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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满城疯语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19

“没有。皇上,臣妾有重要的线索。”她从袖中掏出那柄被她用布缠着的匕首,拆开布条,递到皇帝面前,“您看——”

皇帝面容冷峻地接过匕首,看了几眼匕首上深色的血渍,不解道:“这是……”

她未马上回答,从他手里取回匕首,拉出自己一撮头发,抄起匕首轻轻往上一带,那一缕乌发顷刻就被割断,顺着她的手滑落到地上。

演示完毕,她才神色郑重地对皇帝道:“这把匕首是臣妾在季连芳柔尸体旁的乱草丛里发现的,臣妾怀疑凶手就是用这把匕首杀死了季连芳容。”

癫狂

皇帝愣了一下,“宫中明令禁止私藏、携带兵刃,此人不顾律法,背地里将匕首带到那里……”说到这里他似意识到哪里不对,陡然眼神疼痛地看向绵期,“小期,凶手很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绵期没有否认。

凶手想杀的其实是她。

这一点她是随皇帝来万乾宫途中才想明白的,初时她还以为是凶手想要嫁祸她杀人,但想来想去那样实在没可能。

太阳下山后,天色昏暗,凶手对她的长相不是很熟悉,才会把季连芳柔当成她给杀害了。

不过,季连芳柔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她目前还不知道。

——

无声被他拥入怀里,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抱她,力气却明显比前两次大的多。

她直感觉骨头都要被他弄碎了,刚欲出声阻止,却听皇帝自责地开口,“或许,你说的对。之前子嗣的事,朕没有站在你的立场考虑,是朕太自私。”

“皇上。”她四指并拢搭在他唇上,摇摇头,“臣妾何尝不自私,皇上说的没错,子嗣一事,臣妾的确不该没有试过,就妄自决定不要,臣妾也错了。”

“你没错,是朕没想到竟会有人要杀你。”他松开她,疲惫的声音里含着几分愧疚。

看见他面色灰败,她心里也有点不舒服,温柔笑了下缓解气氛,方道:“皇上,臣妾真的没事。当务之急,还是将要迅速将这个凶手缉拿归案。”

微点下颌,他松开她,正色道:“你放心,朕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心狠手辣下手的人!”

“前段时间,皇后娘娘身边的沫雪过娘被杀的事情,不知道皇上可否听说?”

“略有听闻。”看似不相干的另外一件事被她现下提起,另皇帝不由眉宇间轻颤了下,“难道,你怀疑这两起命案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先前沫雪就是被锋利匕首从身后一刀致命。而今日臣妾在发现季连芳柔尸体后,简略查看了她的伤口,觉得她的伤口和沫雪的十分相近。从枯草丛中发现匕首时,刀刃向河,刀柄向岸。显然是凶手行凶完毕,听见臣妾回来的脚步声,来不及收起匕首,就慌慌张张逃跑了。臣妾以为这柄匕首是命案的关键。

皇上和臣妾都知道这匕首不是凡品。咱们虽可把它交给大理寺,再由大理寺根据刀柄的花纹和匕首的打制方法,顺藤摸瓜追查出凶手身份,但这样无疑将要耗费大量时间,臣妾以为那样太慢了。”

听她说此名凶手可能已经造成两起命案,皇帝深感其中利害,清楚事情实在也不宜拖下去。

“听小期这么说,可是有什么好主意了?”

丹唇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绵期不语,仅是提起匕首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被无数盏烛灯映亮的万乾宫寝殿,他看见利刃折射出的寒光映得她眸子雪亮,他微微怔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在乎后宫的安稳,他们等不及要查出凶手身份。

但凶手不同,凶手只在乎自己的命,所以她(他)一定会……

.

第二日早朝后。

三人高的雕花木门,在跪在青石板上的女子身后重重合上。

不再有刺目的阳光干扰,女子的眼睛舒服了不少,瞳孔迅速扩大。

她现着一身黑衣,脸色被衬托得更加苍白,薄唇也没有一丁血色,一双水眸,依然美得让人心悸,但若细看,不难发现那些美丽下包裹着的森森浓浓的杀意、恨意。

女子身后站着两名押解侍卫之一,正是前几日对真妃对真妃赞不绝口的三等侍卫——杨钧寒。

杨钧寒的脸色现下实在不太好,平日里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仰着的头,现在正低垂着。

除了押解侍卫和犯人,在场的还有高座上方的皇帝,在他下首站着的绵期,及在正下方立着的汪司正、大理寺少卿方隐。之前主持调查沫雪死因的赵昭容因昨日染了严重的风寒,故今日并未出现。

——

“听汪司正说,你要见到朕才肯说。”皇帝面上安安静静,眼神极淡。

面无表情的女子看见他的冷淡反应,眼波骤起几丝涟漪,眼里缓缓淌出了两行清泪。

她记得昨日在曲水流觞,杜绵期也这样说过:皇上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她当时还笑话她,可当皇帝来时什么都不问,就一把把杜绵期拥入怀里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错了,嫉妒到她牙痒。

四更天,她偷偷潜回曲水流觞寻找匕首,被埋伏在暗处的人擒住的时候,她也学杜绵期说了这句话,她没有奢望他能像对待杜绵期一样对待自己,可没想到他竟半点动容之情都没有。

胸腔中宛若有把刀将五脏六腑绞碎,痛的她全身抽搐,瞬间抖如筛糠。

绵期看清她的异状,心下骇然。她这不像是害怕啊,倒像是精神失常的反映!

皇帝觉察失态不对,立即递了个颜色给方隐,方隐领命转身,亮出那把锋利的匕首,问她道:“真妃娘娘,这四更天不在贵宫休息,返回曲水流觞,可是为了寻回这把匕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睡不着……睡不着,过去走走散散心。”真妃语音发颤。

“娘娘,您和嫔妾一起住在东湖,我们都清楚东湖赶到曲水流觞,需赶一个多时辰的路。您大半夜睡不着,赶到曲水流觞散心?娘娘难道觉得自己这么说能站得住脚?!”

真妃闻言,怔怔看向绵期,随后唇边露出一个凄美决绝的笑,“你说呢?聪明的杜宝林,你这么能耐,我说的对不对,你不如自己去猜!我偏不告诉你!”

饶是绵期早就知道真妃不像平时表现的那样柔和恬静,但甫一看见她这疯子一般的姿态,仍不禁愕然。

皇帝见真妃攻击绵期,一直维持的滴水不漏的面容,终于寸寸崩裂。

冷意上侵,他眸光沉入万丈深渊,声寒仿佛凗了一层冰,“孙千洛!”

真妃被他叫得怔了一下,她着实没想到他会当着其他三人的面,厉呼她的全名。

看来,他一点脸面都懒得给她留了。

她身体停止了颤抖,周身的戾气也蜕变为无与伦比的悲恸和绝望,歇斯底里地反复低念着:“皇上,我们的第二个孩子,是被沫雪杀死的……皇上,她杀了咱们的孩子,是她,臣妾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神志不清的真妃立时被侍卫扣住了肩膀,感觉到自己身形被制作,她忽大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哭了起来,“皇上为何就不信臣妾?皇上为何就信杜宝林?臣妾哪里不如她,不如她……”

“你样样都不如她。”了了数字的一句话,他说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真妃显然被他这句刺到,情绪激动地控诉:

“臣妾就知道……那日这个贱人来找臣妾,说皇上气她不愿给您生孩子,希望臣妾给她求情时,臣妾就看出来皇上重视她超越任何人!

臣妾的孩子,被沫雪害死,您一点都不重视。现下皇上竟会为她不给您生孩子的事生气。皇上只要她的孩子,不要臣妾的,臣妾真的……很伤心很伤心……”她语气渐渐萎靡下去,受伤的表情好像一个孩子失掉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

听她这么说,绵期暗里倒抽了一口气,心道果然是因为那件她请真妃求情的事,诱发了真妃的不甘和疯狂。

皇帝面对她的控诉,皇帝眉心抽紧,转眸看了绵期一眼,再转向真妃的时候,却是问的却是另一码事,“太医给你开的补汤,这几月你是不是没喝?”

“补汤?”真妃凄侧恻地苦笑,“皇上别再瞒臣妾,臣妾早就看出来了,那些根本不是什么补汤!而是皇上用来控制臣妾意志的药!皇上把永康留在臣妾身边,臣妾才乖乖喝药,但臣妾知道皇上爱上这个女人,臣妾当然不会再去喝!”

真妃混乱的逻辑下是她求而不得的贪婪,皇帝停顿了下,喟叹道:“朕以为你真的悔改了,两年前,才答应把永康重新放在你身边抚养,但朕现万万没想到……孙千洛……你!”他怒极默住,再开口,齿间却像是携了千钧重量,阴冷说道:“三年前,朕就该杀了你!”

“皇上后悔了?皇上想杀臣妾……那就杀、杀、杀……”真妃一忽笑一忽哭地反复说着这些字句,听得在场几人皆是脑袋发胀。

这际,经验老道的方隐见状,意识到若皇帝一直在场,真妃这个状态恐怕还会持续,那样再审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故他站出来提议,请求将人押回大理寺,待犯人情绪稳定了,再由他继续调查和审问。

皇帝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又交待方隐几句,命人将真妃押出——

绵期全程沉默注视着真妃被狼狈拖出殿门,不知为何,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共膳

真妃的事暂了,皇帝还要其他政事要忙,绵期便从万乾宫告退回来,或许是累到了,回到觅香阁,她精神依旧不大好,人也显得恹恹。

回来后,星玉就昨日在曲水流觞自己没有及时赶到一事,向绵期做出了相应的解释,果然是真妃搞得鬼。

话说当时星玉刚去到上游,热闹没看成,就被真妃身边的寻芳姑姑,叫到水榭中训话。训话内容大致是教导该怎么服侍自己主子一类无关痛痒的事情。

被请去的不止星玉一人,还有其他参加曲水流觞的妃嫔带去的下人们。

大部分妃嫔出门都是带两个甚至更多人数的随从,只有绵期,觉得浪费人力,非重要场合大抵都是仅带一人出来。所以被请去训话的宫女、太监、嬷嬷们想着自己主子身边左右都还有人,都不着急。

唯独星玉怕她家小主寻她服侍,急的快要跳脚,可偏偏又顾及真妃威势,不敢离去。

星玉当时还奇怪,真妃妃位虽不低,但现下掌后宫大权的毕竟又不是她,她有什么资格让自己的人给大家训话呢?

想着想着,星玉就听见了白修容的呼喊声,慌的星语什么都顾不上,顺着人流末端就往下游冲过去。

绵期听完星语的叙述,心里混沌的地方变得分明,看来真妃是有意拖住星语,但怕引人怀疑,才把这些参加活动的妃嫔宫人都叫了去。

她安慰星语,这种事再说难免,叫她千万别往心里去。

星语不安愧疚的面色才下去了不少。

.

转眼又过了两日。

两日里,绵期情绪一直不怎么高,桐语她们虽然看出来,问了绵期,她只说是冬天人犯懒,没什么大事,让她们不要担心。

话虽是这样说,但桐语等自是知道实情没她说的这样简单,但她们做下人的也不好再多问,末了,也只能在各自心里为绵期感到担忧。

这日傍晚时分,万乾宫的太监来觅香阁知会,说晚上皇帝要过来。

于是晚膳时间,绵期便没有自己用膳,而是等了一个多时辰,前后命安巧将饭菜热了四次,才终于等到皇帝人来。

不知是不是因朝中事务忙碌,皇帝晚间过来时候,显得格外心事重重。

“你还没吃?”皇帝进偏听后,看着一桌饭菜摆的齐整,不像动过筷子的样子。

绵期浅笑摇头,解下皇帝披着的赭色大氅交给安巧去挂起来,在檀木桌旁坐定,“臣妾想等皇上一起用。”

“以前朕要是来迟了,你可是很少等朕啊。”他的精气神终于从刚才的郁色中醒了,清俊眉母微弯,面带笑意地觑着她。

绵期滞了一下,眼里忽地滑过一些莫名的情愫,道:“臣妾以前不懂事,以后都会注意的。”

没把他放在心上的时候,她自然不会委屈自己的肚肠等他一起吃。现下她把他放到心上了,肚肠自就成了心下一等的事,况且她也实在没什么胃口,故现下等他用个膳,实在不算什么。

“不用。”他坐着转身,在后方宫女端着的铜盆中净手,“朕要你像之前一样。”

绵期微怔,正琢磨他话中有无深意,却听他倏又说道:“你还要像以前一样对自己好,但朕会比以前对你更好。”他拉过他的手来,握住,抬眼,视线撞入她的倩丽双眸。

“皇上……”她语音打颤。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下巴点了点门外,命在场服侍的两名宫女两名太监退出去。

宫人们出去后,屋内两人沉默了一阵。

然后,皇帝突然苦涩地笑了,有点无奈地叫她,“小期……”

“欸?”她扬起一张无精打采的纤瘦面庞,望着他。

“那日万乾宫,你看着真妃拖下去的时候,朕却在看着你。小期,你当时脸色很不对。”

“臣妾,是被真妃的样子吓到了。”说着,她不慌不忙站起来,帮他布菜。

“等下再忙,你先坐下。”皇帝按下她的肩膀,绵期只好将磁碟和筷子暂且放到桌上。

他握住她肩膀,把她面对桌子的身体扳向自己,接着双手从她肩膀下移至她肘部,再至手腕,最后将她的一双小手包裹在自己宽而干燥的手掌中。

“朕知道你这几日在害怕,也知道你在怕什么。”

被说中心事,她微抖了下,直起脖颈看向皇帝——

这才看清他今日以青玉垂冠束发,两股碧色线缨自玉冠口顺着他鬓边一左一右地垂下,滚银边的领口松弛有度得贴在他颈部下方,愈显得他面容如玉,颈部修长。

这样的打扮卸去了他面上的冷锐,反添几分清秀俊逸,绵期想,若然不是他当了皇帝,说不定也会像那些容止出众的美男子一般,仅靠外形就被世人传为美谈。

绵期不由看出了神,心里又甜酸又涩苦,待缓过神时,怏怏神色更添一分怅惘。

皇帝注意到她的反常,只当是她还在介怀真妃的事,只道:“朕知道你行事一直很谨慎,这不错,也很好。但小期你这谨慎背后,却是远超别人的敏感。真妃的事情,一定让你觉得朕不可靠,朕太薄情,朕说的可对?”

绵期脸色一枕,苦笑,“在皇上眼里,臣妾一定是很奇怪的人。皇上对臣妾的好,别说在后宫,就算是放在民间也是很难得的了。臣妾却总是想那么多……”还对他的心意要求过高。

“的确是怪。”

他见自己的话,成功在她眼里激起一簇带着怒气的小火,突然得逞得低声笑起来,接着捧起她的脸,在上面胡乱咂摸了几下,才不舍得放开她。

绵期被她亲的有些气喘,脸色发红,神色蕴着小怒。

皇帝见她沉闷脸色好转,才收起嬉笑的神色,说起正事,

“今日朕正说要出门来见你,方隐却突然来了。他将审问过程一五一十说给朕后,朕针对其中细节多问了几句,所以来你这儿才来得迟了。”

“方大人怎么说?”肘部架到桌子上,她身体也不自觉前倾,毕竟真妃事关两条人命,她很渴望知道真相。

“别急,你边吃,朕边告诉你。”他夹了小半块蜜炙鸡腿到她碗里,才继续道:

“你先前的很多想法都是对的。的确是真妃把沫雪偷偷约到了东湖,她会选择东湖是因为行事方便。而她杀害沫雪时,被远处的季连氏撞见了。

真妃许诺季连氏给她一些物质好处,但这些好处显然并未兑现。至于原因,方隐在委托司正司清查了真妃淑仪宫的账目和财务之后,得知近期真妃委托采办司购买了大量衣饰。”

“是以真妃才没有多余钱财,兑现她对季连芳柔的承诺?”看来真妃的钱财都用来为她人前的光彩照人买单了。“所以曲水流觞那次,臣妾听到季连芳柔和真妃吵起来,也是因为这层缘故?”

“或许。”皇帝面色转沉,“真妃很了解你的习惯,知你出门只爱带一人,才故意派人支走你身边的星语,目的就是为来杀你排清障碍。不过真妃到了你独自呆着的小洲,却没看见你人,反而遭尾随她而至的季连芳柔再一轮的勒索和纠缠,是以她一怒之下,杀了季连氏。

杀你不成,真妃又欲借白修容的龌龊心思嫁祸到你身上。可另她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会借‘尸体倒在水里’、‘你裙子却是干的’这些再简单不过的理由,帮自己摆脱嫌疑。

小期,整件事你都表现得很聪明也很机智,但有一点,朕还要特别夸夸你。”皇帝嘴角弯起。

绵期虽然在喝汤吃菜,心里却正顺着皇帝的话将整件事在脑海里重演,倏听皇帝话茬陡然从案情转到自己身上,她不由愣了下。

“当时在曲水流觞,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你,你面上虽然镇定,但季连氏死了,又偏死在你呆的地方。是以朕估摸你心底不可能不慌乱。

在你慌恐之际,你能想到朕,还和她们说:朕不去,你什么也不说。你这么做,朕很开心。”他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话随着他削薄好看的唇形浅张缓合流淌出来的时候,却一根根拨动她的心弦。

心口突突乱跳,绵期真不到自己今日是怎么了?

好几次听完他说的话,或仅仅是看着他,都会让她心跳加速。

——

这顿晚膳,两人顾着说话,吃了好久,期间不得不让宫人又去火上煨了。

饭菜再次送来时,小太监刚一打开门,正要将饭菜端入,却突然听皇帝喊停了动作——

小太监错愕地朝皇帝望过来,还以为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对,正忐忑着,只听皇帝问他:

“可是下雪了?”他口气兴冲冲的,目色越过太监头顶投递向屋外飘着星亮白点的夜色。

“回皇上,是下雪了,刚下起来没多久,奴才看着雪势也不小。”

“甚好。”皇帝笑了,一把将旁边正发呆的绵期拉起来,道:“朕要和杜宝林赏雪,你去叫人准备一些果酒、点心到东阁上。”

太监得令,知道主子们这膳是不用了,故将食盒原封拎走,退出去命人准备果品去了。

——

东阁。

绵期身上批了一件红色大氅,人从位置上站起,趴在栏上,望着被十来只高脚宫灯映亮地觅香阁前廷里飞舞的雪花发怔。

皇帝饮了几口酒,身上暖和少许,抬眼,见绵期凭栏柔立的清丽姿容,他心神不由一荡。

他悄然走至她身后——

绵期只觉后背一暖,后半个身子便落到他怀里。

右脸被他往一侧推了一些,他的气息扑面向她袭来。可他单单吻住她还不算,竟把自己口里的酒一点点兑到她嘴里。

绵期羞恼地推了他好几下,但却怎么都推不开。

交融

他的舌轻扫她檀口中每一处角落,品尝着里面的蜜液,好一阵过去,却得不到她的回应,不满地轻咬她的舌尖,她吃痛,舌头打颤动了一下,他才稍稍觉得满意,继续在她口中掀起狂风暴雨,直到她也随波逐流地掉入他制造的漩涡。

无数不听话的细小雪花飘落在彼此的睫毛和眉毛上,直到不得不去拍下来的时候,皇帝才不甘心地松开了她。

他替绵期吹掉雪花时,感到自己眉上也落下她凉凉的小手,轻轻帮他拍落雪花。

雪越下越大。

他搂着她进屋坐了,又命人将桌子抬到了门槛中。

“皇上,臣妾想知道真妃当年的事。”早就想出这个要求,只是一直不知要怎么开口,亲密了一番,觉得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有些淡了不少。她才终于壮着胆子提出来。

她眸子被雪水润过,湿漉漉,亮晶晶的,皇帝看得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沉默了几瞬后,道:“在朕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朕,朕那日对真妃的态度,可是让你觉得朕是个无情之人?”

“皇上何必纠结于臣妾的态度?”就算她对他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喜恶并不能对他产生什么实质的影响啊。

“如果不是,自然最好,但如果是,那你只有接受这样这样一个朕。”他端起金色酒盅,将其内淡白液体一饮而尽,站起走至她身侧,居高临下地拉起她,两人由面对面坐着,一下改为面对面站着。

虽然绵期也站了起来,但高度上,她依然矮了她很多,事后她分析过他将要说出的话缺乏信心的表现,但当下她却只觉到来自他的强烈的压迫感。

“朕登基前,依照先帝的意思,纳真妃为侧妃。那时候,真妃给朕……怀的第二个孩子突然小产,她疑神疑鬼,执意认为是皇后派沫雪送去的那碗参汤有问题,导致了她的小产。

皇后的为人你也清楚,她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不过为了安真妃的心,朕还是派人查验了那碗参汤的残渣,结果不出所料,参汤并无问题。

而且后来大夫的话也证实真妃之所以会小产,是因她在生永康时候导致血崩,身体亏损太大,再有身孕本就会胎不稳,可她却不听,执意将自己小产原因归罪为皇后,甚至是沫雪。

真妃意志越来越混乱,朕把她关在自己房中,并派专人看管。慢慢的,她终于消停下来,朕还以为她好了,又念及往日的夫妻恩情,才放了她自由。谁知道几月后,翟氏有孕,真妃因嫉妒翟氏,对她暗下虎狼之药,导致翟氏终身不孕。

是以朕一气之下,将真妃再次关起来,这次她彻底疯了。”

“原来如此。那皇上才会在真妃补汤里下药,只是意在稳定她的情绪?”

他唇际晕开一圈苦涩涟漪,揉了揉她前额的发,“不然你以为呢?朕下药是为了伤害她?”

“呃,臣妾不敢。这次真妃杀了两人的事,皇上对宫里宫外只说凶手抓到了,却对凶手的身份秘而不宣,看来您还是对真妃仁慈的。的确是臣妾误会皇上了。”她心中豁然开朗。

那日在万乾宫,看着真妃的惨状,绵期真的以为是皇帝对真妃的无情逼疯了她,然后她才做出了如此疯狂的杀人举动,但没想到真妃走到这一步,多半缘故还是因她咎由自取。

善妒或许不能算作一种打错,男人希望自己的女人对女人保持贞洁,那么女人其实也是一样。

但真妃的妒忌当年伤害了皇后和翟氏,今时又剥夺了沫雪和季连芳柔的生命,是以她的行为已经不再值得同情。

“知道始末,不对朕心凉了吧?”他笑了,语气里有点懒洋洋的戏谑。

绵期又尬尴又难为情,直接无语了。

“朕对真妃虽是事出有因,但小期你记着,如果你以后像她一样,朕难保不会一样对你。”

“臣妾明白。”

“还有,朕希望你清楚,朕是一个男人,还是帝王,三宫六院不是朕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这里面牵扯到很多复杂的利益。朕注定不能将心意完全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朕可以对你最好,但朕不能只对你好,是以……”

“皇上别再说了。”他前半句听着还勉强听的过去,后半句却是她不想面对的事实。

“如果有一天,臣妾不幸也像真妃一样因妒成疯,那臣妾也绝不会像她一样杀人,大不了三尺白绫,臣妾自杀就是了,省的给后宫和皇上添乱!”

闻言,皇帝气得差点咬碎自己牙齿,在她脑门拍了一下,“说什么气话!你再敢说一遍试看看!”

绵期摸着自己脑门,垂下泪来,口气依然不服软,“有些事情皇上和臣妾心知肚明就好,皇上没必要特意点下来。”

“………好。”他叹了口气,扳过她的脑袋,矮下身子,手轻轻在她额头上揉动。

绵期抬眼看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一眼也不看她。

“是朕说话太直接了,你就别生气了。”平时威风八面的男人,出口的话就是不容抗拒的命令,此刻却用同样一把嗓音低声下气地说着这些软话。

看他能做到这一步,她的心到底还是渐渐软了。

绵期心里明白,唉,既然他们之间有些矛盾不可调和,那索性就先藏起来吧。

“臣妾不气了,臣妾只希望皇上对臣妾的新鲜劲儿可以去的慢一些。”

什么叫新鲜劲儿去的慢一点?

皇帝哭笑不得的把这小女人的奇怪理论听进去,沉默少许,将她纳入怀里,“那好吧,朕也整点酸的,说出来定定你的心。”

“皇上说,臣妾听着。”收起身上的刺,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甜糯。

他搂过她的肩膀,“愿朕如星尔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闻言心里一暖,绵期侧过身子,踮起脚尖,把含了蜜一般的话喂入他耳中,“虽然不能‘夜夜’,但皇上有这句话,臣妾也知足了。”

“也好,那咱们先把握今夜?”他懒懒的对着她坏笑。

绵期没答,脸上绽出一个昳丽笑容来,主动牵起皇帝的手。

——

东阁内室,地方不大,却被宫人摆上了六个暖炉,驱散寒意带来温暖的同时,也蒸出一室木香。

掀开新挂上的银红软烟罗帐,他将她抱到床上,抽出她的青玉簪,看她墨发如瀑一样流淌下来。

绵期嫣红的两腮如熟透的苹果,皇帝忍不住以拇指和食指不轻不重得在上面捏了一下。

……

两人的衣服很快就在耳鬓厮磨间撕扯一净,他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心急压下,他亲她,不同于刚才渡酒时的霸道,这回是极有耐性的浅尝低品,好似拿着一只狗尾巴草轻轻搔在她的皮肤上——光洁饱满的额头上,秀挺的鼻上,柔嫩的脸蛋上,却独独掠过最能带给她感觉的胭唇……

亲吻过程中,他只觉自己像要爆炸了一样,却凭着过人的耐力强忍下念头。

她白瓷般的嫩肤镶上一层薄薄的红,水眸惺忪,青丝凌乱,唇浅浅翕动。

他声音被情欲熏得嘶哑,“小期,说你要朕。”

绵期咬唇,两腿一并,嘴张了好几次,终于艰难地说出他想听的话。

他再也等不下去,开始在她身上纵横捭阖……

身体热烈联结的背后,是灵魂的深深交汇。

绵期病没有忘记上辈子自己遭遇的一切,只是她私心里,有种错觉,总认为今世的他和前世的他是两个人。

这样想,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有一日,与他并肩立在最高处的时候,他们可以是手牵着手的。

.

一月后,觅香阁传出喜讯,杜宝林有孕。

皇帝借此缘故,擢杜宝林为杜充容的举动,在后宫及前朝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个六品官之女被封为了九嫔,虽然是九嫔中最末一等的充容,但这在先例里却是从未有过的。

群臣皆以为杜充容是个狐媚子,杜家恐怕也要借着这个女儿平步青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除了破格升了绵期之外,对杜家人并无任何升迁调任。

这才慢慢安抚了群臣之心,而绵期被擢升妃位的事,慢慢也没有人再跳出来质疑。

示好

饶是外人议论纷纷,绵期的升等,在皇帝这方看来,不论是出于个人情感,还是出于她所做的贡献,他都觉得她是实至名归。

不说绵期助力调查沫雪、季连芳柔死因的功劳,单凭她协助引得峻王和太后内讧,重创峻王野心这一件事,若不是不宜对外公开,皇帝对绵期的擢赏恐怕也不会拖到现在。

是以,现下借着绵期有孕,封她为充容,他没觉得封得高,反倒还觉得低了。

绵期有孕之事,皇帝虽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但由于最近朝中赵家和翟家斗得不可开交,他的心力全都放在这上面,故除了御医诊断出有孕那一次,去探了探她,之后的十来日他竟都寻不到功夫去看她。

相见虽是有心无力。

但皇帝却不忘给予超越他人的关怀,除了派了两名信得过的有经验的嬷嬷去伺候,他更是特别交代司膳司每日变着花样的准备膳食和补品送去。

原则上,绵期已经升到九嫔,应该封赐占地更大的宫室,拥有更多的服侍宫人,但考虑到地方大了,人多了,反而容易“藏污纳垢”,易让包藏祸心的人混入,所以皇帝和绵期都更愿意等到胎稳了才考虑这些事。

朝中状况吃紧,对后宫的影响体现为赵昭容空前的低迷,虽然皇帝还没有削去她掌后宫的权利,但亦指派温昭仪、楚修仪协理后宫,这样一来,后宫之权一分为三,达到了某种程度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是相对大部分嫔妃而言,在绵期这里,却是感到了空前的压力。

她现下既已有孕,那么就不得不考虑得更多。她虽有皇帝庇佑,但他毕竟也不能时时照顾她左右,是以眼前她不能一畏的独善其身下去。

三位掌权妃嫔中,温昭仪已有一子,性子也不好争,之前又联合绵期制衡对抗过丽妃,是以绵期觉得她是三人中较为可信的一位。

另外两人,一直和她不对付的赵昭容就不必说了。

只说楚修仪这方面,曲水流觞她被诬赖之时,楚修仪有跳出来替她说话,从这点绵期觉得,楚修仪从表面上看,着实算是个坦率不欺之人,但真实的楚修仪是怎么样,恐怕还需她去多多考量和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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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气虽然依旧寒冷,但难得出了大太阳,昙州进贡的一品官燕,皇帝差人全都送来了觅香阁。

绵期看着燕窝成色甚好,合计着自己留下也不妥,是以打算给皇后、端贵人、温昭仪、赵昭容和楚修仪几人都送去一些。一来向她们几位示好,二来省的引来不必要的妒忌。

因之前动了亲近楚修仪的心思,她这里,绵期打算亲自送过去。

单送燕窝显得寒碜,绵期又命安巧捡了一些当日新鲜的干果蜜饯、各式糕点,用食盒装了,就往楚修仪的长月宫来。

到了长月宫,十分不巧,绵期发现赵昭容也在长月宫和楚修仪交流一些后宫的事。

而赵昭容看见绵期,脸上有一瞬间的变色。

绵期位列九嫔,虽然她的“充”字分位低于‘昭’和‘修’分位的她们,但已可不必再蹲身行礼,故她也只是微低了头,向二人致意,“见过赵昭容、楚修仪。”

“杜姐姐是有身子的人了,别多礼了,快快请坐吧。”说话的是楚修仪。

绵期谢过,于一旁坐了,随即命身后的安巧将带来的礼承上,“皇上赏赐了一些官燕,左右我也吃不完,就给楚妹妹送来了些。”她看了一眼赵昭容又说,“赵昭容和其他姐妹那里,我也都已派人送去”

赵昭容本还想指责她厚此薄彼,听了她后一句话,已欲张开的丹唇,瞬间转了默。

“上次臣妾在曲水流觞,身陷命案,多亏楚妹妹信我,肯站出来替我转圜,我才能及时洗脱嫌疑,早就想为此事向妹妹好好道谢。奈何我身子一直不适,到今日才过来道谢,望妹妹莫见怪。”她不卑不亢,把话说得客客气气的,脸上挂着淡淡笑容。

“姐姐说得哪里话,你能过来我已经很开心了,况且我也只是说了句公道话,万万不敢居功。”

楚修仪气质清淡,无论何时说话谈笑,面部表情都不算多,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绵期和楚修仪这边一句姐姐,那里一句妹妹的,听的赵昭容很无趣,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两人说了几句,便以身子疲惫不适告辞了。

绵期心思转了转,毫无攻击动作就离席的做法,绝不符合赵昭容的性子,但却表明了她现下的心境,毕竟赵家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她应已忧心到旁顾不暇的地步了吧。

绵期松了半口气,看来赵昭容这方面,她暂时可以松懈一些防线,把精力用来防备其他人事。

送走赵昭容,绵期又和楚修仪拉起宫里的家常。

这时,突然有一名太监从外间进来,绵期和楚修仪立时认出他是皇帝身边的人。

这个时间,按理说,皇帝若派遣人而来,那多半是来传达晚间要临幸此处的意思。

楚修仪在后宫得宠情况一般,如果皇帝真能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还来看她,她应该很是高兴才是。

可绵期却未能从她脸上读出任何的喜悦之色,相反的,楚修仪自看清小太监的面目之后,竟是满脸的惊讶,与满目的惊慌失措。

“奴才给楚修仪,杜充容请安。”小太监礼后,畏缩地看了一眼楚修仪后,身子却转向绵期,小声道:“皇上到了觅香阁,没见到杜充容的人,特命奴才来接您回去的。”

当着楚修仪的话听这话,绵期不由有些脸红,心道这男人也太过霸道。说好听了是“接”她回去,但这和直接下命令让他回去,实际也没啥区别。

而且他这样做,难保楚让修仪会不高兴。哎,看来她今天的示好就要告罄。

不过,绵期很快就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因为从楚修仪脸上,她没有发现任何的殇然或失落,之前的吃惊和惊慌也统统不见。

她秀容渐渐舒展,攒进的眼、眉也松了开来。

绵期不禁蹙眉,心下觉得奇怪,后宫没有哪个妃嫔是不对容宠上心的。可当楚修仪在得知皇帝的人不是针对她而来后,能做到这样的不动声色,难道她是一位擅长掩饰情绪的高手?

但那日水岸旁——楚修仪跳出来帮她说话的表现,让绵期觉得她实在不像个会端着张面皮过活的人。

再研究下去,她恐怕对方生疑,只得先告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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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长月宫门口,绵期刚欲上轿,就看见有一列侍卫迎面而来。

她秀目微眯,为首的一位侍卫,让她觉得十分面善。待人走得更近了,她才认出此人是曾协助调查沫雪和季连芳柔死因的三等侍卫——杨钧寒。

宫中为保妃嫔清誉,规定嫔妃居住地方均严禁侍卫涉足,但有些特殊情况下,这条规矩也不是条不能打破的死规矩。比如之前在调查命案时,赵昭容亦抽调侍卫协助。

不过,这栋调动侍卫的权利,除了皇帝以外,也只有掌管后宫的妃嫔才有。

那么,杨钧寒现在带人过来,难道是后宫又出了什么大事?

杨钧寒带人走近,看见绵期在此,面色微微有些僵硬,顿了顿,他才携下属给绵期行礼。

对于他的失态,绵期并不介怀,淡笑了下,漫不经心地问道:“看杨侍卫神色匆匆,来长月宫可是有要事?”

可能是进入内宫机会不多,再加上人本身也老实,杨钧寒在看见绵期后显得格外拘束、不自然。

杨钧寒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默了好一会儿,才结巴道:“是……这样,卑职镇守的朱雀门,昨夜有几个小太监想混在粪车上逃出宫去,楚修仪得知后……特让卑职将人押过来。”

绵期侧身向侍卫的队伍后方瞄了一眼,果见共有三名侍卫一人正押着一名小太监,由于太监身形矮小,她刚才没注意到。

收回目光,她没再多问,上了轿子。

她没想到,楚修仪会细心到这种程度,竟连太监逃宫这种小事都会上心。

眉心轻跳,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杨钧寒等人的背影,她上了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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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觅香阁,听星玉说皇帝在西阁看书等她,绵期解下披风,摘了雪帽,也不让人惊动,自己上楼去寻他。

听见楼梯响动,皇帝已经将书放下,那是一本绵期最长翻的医书。

“怎么也不让人上来和朕说你回来了,这样你就不必费力上来,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他过来忙扶住她,语气不悦。

“臣妾可不是那些弱柳扶风的女子,胎气哪能说动就动了?不过是几级木楼梯罢了,这才哪到哪,就是现在去边疆,战场上不了,在帐中和将士一起运筹帷幄,对臣妾来说,也不在话下。”她羽睫轻眨,嘴角扬起明媚的笑容。

“‘运筹帷幄’的大话,也是你这这种妇人说的?”听着她的俏皮话,他唇边浮起笑意,扬了扬刚放下的医书,道:“不说别的,朕看,你做个随军大夫倒是绰绰有余了。小期,怎会对医术有兴趣的?”

“不过闲来翻着看看,说不定有一日,还能救人救己。”绵期拿过书,展平,工整放在桌上。

他忽地抱住他,下巴抵着她的侧脸,“别担心,你和皇儿都不会有事的。”手下移,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她在皇帝怀里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半月才见这一面,她没说一句怨怼之言,皇帝亦曾为自己的行为辩白过一句。

他们之间,好像已有了某种默契,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就都已明白。

心挫

绵期自有孕后,胃口十分不好,不过为了腹中骨肉,她的食量没有减,反而主动吃得更多。

看她皱着眉头吃东西的样子,皇帝想起以前自己还曾质疑过绵期——比起孩子更看重自己,不由就愧意上涌,喉头微梗, “吃不下去就别吃了。”

她摇摇头,勉强着又吃了一些,才停了筷子。

膳后,时间还早,故皇帝和绵期没有马上休息,而是都留在了偏厅中。

他看折子,她就拿一本书看,陪着他。

不时,两人会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唇上都会漫起一道浅笑,接着又互相低下头,继续自己手上的事情。

膳后睡前,绵期往往都会选一些比较轻松的书来看,今天也不例外,她命人挑来看的是一本话本。

话本讲的是一个富家小姐,和一个穷书生相爱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千篇一律,她已经看过很多雷同的,往日总是翻两页,就觉其味如嚼蜡,忍不住要搁下,但今日似乎因为皇帝就在不远处坐着,她的心也格外安定,话本也就轻松看进去了。

读着读着,绵期觉得这个故事似乎大胆得过了。

说的是富家小姐后来被嫁到了遥远的外地人家以后,书生科举考中,放弃了和宰相女儿的婚事。辞官来到小姐嫁去的那个地方,阴差阳错来到这位小姐的夫家,成了这个小姐的孩子的教书先生。最后,两人几经挣扎,到底还是冲破了道德和礼法,背着小姐的相公开始暗通款曲。

情节到这里戛然而止,小姐对相公的不忠,书生的不顾礼法,都让绵期觉得有些不舒服,可她又隐隐有些同情书生和小姐的情分。

“在看什么?”皇帝不知何时从上面走下来,正负手立在她对面,目光向她手中书页探下。

绵期匆忙合起来,将书往身后藏,“没什么。”她脸红了,不仅是因为书中的一些声色描摹,更因为这本书中人出格的行为是背离礼法的。她怕皇帝看到会不喜。

初进宫时携带的书册,绵期早就看完了。现下她阁里存着的的很多医书、经书、话本子都是托路鸣从宫外买来的。而她让路鸣给她带书的时候,一般不会提什么要求,是以有时候路鸣在出宫采办时,若时间紧急,一般也就按绵期喜看的那几个大项来买,并不会特意留心书的内容。

好巧不巧,她竟偏偏在皇帝和她同处一室时,捡了这本出格的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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