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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满城疯语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19

绵期被猎户搂着站在一旁,听他喋喋不止地念叨着,内容大致是数落她怎么不相信他,说自己是出来打猎又不是来会女人,埋怨她怎会大半夜跟过来找他?害他在官爷面前丢脸,还说回去就要休了她,娶个年轻的姑娘暖床云云……

为把戏做全,绵期象征性地敲打了猎户两下,然后掐着嗓子嚎哭了两声。

猎户见她这般表现,嘴角于暗处勾起一抹笑,随即消失换作一副怒容,不管不顾得将她拉到自己刚才的座位上,怒气冲冲地塞了一块肉在她嘴里——

“吃吧!臭婆娘!哭哭就知道哭,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猎户骂骂咧咧的道。

绵期偷偷吐掉了肉,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呜呜哭。

一会儿,官兵从楼上下来,向青安汇报并未寻到,青安向抛给小二一个木牌,告诉他一旦有符合要求的女子过来投店,即刻拿着木牌去最近的县衙通报,不得延误!

小二惊吓失措地接过牌子,恭恭敬敬地送走了青安和官兵——

待官兵消失在视野里,小二才擦了把脸上的冷汗,紧张的心情一去,小二望着手里的木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刚想冲门外大叫通知官兵,却感到自己脖子上架上了一个个凉凉硬硬的东西。

铜环大刀割开皮肉没有声音,但血喷涌而出时,却长久地发出“呲”的声音——

账房先生见状吓坏了,不过他还不及采取任何行动,就被不知从屋中哪个角落飞出的一个男人给结果了。

绵期神色暗了暗,面上却依然镇定,并没有太多惊慌。

萍水相逢,猎户绝不会无缘无故帮她,除非她对他而言是有特殊价值的。而了解她的价值的,除了皇帝的人,那么剩下的无非是峻王的人,或翟氏父子的人。

是以,自刚才她被猎户抱入怀中的第一刻起,她就明白过来猎户的身份一定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然而不看皮相,单从她和小二的对话的声音就知道她是谁的人,那个虬髯猎户只会是一个人,那便是峻王。

“真是意外收获!”峻王捉过来绵期,凑在她耳朵旁的秀发上暧昧地闻了闻,接着又在绵期脸边缘处摸索找寻,没用多少功夫,便拽着一个和旁边肌肤不同的边缘,将绵期的面具撕了下来。

绵期借势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憋红着一张脸,冷眼睨着乔装后的峻王面容,“峻王殿下,好久不见!”

峻王明显怔了一下,他没想到绵期能看穿他的身份,默了好久,方才笑嘻嘻地无赖道:“想不到宸嫔如此慧眼,我扮成这样你都能认出来!不过本王实在想不通,你既识得本王身份,刚才怎不叫住那个阉官,救你走呢?”

绵期苦笑,“救我走?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因我的疏忽间接导致大皇子故去的事吧?明明就不是我的错,皇上却将我囚在燕鸣山上两个月,日日对我严刑折磨的事吧?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焉有再回去的道理!”

峻王看了绵期的额头及脖子的伤,立时信了一大半她的话,眼中写满了对绵期的嘲讽,“想不到深得圣宠的宸嫔娘娘也会有今日啊!哈哈哈……”

“欸!峻王殿下可别只顾着笑我!还是多想想自己吧!之前臣妾间听说,皇上为了捉拿你,特意准备了一件秘密武器对付峻王殿下你。”

峻王眸子倏然闪过一缕寒光,神色微微一紧,冷厉而紧张地问:“你说的可是……她?她真的还……活着?”

绵期口中“啧啧”了两声,莞尔,“峻王殿下的消息还挺灵通,不错,栗姑的确尚在人间!而且好巧不巧,我正好知道皇上将她藏在何处!”

峻王定了定神,不悦道:“本王也不瞒你,若不是收到栗姑尚在人间的消息,本王也不会不顾危险,从北地又折回京城来寻。杜绵期,你既知道她对本王有多重要,你也该知道你若是敢和本王在栗姑一事上耍花招,你的下场将会是如何!”

绵期笑了笑道:“我的确不敢,我只求你,峻王,在我帮你寻回栗姑后,你可以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一个永远不被皇上的人找到的地方。”绵期声音很是凄然,脸上一副苦涩神情。

峻王闻言顿住,为了谨防有诈,他将绵期的话细思了一遍,才道:“本王同意了。你快带本王去找栗姑!”

绵期道:“我逃了一天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而栗姑栖身之地离此处大约有一天路程,臣妾固然可硬坚持着陪王爷去找。但若是等下我不幸晕过去了,耽误的那就是王爷的时间了。不若让我吃些东西,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带王爷去找寻栗姑可好?”

峻王冷笑了下,“杜绵期,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宸嫔?本王会随意任你提条件?”

往日曾蒙受绵期欺骗的经历涌上心头,峻王一时怒意翻飞,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绵期脸上。

魔爪

峻王命属下从厨房找出一整块牛肉,直接塞到绵期手上,道:“拿着在路上吃,本王的时间你耽误不起!”

绵期忍下,侧过身子小心用银针试了一下,无毒,才将牛肉收在怀里,准备一会儿在路上吃。

峻王将绵期的动作收在眼里,也不管她,命属下强拉着她出了门。

一声音调怪异的口哨后,又有二十来人骑着马从黑暗里现出身影,皆为身长体健、眼神冰冷的男人。

绵期见了心中一凛。

她刚才没有在青安面前暴露身份,根本不是想借峻王摆脱青安,而是觉得峻王根本不可能孤身犯险,他身边肯定会有其他随从。

而在不清楚峻王有多大力量的时候,她若暴露身份,只是把青安等人也拉入险境罢了。现在这样,她至少可以为自己挣得一次逃生的机会。

绵期被刚才杀死账房先生的峻王手下带到其马上,随即她指给峻王的方向是——北边。

之前关押着昆娘,也就是栗姑的那个别苑实际是在东边。然而垠州在北方,她要去找皇帝,自然是指北而不指东。

是的,不管栗姑是否还被羁押在别苑,她都从未打算过带峻王前往。

说出栗姑的事情,仅仅是她拖延时间,为伺机逃跑而寻的一个借口。

她衣服里还藏着以前葛御医给她准备的药粉,这次正好派上用场。

不过,不知道是命运再一次发挥了作用,还是事情发展本身使然,这样的疾驰让绵期恍如回到了前世。

同样的同行对象,同样的前进方向……

只不过她现今立场已经不同。虽然处境危险,但一想到皇帝她心里觉得很暖,而非是曾经的那一片冰凉。

晃动剧烈的马背上,绵期掏出牛肉放在嘴边咬,肉虽凉了,但对于饥饿的人来说吃起却并不怎么难吃。

顾不得慢条斯理的好教养,她像一头小兽一样胡乱将肉全部塞到肚子里,而因为马在奔跑带起不小的风势,绵期也吃进去了一肚子凉气。

——

“停停——”绵期突然高呼道,“肚子疼,我忍不住了,我要如厕!再不停我就跳马!”

峻王冷眸一扬,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手势,二十多个侍卫几乎在同一瞬间拉住了正在快速奔跑的马儿。

月光之下,马儿高声嘶啸。

耳朵几乎被震聋的绵期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峻王的侍卫抱下马放在地上。

“你说的最好是真的,如果让本王发现是假的,本王要你好看!”峻王冷笑,“轻宁——”

“属下在。”一个男人出列单膝跪在峻王面前。

“你先去给这女人号号脉,如果她说的是假的,等找到本王宠姬后,本王把这个女人赏给你!”

“峻王你不守承诺!”绵期呲牙咧嘴地说道,她是真的肚子痛,“你明明答应找到人就放我走的!”

“狡猾的女人!”峻王突然走过来,一把抓住她脑后的头发,“那是在你不耍花招的前提下!”

绵期无语,人被峻王一把甩在地上后,她的手腕没过多久就被一个冰凉的没有活人的温度的男人手抓住,那男人在她脉门上诊探了少时,起身回禀峻王道:“殿下,她说是真的。”

——

为了不耽误赶路,峻王同意她如厕。

但要求绵期必须在过程中发出声音,好让在草丛外不远处看守她的侍卫听见,绵期同意了。

根据前世的记忆,及对峻王此人的了解,他做事向来喜欢追求完美,是以逃亡这种事,他除了会随身带着一众侍卫,肯定还会带郎中之类的人在身边——以防万一。

因此绵期才会用这招苦肉计。她是真的肚子疼不假,但她也是真的要逃跑。

峻王向来最谨慎自己的安危,故他只肯拨派一人监视绵期,这反倒成全了绵期的心思。

她蹲在草丛里轻声唱歌,唱的是一首边州的民歌,讲的是离开家乡的游子对母亲和妻子的思念。

人非圣贤,孰能无情?

歌是特意唱给监视她的侍卫听的。像这种追随主子亡命天涯的死士,如果还有一点感情的话,那一定对是家人的思念之情。

绵期轻手轻脚地从草丛里走出来,走到离那看守她的侍卫还有一人远的时候,那名侍卫居然没有回头来看。

她思忖自己的歌声想必是奏效了。

“大哥——”绵期突然叫了一声。

侍卫下意识地转头。绵期迎面招呼他的却是一把细碎粉末,侍卫怎么都没料到她会有这一着,当即昏了过去。

——

连日赶路,峻王不免也是困顿不堪,他倚着树干阖目坐在树下休憩。

一会儿后。

“他们去了多久了?”峻王从一个浅梦里醒转,猛然睁开了眼睛。

“殿下,总有半柱香时间了。”

峻王带着众人赶到草丛胖,发现侍卫已倒在草丛外延不省人事,而绵期早已不见了踪影!

“废物!”峻王朝地上的人狠狠踢了一脚!

“殿下,现在怎么办?”一个侍卫道。

峻王思量了一会儿后,厉声道:“往北追!”

刚才他是被即将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现在面对杜绵期的逃跑的现实,峻王已是彻彻底底的清醒过来。

杜绵期根本没打算带他去找栗姑,她带着他往北,应该是出于某种他并不了解的原因。

他带人继续往北追,能捉住杜绵期固然好,若追不上……

他在外耽搁得已经在太久了,今日收到翟家人送来的书信,本就是要返回北地的,故他继续往北去,对自己来说,也并没什么损失。

然而……栗姑,他也只有到留到日后再寻了。

.

甩掉峻王后,又经过一日多的行程,绵期到达了一座小城。在城中她买了身男装换上,然后又寻了家客栈,经过短暂的休整过后,才去租了一辆马车,雇了一名车夫,日夜兼程的往垠州去。

皇帝在追捕峻王过程中,曾遇到很多次危险,但大多都是有惊无险。

可是有一次皇帝和峻王的交锋,绵期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

她记得那时皇帝在万枯林中了峻王的埋伏,胸口中了一箭。

慌乱之中,她没看得太清,只依稀看到那一箭好像没扎到皇帝的要害,但一定是扎到实处的,因为中箭后,皇帝胸口血流如注,并迅速从马上跌了下去。

同行的追捕官员看到皇帝受伤大惊,峻王才寻得间隙,带着她逃了。

然后在逃亡过程中,因畏惧被身后追兵赶上,峻王就将受伤的她从马上推了下去。

最终她无吃无喝,血流尽了,力竭而亡。

是以她那时根本没有机会知道皇帝和峻王最后是怎样的结果。

——

她无法跟皇帝解释自己的未卜先知,分别那一晚,她才没有提醒他。

而在山苑中的两月,她劝过自己千百遍,那一箭没什么、皇帝会回来的、她应该以孙韶为重,可是一点得不到皇帝消息的状况下,绵期还是一点点走向崩溃。

这段时间,很多次,她从噩梦里惊醒。

梦见皇帝中箭跌下马后,箭正中他心口,而皇帝闭上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梦着梦着,她自己都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哪一个才是真的了。

是以,她才这么着急要赶过去,就是为了提醒皇帝千万不要进入那个峻王埋伏已久的——诛帝之局。

——

离垠州还剩下五十里地的时候,因为连日的赶车,每日只休息两个时辰,绵期终于没能坚持住,害了很严重的风寒 。

风寒使她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她怕病情恶化耽误他去寻皇帝,只好命车夫驱车驶进最近一处小镇上,准备抓些药来吃。

镇上抓好药,绵期交待了车夫熬药,趴客栈屋中的桌子只打算休息一会儿,谁道竟不知不觉上睡着了。

等绵期醒过来,房间中已经黑透了。

她癔症了几瞬,寻思着车夫哪去了,为何这么久没给她来送药?

当察觉到屋内至少有超过七八道又沉又稳的呼吸,她瞬间明白这一切的都是怎么回事,胸口也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紧张、窒息。

这际。

一个火折子“啪”一声在屋中被点燃——

火光自下而上照亮的一张男人面孔,直让绵期不寒而栗,男人手伸过来搭在她的脸上,极温柔却又极变态地抚摸着。

男人道:“哟,宸嫔娘娘,你这如厕一下子如了几千里地,真是让本王佩服得肝、脑、涂、地!”

还不及回应对方什么,绵期就觉头皮一紧,然后耳朵里“嘭”一声巨响!是她被峻王狠狠摔在了地上!而晕眩之后,她感觉自己太阳穴附近的骨头放佛全都碎了一样。

“胆敢欺骗本王!”峻王怒目圆睁,用脚狠狠踩着绵期的头部怒声喝道,接着又不甘心狠狠照绵期肚子上踢去。

“殿下,堂主让我们出来是找前朝遗公主的,您在这个女人这里耽误得实在太久了。既这女人行事如此下作,小的看不如一剑杀了他了事!”峻王身后一名侍卫突然建议道。

峻王眼眸里阴鸷残酷神色转深,猝然回身,一拳砸在侍卫心窝处,“混账东西!你到底是本王的人还是嗜血堂的人!本王找不找前朝公主,本王自有主意!何时轮得到你在旁边教本王做事?”

侍卫痛得踉跄了好几下才站住,又跪在地上,连连在地上狠狠磕头,“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在“咚、咚、咚”的皮肉和地面撞击声中,峻王嘴角弯起冷笑,眼里透出狼在猎物时才会有森冷目光,道:“嗜血堂主提供的线索也是很多年前的了,根本不值得听信!本王在这镇中寻了几日,连那劳什子前朝公主的影儿都没寻着……实在没必要再找下去!

依本王看,咱们宸嫔娘娘——倒是挺像公主的!”

峻王蹲下来,别有深意地望着绵期因痛楚上下起伏的侧脸。

城乱

绵期被峻王塞进了一辆没有窗子的马车,然后随着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颠簸簸,她的心思亦随之起伏。

通过峻王和他手下的对话,她明白了两点,第一,峻王和嗜血堂有勾结,第二,峻王承诺帮嗜血堂找寻前朝公主踪迹。

但峻王这个人一向没什么原则可言,居然连拿她去充数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可嗜血堂堂主又不是个傻子,难道峻王随随便便塞一个女人过去,对方就会相信吗?

绵期想了一路,直到她被拉下马车,都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强烈的阳光刺得她双目疼痛,颇费了一些时间,她才看清眼前的一幕,然后直接就……愣住了。

虽然从未进入过这样的场合,但绵期脑子在短暂的空白后,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

这是战场啊!峻王怎么会带直接来了战场!?

整齐划一的队伍最前端是三个穿着繁复铠甲的男人,这三人表情各异的朝绵期看来,然后其中一个表情最为阴鸷得作将领装扮的男人突然开口大喝:“峻王,本座看你是疯了吧?居然会带着个女人上战场?!”

“殷堂主,你不是让本王找公主吗?”峻王下马走到绵期身旁,大力推了她一把,“公主我给你带来了呀!”他脸上一副理所的无赖样。

“放屁!”冷面中年男人啐了一口,“我随翟将军们在此整军,正欲出兵攻打垠州城,可你竟带着个女人来,还说她是公主!你到底是何居心?你当老夫是傻的,老夫曾见过公主幼时长相,此女根本不是公主!”

“欸——殷堂主,你有所不知,你要找公主不就是为了鼓舞将士们的士气?有此女在此,只要堂主你高呼一声,大家信以为真,士气必然大震,打得祁军落花流水!”

“你……你……峻王……”

峻王大笑一声,脸色冷下来,正声道:“堂主切莫迂腐!你和翟将军之前用尽方法,逼我皇兄出城迎战,他不都不肯就范?次数多了,军士疲乏,士气大减,你今日若带此女前往不仅可鼓舞士气,而且等下让我皇兄看见她在你马上,我孙仲保证,必有妙效!”

之前因绵期身上有伤,峻王才信了她说自己是失宠并被皇帝虐待的话,但绵期那次逃跑后,他派探子去查证,才知道自己彻彻底底被骗了。皇帝不仅没有因大皇子之事处罚她,还将她秘密保护起来……足见绵期对皇帝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存在。故若以杜绵期引诱皇帝出兵应正是上上之策!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嗜血堂主冷哼一声,把绵期一把拉到自己马上。

“翟将军出兵,殷堂主出谋,而本王负责引诱皇兄、提供皇兄的弱点,既然我们有默契在先,本王说的又怎会是假的?”

“公主之事,过后再找你算账!至于这个女人,本座姑且再信你一次!若然无用,峻王你还是想想怎么保住你这项上人头吧!”嗜血堂主看向远方一点。如果攻城成功,垠州必然大乱,他需将寄养在外的大珣公主找回带在身边才能安心。可他自己偏偏又无暇分身,只有借由峻王出马,可峻王此人实在油滑得过了些!不仅不好好替他找寻公主,竟还找出这么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在可恶!

峻王面上假意轻松,笑着调转头过来后,寒光却顷刻溢满眼眶。

——

时辰一至,战鼓擂动,刺着大大“翟”字的旌旗在半空中挥动。

磨合了几个月的翟军,如一只锋利宝剑,等待着出鞘的将令!

尽管对方气势迫人,但事前皇帝早已下令妥善修理过垠州城城门,人墙到底抵不过石墙,故翟军只能引诱祁军出城,才有一战之可能。

此刻正被人掳坐在马上的绵期苦笑了下,暗暗思忖,自己是想帮皇帝,但没想到却成为拖他后腿的包袱。

不行,她一定要想出个法子才行,绝不能让自己成为翟军要挟皇帝的筹码!

——

一刻前,皇帝登上高高了的城楼,倚靠在石墙上深思。

今日他显得格外心事重重,因此刻他心中还在为青安今早传来的消息感到烦乱不堪。

——绵期跑了?她能跑到哪里去呢?又是为何而跑?

然当看见不远处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兵潮朝城门逼来时,皇帝脑中倏然从情绪中抽离,瞬时下达了守门将士备战严待的命令!

而当绵期随着翟军人马出现门楼下方不远处的时候——

皇帝认出了她。

瞬间,他心中掀起漫天巨浪,双瞳更被一股无名小火点燃。

杜绵期。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期然而然的,绵期也抬起了头,看见了自己熟悉的身影。

虽然这个高度她并不能看清他的脸,但其脸上的表情,她猜也能猜到。

——愤怒、担忧,亦或还夹杂着一点失望?

她抿抿已经很久没沾过一滴水的嘴唇,急切而慌张得将目光收回。

不能再看下去。

她如今要从这么多男人面前逃走,却只有自己的力量可以依傍,故眼下,她再不能被任何个人情绪所干扰!

“众将士们听令,我大珣公主特来此为大家鼓舞士气!攻城之时请各位务必卯足全力!我等定要在公主面前杀得祁狗片甲不留!”嗜血堂主声音高亢嘹亮仿若震天狮子吼!

“杀、杀、杀!”万数士兵响应嗜血堂主——举起武器齐齐嘶吼。

狂风骤雨般的声潮震得绵期耳朵轰鸣,她见势不妙,还是不由自主望了一眼高耸的城墙上的男人,发现他的身体似乎往往倾了不少。

她眼眶微湿。

现在她该怎么帮他?帮自己呢?

将目光放在平行一侧逡巡,绵期发现翟氏父子此刻神色淡然,并没有因嗜血堂主这套前朝公主的说辞而表现出任何的激动神色。

再看峻王更是如此,除了面色比之平时严峻一些外,无太大变化。

看来翟氏父子和峻王没有将嗜血堂的信念当成自己的信念,他们应该只是想借着嗜血堂“反祁复珣”的名义给自己镀上一层正义的金边。

只有这样,翟军才可将自己粉饰为一支正义之师,将士们才会一心追随,士气也才会持久……

有了!

绵期眼中猝然慧光一闪,双手开始小心地往马辔根部移动……

——

城楼上。

现任垠州都尉布在查看了敌方兵情后,冷笑连连,不屑说道:“皇上,看来贼军这次又在跟我们耍花枪了!这次竟然带一个女人来,还说是什么前朝公主!就算他们士气大振又怎样,我方城墙固若金汤,城前又挖满陷阱,饶是他们再怎么嚣张,料定他们也不敢轻易上前!”

翟军大部分兵士都是祁人,自己人打自己人,本不是皇帝想要看见的状况。而翟军粮草几乎全靠扈族支持,扈族地处寒冷之地,现逢冬日,本身食草也不富裕。故只要翟军粮草尽了,大祁届时便可不战而屈兵。

可是现在……这个最初的想法不得不要被打破了!

皇帝脑海里飞快掠过和绵期自相识到上次在燕鸣山离别的点滴。有些事情不必计算轻重,他心里似早就有了答案。

“布谡,开城门,准备迎战!”皇帝沉默许久后突然下令道。

布谡眼睛睁得滚圆,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可之前,皇上您不是说……”

“朕说开就开!”他脸色紧绷,唇色发青,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强硬气势。

“是!”布谡看皇帝态度坚决,知道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只好收回犹豫。

然就在布谡转身准备下令迎战之际,又听皇帝声音好像隔着几重山峦遥遥传来,飘渺却也坚定,“嗜血堂主马背上的女人——朕要活的!否则你们都给她陪葬!”

布谡闻言倒抽一口气,后脑勺瞬时出了一层冷汗,凝了凝神,疾步去了。

——

祁军如泄洪一般从城门中蜂拥而出,迅速朝翟军的方向冲来——

嗜血堂主见状眼中光亮大盛!

长达几月的等待让他濒临发狂,故此时此刻,他的情绪简直被推上了巅峰,血液也在体内加速流动!

趁着嗜血堂主分神,绵期双手攫住辔头,右腿迅速从马头撩过,人轻巧如一尾燕翻身下马,同时大叫一声“翟将军!”

“我不是什么公主!我乃是宸嫔!你若想知道丽妃娘娘真正的死因,你就随我前来!”绵期边以自出生以来最大的声音大喊边飞快朝奔腾而来的祁军方向跑去!

嗜血堂主实在想不到她会有这一着,一时间竟然忘了前去追赶,几瞬后反应过来想去抓回绵期时,绵期已经被一个冲过来的祁军将士驮上了马背。

嗜血堂主大怒,脚在马腹上狠狠一踢,挥舞着手中战斧向载着绵期的兵将怒驰过去。

而翟家父子呢?自然更是被绵期那句话钓得分了神。

他们之所以会反,除了兵权被夺这层表面原因,究其根本还是为丽妃不明不白的死感到忿然!

故刚才绵期高喊出的话,不可不谓是正中他们下怀!

情势紧张,翟家父子实在没有多少时间去判断绵期话的真伪!父子两在对看一眼后,各自收回神色,毅然也朝绵期而去!

如是紧张境况下,三名主帅不率领祁军上前冲杀,反而追逐一个女子,这导致翟军的大乱,整支军队开始如没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被祁军杀得落花流水。

峻王见状,目色巨恫,少许迟疑后,调转马头向西边方向,策马逃窜而去——

而载着绵期的将领,虽然本身英勇无比,但到底难挡强敌紧逼之势!

翟少将军,趁嗜血堂主和翟老将军左右夹击将领之时,轻巧绕到将领马后,抓住绵期肩膀——将她整人从马上提起!

警告

然而翟少将军还来不及将人架到自己的马上,就觉得颈后一凉,他驾驭在绵期肩膀的力量不得不松了开来,整个人也从马背翻下。

就在他坠马前的前一瞬,一个黑衣银甲骑在马上的身影迅捷从他脖间收回了舔血的长剑,只见此人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从马背一侧整个弯下,双臂一伸,将下坠的绵期正好接住,又顺势一把带到马上,裹进了自己怀里。

绵期惊魂甫定,可当此生她最熟悉的喘息声在她耳畔回荡时,她却觉得心房一阵阵抽搐,难受得紧。

皇帝竟亲自下来救她了!

他挥动长剑砍杀四方敌寇之际,竟还抽了个间隙,在她耳朵上重重咬了一下,不客气地警告怀里的女人,“回去朕再和你算账!”

绵期吃痛,轻“嘶”了一声,顾不得揉疼痛的耳朵,而是带着哭腔冲皇帝大吼,“你傻啊!”

除了心安亭那次,两世以来,她第二次对他用这种口气说话。

她费了那么力气想帮他,结果人家自己下来蹚浑水了!她怎能不气?

“会有你傻?”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战场上,说完还闷闷得笑了一声。

刚才在城楼上他看见她时所生出的那些复杂的情绪,似乎也随着这声笑全部散去。

翟老将军自看见自己儿子从马上跌下来后便直接怔住了。

大部分翟军将领皆是翟将军旧部,见此情此景,只得驱马前来,在翟将军周围围成一圈,替他掩护来犯的敌人。

翟将军彻底和外界紧迫战局脱节,从马上下来,将爱儿虎躯拖入怀中,骤然仰头对着天空悲鸣!

翟军见到此情形,士气更是大受打击。

嗜血堂主见状及时醒悟,放弃追赶绵期,转而回到自己一方军中,但却是下令全军不准后退,竭力攻城!

几个翟军将领,对于此时嗜血堂堂主疯狂的行为,看不过去眼,但又苦于保护痛失爱子、志气不再的翟老将军而不得分身,只得眼睁睁看着翟军所有兵士包括他们自己葬身于祁军屠戮之下……

——

绵期在马上昏了过去,一则是体力耗尽,一则是气急攻心。

等到她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过这一次,再也不是寒冷的荒郊野外,不是简陋的客栈,或者漆黑一团颠簸的马车。

而是一个散发着温暖烛光的房间。

她身下被褥松软,身上盖着的被子也很厚实,散发着干净的阳光味道。一切看似完美,可是她依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了,她最后的印象是坐在马上——喋喋不休地骂皇帝,结果骂着骂着竟然就失去了意识。

那皇帝呢?现下他到底怎么样了?

“有人在吗?”绵期无力地喊了一声。

“主子,你醒了?”

这声音是……

绵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桐语撩开帐幔,坐在床沿,手背在绵期额上搭了下试了试温度,眼里才流露出喜色,“退热了,主子,你没事了!”

桐语刚欲起身出门回禀,手臂却被绵期拉住了,她不解地看着绵期,随即视线一晃,人已经被绵期紧紧拥住——

“太好了,桐语!你在这里,太好太好了!”顷刻,绵期的泪水夺眶而出。

连日的奔波,数次命悬一线,最后,在经历一场极限的挑战后,她没想到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能够是桐语!

她把她当过可以利用的棋子,把她当过值得信赖的忠仆,甚至把当成过愧对的对象。

现在她感到无限欣喜,因为这个对自己有着多重意义的桐语,她还活着……她就在自己面前!

“什么……太好了?”皇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立在房间内的。

绵期斜觑了他一眼,刚才欢快的神情立马沉了下来。

桐语笑了一下,知趣地起身欲退出去,绵期轻“咦——”了一声,问:“桐语你的头发……怎么……?”

桐语摸了摸自己脑后盘起的发髻,脸上一红,羞得说不出话。

皇帝见状笑了一下,掸了掸衣袂,在床边坐下,“她已经嫁人了。”

“什么!”绵期听到这个消息几乎从床上跳起来,“嫁给谁了?”

“布谡!”皇帝蹙眉不满,自他进来,绵期始终没有正眼看过他,反倒对桐语一个下人这样关心。

桐语见绵期急得跳脚的神情,忙又补充着解释道:“请主子放心,奴婢夫君是垠州城都尉,奴婢身份卑微,能觅得夫君这样的良人,还多赖皇上安排。”

皇帝满意地看了桐语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比你主子知趣多了。”

“可……”绵期眼中漾起微澜,不安地问,“可桐语你的心愿不是想做司衣司的司衣?”

自打知道桐语没死,她还说等风波过去了,就央皇帝再把桐语弄进宫来。

可她没想到的是,现下皇帝却把她嫁人了……

桐语忙摆手,“主子,您误会了。奴婢自离开司衣司,就再也没敢肖想过司衣之位,现在能有这样好的归宿,奴婢依然可以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请主子不必再为奴婢的挂心了。”

桐语说完笑着退了出去。

“怎么,看来小期对朕的安排颇有微词?”皇帝说着要去掬她入怀,谁知绵期往一侧让了让,灵巧地躲开了他。皇帝手臂在空中尴尬僵持了几瞬,最终只得收了回去。

“皇上在下什么决定时,难道没有一次是想到要和臣妾商量一下的?”她话出口,即意识到过了。他是皇帝,又哪里需要和自己商量呢?

然桐语毕竟是她的宫人,他竟然问都不问她的意思,怎能就此把她嫁人了呢?!

在她头上敲了一下,皇帝拽着她的亵衣衣襟将她拽近自己,嘴唇似要对着她的耳朵喂食一般亲昵道:“朕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和朕发起宸嫔娘娘的脾气了,嗯?活腻了?”

绵期愣了一下,整张脸倏就红了,手推了皇帝一下,撅着两瓣诱人的红唇,嗫嚅,“但凭皇上责罚。”

他一手托住她的头,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沉声道:“死罪。”

“什……么……?”

见她终于紧张地看向自己,皇帝微微掀唇,无赖得对她耳朵吐热气,“死在——朕的身下。”

“……”

——

事毕,皇帝从绵期身侧坐起,正欲起身穿衣,却感觉自己腰部被她捏了一下。

他回过头,却见绵期一双水瞳正不满地看着他。

“皇上用完臣妾就不管臣妾了?”

他对她温柔笑了下,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布谡他们已经早朕很多步前去万枯林中追捕峻王了。朕事前担心你才不忍离开。但峻王的狡猾,小期又不是不知道。这一次,朕定要亲自前往剿杀峻……”

“万枯林?”绵期像被雷劈中一样,从床上猛地坐起来,一头青丝顺着她的肩膀滑落至背部,“皇上你说峻王他现在逃进了万枯林……?”

皇帝点头,“你乖一些,此事完了,朕便带你回宫。”

绵期本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事态的发展,可兜兜转转,想不到皇帝还是要去万枯林!

“不……皇上,你别去……”绵期扑进他的怀里,感受他有力的心跳,脑海里想到的却是他胸口中箭淌血的那副画面。

皇帝安慰地拍了她几下,笑起来,轻声柔慰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你在朕的印象里一直很坚强,向来不过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啊!”

“皇上,就这一次好吗?”她坐直,食指在他眼前伸出来,比了个“一”的动作,眼泪汪汪地央求:“皇上日后纳再多的妃嫔,生再多的皇子,臣妾也不会生气,以后臣妾犯了错,皇上想要怎么罚臣妾,臣妾也愿意受罚。皇上,你就勉为其难答应臣妾这一次的要求可好?”

当听到她说那些“纳妃”、“处罚”……的字眼,皇帝的心觉得格外难过,抚摸着她的额发,他哭笑不得得轻声呵斥,“小期,你可是病糊涂了?你可知道自己现下在说些什么?”

“臣妾知道,臣妾从来没要求过什么啊!您就同意吧……”如果请求一次就能换他的完好无损,她将尊严暂且放下又有何不可?

“既然你清楚,还自称臣妾,那你便该知道,除了是夫妻,你我还是君臣。试问臣子怎能左右帝王的决定?”皇帝果断而快速将衣物一件件套在身上,末了正欲离去,见绵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到底还是不忍地道,“你放心,此次追捕派出的都是精锐,朕不会有事的。”

皇帝人一出门,绵期立刻也翻身下床,急急在屋内寻到一套为她备好的干净女服穿上,急躁拉开门,正想迈过门槛,却发现眼前视线被堵住,抬头,她看见皇帝正脸色铁青地看着她——

他竟没走……是算定她又想跟去……?

“你又想去哪儿?”

她咬唇,“……”想偷偷跟在他身后前去万枯林,想要他不要跨进那个危险的山坳……

“杜绵期!”他劲力攫住她半边肩膀,“朕警告你!如果你今日敢再逃一次,你这个宸嫔,朕看也没必要再当下去!”

绵期拧着眸子对上他喷火的眼睛,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皇帝见她这样,先是苦笑了一下,随即神色转厉,赤目圆睁,“若你再敢以身犯险,朕不仅削去你的妃位,也将不再让你见到韶儿一眼!朕说到做到,不信你就试试看!”

终章(上)

皇帝掷下狠话,便“嘭”一声将门从外关上。

绵期怔了一会儿,耳边始终回荡着皇帝那几句威胁。她明白他是担心她的安危才会那么说。但她却并不以为他这话只是吓吓她而已。

想起自己这一世入宫时的初衷,和那个不顾一切登上后位的理想,绵期便觉得现在的自己还真是可笑。

如今她的所有抉择,似乎都在印证着她离那样的初衷越来越远。如果是几年前的她,绝不敢当面顶撞皇帝,也定然事事表面服从,暗地里处处为自己利益谋算。

然而时过境迁,当初如意算盘还能打得铮铮响亮的她,早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上世的她单纯、软弱,这一世初的她事故、执着,而现在的她依然执着,却再无可能做回那个逢事必以个人利益为先的人。

——

推开房门,绵期很是意外地发现房门前竟然一个把守的侍卫都没有。

这也太不对劲儿,皇帝刚刚那么言辞激烈地威胁她、反对她跟随,又怎会如此疏于防范?

“主子——”桐语从一根木柱后现出身影,瞳中泪光点点,上前来和绵期互牵住手,启口说的不是阻拦她的话,而是一句,“多保重!”

绵期冲她粲然一笑,秀额微低,郑重向她点了两下头。

但凡她决定的事情,别人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改变的余地。看来桐语对她的了解还是一如从前。

“你也是。”绵期拍了拍她的肩膀,即松开来,擦着桐语的肩膀而去,任桐语在她身后啼哭出声,她也没有再回过头去。

——

大出绵期预料,她竟是一路畅通无阻得行至都尉府门口。

站在门槛处,绵期看见门外台阶下正停着一辆马车。驱车之人,单从背影看过去,体型健硕。

男人似是听见响动,急忙挑头看过来,当看清立在门前的绵期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脸了然地跳下马车,对着绵期抱拳一礼。

绵期认出这个男人是御前一等侍卫徐进。

“娘娘,皇上让卑职在此恭候娘娘。”

绵期微怔了一下,心道皇帝难道算准了她会不听话?未免她自己跑掉失去踪影,所以干脆抽掉了所有侍卫,让徐进专门在门口等着她自投罗网?

可是如果是那样,徐进一人足矣,为何还要备上马车?

徐进似看出绵期心思,解释道:“娘娘别紧张,卑职不是要为了阻挠娘娘入林,而是要带娘娘入林。不过在这之前,皇上特让卑职提醒娘娘一句——娘娘一旦上了马车,那么也代表娘娘接受了皇上适才对您提出的惩罚——娘娘将失去现在宸嫔的妃位,及抚养二皇子殿下的资格,即使是这样,娘娘也依然愿意入林?”

徐进原封不动复述完皇帝的话,脑海中同时泛起皇帝讲话时面上的苦涩表情。

绵期闻言默了,如果之前她还有那么一丁点认为皇帝说的不过都是气话的话,那么此刻他的“以退为进”算是让她彻底死心。

这一瞬间,她心中顾虑猛烈加剧、加深,但不是因为妃位,而是因为小小的孙韶。

他那么小又那么脆弱,只要她在他身边,就绝不假手他人照顾孙韶。可如果她今后再见不到孙韶,那她将无法鉴证孙韶的成长,他的安危她也将无力保全……

“徐侍卫,我离开京城已久,你可知韶儿现下是谁人在照看?”

“据卑职所知,二皇子本是皇后娘娘在照看,但一个多月前,皇后娘娘她……旧疾发作不治……仙去了。二皇子已交由温昭仪照顾。”

原来皇后已经……

绵期喉头梗住,然心中担心孙韶,只得继续往下问:“那温昭仪她……对韶儿……”

当初她离开山苑时,就交待过星玉她们若皇后有事,便请温昭仪照看孙韶的话。

按照她对温昭仪的了解,温昭仪虽不见得是个心胸多宽广之人,但起码是个行事光明磊落,将是非曲直分得很清楚的人。故就算她对自己有何情绪,只会直接朝着自己来,痛失爱子的她是决然不会伤害孙韶这个小孩子的。

徐进道:“娘娘放心,二皇子一切安好。”

——

手心、手背都是肉。

现下,为了去救手背的肉,她就不得不要剥下自己手心的肉,盖在另一个失去手心的人手上……

可只要手心的肉能被接收的人好好地爱护,而她又能救回手背,即使她痛死又有什么关系?

许久,止住思绪,绵期强忍着泪意决绝登上车,道:“徐进,策车!”

徐进想不到绵期会真的答应这么不合理的要求,故当他听到她的命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向绵期再次确定,“娘娘,您真的要进林?”

“是。”

徐进倒抽一口气,半晌方平了胸中起伏的剧烈波澜,叹了叹,道:“娘娘坐稳了!”

——

当初孙平逝去,皇帝出于对绵期母子安危的担忧,才将她们接出宫暂住。他本打算当他折返,就将她们母子接回宫,然他却没想到她居然为了他的安危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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