约是十四天前发病的,症状和玉壶姐相仿。”小削有气无力地说道。
告别二人,随后绵期又走访了住在其他几个房间的宫女们。
她发现她们患病时间基本错开,症状相仿,疑似是互相传染,得的也应该是同一种病。
故如果按张院判所说,八人患的都是热伤风,那也没什么错,因为热伤风本也能互相传染的。
不过有一处,绵期却是怎么都想不通的,等下葛太医到了,她自要好好问她一下才是。
热毒
青佳招待绵期在厅上饮茶时,尤司衣和葛御医几乎是前后脚赶过来的。
两人分别向绵期见了礼,绵期放下茶杯,令她们起身,请青佳带葛御医去查看病情,而和尤司衣拉起宫里的家常。
半个时辰后,葛御医背着药箱来到厅中,绵期问她看得如何,葛御医略微沉吟,也不多顾忌,直言道:“小主,以卑职来看,这些宫女应该是中了毒。”
真相早在她心间徘徊,听了葛御医的答案,她仅是嘴角微微勾起,并没有像周围几人那样讶异。
而尤司衣就不一样了,听了这话她先是诧异了一阵,然后眼睛滴溜溜在葛御医身上打转,她看葛御医年纪轻,故怀疑是他的判断不准确,“既在太医院当差,葛御医怎能信口胡说?之前张院判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是热伤风,到您这儿怎么可就成了下毒了。”
“张院判看的没错,她们是热伤风。但这毒药也就是导致热伤风罢了,不过不同之处在于热伤风只要定期服药就能好,这热毒若不想办法解了,单吃治热伤风的汤药是好不了的。长此下去虚耗人体生力,一不留神,极易引起其他病症。”葛御医侃侃地道。
“葛御医,那鱼舞也是和其他人一样种了热毒?”绵期终于问出心中疑问。
葛御医眼里掠过一丝异样,脸部瘦削的轮廓轻颤,摇头,“卑职要去给鱼舞姑娘诊治的时候,她在屋内回说,已睡下,不方便让卑职诊断。”
绵期了然,唇边漾起笑意,然笑容却未达眼中,随即清冽目光与尤司衣疑惑又怀疑地目光相交,“尤司衣,如果葛御医的中毒之说是真的,这个投毒的凶手,尤司衣是否愿意秉公处置?”
尤司衣这次倒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要真是那样,下官定当查出这个凶手,绝不包庇。”
“既然尤司衣没有疑议,那就有劳你派人去太医院将张院判和薛院判一同请来,汇同葛御医,重新再做一次判断。”绵期眼神中透着锐利。
“好,下官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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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院判和薛院判是资历深厚的老医者,他们的判断往往是依照自己年逾几十年的行医经历来判断,故有时他们会过分中规中矩,而有失偏颇。
但葛御医却不同,她医术精良自然是个前提,另外便是她没有那么多所谓的积淀和经验可以去依赖,这从一定程度上促使她真正的从病症上下手,这样得出的结论,有时比靠经验得出的反而更接近事实。
经过一番细致查看和分析,三名医者最后统一了意见,没错,这几名宫女的确中了热毒,不过鱼舞却除外。
先前她拒绝接受诊断,可这一次迫于她姨母尤司衣的意思,她也不得不就范。
三位御医轮流查看,又共同讨论了一阵,才确诊鱼舞竟然得的是一种不治的难症。热毒好解,可鱼舞的沉疴至今无药可医,她已时日不多,现在也只能干熬日子,过得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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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折回前厅中。
知道结果后的尤司衣心情复杂,现下,她既对投毒人感到愤恨,又有对自己外甥女鱼舞感到心疼,缓了半天情绪,尤司衣觉得还是要先以大局为重,故暂时抛开私人感情,道:“宝林放心,下官这就去召集所有司衣司人员到厅里汇合,挨个审问,就是拔层皮下来,也要找出这下作的人来!”
然尤司衣刚往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又被绵期从身后叫住,“尤司衣不用去了,我已经知道下毒之人是谁。桐语——”
“奴婢在。”
“去司正司请汪司正过来一趟。”
“是。”
尤司衣讷讷退回来,她心里虽好奇,但她看绵期的样子,恐怕是要汪司来了才吐露知道的真相,是以她只得先按捺下情绪,垂立一旁等待。
六局之间距离不远,汪司正接到消息,很快就出现了司衣司的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